青年的怀抱很温暖。


    并不是物理上的温度，而是刚刚劫后余生，又被人保护着的安心。


    对方的手臂围成一个坚固的保护圈，干净的洗衣液香味，柔软整洁的衣服，共同驱散走了刚才的恐惧。


    但是现在，这些温度一点点抽离，连血液都好像冷却下来。


    小张拼命忍住，一遍又一遍在心里告诉自己冷静，才没有即刻躲开对方的视线。


    青年还在看她。


    她中午点菜时就见过这种目光，是非常专注聆听面前的人说话的表情。


    她说话的时候，青年就会停下动作认真看着她，听她说，像是每个字都认真对待。


    吃东西的时候，他就盯着夹起来的菜，一口一口吃得很认真。


    小张当时觉得很可爱，觉得真的像小狗啊，每个出现在面前的东西都像是小狗的全世界一样重要。


    因为小狗很小嘛，所以每件很小的事情都显得很大很大。


    但现在被注视着，她却只感觉冷。


    一个从来没想过的念头，悄无声息地冒上来。


    看待店员和菜时都是一样的表情。


    那是因为对待吃饭，就像是对待其他事情一样认真，还是因为.....


    自己在他眼里，也和肉菜没区别呢？


    这个念头窜上来的那刻，小张只感觉头皮发麻，好像连自己的手脚在哪里都找不到了。


    这种感觉和发现店员朋友被污染不一样，她知道那些都来自于一种难言的诡异，如果程度不深，等治好了，大家还能恢复正常......


    但他呢。


    看不到一点污染的痕迹，简直就像是....某种完全区别于人类的东西。


    小张揪住对方的衣服无意识缩紧。


    她不敢再看，匆忙移开视线，这才突然发现，对方脖子上好像还挂着一个牌子。


    有点像是学生证，或者是工卡的样式，下半部分被挡住了，看不太清。


    但青年还盯着她，目光如有实质，像是一定要得到一个回答。


    小张咽了咽口水，她已经沉默太久了，不知道再不说话会发生什么事。


    说什么，自己不好吃，还是不能吃？


    电光火石之间，她突然想起什么，像是被点化般，开口道：


    “我......你家里人让你在外面乱吃其他东西吗？”


    青年垂下了眼睛，摇摇头：“不让.....”


    他明显沮丧的样子显得很可怜，好像连头发上不存在的耳朵都垂下去。


    但小张没有看见，就算看见了也是惊恐占据上风。


    她现在都不知道，自己该为了说对话高兴，还是该为了青年真的搭腔，甚至顺着这句话接了下去而害怕。


    她只是将目光飞速瞥过对方脖子上的牌子，看清了位于最上方，唯一能看见的一行字。


    池亦如。


    ——


    ——


    总控局基地内。


    所有人脸上都是如临大敌的神情，彼此之间没了寒暄，全都顾着自己手上的事情，急匆匆在走廊内跑过。


    成力刚洗完澡，顾不上把头发擦干就从休息室跑过来，推开门后来气都没喘匀就问情况：


    “怎么样了？”


    观察室内，几个分析员正坐在桌前，操控着面前连通大屏幕的电脑。


    其中一人回道：“联系上商场负责人和临近警局了，按照现场传来的消息，污染最先是在四楼餐饮区爆发的。”


    “刚接到消息，已经开始在组织里面的人撤离了，最近的医疗院也响应迅速，派了专门的急救运输车过去。”


    目前进展都不错，成力点点头，但紧皱着的眉头还没放下：


    “污染程度有消息了吗？”


    “据现场传来的消息，应该是c-b之间，目前没发现较多的人员伤亡。”观察员道，“其他更具体的情况，恐怕要等监控调出来。”


    话音落下，角落里就抬起一只手，只挥动一下就立刻落回桌面上，继续敲击面前的键盘。


    杨舒于满头是汗，说道：“在调了，在调了！”


    从接到通知到现在，他一路跑过来，坐下就开始查商场情况。


    正头疼着，被放置在旁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出来电人的名字：


    【周玫姐】


    杨舒于忙不开，成力伸手拿过手机，替他接了。


    “喂？废话不多说了，我和太子爷就在商场，情况同步给我。”


    没等说话，一道女声先从那头传来。


    成力眼睛一亮。


    他原本还在担心救援问题，不知道总控局派遣的专员和附近自发的收容者能不能赶到，没想到队友刚好在那！


    “好，我们立刻同步！”


    了解完成力这边的情况，分析员立刻将留给监控的黑屏，移至大屏幕的右侧三分之一处。


    对接到几处信号之后，周玫身上行动监视器的画面，立刻被同步到左侧较大的屏幕框上。


    旁边对讲器也显示出正常运作的绿点。


    ——


    ——


    “行，联系上总部了。”


    商场内，周玫正快速往四楼位置赶。


    她手上美甲才做到一半，就被从楼上尖叫跑下来的几个人打断。


    察觉到事情不对，当场就把美甲师赶去撤离，又一巴掌把在美甲店躺椅上呼呼大睡的同伴拍起来。


    现在她口中的“太子爷”齐正宇就跟在旁边，几步飞快越过电动扶梯的阶梯，嘴里骂道：


    “我草，这裂隙真会找时候，我好不容易从老爷子手下跑出来！”


    周玫翻了个白眼：“这句话传回去，你就等着继续关禁闭吧太子。”


    他们往四楼走，今天来商场的客人正逃命似往下挤。


    人群里有个瘦小的女生被推了一把，惊呼着就要往下倒。


    周玫目光一闪，那头烫成大波浪的红色卷发，像活了一般伸展开，卷住了对方腰将人拽稳了。


    然后她转头提高声音喊道：“别挤，再挤的老娘全都卷到后面去，去给其他人垫背！”


    原本几个在人群里到处推搡，想快点跑的大汉满脸不愤，又不敢真有动作，只低声骂着排起队。


    周玫理都没理会那头，甩甩头发就继续往上走。


    “哎，你头发——”齐正宇走在后头，差点被头发糊一脸。


    看着那头长牙五爪的红发，他嘟囔了一句“美杜莎”。


    美杜莎似的异能倒是方便，用延伸出去的头发代替自己，省下了不少深入店内探查的麻烦。


    他们快速略过几家已经空了的西餐厅和茶餐厅，然后走到位于中心的火锅店和烤肉店。


    耳麦里传来杨舒于的声音：“周、周姐，我调出监控了，这里一共有四十多个监控位，你们现在......”


    周玫：“直接说信息。”


    那头结巴了一下，删掉了前头一大堆没用的信息，道：


    “污染是从地下二层上来的！”


    “地下二层？”齐正宇听着不由一愣。


    污染爆发点在四楼，他们以为怎么说都会是周围的店铺，为什么隔这么远。


    “对，二层是商场的货运库，餐厅的食材也放在那里的冰柜，估计是先污染了冰柜，之后又随着食材运送到了餐厅里！”


    杨舒于缓了口气：“我、地、地下冰库的监控，包括整个二层的监控都被影响了，我调了最后一段可视的画面，很不...呕，不不太好看。”


    作为队友，周玫和齐正宇都对对他三天一小吐五天一大吐的事情习惯了，自动过滤掉其他信息。


    “污染的还是肉菜啊.....”周玫活动了一下脖子，她最烦别人浪费吃的，此时眼里凶光更甚，


    “看来前面这两家店，就是重灾区了。”


    她给齐正宇使了个眼色，对方快步走进火锅店，她也转身，朝着烤肉店内走去。


    店内没有客人，周玫掏出检测仪，即使在空气里，污染指数也缓慢爬升到“60%”。


    她走进来，就感觉有点饿了。


    不是自然的生理现象，更像是有种声音直接进入了脑子里，告诉她必须要吃点什么东西。


    吃点肉。


    周玫熟练地挥手，让一缕头发缠绕在自己手腕上，略微收紧，用疼痛来维持清醒。


    厨房里似乎有走动的声音。


    周玫的头发已经再次漂浮起来，向前延伸，如一双手般撩起门帘。


    她朝里面看去。


    满地是倒下的店员，还有一个失去手臂，已经昏迷过去的厨师。


    一个身形高挑的青年站在店内，手里抱着位女生，此时也寻着动静，朝他这边看来。


    青年脸上沾着血，应当是别人溅上去的，那张脸在血衬托下显得更净白，周玫不由多看了两眼。


    再平和的人，脸上沾了血都难免显出凶相或惨状来，但他倒是不一样。


    就站在那里看着别人，像沾了泥巴，还浑然不知道的小动物。


    正此时，对讲机震动两下。


    齐正宇的声音从那头传来：“玫姐，火锅店这边被污染的人都倒在地上了，还有几个拿绳子捆着呢！”


    他都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小心走进来就看见这个，奇怪地道：


    “有收容者来过吗？没听那边说过啊，你那边呢，发现什么没？”


    “发现了，收获挺大的。”


    周玫朝看着青年，头发没放下来，依旧呈现出随时能攻击或防御的架势。


    目光在青年脸上转了一圈后，她慢悠悠吹了个口哨：


    “发现了只小狗。”


    作为多年队友，齐正宇只用三秒，就从她话里明白了什么意思。


    他崩溃喊道：“这个时候你就别想着这事儿了吧，又看上谁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