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玫放低脚步，迈步走进重建的停车场。


    这里太过空旷，她今天穿的鞋子有矮跟，即使压得再低，还是有轻微的声响在室内回荡。


    声音被周围四四方方的墙壁送出去很远。


    远处防撞柱旁空地上，正跌坐着刚才被带走的店员，周围散落着很多购物袋。


    除了这些，没看见池亦如的影子。


    趁着周玫迅速向总控局传递消息的时候，齐正宇在四周看了一圈，没看见任何其他人影。


    他便立刻快步过去，在对方身边蹲下，压低声音问：“怎么样？有哪里受伤吗？”


    说着就将握着的枪别回腰侧，伸手要去扶人。


    “没......”小张摇头，她感激地看过去，谢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卡在喉咙里。


    她的眼睛瞬间睁大，不是在看齐正宇，而是看向他的身后。


    齐正宇瞳孔随即猛地一缩。


    但现在反应已经来不及了，他只感觉身后一凉，一只冰冷到完全脱离人体温度的手，正扣在他的后颈上。


    “你要把她带走吗？”


    池亦如的声音传来，不见起伏。


    什么时候来的？！


    齐正宇半边身体瞬间麻了。


    那只手没有用力，只是虚扣着，像撸猫时轻拢着小动物的后颈。


    却无端让人感觉到寒意，像是被一种不可名状的生物盯上，彻底笼罩在他的阴影下。


    周玫的厉声从不远处传来：“躲开！”


    随着声音一起来的，是迅速延长挥舞的红发，径直朝着池亦如面门而去。


    他略微侧身，几乎是在被攻击的那一瞬，就将发丝握在了手里。


    池亦如脸上总带着的笑消失了，蹙着眉，看着去有点生气。


    不是阴沉的表情，像小动物被人欺负了，撇着嘴，眼角也耷拉下来。


    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走在路上，要被人抢走玩具的模样。脑袋瓜像是在想人类为什么会这么坏。


    池亦如说：“你们乱动别人的东西，这是不好的行为。”


    他想了想：“我在店里拿东西，都是里面的人同意了，才会付钱的。”


    齐正宇刚才被按住脖子，为了防止他突然出手，正在装鹌鹑。


    现在听见这句话，直接被这句话气笑了，脑袋都扭了过来：“你还委屈上了，这是绑架你知道吗，这不是东西，是人！”


    他说完，只看见青年低头看过来。


    发丝垂下，阴影挡住了他大半张脸，但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还是很亮。


    池亦如认真解释：“是我从案板上把她抱下来的。”


    齐正宇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就被周玫一把挡住了。


    红发女人冷着脸，面无表情道：“她不是食物。”


    说完，她想从对方脸上找到任何一点恼怒的表情，但都没有。


    池亦如只是问：“为什么？”


    他只有困惑和认真。


    “羊有两个眼睛，一个嘴巴，会说话。她也有。羊在案板上。她也在案板上。”


    池亦如一字一句问：“在案板上的东西，为什么不能吃呢？”


    周玫和齐正宇霎时陷入沉默。


    她嘴张张合合半天，居然半个字都没说出来。


    连耳麦对面，告诉她先让池亦如区分开“人”和“食物”，看看能不能有转机的分析员，也沉默下来。


    池亦如分不清人和动物的区别。


    有人把一套刻板的规定植入了他的脑袋，告诉他什么是人。但是对于他来说，羊发出的叫声也是说话。


    所以监管人又建立了另外一套制度，告诉他怎么区分食物。


    能在厨房被菜刀切的，才是食物。


    这个规范制度很简单，也很有效，但恐怕连监管人都没想到，池亦如出去时会遇到这种情况。


    人出现在了案板上，厨师要用菜刀切人。


    那人就是食物。


    这套逻辑太诡异了，完全脱离了他们两个从小到大，在社会里建立起的所有常识。


    周玫感觉冷了。


    凉意从骨髓窜到四肢，连带着脑内都嗡鸣了一瞬。


    耳麦嗡鸣两声，徐之洲冷静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不要被他的话带走，不要和他讨论逻辑，不要想改变他。现在只能上强制手段，人质的安全是第一位。”


    他顿了顿：“你们也是。”


    但徐之洲刚开口时，声音却有点哑，明显刚从巨大的冲击中缓过神来。


    齐正宇咬咬牙，趁着这个功夫用力挣脱开后颈上的手。


    他骂了声脏话：“和他废什么话，我们两个还能打不过了？！”


    随着话音，他立刻拔枪出来利落上膛，同时几只昆虫从身边出现，朝着池亦如飞去。


    下一秒，那只前面按住他脖颈的手立刻向前，一把夺过了那把枪。


    刚准备发力的齐正宇：“......”


    周玫忍不住骂：“你动手之前能不能别喊口号！嫌别人反应不过来吗！”


    骂完她发丝分成几缕，迅速朝着前面而去。


    池亦如站在原地，正低头把玩着那把手.枪。


    头发袭过来时，他也只是微微侧身，躲开了。


    那把特殊金属质地的枪械，在微弱光线下闪着银光。


    池亦如像是发现了新玩具，注意力全都落在了上面，微微张开嘴，满脸惊奇地研究起来。


    他转头看了眼周玫。


    周玫用异能操控头发攻击的同时，手里也握举着枪，准备随时开枪突袭。


    此刻被对方一看，突然心里一紧。


    池亦如只看了一眼。


    然后他低下头，动作行云流水地举起了手.枪。


    姿势很标准，和周玫的如出一辙。


    ——他在学习。


    而且极快，像是一个机器，从接触手.枪，到学会上膛持枪，不到几秒钟的时间。


    池亦如的手指搭上扳机，然后极快地笑了一下。


    周玫几乎同时喊道：“趴下！”


    齐正宇立刻在旁边卧倒，不忘把小张也一把按住。


    枪声响起。


    没有对准任何人，只是朝着前面。


    像拿到新玩具后迫不及待地尝试。


    齐正宇听见，池亦如小小地“哇”了一声。


    他满脸新奇地看着手里的东西，眼睛比刚才更亮了，身后不存在的尾巴都甩起来。


    他学会了。


    知道手枪可以瞄准任何东西，知道里面的子弹可以射出很远，甚至在墙上镶嵌一个窟窿。


    那接下来呢？


    齐正宇呼吸都急促几分，他迅速把小张挡在自己后面，暗骂自己出门，为什么没穿防弹衣。


    这玩意以后他要天天穿着！


    所有人屏气凝神，紧张地注视下。


    池亦如将这个新得来的宝贝，认真塞进了唯一宽大的口袋里。


    还拍了拍。


    他拍的时候嘴角翘着，下巴都得以地扬起来一点，摇头晃脑的，碎发也翘起来。


    妈妈我又捡垃圾回家啦.jpg


    几人：“......”


    耳麦里成力重重呼出口气：“至少他不会再用手枪了。”


    他从来没有那一刻，像现在这样感谢对方的社会化程度这么低。


    捡到厉害的东西，第一反应是揣在怀里，拿回家！


    拍拍新得到的宝贝，池亦如心满意足了似的，连刚才他们抢自己东西的生气都忘了。


    他看看两个人：“我要回家了，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池亦如撇撇嘴：“我不想再在这里玩了，这条围巾是白色的，家里人平时都不让我自己出来的时候戴，说会弄脏。”


    他很委屈地补充：“明明到刚才都是干净的。”


    齐正宇：“.......”


    他大喊一声“卧槽”，问：“谁和你玩了！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吧！”


    气死他了！


    说什么都不能让人真带着店员走，他咬咬牙，周围立刻飞出比刚才多十几只的丝制虫。


    它们体型不大，平时多用于探查内部环境，此刻倒是起到了扰乱对方的作用。


    没什么攻击力，但是往眼睛撞也足够烦人。


    这是纯阴招，他之前和徐之洲训练的时候就用过，让成力在旁边大喊“我去你手段太脏了吧”。


    好用不就行了！


    池亦如果然被扰得闭上了眼睛。


    他憋着嘴摇摇脑袋，头发丝乱翘，又伸手挥了挥。


    齐正宇大喊：“趁现在！！”


    他话音都没出口的时候，周玫的发丝已经到了。


    池亦如只是嗅了嗅，没有因为看不见慌乱，反而习惯了小动物一样用鼻子探索世界似的。


    大半发丝都被他躲开，没见任何慌乱，最后一簇在袭击到面前时，被他用手一把拽住了。


    周玫这才注意到他的虎口有伤。


    很深，像是被刀具砍的，不知道流了多少血。


    他却没有任何感觉，在虎口的伤口上用力缠绕了几圈发丝，然后猛地将周玫朝自己这里拽来。


    周玫瞳孔猛缩，身体一歪，连忙掏出刀具利落切断了头发！


    缠绕在青年手上的那截断发，很快随着与异能断联消失了。


    池亦如看向她，眼神变了。


    他在短暂的思考过后，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


    池亦如站直身体。


    他的姿态完全变了，刚才是玩一样，对突然出现的人很好奇，不理解他们为什么怎么做，也不明白。


    现在，他只剩下认真。


    池亦如轻声开口：


    “人有两个眼睛，一个嘴巴，和我一样。对待人，要保持温和。”


    他的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凝聚。


    “温和地说话，温和地帮助。”


    “温和地杀死。”


    虎口留下的血液，在手中缓慢变成一把颜色极不常见的短刃。


    短刃通体鲜红。


    池亦如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某个人说过的话。


    他的声音在空间内回荡：


    “和你不一样。人有心脏。


    ——是能杀死的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