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一群搞事精让暴风雨来
王玉筝把玩他的手指,用委屈的语气道:“今日被老夫人训了一顿。”
李鸷:“你说那刘麟,是刘家的种吗?”
王玉筝:“是不是又如何,只要老夫人说是,他就是。”又道,“日后我想要掌家,也得把刘麟握在手里,挟天子以令诸侯。”
李鸷失笑,“那小子落到你俩手里,只怕没有好日子过。”
王玉筝“哼”了一声。
李鸷又道:“刘家就是一滩烂泥,纵使你接手过来,日后既要与宗亲周旋,还想盘活布庄生意,哪有这般容易的事?”
王玉筝道:“不用你管,我自有我的能耐。”
李鸷冷酷道:“你一个寡妇,貌美还有钱的寡妇,光门前的是是非非就够得你折腾了,哪里还有精力去管其他?”
王玉筝往他怀里钻,“不是还有李大爷罩着吗?”
李鸷笑了。
王玉筝拍马屁道:“有李大爷给我撑腰,我怕个屁,若是有谁撞上来,杀了便是。”
听到这话,李鸷皱眉,“合着你把我当恶犬使?”
王玉筝娇嗔道:“我哪敢呀,连只鸡都不敢杀,嘴上讨个便宜。”
李鸷压根就不信她的鬼话,他可太清楚她是个什么玩意儿了。
“明儿我得离城回一趟燕君山,早上给你一只鸽子,若要寻我,把它放走便是。”
听到传说中的信鸽,王玉筝颇觉好奇,“鸽子真能传信啊?”
李鸷:“养熟的,知道回家。”又道,“在它脚上系红结,我就知道你寻我。”
王玉筝抱住他的腰,难得的腻歪了一下。当时她并没有说想杀刘敬,因为时机还未到。
翌日徐氏在院里看到一只鸽子,王玉筝叫她抓起来笼养。
那信鸽跟寻常鸽子没什么区别,徐氏觉着惊奇,说道:“也不知是哪家养的鸽子飞到这儿来了。”
王玉筝披散着发,裹着外袍双手抱胸倚在门口,淡淡道:“管他哪家的,来了我这儿,就是我家的。”
似想起了什么,又提醒道:“福安堂那边养得有猫,徐妈妈仔细着些,莫要被猫吃了。”
徐氏应是。
王玉筝进屋换衣洗漱,用完早食,她想探听福安堂那边的情形,特地过去请安问好。
赵氏头风病犯了,许是昨日被气着了,肝阳上亢。
大夫来看诊,都是老毛病了,扎银针开药方,一气呵成。
赵氏心情不好,不想见王玉筝,彩云出去打发主仆。
王玉筝故作担忧,蹙眉问:“阿娘的头风时不时就犯,难道就没有法子断根吗?”
彩云应道:“城里的大夫都来看过,只能靠平日里注意,若是生气,就容易引发。”
王玉筝轻轻的“哦”了一声,又问:“这毛病是不是有些年头了?”
彩云点头,“估摸着二十年往上了,每次发作都要折腾好些日。”
王玉筝叹了口气,没再多说其他。
彩云继续道:“夫人且回罢,老夫人这会子难受得很,大夫说要好生静养着。”
王玉筝:“那我待她好些了再过来。”
彩云送她们出去。
在回韶光院的途中,王玉筝不知在琢磨什么。
徐氏见她心事重重的,忍不住问:“娘子怎么了?”
王玉筝回过神儿,担忧道:“我在想阿娘的病情。”
徐氏抿了抿嘴,没有吭声。
王玉筝道:“二十多年的老毛病了,都没法治好,方才彩云说肝阳上亢诱发头风,可见她平日里不能生气。
“我担忧的是她年纪大了,万一头风顽疾引发中风,那就糟糕了。”
听到这话,徐氏的眼皮子跳了跳,抽了抽嘴角道:“老夫人吉人自有天相,老天爷定会保佑她老人家的。”
王玉筝“唉”了一声,“六十出头的人了,气性又大,若不多加注意保养,得了中风可怎么办啊。”
徐氏:“……”
这是一条不错的思路。
接下来的几天赵氏都汤药不断,却不怎么起效。
百日宴上的闹剧虽令她气恼,却没有多想,丝毫未曾对秦氏生出过疑虑。
哪晓得织坊闹出矛盾来,起因是织造房的钟红梅指责新进的生丝成色比以往差。
曹大刚管的就是库房,有些原料要经他的手,钟红梅找他问缘由,两人话不投机吵了起来。
现在生意不好,人们压力大脾气也不小,一边吵一边翻旧账,闹得不可开交。
旁人劝说不住,钟红梅一怒之下拿着新进的那批生丝去找赵氏说理。
赵氏的头风才稍稍见好,听到钟红梅前来,以为织坊出了什么事。
拿来新旧两批生丝对比,确实稍有差异,这其实在情理之中。
赵氏坐在榻上,听着钟红梅一个劲儿说话,觉得脑壳又开始痛了。
她扶了扶额头,秦氏不忍她难受,说道:“眼下老夫人正病着,钟管事有什么事过两天再说也不迟。”
钟红梅急了,道:“这怎么行呢,织造房因着这批生丝能不能用停着呢。”
赵氏应道:“供应生丝的商户可还是同一家?”
钟红梅答道:“曹管事说还是以前的商户,进价也是一样的,但这批生丝比以往是要差些,我们织造房不敢用到大花楼机上,怕做出来的货过不了点检。”
赵氏闭目沉吟片刻,方道:“这事我晓得了,明日给你们答复。”
得了她的话,钟红梅不好再继续纠缠,识趣行礼退下了。
走到外院,恰逢小关前往韶光院,两人避嫌装作没看到对方。
王玉筝仍旧在翻看账簿,稍后徐氏来报,说小关来了。
王玉筝做了个手势,不一会儿小关进书房,朝她行礼,说道:“方才小奴看到织造房的钟管事从福安堂出来。”
听到这话,王玉筝挑眉,“可清楚她来做什么吗?”
小关摇头,“小奴不知。”停顿片刻,又道,“小奴有一事要报。”
“你说。”
“彩云,福安堂的彩云最近有在外出。”
王玉筝看着他没有说话。
小关暗戳戳道:“她好像在跟刘敬接触。”
王玉筝抿嘴笑了起来,朝他招手。
小关屁颠屁颠上前,王玉筝压低声音道:“给我盯紧点,摸清楚二人在哪里私会。”又道,“切莫打草惊蛇。”
小关严肃道:“夫人是要捉奸吗?”
王玉筝:“用不着捉奸,你只需摸清楚二人在哪里私会便是。”
小关点头。
王玉筝再次提醒他,“切莫打草惊蛇。”
小关拍胸脯道:“夫人只管放心,小奴自知分寸。”
王玉筝心情愉悦,说道:“出去了让徐妈妈把赏银给你。”
小关精神一振,压不住嘴角,忽而又道:“上回张伯问起小奴,多半是福安堂那边差他盯着夫人,夫人行事可得多加小心。”
王玉筝点头,“我晓得了。”
她觉得这小子还挺好用,听得懂人话,办事也利落,刘宅里只要愿意依附她的,自会给他们留条出路。
稍后小关离去,外头的徐氏领着他去拿赏银,五两银子现称给他的,一厘都不少。
小关得了赏银,连连道谢。
徐氏道:“你小子若知晓为我们娘子着想,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小关忙道:“徐妈妈放心,小奴愿为夫人肝脑涂地。”
徐氏被逗笑了,戳他的额头道:“你这条小命才值多少钱,每月领着八百钱也用不着肝脑涂地,只要差事办得好,娘子看在眼里自会给你添薪。”
小关被哄得开怀,仿佛看到好日子临近,连连说乖话。
徐氏打发他去,他把钱银藏进袖袋里,颠颠儿地走了。
第一次在韶光院吃到了甜头,小关满心欢喜,开始做发财梦。
未来可期!
下午织坊里的曹大刚来了一趟福安堂,赵氏问起两批生丝的成色质地问题,他满腹牢骚。
“老夫人你也知道,我们一直在邹家进生丝,都跟他们家往来好些年了。
“有时候送进来的原料确实有小小的差别,但也不至于像钟管事所说那般没法用。”
赵氏皱眉问:“今年他家的生丝品质可还稳定?”
曹大刚回答道:“大体上来说是可以的,每次送货来,库房这边都会仔细查看。”
赵氏思索了许久,才道:“这两年生意不好做,邹家的生丝也该适当降一降了,你拿着这批货同他们说一说,看他们是什么反应。”
曹大刚有些为难,叹道:“前阵子他们还来问过货款一事,说织坊里欠着货款不给,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
赵氏不耐打断道:“谁的日子好过呢?”
曹大刚见她面色不虞,不敢说话。
赵氏不痛快道:“都是做这行的,城里垮了多少家他们又不是不清楚。
“我们布庄也是在苦苦支撑,若不是以前老爷子挣下的家底厚,哪里能继续撑下去?
“你就拿着这批成色有异的生丝去跟他们谈,把进价杀一杀,能不能谈成另说。”
曹大刚唯唯诺诺应是。
赵氏疲乏,挥手打发他下去,从头到尾秦氏都不敢开口说话,得避嫌。
曹大刚出去后,憋着满腹埋怨,看到张百祥过来,两人打招呼,提及生丝问题,曹大刚发了一通牢骚。
张百祥也挺无奈,道:“布庄若是生意好,这点问题也算不得什么。如今生意愈发清淡,一丁点毛病就显得扎眼了。”
曹大刚重重地叹了口气,“老夫人让我去跟邹家压价,欠着他们的货款还没结呢,我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张百祥:“那也没办法,底下那么多张嘴要养着,能省一点是一点。”
两人唠了几句,张百祥还要去领差事,没站多久就走了。
去到赵氏那里,赵氏差他去织坊告知钟红梅,这批生丝只用于小花楼机。
张百祥应是。
赵氏的精神不太好,捂着额头喊疼。
张百祥担忧道:“老夫人得好生保重身体才是。”
赵氏疲倦道:“你们这帮人莫要给我惹事就挺好了。”
主仆说了几句话,赵氏要去小憩,张百祥行礼离去。
彩云上前来搀扶赵氏去榻上躺着,随后又坐到一旁给她按揉太阳穴,赵氏这才觉得舒坦了些。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她昏昏欲睡,醒来天色渐暗,已近傍晚。
奶母抱来孩子给她看,刘麟咿咿呀呀说着她们听不懂的话语,赵氏觉得心情稍稍好了些。
只是一想到百日宴那日刘俊义的话,又莫名生出一股无名火来。
她沉默着把孩子接到手里,奶母喂养得好,刘麟壮实,白白胖胖的。
赵氏看着他的小手,想到刘铭幼时的模样,毕竟不是刘家的种,日后长大了只会越来越不像。
之前她只当刘俊义说的都是醉话,秦妈妈是她的心腹,怎么可能把刘麟的身世告诉给二房,岂不是自毁前程?
这显然是矛盾的。
但刘俊义能说出那样的话,显然不是空穴来风。
看着孩子活泼的脸儿,赵氏后知后觉想起了下午见到的曹大刚。
曹大刚是秦妈妈的儿子,刘家的阴私母子之间自然不会隐瞒,二房窥探刘麟身世,会不会是从曹大刚那里漏出去的?
想到这里,赵氏眼皮子狂跳,愈发觉得甚有可能。
秦妈妈参与了换子一事,曹大刚与她是母子,若晓得这事也在情理之中。
秦妈妈不会泄露出去,那她儿子呢,会不会出纰漏?
还有那刘俊义,为什么非要说二房是从秦妈妈嘴里探听来的,两人八杆子都打不着的关系,怎么可能呢?
之前觉得荒唐,现在联想到曹大刚,赵氏越想越觉得刘俊义说的不是醉话。
难不成曹大刚私下里跟二房那边有往来?
赵氏不禁被自己的胡思乱想吓着了,她紧紧地抱着孩子,愈发心神不宁。
不一会儿秦氏送来吃食,赵氏紧绷着脸看她。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只不过心境变了,变得疑神疑鬼。
她紧抿着唇,把孩子递给奶母,说道:“秦妈妈,等会儿把张百祥叫来,我有差事要吩咐他去办。”
秦氏并未察觉到自己大祸临头,点头应好。
入夜时分,张百祥前来,赵氏把秦氏打发了下去,吩咐张百祥去探听曹大刚跟二房那边是否有接触。
听到这差事,张百祥吃了一惊,欲言又止。
赵氏板着脸道:“你只管去办,勿要张扬出去。”
张百祥连连应是。
赵氏心里头有点烦,她其实还抱着侥幸,祈祷着曹大刚别出岔子,哪晓得怕什么来什么。
以前二房那边确实找过他,就为探听刘麟一事。
曹大刚是聪明人,自然不会自掘坟墓,两回都是敷衍了过去。
但要命的是,他改变不了双方私下里接触过的事实。
这便是刘敬的高明之处,管你真的假的,反正让你跳进黄河都说不清。
后来张百祥的探查,证实了二房跟曹大刚有过接触的事实。
赵氏的心彻底凉了。
意识到情况不对,张百祥紧绷着神经,试探问:“老夫人为何要……”
赵氏打断道:“那日在刘麟的百日宴上,刘三郎说他不是刘家的种,我就奇怪,这是从哪里听来的谣言?”
张百祥面色一惊,“这……”
他也是其中的参与者,心中不免惶惶。
“张伯啊,这事你知,我知,秦妈妈知。刘俊义那小子,又是从何处听来的?”
“老夫人,事关长房前程,老奴是断断不敢泄露的啊。”
“我信你,你是刘家的家生子,且又伺候了老爷子那么多年,对我们刘家忠心耿耿,我心里头都知道。”
“那……”
“我也信秦妈妈,她是我心腹,断然不会干出这等蠢事,但我不信曹大刚,你明白吗?”
张百祥听得惶恐不已,讷讷道:“难道是从他嘴里泄露出去的?”
赵氏不答反问:“他是秦妈妈的儿子,你以为,母子之间有秘密隐瞒吗?”
张百祥答不出话来。
赵氏深深地吸了口气,努力平静道:“曹大刚,该好好查查了,他管生丝库房,唯一能证明他清白的便是手脚干净,若像蔡掌柜那般,我绝不轻饶。”
张百祥不敢吭声。
赵氏继续道:“今日我同你说这些,是让你心中有数,明日把许管事叫来,切莫走漏了风声,明白吗?”
张百祥心惊肉跳道:“老奴明白。”
赵氏:“你下去罢。”
张百祥毕恭毕敬退了下去。
秋日明明凉爽,他的后背却吓出冷汗来,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二日许正意又接到一桩烫手山芋的差事,先前查蔡来福,他满腹牢骚,现在赵氏又让他查曹大刚,简直要老命了。
眼瞅着这些人个个都晚节不保,许正意不免生出几分害怕,鬼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呢?
原本还猜测又是王玉筝作祟,哪晓得居然是赵氏自己要查。
许正意不禁生出八卦心,曹大刚是秦妈妈的儿子,查他岂不是查秦妈妈?
觉着这事不对劲,许正意小心翼翼问:“敢问老夫人,这差事是暗查还是明查?”
赵氏果断道:“暗查,谁都别说。”
许正意更是觉得奇怪了,难不成是要拿秦妈妈开刀?
他憋着许多疑问,却不敢多问,因为话多容易出错。
这不,领了差事,他闷着头去韶光院拿账簿。
徐氏见他过来,客气打招呼,许正意说要取账簿看。
为了避免王玉筝起疑,他每种都拿了些,不过还是被王玉筝猜中了。
曹大刚要倒大霉。
待许正意走了后,王玉筝别有用心把他拿走的账簿计了一遍。
徐氏没有多想其中的缘由,好奇问:“娘子在看什么呢?”
王玉筝没有回答,直到心里头有了谱,才道:“方才许管事拿的账簿有织造房的成品入库,还有修缮织具的账目,以及平日里的杂事收支……”
徐氏听不明白,“这又如何?”
王玉筝露出笑来,“他说是老夫人吩咐来拿的,其中还包括了库房账簿。”
提及库房,徐氏一下子悟了,“曹大刚?”
王玉筝点头,幸灾乐祸道:“好戏就要开场了。”
徐氏喜上眉梢,可算被她们等到入场子的机会了,只要秦妈妈被拉下马来,彩云就容易对付多了。
许是老天眷顾,喜事一茬接一茬的来。
在许管事提取账簿后的第三天,小关前来汇报,说看到彩云跟刘敬私会的地方了,就在后街的一处民宅里,那宅子的主人姓胡,是个上了年纪的寡妇。
王玉筝捏着帕子来回踱步,小关问:“夫人要不要去捉奸?”
王玉筝失笑,“我去捉什么奸,我还得感谢彩云呢。”
小关:“???”
王玉筝:“这事你别管了,以后也不用盯她了。”
小关满腹疑问,却也没有多问。
王玉筝打发他下去,心情爽得要命。
她自然知道彩云为什么会去跟刘敬接头,多半是从许管事身上推测曹大刚要被查了,去告诉他好消息。
现在既然弄清楚了二人私会的地方,拿到他们的把柄,王玉筝决定做个狐狸精,把彩云勾引过来。
斩男又斩女。
作者有话说:无
第27章 狐狸精王玉筝斩男又斩女
王玉筝的办事效率是非常高的,趁着曹大刚被查期间,找借口差人过去寻彩云。
不知情的彩云走了一趟韶光院,由徐氏领着前往书房,路上她有心试探,问道:“徐妈妈可知,夫人寻奴婢所为何事?”
徐氏笑眯眯回答道:“自然是好事。”
不知怎么的,看着她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彩云心里头有点发怵。
到了书房,徐氏做“请”的手势。
彩云镇定进屋,徐氏退到院里守着,谨防隔墙有耳。
王玉筝坐于桌案后,手里拿着账本,彩云不卑不亢行礼。
她抬头看她,也露出笑眯眯的表情,“彩云要不要猜一猜,我今日会给你什么惊喜?”
彩云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奴婢愚钝,听不明白夫人的话。”
王玉筝缓缓起身,“听不明白也没关系,我只是心中有一个疑问,想问一问你。”
“夫人请讲。”
“后街胡婆子家,你可曾去过?”
此话一出,彩云的脸色微变,王玉筝仍旧是和颜悦色的表情,“你可以说没去,但我知道,刘敬去过。”
这下彩云绷不住了,眼皮子直跳道:“请夫人慎言,奴婢平日里都在福安堂,甚少外出过,兴许是你看岔了。”
王玉筝并不懊恼她不承认,只道:“让我来猜一猜,那刘敬到底哪里吸引你了,以至于你愿意替他卖命。”
彩云垂首不语。
王玉筝饶有兴致围着她转了一圈,“刘敬要人才没有人才,要钱财也没钱财,你图他什么呀?”
“请夫人慎言!”
“嘘,小声点。”
彩云忐忑地捏住衣角,说不心慌是假的。
王玉筝继续道:“你既然蹉跎到二十五还没嫁人,想来对男人那点事看得透彻,我就想不明白,刘敬哪里吸引你了?”
彩云不敢答话,只耷拉着脑袋想应对之策。
谁料王玉筝冷不防抬起她的下巴,脸庞忽地在她面前放大,“你瞧瞧我好不好?刘敬能给你的,我王玉筝一样能给你,考虑考虑一下我?”
彩云:“……”
她到底受到了惊吓,情不自禁后退两步,惶恐道:“夫人说的话,奴婢听不明白。”
王玉筝撇嘴,娇嗔道:“我除了不能跟你生孩子外,什么都能给你,你信不信?”
彩云:“……”
王玉筝凑上前,“你想要什么,钱财、安稳、自由……我都能给你。”
彩云嘴唇嚅动,想要说什么,终是忍下了。
王玉筝见撬不开她的嘴,起了诈她的心思,不怀好意道:“前几日我又梦到了周姨娘,她站在我的床头看着我,说她死得冤枉。”
彩云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王玉筝观察她的表情,继续道:“我心里很怕她,又很烦她,毕竟她生前曾污蔑我与土匪私通,可她总来缠着我,说她死得冤枉。
“我就纳闷了,她不是难产死的么,怎么就冤枉了?
“彩云你说,她死得真冤枉吗?”
彩云的心态有些崩,硬着头皮道:“周姨娘确实是难产而亡。”
王玉筝轻轻的“哦”了一声,“是啊,生产之后出现血崩,但周姨娘在梦里叫我去报官。
“她恐吓我若不去报官,就会阴魂不散缠着我叫我寝食难安,我实在害怕啊。”
听到这话,彩云慌忙跪下道:“周姨娘的死奴婢确实不知情,奴婢不知情!”
王玉筝见她扛不住了,眉毛一挑,顿时便明白跟她脱不了干系。
轻轻叹了一声,她假惺惺扶彩云起身,“我知道这事跟你没有关系,你毕竟只是个下人,哪里做得了主?”
彩云迅速冷静下来,琢磨怎么脱身。
王玉筝丝毫不给她机会,附到她耳边问:“你猜,若是老夫人晓得你跟刘敬私下里有往来,又当如何对你?”
彩云嘴硬道:“奴婢听不懂夫人在说什么。”
王玉筝撇嘴,戳她的胳膊道:“也就只有你才鬼迷心窍信刘敬的鬼话,你知道他在我跟前又是怎么说的吗,他想把秦妈妈拉下马来欸。
“彩云,我不信你心里头不知道他都干了些什么,不过那并不重要。
“让我来猜一猜,把秦妈妈除掉之后,下一个他又会除掉谁,是我王玉筝吗,还是你彩云呢?”
这话重重地击到彩云的心坎上,她自然知道自己的价值根本没法跟眼前的女人比。
王玉筝何其狡猾,杀人诛心莫过于此,自恋道:“我不仅貌美,还有很多嫁妆,除掉秦妈妈是他给我的见面礼。
“之后我二人就会联手把你干掉,至于他容不容得下我,那并不重要,因为你已经是个死人了,你觉得我说得对吗?”
彩云的脸色隐隐发白,看她的眼神充满着愤怒,更多的却是身处底层的无力。
王玉筝冷酷践踏她的自尊,“周姨娘的死,民不举官不究,不管她的死因如何,生产那日你也在场,势必会走一趟衙门。
“衙门那种地方,一旦吃上官司,不死也得脱层皮。更何况你只是个奴仆,命就更贱了,随时都会成为一枚弃子。
“你觉得,老夫人会为了多年的主仆情谊保你吗?”
说罢爱怜地轻抚她的脸庞,循循善诱道:“彩云你才二十五岁,后半生还长着呢,若是就这么死了,你心里头可会怨恨?”
彩云受不了她的压迫,再次往后退缩,克制着几欲崩溃的情绪,镇定道:“夫人何必为难我一个奴婢。”
王玉筝笑了笑,露出两个甜甜的酒窝,“应该是你何必要为难我这个主母。
“我王氏是刘家三媒六聘娶进门的媳妇,正儿八经的当家人,难道不比那刘敬好?”
彩云现实道:“你只是个女人。”
王玉筝摇食指,“只要有刘麟在,我就是长房的当家主母,那刘敬休想从我手里拿走家财。”
彩云沉默。
王玉筝自顾道:“我不知道他都给你画了什么饼,但眼下你没有退路。
“不过我也不会强求你投靠我,只想让你睁大眼睛好生看看刘敬是什么样的人。
“你既然选择迟迟不嫁,可见是个有主见的,同为女郎,各有各的不易。
“今日我也可以放你一马,不过有个主意,可以让你测一测刘敬的为人,你可有兴致?”
彩云皱眉问:“什么主意?”
王玉筝:“下次你与他见面时,就说你怀了他的孩子,看他会是什么反应。”顿了顿,“不过此举有风险,说不定他会为了保住秘密选择杀你。”
彩云的脸更白了。
王玉筝高抬贵手,以退为进,“你进刘家这么多年,能做到福安堂的大丫鬟,可见有几分本事,想来脑子也不笨。
“我王玉筝不喜欢蠢人,若无法拉拢你,日后定会想法子让老夫人处置你。
“今日同你说这些话,是把你当对手看待。我有心收你为己用,你若答应与我协作,想要的东西我都会满足你。若是不愿,我也不会拦着。”
说罢做“请”的手势。
彩云却不敢动,只目不转睛看着她,似乎到今日才领教到对方的厉害。
想想也是,一个能从土匪窝赎人回来的女人,没有点手段与头脑,哪能活到至今?
彩云的后背惊出不少冷汗,后知后觉意识到刘家只怕是引狼入室。
这才是真正的恶狼。
平复下胸中的惊涛骇浪,她求生欲极强的朝王玉筝行了一礼。
王玉筝颔首,仍旧是一副和颜悦色好说话的模样,仿佛方才的威逼利诱都是幻觉。
彩云整理心情踏出那道门,在院里站了好半晌,受惊的情绪才归于平静。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昂首挺胸离去了。
待她走后,徐氏回到书房,试探问王玉筝,她淡淡道:“就看她够不够聪明,若是愚笨,我拿来也没甚用处,被算计死了也是活该。”
徐氏沉思道:“除了娘子外,她已经没有出路可选。”
王玉筝得意的扬起嘴角,“我得好好感谢刘敬才是,不停的给我送人来。”
徐氏也笑,“若是策反了彩云,刘敬只怕得气死。”
王玉筝挑眉,不屑道:“一个臭男人,拿什么来跟我斗。”
她给彩云出的馊主意,确实让彩云起了心思。
用怀孕去试探,再会伪装的男人都会露出马脚来,更何况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无疑是必杀。
这对刘敬来说,是一道生死考验。
当天晚上彩云翻来覆去睡不着,王玉筝的行为远远超出了她的认知。
她知晓她有手段,但厉害阴毒到这般,还是打得她措手不及。
现在被她拿到与刘敬往来的把柄,若是不稳住她,只怕后患无穷。
彩云心中烦闷,睡不着觉,索性坐起身发呆。
在某一瞬间,她不禁有些后悔,后悔当初没有受住刘敬的引诱。
可是转念一想,身处这样的位置,刘敬和王玉筝都不是善茬儿,她注定要被牵连进去。
她没有筹码与他们斗。
她不信任刘敬,同样也不信任王玉筝。现在对方逼她站队,眼见秦妈妈也要遭殃了,福安堂岌岌可危。
彩云愁得不行,若是继续依靠刘敬,王玉筝要搞她;若被老夫人知晓,同样要搞她。
她更不敢告诉刘敬两人往来被王玉筝发现了,到时刘敬定会把她当弃子去哄王玉筝别生事。
哪条路都是死。
彩云再一次尝到了夹缝求生的滋味。
她那么努力往上攀爬,结果还是逃不过命运捉弄,好不甘心。
一夜无眠。
第二日当差彩云精神不大好,看到秦氏仍旧如往常那般讨好老夫人,彩云的心中不是滋味。
她看到了秦妈妈头上悬挂着的尖刀,而坐在榻上的赵氏却一点反常都看不出来,简直可怕。
伺候了那么多年的主仆情谊,说翻脸就翻脸,若赵氏知晓自己的作为,又会怎么对付自己?
彩云不敢想。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赵氏小憩,彩云稍稍得空,独自坐到茶水间心事重重。
王玉筝不会留给她太多时间,一旦曹大刚那边的娄子捅了出来,便会轮到她下地狱了。
她得快刀斩乱麻,迅速做出决定。
王玉筝让她用怀孕试探刘敬,彩云真这么干了。
她对刘敬到底抱着些许希望,如果他能不放弃她,说不定两人商量还能平安度过这一局。
彩云借身子不适告了一天假,当时赵氏并未起疑。
她外出的理由是去药房拿药,偷偷去了后街胡婆子家。
在这个节骨眼上刘敬并不想往来太过频繁,就怕临头出岔子。
但在她跟前还是保持着好脾气,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见他。
彩云支支吾吾了许久,才颓靡道:“我好像生病了。”
刘敬皱眉,忍下心中腹诽,耐着性子道:“可有去看过大夫?”
彩云点头,手不由自主放到小腹上,默默地坐到床沿,细细观察他的反应。
“刘郎……”
“怎么了?”
“我心里头害怕。”
刘敬上前安慰道:“有我在,你不必害怕。”
彩云一副恹恹的样子,“福安堂鸡犬不宁,我日日看着秦妈妈,就不禁想起自己的处境。”
刘敬皱眉,敏锐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彩云沉默了许久,才把他的手放到自己的小腹上,克制着内心的恐慌,硬着头皮道:“我怀孕了。”
此话一出,刘敬不禁愣住。
彩云露出快要哭了的表情,“我的癸水一直未来,前日偷偷请大夫诊脉,说我是喜脉,把我吓坏了。”
见她六神无主的模样,刘敬压下想骂人的冲动,蹲下道:“我已经很小心了,是不是大夫诊错了?”
彩云摇头,努力憋红眼眶,弱声道:“这可怎么办啊,若是被老夫人知道,我定然活不成了。”
刘敬并未露出不耐,反而还耐心安慰她,“彩云莫怕,有我在,不会让你出事的。”
“刘郎……”
刘敬坐到床沿拥她入怀,轻拍她的背脊安抚。
彩云窝在他的怀里,情绪果真平复了些。
也不知过了多久,刘敬才试探问:“此事可有他人知晓?”
彩云摇头,“我一直都很小心,就怕出岔子。”
刘敬温和道:“我其实也盼着能有一个孩子。”
彩云心中质疑,却未表露出来,只道:“真的吗?”
刘敬点头道:“自然是真的。”说罢看着她,以退为进,“你日日伺候在堂伯母身边,若时日长了,肚子显怀,她定会过问。”
彩云发愁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刘敬宽慰她道:“现在孩子还小,我们还有足够多的时间来处理此事。”
彩云故意道:“我已经二十五了,很想留下他。”
刘敬忍着发火的冲动,克制道:“以什么身份留着他呢?”
彩云沉默。
刘敬继续道:“眼下秦妈妈就要被我们拉下马来,若是你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那先前的筹谋就白干了。
“我得想法子保住你的平安,不能让你出任何岔子……”
他的话还未说完,彩云就打断道:“你不想要这个孩子,嫌他来得不是时候,对吗?”
“彩云……”
彩云不痛快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那时刘敬看她的眼神有些冷,蠢货。
稍稍整理心情,他缓缓起身走上前,双手搭到她的肩膀上,“也不是不能留住这个孩子。”
听到这话,彩云转身看他,刘敬道:“眼下我若出面认了他,势必会让堂伯母起疑我俩私通,到那时你我都保不住。
“他需要一个恰当的身份平安落地,唯一能保住你们母子的法子便是挑宅子里合适的人假成婚,先瞒过堂伯母,让他有名义上的父亲。”
彩云皱眉,“假成婚?”
刘敬点头,“对,挑宅子里条件与你匹配的仆人成婚,瞒住堂伯母。”
彩云似被气笑了,“什么叫假成婚?
“刘郎,一旦老夫人做主指婚,婚契便会备案到衙门。你明明知道我渴望脱离奴籍,反倒让我跟另一个奴仆成婚,生出来的孩子岂不是又一个家生子?”
刘敬冷静安抚道:“这些都是权宜之计,待我入主了长房,自会替你脱籍,把孩子扶正。”
彩云别过头,没有说话。
刘敬耐着性子道:“若你觉得不妥,那就只有趁他还小拿掉,你还年轻,我们以后总会有孩子的。”
说来说去,所有结果都是她在承担。
有那么一刻,彩云无比庆幸她没有真怀上孩子。
王玉筝太了解男人的劣根性了,不论是让她选择打胎,还是找宅子里的其他仆人婚配,都不是好答案。
刘敬还是太着急了。
通常情况下,妇人在怀孕三四个月的时候都不太显怀。
他明明可以先稳住她,让她身处那种危险环境中为求自保主动选择落胎,却只想把自己提前摘出去,给了她两个不太好的选择。
彩云有些失望,她并不满意他的答案,太过急躁。
尽管心中早有结果,还是感到无趣得紧。
一声轻叹,她轻轻抚摸小腹,自言自语道:“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我们以后还会再有孩子的。”
彩云没有说话。
刘敬见她有松动的迹象,再接再厉劝她拿掉,说的话无非都跟现实利弊相关,皆是他权衡下来的结果。
彩云的神情木木的,心里面却很平静,因为在她眼里,刘敬已经出局了。
跟着他混,除了让自己惹得一身骚外,还能得到什么?
她压下心中的嘲弄,怕把刘敬逼急了生出杀机,选择了妥协,表示愿意顾全大局把孩子打掉。
见她松口,刘敬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却不知自己已经被判下死刑。
彩云果断选择奔赴王玉筝的怀抱,因为她能许她前程。
两张王牌,就此联盟。
作者有话说:无
第28章 土匪与寡妇狼狈为奸杀
进入深秋后,天气日渐寒冷。
那许管事经过好一番折腾,才把曹大刚的老底刨了出来。
作为库房经管,哪能完全干净呢。
在前些年生意兴隆时,各种材料进出的量大,难免会有人走门路。就算最开始不上道,回数多了,也不一定招架得住。
有私下塞钱银求通融谋取职务的,有进材料给点好处的,还有库存瑕疵布匹的处理等等,总要捞些油水。
许管事挖了不少旧账呈递给赵氏过目,赵氏的头风病又要犯了。
相较于上回处理蔡掌柜的愤怒,这回她已经平静许多,什么都没有说,只差人把曹大刚叫到福安堂来,把那些证据账目丢到地上,让他自己看。
曹大刚当时就腿软了,似没料到赵氏会忽然查到自己头上,他跪在地上,惶恐了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恰逢秦氏从外头进来,赵氏看向她道:“秦妈妈来得正好,你不识字,就让你儿子把地上的东西念给你听。”
秦氏后知后觉道:“老夫人这是何意?”
赵氏指着曹大刚道:“你的宝贝儿子,这些年在织坊里干下不少好事。
“曹管事不得了啊,外头的人想要进织坊来做工,还得走曹管事的门路才稳妥,没有介绍费,门儿都没有,我说得对吗?”
此话一出,秦氏被吓着了,连忙跪地道:“老夫人,这样的事断断没有!”
赵氏缓缓起身,居高临下看着母子,平静道:“按说你秦妈妈与我主仆一场,仗着这点情谊,人家来走你儿子的门路谋得一份差事,也在情理之中。
“这是你娘俩的体面,跟着我这个主子,若连这点好处都捞不着,还混什么?
“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连库房里淘汰下来的瑕疵存布都不放过,私下里变卖了处置,给我做假账平账,这又是什么道理?”
曹大刚连忙解释,说那些瑕疵布处理后,用到了其他地方。
赵氏不慌不忙质问,每问到一个疑问,曹大刚都有理由解释。
见他死鸭子嘴硬,赵氏被气笑了,“合着是我这个老婆子冤枉你不成?”
秦氏知晓她的脾性,忙道:“老夫人息怒,这定是韶光院那边蓄意挑拨,离间主仆图谋不轨。”
“放肆!”
赵氏一声怒吼,把秦氏母子吓得不敢吭声。
“什么都往王玉筝身上推,我赵金华虽然年纪大了,但还没有老糊涂!
“秦妈妈,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纵使王氏想要陷害你们母子,也得有理有据。
“可是你二人又干了些什么,既然认为我冤枉了你们,那便报官让衙门来审,如何?”
这话把秦氏唬住了,惶恐磕头道:“老夫人饶命!老夫人饶命!”
见曹大刚还不服气,当即愤怒扇了他一巴掌,骂道:“混账东西,做了错事还不知悔改!”
那巴掌把曹大刚打醒了,哭丧道:“老夫人,我知错了!我知错了!”
母子二人咚咚磕头求饶,显然是真的怕了,因为都知道经不起查。
赵氏坐回椅子上,看着二人狼狈不堪的样子,心中生出一股厌烦来。
她忽然觉得疲惫。
秦氏打小看着刘铭长大,陪伴在身边也有二十多年了,若仅仅只是这些,她睁只眼闭只眼忍忍就过去了。
可是曹大刚千不该万不该跟二房有接触,就算那边找上门,他也不该瞒着。
明明知道两家势如水火,还不知避嫌,且秦氏又是她的心腹,怎能不猜忌母子?
信任一旦产生裂痕,就再也无法修复。
她没法把这件事当做没发生,刘俊义的话成为了她心中的刺,充满着忐忑,猜疑与坐卧不安。
那秦氏也不笨,她自认平时处事周全,不可能忽然就查到自己头上来,当即猜测道:“老夫人,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氏冷冷地看着她,“你只管狡辩。”
秦氏壮大胆子道:“老夫人可是因为那日在百日宴上……”
赵氏不耐打断道:“曹管事可曾与二房那边有过接触?”
曹大刚本能否认,“没有!我没有!”
赵氏怒极反笑,“你瞧瞧,秦妈妈你的宝贝儿子都长了什么脑子,嘴里没有一句话是真。”
秦氏眼皮子狂跳不已,嗫嚅道:“老夫人,我秦惠云跟了你二十多年,是什么脾性,你应该也清楚,断然不会干出卖主求荣的蠢事啊。”
赵氏不客气道:“可是你养出来的儿子呢,若他的脑子有你的一半,你我二人何至于走到今日的地步?”
秦氏颓然瘫倒。
赵氏继续道:“你明知我忌讳什么,还这般作死。”说罢看向曹大刚,“蠢货,你真当我眼瞎,什么都不知道吗?”
曹大刚垂首不语,绞尽脑汁找补。
赵氏冷酷道:“二房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如今我长房子嗣凋零,他们来寻你探听口风,你们母子为何不上报给我?”
秦氏心惊肉跳道:“老夫人冤枉,我们只是害怕……”
赵氏打断道:“害怕什么?害怕我怀疑你母子心术不正?!
“秦妈妈,枉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那刘俊义说你告诉二房刘麟不是刘家的种,且曹大刚又曾与他们接触过,你叫我如何不起疑心?!”
曹大刚急急道:“老夫人,我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赵氏冷淡道:“那又怎么样呢?刘俊义难道与你有仇,非得要污蔑你?
“你若不曾与二房接触,我拿得到你的把柄?又或许你提前报备与我,让我知道二房那边的举动,早早把自己撇开,谁又能拖你下水?”
一番话连敲带打,彻底把曹大刚问服帖了。
赵氏觉得疲乏,摆手道:“罢了,我已经给你们母子机会了,就算被泼脏水,若是手脚干净,我也能说服自己你们是冤枉的。
“可是二位让我失望了,这些年在织坊里干下的事,桩桩件件,让我觉得没劲。
“我待你们好又如何呢,身边养着白眼狼,随时都会背刺我。秦妈妈你说,若你是我,又当如何?”
秦氏泪流满面,喉头发堵道:“老夫人……”
赵氏颓靡道:“不要叫我老夫人,说到底我与你也不过是雇佣关系,你们母子不是我们刘家的家生子,吃里扒外也是人之常情,就算是我赵金华看走眼了。”
秦氏见她寒了心,慌忙爬过去道:“求老夫人开恩,这些年我们母子得你提拔,已经是天大的恩惠。
“吃水不忘挖井人,老奴愿意赎罪,还请老夫人给机会让我们母子赎罪。”
说罢再次磕头。
曹大刚也跟着磕头,因为害怕她报官。
赵氏看着他们,心中不是滋味。
秦氏跟了她这么多年,到底有几分情谊,且刘家的许多阴私她都知道,若是逼得狗急跳墙,对谁都不好。
心中一番权衡,还是给对方留了体面,缓和语气道:“今日这道坎,我到底迈不过去。
“秦妈妈你伺候了我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过往之事,我就不追究了,你二人且到庄子里思过一阵子,近些时日我不想看到你们,省得心里头厌烦。”
见她给了退路,母子连连感谢,“多谢老夫人开恩!多谢老夫人开恩!”
赵氏挥手,“明日就过去,等什么时候我想明白了,你们再回来。”
秦氏热泪盈眶,“老夫人万万要保住身子……”
赵氏黯然不已,恨铁不成刚道:“你说你,怎么就犯下这么大的糊涂来呢?”
“老夫人……”
赵氏红了眼眶,“走罢走罢,趁我还未反悔之前赶紧走。”
秦氏哭着给她磕头,母子迫不得已离开了福安堂。
外头的彩云见他们出来,露出担忧的表情,“秦妈妈怎么哭了?”
秦氏抹了一把泪,似觉丢了体面,什么话都没有说,跟曹大刚匆匆离去了。
彩云望着二人走远的背影,神色有些冷。秦妈妈走了,以后福安堂就是她的天下了。
王玉筝得把她哄着,因为她手中的筹码又多了一分。
在外头站了好一会儿,彩云才进屋去,赵氏整个人都恹恹的,仿佛老了许多。
“老夫人?”
赵氏过了许久才回过神儿,问道:“他们走了吗?”
彩云点头,“走了。”顿了顿,“秦妈妈似乎很伤心,一直不停抹泪。”
赵氏淡淡道:“她犯了些小错,我把她打发到庄子里去了,过些时日再叫回来。”
彩云没再说话,赵氏道:“我乏得很,要歇会儿。”
彩云搀扶她去小憩。
按说秦氏母子跟刘家只是雇佣关系,闹掰了大不了走人便是,但秦氏不甘心就这么收场。
她太清楚赵氏的脾性了,且自己又清楚刘家的许多阴私,为了让赵氏安心,果断回下人房收拾包袱去往庄子。
曹大刚不想受那份罪,同她发牢骚道:“儿不想去庄子,反正都闹翻了,大不了不在刘家干了。”
话语一落,秦氏反手一耳刮子落到他脸上,脆响。
“蠢货!到现在还不知道你错在哪里,老娘迟早要被你害死!”
曹大刚挨了一耳光,也恼了,愤怒道:“阿娘,是二房自己要找过来,我没有跟他们掰扯,更不可能说浑话。”
秦氏眼中布满了血丝,训斥道:“你以为刘家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今日老夫人愿意给我母子体面,无非是让我们学会闭嘴,去庄子思过是为保命,一旦你跑回家去,官差立马过来拿人。
“儿啊,你在织坊捞的那些油水,受得住几个板子伺候?”
一番话把曹大刚唬得沉默。
秦氏气恼道:“赶紧给我收拾东西,明日乖乖去庄子避风头,待老夫人气消了,我再想法子回来。”
曹大刚窝囊应是。
他其实不知道秦氏真正害怕的是什么,是周晓兰产后血崩的事。
因为她也是参与者,若是把赵氏逼急了,谁都没有好果子吃。
一条船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第二日母子离开了刘家,前往庄子避风头。
徐氏从粗使婆子嘴里得知秦氏走了的消息颇觉诧异,因为毫无征兆。
王玉筝也意外,问道:“今儿一早就走的?”
徐氏点头,“听说昨儿曹大刚去过福安堂,不知发生了什么,今早秦妈妈就离开了。”
王玉筝嘴角上扬,高兴道:“走了就好,福安堂也清净些了。”
徐氏试探问:“那娘子要不要过去看一看?”
王玉筝:“我才不去讨人嫌,老夫人才被秦妈妈惹恼,我何必去找不痛快?”
徐氏:“那我们接下来又当如何?”
王玉筝轻轻抚掌,“得问一问彩云老夫人的身体情况,她伺候了好些年,应该清楚老夫人的饮食起居。”
徐氏闭嘴。
王玉筝打发她道:“我有些饿了,去给我弄些糕点来。”
徐氏应是。
待她出去后,王玉筝走到院里笼养的鸽子旁。
当时李鸷曾对她说过,若要寻他,便把鸽子放走。
王玉筝拿吃食逗它,不一会儿徐氏端来糕点,王玉筝道:“徐妈妈去给我找一截红绳来,我有妙用。”
徐氏心中憋着疑问,却没有多问。
只消须臾,她便取来一根红绳。
王玉筝吩咐她把鸽子拿到屋里去,自己则去找剪子把红绳剪一小段使用。
徐氏把信鸽捉到手里,按她的意思进屋。
王玉筝亲自把红绳系到信鸽的脚上,只有短短的一截,并打了死结。
徐氏看着她的举动,不明所以,“娘子这是?”
王玉筝淡淡道:“系着好玩儿。”
说罢取过信鸽,从后窗放飞,那鸽子得了自由,立马朝天空飞去,一刻也不停留,似乎早就受不了被笼子关押了。
王玉筝站在窗前,看着它消失的方向,露出满意的微笑。
现在秦氏离开了福安堂,彩云也被拉拢,刘敬没有作用了。
没有用的男人,留着随时都会威胁自己,不如杀掉好了。
王玉筝到铜盆前洗手,心情愉悦至极。
老太婆想给她设仙人跳,试图利用刘敬捉奸害她,为免夜长梦多,还是先下手为强。
土匪那把刀,最好用了。
话说秦氏母子步入蔡掌柜的后尘,不仅令刘家的仆人们绷紧了皮,织坊里的众人也暗暗揣测,刘家的天真要变了。
钟红梅想起小关曾对她说过的话,觉得他画的饼说不定真能实现。
她无比期待王玉筝接管刘家产业,因为意味着改变。
有新的钱银流入到织坊,他们这些雇工就能获得稳定的工钱养家。
至于王玉筝有没有本事把织坊盘活,那另说。
现在福安堂少了人手,许多事情都需要彩云处理。
赵氏脾性怪,彩云也是反复被她调-教,才用得顺手的。
忽然少了一个人,赵氏很不习惯,有时候想说话,也不知该和谁说。
彩云太年轻,理解不了她那个年纪的心境,赵氏觉得日子无趣。
她把希望寄托到刘麟身上,看到那小子茁壮成长,内心便安宁许多。
只要她能熬,熬到七十多岁,小子也长大了。
她得早些教他学经商,学打理家业,万万不能落到旁人之手。
先前江会春经常带刘敬来,自从百日宴后,便不敢过来了,怕赵氏猜疑。
刘敬想要见彩云也不容易,因为她很忙,根本就没空理他。
他想见王玉筝,王玉筝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两个女人都很有默契回避。
接近月底的时候,李鸷回来了。
天气愈发寒冷,钻寡妇被窝也得喝点西北风。
王玉筝对他格外热情,殷勤得过分。
李鸷也不傻,觉得她多半有鬼名堂。
面对女人的亲昵,他单手搂住她的腰身,斜睨她道:“王娘子主动叫我回来,实在难得。”
王玉筝撒娇道:“难道就不能是我想你了么?”
李鸷被逗乐了,抚摸她的头道:“我若信你的鬼话,只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王玉筝撇嘴,捶他的胸膛道:“李大爷一点情趣都没有。”
李鸷抿嘴笑,他就喜欢看她撒娇,身上八百个心眼子,比蜂窝眼还多。
抬起她的下巴,“叫我回来,是不是想干坏事?”
王玉筝没有回答,只往他的怀里钻,像小猫似的娇俏。
那时女人浑身都香香的,抱起来软软糯糯,李鸷把她当小猫宠。
两人在被窝里腻歪了阵儿,王玉筝才道:“福安堂的秦妈妈已经走了。”
李鸷挑眉,没有说话。
王玉筝继续道:“彩云也被我拉拢。”
李鸷:“所以呢?”
王玉筝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李鸷仿佛知道她心中的盘算,自顾道:“你想杀刘敬?”
听到这话,王玉筝故意做出惊吓的表情,“我可不敢杀人。”
李鸷才不信她的鬼话,她不敢杀人,但她会指使他去杀。
两人看着对方,他可比刘敬难搞多了,不论是武力还是智力,都远超刘敬之上。
王玉筝忽地笑了,李鸷也笑,两人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势均力敌。
“李大爷曾说过,要对我好。”
李鸷“嗯”了一声,“我确实说过。”
王玉筝:“我想掌家。”
李鸷沉默。
王玉筝厚颜道:“现在刘敬拦了我的路,我容不下他。”
李鸷不客气道:“王娘子聪慧,既然能想法子把秦妈妈弄走,还能拉拢彩云,想来对付刘敬也有法子。”
王玉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冷不防道:“我有捷径,为什么不走?”
李鸷愣住。
王玉筝把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腰上,“李郎君就是我的捷径,我为什么还要费那么多心思去对付刘敬浪费时日?”
她说得理直气壮。
李鸷似乎并不卖帐,看她的眼神有些冷,“把我当刀使?”
王玉筝其实有点怵,因为他长得凶,那种审视的眼神叫人忐忑,好似一只恶狼在打量。
两人看着对方,她胆子极大,没有丝毫退缩。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鸷好像有点欣赏她的胆色,因为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土匪,是不受世俗道德法治约束的。
“王娘子想让我替你卖命,总得给点甜头才是。”
话语一落,王玉筝主动吻他,吻上他的唇。
李鸷:“……”
他娘的!
真——的——好——会!
作者有话说:胡冲:老大,冷静!冷静!李鸷:啊啊啊啊你们不懂你们不懂!我们能上床但不可以亲嘴,她亲我了,她居然亲我了!!!
第29章 刘敬之死拦路者杀
王玉筝能跟他上床,却从不接吻,可以说是走肾不走心。
但今日她却主动吻他。
灼热的气息,撩人的态度,双唇触碰间,李鸷心绪翻涌,再也克制不住想要更多。
他试图回应,她却狡猾避开了,看着他笑,有点小坏。
李鸷被勾了魂儿,一把揽过她的腰身,哄她再亲一下。
王玉筝娇媚道:“李郎君还没答应我。”
李鸷被她钓成了翘嘴,哄她道:“只要你再亲一下,我就替你办事。”
王玉筝这才满意了,双手放到他的颈脖上,俯下身吻他。
李鸷居然一点都不粗鲁,小心翼翼回应,怕把她吓跑了一样。
她拿女色诱他,他又何尝不是拿妥协来套她?
两人都没有什么经验,但那种唇舌间的触碰,颇觉新奇。
王玉筝本以为自己会很抵触,但对方没有过度入侵,接受度也还好。
李鸷是个血性男儿,自然经不起她的引诱,很快就把持不住把她压到床上。
有道是小别胜新婚,许久未曾接触,自然比往日要热烈些。
男人火气大,冬天放到被窝里当活暖炉最适合。
夏天的时候王玉筝嫌他太热,这会儿又刚刚好,抱起来真的好暖和。
一番折腾后,两人都出了些薄汗。耳房有小炉子,上头有温水,李鸷去取水来清理。
王玉筝觉得浑身都舒坦不少,因为泄欲有益身心。
李鸷把她伺候妥当了,才清理自己。他皮糙肉厚,体格强健,一年到头甚少生病,但王玉筝不一样,娇娇弱弱受不得凉。
钻进被窝,那女人不让他穿衣裳,因为赤膊方便她随便摸。
论起好色,她不一定就比男人差,并且还很会玩花样。
有时候李鸷也会难为情,被她摸得烦躁的时候就会背对着她抗议。
王玉筝不客气掐了掐,李鸷有些受不了她了,想半夜走人,被王玉筝抓着强留,说不研究他了。
李鸷这才将信将疑留下来过夜。
王玉筝果然老实了,打了个哈欠,下床洗手。
方才玩捏捏乐,还挺有意思,下回还捏。
秋冬最适合睡懒觉,待到凌晨时分李鸷就起了。
王玉筝在迷迷糊糊中看到他穿衣裳,睡眼惺忪问:“这么早就要走吗?”
李鸷道:“去给你办事儿。”
听到他要杀人,王玉筝的瞌睡都吓跑了,半支起身子道:“你可别胡来,我不想背上人命官司。”
李鸷失笑,“当我是蠢货吗,当街杀人?”说罢伸手摸她的头,“继续睡你的懒觉,我行事自知分寸,只要刘敬意外身亡,保管他家不会报官,更不会查到你的头上。”
王玉筝半信半疑,“我可不想去衙门。”
李鸷:“办这种事儿我有经验,甭瞎操心。”
王玉筝不再多言。
他是土匪,似乎跟衙门也熟,干的就是刀口舔血的营生,想来这种买卖驾轻就熟。
李鸷走的时候亲了她一下,王玉筝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想到刘敬那张忠厚老实的脸,只要把他干掉,那对付赵氏就容易多了。
刘敬是旁生出的枝节,又处在外头,自要比赵氏难办得多,她不知道李鸷会用什么法子让他“意外身亡”。
那是他的手段,懒得细想。
心安理得躺在被窝里,王玉筝继续睡回笼觉。
直到天色彻底放亮,听到外头的动静,她才起床。
徐氏进屋来伺候,看到耳房用的水,一下子就猜到土匪来过。
她到底憋不住,在王玉筝坐到妆台前时,压低声音问:“娘子昨晚……”
王玉筝知道她要问什么,淡淡道:“来过。”
徐氏闭嘴,心想已经有好些日没来了,怎么昨晚又忽然出现?
王玉筝也未跟她解释什么,心情似乎很好。
徐氏提醒她道:“听说下个月就是老夫人的生辰了,娘子可曾想过备什么礼?”
王玉筝:“百日宴上闹得不愉快,老夫人只怕是没什么心思宴请谁的。”
徐氏笑了笑,“老奴打听过,彩云说老夫人没心思设宴,但不管怎么说,娘子是儿媳妇,总得有点表示才妥帖。”
王玉筝:“她不是爱体面吗,你得空了去给我挑一件金饰,大一点的摆件,寓意福禄寿的。”
徐氏皱眉,有些心疼钱银,“只怕得花费不少银子。”
王玉筝不以为意,笃定道:“今年之内我必能掌家,只要掌了权,刘家的所有东西都是我的。
“现在不过是左手倒右手,这点钱银我还舍得。”
徐氏应是。
王玉筝似想起了什么,又道:“等会儿把彩云叫过来,我有话要问她。”停顿片刻,“若那边问起,就说我要给老夫人备生辰礼。”
晚些时候福安堂的彩云抽空过来,当时王玉筝站在院里,仰头看灰扑扑的天空。
也幸亏是穿越到了南方,冬日没怎么下雪,若是在中原那边,那才叫要命。
每年冬天都会冻死不少人。
这个时代太落后了,棉花没有普及,辣椒红薯玉米土豆也没有,物资极其匮乏。
有那么一刻,她无比怀念现代的灯红酒绿,那是华国最好的时代。
有强大的基建,电力布遍山野荒芜,水龙头拧开就有热水,外卖手机上点一点就能送上门,蔬果四季不断,出门只需一脚油门的事。
她的记忆有些模糊,那些便利仿佛离她很远了,远到她已经逐渐习惯后宅女人的日子。
一切都慢悠悠的。
徐氏的声音把她游走的思绪拉了回来,彩云不知何时过来的,朝她行礼。
王玉筝对她的态度挺和气,“外头冷,进屋去说话。”
二人进偏厅,徐氏到外面守着。
王玉筝坐到榻上,问:“这些日老夫人的饮食可还好?”
彩云点头,“还行。”
王玉筝又问:“下月就是她的生辰了,她平日里可喜欢吃什么?”
彩云回答道:“老夫人嗜甜,早些年爱吃肘子,有一回晚上睡觉忽然手脚发麻,请了大夫来看诊,说她血瘀严重,饮食要清淡,少食油荤为好,之后便清淡许多。”
两人就赵氏平时的饮食起居和生活习惯交流起来。
王玉筝觉得秋冬适宜进补,可以让小厨房给赵氏炖点滋补的肉汤。
她喜欢甜食,适当吃点也没什么,让彩云尽量按照她喜欢的食物来安排。
彩云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肥甘滋腻之物最易诱发中风。
赵氏常年头痛,一部分原因是偏头痛,还有一部分则是气滞血瘀肝阳上亢诱发的头痛。
老年人嘛,三高也在情理之中。
虽然大部分平民饭都吃不饱,自然不会重油盐。但刘家条件不错,家境殷实,吃好点也正常。
高血脂,高血糖,高血压……先从饮食上下手,若是不管用,再试试药物。
王玉筝并不想要赵氏的命,但可以让她中风瘫痪在床,只要没有了正常人的自理能力,这个家的担子不就落到她的头上了?
彩云并未耽搁得太久,回到福安堂那边,赵氏随口问了一嘴。
彩云答道:“夫人想给老夫人备生辰礼,特地问了奴婢老夫人喜欢什么。”
赵氏冷哼一声,刻薄道:“黄鼠狼跟鸡拜年,没安好心。”
彩云闭嘴不语。
自秦妈妈走了后,赵氏的脾性阴晴不定,比以前更难伺候了。
但没关系,只要她生病了,日子就算熬出头了。
其实有时候彩云也会犹豫,这般对待赵氏会不会太过分,但转念想起自己的处境,她从来都是处于被剥削的底层,心疼主子就是扼杀自己。
没有人想做奴仆受人差遣,她忘不了在刘家煎熬的过往,但凡赵氏对她和善些,也不至于背刺。
但在赵氏心里,秦妈妈才更得人心。
彩云不想再做奴仆,只想做平平常常的良家子,没有奴籍约束,更没有主家压迫。
她只想有选择。
得了王玉筝的提醒后,之后赵氏的饮食结构在悄无声息间发生了改变。
彩云极其聪明,用润物细无声的方式让赵氏接受那种改变。
比如偶尔让小厨房做她爱吃的枣糕,又比如偶尔炖点油水足的鸡汤。
吃了两天清淡的,又给点口味稍重的交替着来,去小厨房那边也是打着赵氏胃口不好想让她多吃些的幌子吩咐厨娘做膳食。
起初赵氏很克制,但也架不住偏爱的东西放在跟前,忍不住多用了两块。
这期间刘敬一门心思想来福安堂试探,却又怕引起赵氏猜忌,毕竟上回的百日宴令她愠恼。
见不到彩云和王玉筝,他心中不免犯嘀咕。
殊不知在他琢磨下一步棋时,死神即将降临。
十月二十六那天,刘敬下工后跟一起共事的匠人高三郎吃酒。
高三郎在织坊里是干点检的,平时两人关系还不错,有时候下工了两人会在高家吃点小酒唠嗑。
这些日刘敬因着见不到彩云心情不太好,不免多吃了几杯。
高三郎两口子在桌上议起织坊里的琐碎,刘敬跟他们唠了许久。
听到闭坊的街鼓声传来,也不着急,反正是同一个坊的,迟些回去也无妨。
冬日的天黑得早,街道上的人们陆续归家。等刘敬提着灯笼从高家出来时,街上已经见不到人影了。
大部分做生意的店铺已经关门,只有偶尔两家还亮着灯。
石牌坊内有一条河通向城外,与外面的绕城河相连。
刘敬吃了酒,冬日外头冷,头有些晕乎,但也不至于东倒西歪。
提着灯笼行至文德桥时,人影忽然不见了,紧接着“扑通”一声,不知怎么的,掉进了河里。
灯笼在桥上滚了几圈,被风吹灭。
冬日的河水算不得冰凉,但刘敬不识水性,又吃了酒,再加之衣裳要穿得厚些,被水浸湿,顿觉身体愈发沉重。
河水灌入口鼻,呛了几口水,只觉全身的血液直冲脑门。
刘敬在河里挣扎着呼救,惊动了住在附近的人们。
他狼狈叫喊了好几声,才有人过去看情形。
见到有人落水,连忙喊人救助,但那时刘敬恐慌挣扎到了河中央,旁人不敢贸然下水。
周边的人们听到外头的动静,陆续出来探情形。
多数都不敢下水,若是夏天还好,冬天下水受了寒一不小心是要死人的。
也有人心善,脱了衣裳去捞人。
刘敬刚才扑腾挣扎,现在被水呛死过去,没了动静,身体也死沉死沉的。
那人抓住他费了不少劲才把他带到岸边,围观的人们连忙上前帮忙拖拽,好不容易才把人拉上岸来。
这时的刘敬已经没了知觉,人事不省。
闻到他身上的酒气,捞他的人嫌弃道:“原是一个酒鬼!”
嘴里虽然嫌弃,还是将其翻身按压让他把河水吐出来。
文德桥边上亮堂堂的,住在附近的人们拿来火把照亮。
有人问认不认得落水者,赶紧去喊家属过来。
捞人的汉子扛不住太冷,忙回铺子换衣裳烤火,就怕受寒。
在场的人们辨了好一会儿,有人认出刘敬的身份,说好像是广阳巷那边姓刘的人户。
于是热心肠的围观者又跑了一趟广阳巷。
刘敬迟迟未归,江会春早就坐不住了。
刘礼雄却未当回事,知晓他下工去高三郎家吃酒,也知道他的酒量,从未吃醉过。
哪成想这回出了岔子。
突然听到有人前来敲门告诉他们刘敬落水的消息,两口子被吓得够呛,匆忙披了外衣往外头跑。
等他们过去看到刘敬时,黄花菜都凉了。
当时还有人喊了附近的大夫过来看人,人已经不行了。
江会春哭得呼天抢地,刘礼雄怎么都不信好好的一个人,就这么没了。
如果父子俩不贪心,或许就没有这场厄难。但晚了,想扮鬼吃人,反被恶鬼吞噬。
第二日下午,刘敬吃醉酒落水身亡一事传到了福安堂。
当时王玉筝主仆也在,猝不及防听到这个消息,诧异不已。
赵氏比她更诧异,还以为自己听岔了,问道:“刘敬没了?”
张伯祥道:“听说是昨晚的事,吃醉酒在文德桥不慎落水,被周边的人捞了起来,被水呛了没救活。”
王玉筝插话道:“好好的去吃什么酒?”
张伯祥:“好像是去匠人高三郎家吃酒回来途径文德桥落水的,周边的住户听到他呼救,急忙去看情形,但还是晚了。”
王玉筝轻轻的“哦”了一声,露出惋惜的表情。
赵氏不动声色打量她,念叨道:“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阿奴那孩子纯良,平日里也乖巧懂事,怎么就没了呢?”
王玉筝不敢接话,心跳得有些厉害。之前李鸷说会让刘敬“意外身亡”,就看刘礼雄会不会报官。
她没有心思再坐下去,没过多久就回去了。
主仆走到外头,见到彩云时,两人目光只接触了片刻就避开了,仿佛刘敬是双方的禁忌。
彩云平静地走进屋,刘敬的死一点都不悲伤,反而还有些许庆幸。
现在他死了,谁也不能污蔑他们有往来,死无对证。
坐在榻上的赵氏似乎还沉浸在刘敬的死亡消息里难以置信,毕竟那人还很年轻,一下子就没了,着实令她意外。
她有些恼,因为方才看王玉筝那模样,似乎对他有些上心。
只要再过些时日,两人铁定能勾搭上,但现在刘敬死了,意味着她的棋子没了。
这出仙人跳无疾而终。
赵氏有些心烦,心不在焉道:“去把许管事叫来,让他过去看一看。”
彩云应是。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主仆回到韶光院后,王玉筝忐忑地绞手帕,心事重重。
徐氏觉得这事蹊跷,嘀咕道:“好端端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也着实突然。”
王玉筝瞥了她一眼,“这么冷的夜,又吃醉酒落水,他多半不识水性,就算识水性,被呛了也难受。”
徐氏冷酷道:“老奴早就看那小子不顺眼了,他死了也好,省得来打娘子的主意。”
王玉筝抿了抿唇,没有跟她说就是自己干的,“我有些乏了,想歇会儿。”
于是徐氏退了出去。
王玉筝走进寝卧,坐到床沿上,有些心神不宁。她并不是可惜刘敬这条命,而是怕刘礼雄报官。
一旦衙门掺和进来,这事就变得复杂了,“意外”会变成蓄意谋杀,她怕牵扯到自己身上。
此刻刘礼雄那边简单挂了白,刘敬年轻,又不曾婚配,按当地习俗,未成家的男丁连祖坟都不能入,只能埋到外头。
江会春哭了一回又一回,她就只有一儿一女,如今得靠的儿子没了,便觉下半生完了。
高三郎两口子也过来吊唁,说起昨晚吃酒一事后悔不已。
刘敬确实多喝了几杯,但不至于醉酒,若不然也不敢放他独自回来。
但刘礼雄追问过住在文德桥附近的人,当时实在太晚了,都没看见刘敬落水,只听到有动静,这才出来探情形。
那桥也确实有点邪门,淹死人是常有的事,也有想不开跳桥的,去年就有一个妇人跳桥淹死了。
江会春接受不了刘敬的死,撒泼叫骂刘礼雄,如果昨晚去接他,说不定就没有这桩事了。
两口子闹得不可开交,旁人连连劝说。
二房这边的刘坤听到刘敬落水身亡的消息,也是诧异不已。
刘坤不是个善茬儿,背着手啐道:“该!多半是被二郎找下去了!”
他嘴里的二郎是刘铭。
之前为着摔丧盆一事跟赵氏闹得不愉快,长房让刘敬去摔,可让他嫉恨不已。
现在刘敬意外身亡,便恶毒认为是刘铭把他带走了。
听他这般说,胡月贞恐惧不已,“齐民可莫要胡说,传了出去,又要说我们的不是了。”
齐民是刘坤的小名,他嘴贱道:“难道不是吗,两个都年纪轻轻出意外没了,那刘敬去摔丧盆做孝子,被二郎带走,也在情理之中。”
胡月贞“哎哟”一声,“照你这么说,当初幸好没让我们三郎去摔丧盆。”
刘坤愣了愣,后知后觉惊出冷汗来,“是哦,幸好没让咱们三郎去摔。”又道,“刘敬那小子还未成婚就死了,连祖坟都进不了,只能另外找地埋,孤魂野鬼的,也真是造孽。”
夫妻二人就刘敬的死议论一番,都觉得庆幸没让自家三郎去摔丧盆,说不定遭殃的就是自己人了。
两口子坏事没怎么干,就是嘴巴贱容易得罪人,一致认为刘敬的死是被刘铭带走的。
待到第四日,那刘敬才下葬,不过是个小辈,葬礼也简单,王玉筝没有去。
小关前来同她说起那边的情形,王玉筝垂眸看自己的手,青葱白嫩。
刘敬算是她杀的第三个人。
刘铭、苗婆子、刘敬。
挡她去路的人,都会死,接下来该轮到赵氏了。
作者有话说:无
第30章 王玉筝掌家正式开启王
刘敬下葬后,接连数日刘礼雄都没有报官,显然并未怀疑他的死因。
王玉筝稍稍放心。
不过他的死着实意外,族中也有人觉得邪门,不禁把他和刘铭联系上了。
两个都年轻,且都是非正常死亡,再加之刘敬又是刘铭的孝子,若真要有说法,也很有讲头。
江会春不甘心把儿子埋在外头,托人去寻跟刘敬八字相合的早夭女,凑个阴婚,以便日后迁坟进刘家祖地。
月初的时候是赵氏满六十三岁生辰,王玉筝送她一尊金寿星。
那寿星公手持龙头拐杖,身侧有仙鹤陪伴,看起来精致又体面。
寿星寓意福寿安康,尽管赵氏挑剔,还是对这份贺礼挑不出毛病来。
之前百日宴闹得不愉快,刘敬又意外死了,赵氏不想生是非,只是自家人吃了顿饭。
小厨房做的菜肴都是她爱吃的,有蜜汁火方,也有滋补汤羹,大部分是甜咸口。
王玉筝主动给她布菜,婆媳表面上倒是和睦。
午饭后赵氏有小憩的习惯,彩云伺候她午休,王玉筝主仆则回去了。
哪晓得一进寝卧,她就察觉到了外人的气息。
李鸷从屏风后出来,王玉筝上前打了他一板,嗔怪道:“吓我一跳。”
李鸷搂住她,故意道:“是不是做贼心虚?”
王玉筝掐他的胳膊,“莫要不正经。”又道,“这些日我提心吊胆的,就怕那边报官。”
李鸷斜睨她道:“我做事你还不放心么,当初的刘铭,说了十天半月会死,就一定会死。
“那刘敬同样如此,若不然你当我这阵子都干什么去了?”
王玉筝:“我就怕他们发现马脚来。”
李鸷:“不会,我说不会就不会。”顿了顿,“现在拦你路的人我给你办了,接下来你又当如何料理老太婆?”
王玉筝应道:“她年纪大了,若是生病得了中风,也在情理之中。”
“不杀?”
“不杀,留着她的命,族里再怎么骚动,也总有顾忌,若是她死了,我怕引人猜忌。”
“你心里头有谋算就好,不过刘家是个无底洞,你的那点嫁妆,只怕是填不完的。”
王玉筝:“我知晓分寸,若实在没法把布庄盘活,就留点田产兜底。”
李鸷看着她眼里的野心,似笑非笑道:“王玉筝你想要什么,我李鸷都给你铺路,但若织坊生意搞砸了,便跟我回燕君山做压寨,如何?”
王玉筝看着他不说话。
李鸷难得的正经起来,“我可不是什么大善人,当初你让我杀刘铭,我杀了;现在你让我杀刘敬,我也替你杀了。
“我曾说过会对你好,就绝不会食言。但我有条件,替你办事不会白干。
“如今你想要夺刘家的家财,那便去夺;你想要掌家盘活织坊营生,我也不阻拦你。
“日后有什么要求,也尽可提出来,但我有言在先,若是没能把织坊盘活,那就收手跟我走。
“我李鸷不会亏待你,但也不会在樊城与燕君山之间来回往返折腾,我是没什么耐性的。
“现在我愿意顺着你的性子,皆是因为想讨你回去做压寨,但我也不会违背你的意愿强掳了去。不过万事有头有尾,你总得给我一个准话。”
没有任何犹豫,王玉筝爽快应答道:“成交。”
她自信满满,回答得铿锵有力,似乎笃定自己能逆风翻盘。
李鸷觉有趣,“不考虑一下?”
王玉筝:“考虑什么?”又道,“我又不蠢,李郎君是土匪,惹恼了是会杀人的。”
李鸷笑了起来,她太聪明了,他喜欢知进退的女人。
王玉筝歪着头看他,试探问:“你会在半道上阻拦我么?”
李鸷答道:“不会。”停顿片刻,“一个女人家,想要在这世道立足可不容易,许多事情,无需我李鸷阻拦,你自个儿都会打退堂鼓。”
他似乎笃定她扛不住往后的冲击,毕竟是养在后宅里的女人,想要抛头露面做生意抢男人的饭碗,势必会受到诸多打击。
世俗会审判她,礼教会约束她,根本就用不着他出手。
他只需要等,等她被撞得头破血流,等她心灰意冷,等她明白,这吃人的世道,再骄傲的性子都会被磨平棱角。
为了稳住李鸷,王玉筝像孩子似的跟他拉钩,“李郎君可要说话算话,万一日后我成了小富婆,你可不能眼红。”
李鸷失笑,“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小寡妇怎么变成大富婆。”
二人拉钩许诺,虽然干着小孩的举动,神情却认真。
接下来的半月李鸷还会继续在樊城里待着,确保刘礼雄不会报官生出是非。
若是他报了官,衙门那边需得李鸷去走动应付,把事情给压下来。
之后王玉筝没有任何动静,她像蛰伏的猎人,默默等待。
年关的时候刘家的各种汇总账目都往福安堂送。
有庄子里的收支开销,布庄和织坊的汇总,各处田产的收支和宅子里的账目,这些都要赵氏亲自审核。
当然也有拖欠的债务,比如欠邹家的生丝款项就有一百零七贯,以及欠下的人工等等,杂七杂八所有事务堆积而来。
许管事忙碌得不行,成日里跑上跑下。
那邹家也来过好几回,就为回款一事磨破了嘴皮子。
行业低迷,大家的生意都不好做,各种压力落到赵氏身上,情绪不免烦躁,脾气也大。
彩云受了不少窝囊气。
但她能忍,她巴不得各方压力都压过来,让赵氏扛不住生病,好等王玉筝接手。
许是她的心念太过强大,年末的时候赵氏受了风寒,咳得不行。
请来大夫看诊,开了药也不见好。
张百祥担忧她把身子熬垮了,好言劝说了许久,赵氏这才松口,让王玉筝替她审核账簿。
王玉筝也是个妙人儿,知晓她不信任她,专门挑有毛病的账目上报,以此来气赵氏发火。
赵氏哪里知晓她的恶毒心思,每每被气得破口大骂,王玉筝就装窝囊。
近来福安堂处于高压状态,谁去了都会被骂一顿,就算是条狗路过都得被踹一脚。
听着屋里碎裂的杯盏声,王玉筝站在外头,看到彩云拿着碎瓷片出来,露出怜爱的眼神。
“阿娘又发火了吗?”
彩云沉默了阵儿,才道:“方才冲许管事发火了,生气得很。”
王玉筝轻轻叹了一声,虚情假意道:“也真是难为许管事了,近来阿娘跟吃了炮仗似的,见谁就骂,看谁都不顺眼,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彩云意味深长道:“夫人得好生劝劝才是,肝火太旺容易引发头风,奴婢也很担心她老人家的身子。”
话语一落,许正意灰头土脸出来了,见到外头的二人,露出痛苦的表情。
王玉筝道:“这些日阿娘有些急躁,还请许管事莫要往心里去。”
许正意欲言又止,又怕自己说错话,连连摇头,最后只能捏着鼻子忍耐下去。
也在这时,屋里传来赵氏喊人的声音,彩云应了一声,忙进去伺候。
紧接着王玉筝便听到赵氏的骂人声。
许正意抽了抽嘴角,连招呼都不打,夹着尾巴跑得飞快,生怕又被喊进去挨训。
王玉筝也走了,在回韶光院的路上,徐氏道:“老夫人也着实不易,大大小小的事务都要她亲力亲为。”
王玉筝没有吭声,自作孽不可活,莫过于此。
但凡赵氏做个人,哪至于落到众叛亲离的地步?
如果当初她对原主稍稍有那么两分和善,或许原主就不会死了。
如果当初刘铭被土匪绑架,她稍稍做个人不逼迫王玉筝去涉险,或许刘铭还有机会活着回来。
如果她有同理心,对王玉筝不那么刻薄算计,或许王玉筝也会良心发现不搞她。
但没有如果。
刻薄是她,心狠手辣是她,满腹算计也是她。
结果被算计的对象比她更狠。
求仁得仁。
日日处于高压下,赵氏终究出了岔子。
大年三十那天都还好好的,哪成想在初二那天上午她起身去拿物什时忽觉头晕。
赵氏站不稳脚,忙去扶旁边的桌子,四肢却不受使唤,像吃醉酒似的东倒西歪。
头晕目眩令她站不稳脚摔倒在地上,她喊了两声。
外头的彩云听到屋里的动静,不慌不忙来查看。
当时门是开着的,只用门帘遮挡,因为室内烧得有碳盆取暖。
彩云轻轻撩起帘子往里看去,只见赵氏倒在冰凉的地上,挣扎得有些痛苦。
若是正常情况,发现主子的异常,彩云应该立马进去才是。但她没有,选择了当睁眼瞎。
轻轻放下门帘,她甚至还故意把房门掩上,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守在外头,防止他人进屋看到赵氏倒地不起。
赵氏的叫喊声渐渐弱了,晕厥过去。
彩云硬着心肠吹冷风,这些日她受够了赵氏的谩骂与磋磨,总算要结束了。
天空阴沉,似要下雨。
途中奶母把刘麟抱了过来,彩云把她拦下了,说赵氏在里头看账,谁也不能打扰。
奶母没有多想,又抱着刘麟回去了,外头冷,怕冻着孩子。
这样过了近一个时辰,彩云才进屋去,装作受到惊吓的样子叫喊连连。
她慌忙到外院把粗使婆子喊进来抬赵氏到床上,又让旁人去请大夫。
福安堂顿时一团糟乱。
正午时分陈必升老头子带着徒弟过来看诊,王玉筝也在福安堂的,焦急得不行。
彩云被王玉筝训斥一顿,罚她跪到外头。
师徒俩由张百祥领进院子,见到她眼眶红红的,陈必升问了一嘴。
彩云哭道:“都怪奴婢不好,老夫人说看账,不让人打扰,结果忽然晕了过去,奴婢进去看到她时不省人事,被吓坏了。”
徒弟周二郎道:“你赶紧起来,等会儿我师傅还得问话呢。”
彩云这才起来了,跟着他们进屋。
赵氏躺在床上,还有气儿。
陈必升救人要紧,诊脉后又看她的眼睑和面色。
王玉筝站在一旁,担忧道:“陈大夫,我阿娘究竟怎么了,好端端的忽然就晕了过去。”
陈必升没有回答,只朝周二郎招手,让他拿药箱来。
周二郎取来药箱,陈必升从中翻出一粒药丸,撬开赵氏的嘴,把药丸压到她的舌底,说是救命药。
随后又叫周二郎拿针戳赵氏的十指,给指尖放血。
在替赵氏诊治期间,陈必升问起她平时的行为和饮食起居,了解病人情况。
彩云如实回答,说她肝火旺,动不动就骂人。
张百祥也说起赵氏的压力,劝了好几回,但不管用,就是焦虑生气。
陈必升捋胡子,无奈道:“你们老夫人眼下这情形,多半是得了中风。”
听到“中风”二字,王玉筝着急道:“那可怎么办啊,阿娘还能好起来吗?”
陈必升:“得看她清醒过来的情况。”
当即开药方,差人去药房取药煎上。
直到傍晚时分,赵氏才从昏迷中转醒。王玉筝作为儿媳妇,一直守在床边以表孝心。
赵氏醒来看到她,情绪异常激动。她张嘴说话,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来,想坐起身,半边身子却没有知觉,甚至连一只眼睛都不受控制抽搐。
见到她行为异常,王玉筝忙差徐氏去喊陈必升。
不一会儿陈必升前来,赵氏看到他,情绪这才稍稍缓和了些。
陈必升诊脉后,又问她的话,赵氏一只手晃动,嘴一张一合,说出来的话语模模糊糊,完全听不明白。
陈必升心道坏了,应是中风影响了脑子。
他又抬她的手,让她抓握,赵氏一点力气都没有,只有左手稍微好些,右手则完全无力。
接下来陈必升逐一试探她的四肢情况,结合赵氏说话模糊,口角略微歪斜,半侧身子动不了的各种情况来看,应是中风导致偏瘫了。
听到赵氏中风偏瘫,王玉筝六神无主,急忙道:“陈大夫,请你务必要救救阿娘,花多少钱银都使得!”
陈必升道:“老夫人眼下这情形已经是万幸,若是情况再危急些,脑子里头出了血,只怕神仙难救。
“此病只能靠平日里调养,若是按时服药,照顾得仔细,时日长些也能慢慢转好。
“话又说回来,你急也不管用,日后切记勿要让她生气,只有情志平和,安心静养,方才能慢慢恢复。”
他就日后的调理和饮食方面耐心讲述一番。
赵氏仿佛心有不甘,嘴里不停说话,彩云忙过来安抚她的情绪。
张百祥也在一旁说好话劝她勿要动怒。
晚些时候陈必升师徒离去,王玉筝叫小关送他们。
给赵氏熬的汤药她不喝,脾气还大得很。王玉筝一点都不着急,命人去把刘麟抱过来。
不出所料,赵氏看到刘麟果然安静许多。
王玉筝把孩子接到手里,故意抱到赵氏跟前,同她说道:“阿娘可得快快好起来才是,若是你熬垮了,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可要怎么活?”
这话有奇效,汤药喂到赵氏嘴边,她克制着愤怒吃得干干净净。
王玉筝见药碗见底,这才高兴道:“陈大夫说了,只要阿娘按时服药,安心静养,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你老人家可万万不能倒下,若不然刘家族亲不知得怎么对待我们,为了孩子,一定要养好身体。”
刘麟坐在她腿上咿咿呀呀,小家伙并不清楚家里头的变故,但他对赵氏亲昵,看着她不停摆手晃动。
那一刻,一生好强的赵氏服了软,眼眶通红,知道自己这一生算是彻底完了。
见天色已晚,王玉筝让奶母把孩子抱回去,之后同彩云到外头说话。
“明日你自行安排好使唤的丫头来帮衬着伺候老夫人,她现在偏瘫了不能自理,又爱干净,总需要人给她翻身清理。”
彩云应是。
王玉筝继续道:“想来这两天其他亲房的人会前来探望,自个儿放机灵着点,莫要叫人说了闲话。”
彩云点头,“奴婢心里头明白。”
王玉筝:“这些日福安堂就劳烦你多费些心思,老夫人要静养,勿要让奶母过来打扰她。
“至于其他琐事,就交给旁人去做,你只需看管好老夫人和孩子便是。若遇到什么问题,便差人过来报给我,我自会处理稳妥。”
彩云:“奴婢谨听夫人吩咐。”
王玉筝朝她招手,彩云走上前。
王玉筝主动拉她的手,常年干活的手粗糙得多,彩云试图缩回去,王玉筝拍了拍她的手背,说道:“你以后就不用干这些活计了,让其他人去做。”
彩云点头。
王玉筝:“这段时日非常关键,福安堂莫要给我出岔子,特别是张百祥,你得提防着他。”
“奴婢知道。”
“待我接手掌家,给你们涨薪。”
听到涨薪,彩云愣了愣,说道:“奴婢听许管事说到处都欠了账。”
王玉筝:“你甭管。”又道,“空闲的时候把宅子里的人给我清点个数,哪些难缠的挑出来,我发卖了去,省得日后生事。”
彩云没料到她这般给体面放权,压不住嘴角道:“奴婢知道了。”
王玉筝:“我今日乏了,先回去歇息,明日再过来。”
于是彩云送她出去。
徐氏提着灯笼在前头引路,彩云目送她们走远。
外头风大,她却站了许久,因为她发现苦日子总算熬出头了。
想到未来的变化,她暗暗握拳,总算摆脱了往日做牛马的滋味。
明日她就提拔两个丫鬟进来服侍赵氏,老太婆再也无法谩骂挑剔了,这些日实在受够了当受气包。
想到这里,彩云的心情无比畅快。
之前担忧自己的前程,现在一点都不惧怕,因为王玉筝的精明算计远比她想象中要厉害得多。
刘家那些宗亲不一定是她的对手。
在回韶光院的途中,王玉筝说等把去年的各种账目理清楚后,就给下人集体涨薪,并且连织坊和布庄都涨。
徐氏惊呆了,这个节骨眼上整个纺织行业都勒紧裤腰带过苦日子,她却要涨薪?!
莫不是疯了!
作者有话说:王玉筝:都给老娘坐稳了,我带你们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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