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收买人心塑造大善人
连日来的操持令王玉筝疲惫,只想好好睡一觉。
年后这段时间清闲,暂时没有外商过来要货,王玉筝得以好生休息。
樊城织坊经过去年的爆发增长期后,开始进入一个相对平稳的状态。
一些外商扩散到周边县城寻求合作,要价要稍稍便宜些,也陆续带动起来。
春暖花开的时节,王玉筝走了一趟乡下,去探望梁元忠。
吃水不忘挖井人,每年她都会抽空去一趟,告知他樊城织坊的情况。
万物复苏的时节到处都生机勃勃,春耕农忙,地里皆是劳作的身影。
前两年梁元忠还能下地插秧,今年没干农活了,因为感觉身板经不起折腾了。
毕竟七十好几的老头,没法像年轻人那样能扛事儿。
王玉筝头戴帷帽,同他一起走在乡野田坎上。
阳光和煦,微风徐徐,乡间的安宁犹如一幅美好画卷。
梁元忠背着手,忽地叹了一声,王玉筝好奇问:“梁老为何叹气?”
梁元忠幽幽道:“听说朝廷要南渡过来了,中原那边,大抵是要放弃的。”
听到这话,王玉筝愣了愣,皱眉道:“把京都迁到哪里?”
梁元忠:“应该是陵都。”又道,“去年与同僚书信,中原那边的情况愈发糟糕,藩王内乱,胡人入侵,各地义军民乱,也就南方这边暂且安稳。
“朝廷南迁,也是迫不得已,若能偏居一隅还好,但看目前的形势,不容乐观。”
提及这茬儿,王玉筝忍不住发牢骚,“跑到这边来,就不会挨打了吗?”
梁元忠:“……”
王玉筝:“晚辈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梁元忠淡淡道:“你说。”
王玉筝严肃道:“藩王内乱,便是朝廷把权放出去太多,才导致地方势力膨大。
“各地民乱,便是朝廷腐朽不作为,让百姓日子煎熬,被迫起义;胡人入侵,无非是趁火打劫。归根到底,还是朝廷的根儿坏了。
“现在南方暂且安稳,若那帮人知晓反思,借助南方供给,再打回去也不无可能。可若还像以前那般,只怕南方最后也会沦落成中原的局面。”
梁元忠顿身扭头看她,原本想说你一介弱质女流,又觉得用词不妥,因为她一点都不弱。
“王娘子倒是对时局颇有研究。”
王玉筝摇头,严肃道:“晚辈一门心思关心织造,甚少了解朝廷之事,不过织坊难免会跟衙门打交道,回数多了,自然有自己的想法。”
似想起了什么,问道:“去年蒋刺史办生辰宴,梁老可去过?”
梁元忠道:“当时我染了风寒没去,让大郎去送的礼。”
王玉筝:“我们商户也筹了礼的。”
梁元忠挑眉,似乎早就料到了,但看到她伸出手指比划数字,还是吃惊不已,皱眉道:“送这么大的手笔?”
王玉筝摇头,“是马县令送的。”
梁元忠没有吭声了。
王玉筝无奈道:“也得是梁老心系百姓,晚辈才会与你说起这些,你说这样的世道,朝廷能不生乱吗?”
梁元忠没有答话,也答不出一句话,因为他在长州的官场上更混乱。
拉帮结派,阿谀奉承,贿赂腐败,比比皆是。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大家都这么干。如果你太过扎眼不合群,就会被挤走。
这个话题太过沉重,梁元忠不想太多谈论官场黑暗,故而并未继续讨论下去。
不过也给王玉筝敲了警钟。
朝廷那帮搅屎棍要来南方了,意味着南方日后也不稳当。
她在乡下待了两日,平时习惯了忙碌,反倒觉得乡里太过清静,天生的劳碌命。
回城后,织坊里陆续有人提议提价,想把走俏的织物上涨一百文。
王玉筝召集同行商议,人们都同意,于是定下了提价事宜。
因着其他织物保持原价不变,又是集体性涨价,各织坊已经有经验了,利用折扣的方式变相让外商接受,暂且并未引起波动。
这个春日还算太平顺遂,只不过今年的夏天异常暴热,还未到端午就热得不行。
徐氏端来冰镇过的酸梅饮,王玉筝吃了两口,烦躁道:“这都有多久没下过雨了,热成这般。”
徐氏看窗外的艳阳,说道:“照眼下这情形,地里的庄稼可受不住。若是久未下雨,今年的收成必受影响。”
王玉筝不关心地里的庄稼,她只担忧生丝作坊会不会受到干旱的影响。
这场高温持续了近一个月才作罢。
一场暴雨降临,洗去了酷暑难耐。雨点打湿泥土,浓重的泥腥气息笼罩着整个樊城,人们无不欢颜,可算下雨了。
暴雨倾泻而下,屋檐落下的雨水恣意飞溅,织坊里的人们个个都停下手上活计,全跑到外面观雨。
飞溅的水珠把地上的热气蒸发,一点点滋养大地。
乡野里的庄稼得到滋润,在暴雨中耷拉着叶子的桑树重获新生。
接连两天的暴雨把城中的热气驱散,凉爽不少。
原本人们以为这个夏季会渐渐好过些,结果六月的时候天天下雨。
尽管处于汛期下雨倒也寻常,但架不住天天都落。
之前干旱,现在水涝,简直了。
汇州这边虽未遭遇洪涝,但地里的植物因雨水无法生长,菜蔬庄稼皆受影响。
住在城里的人们渐渐发现菜蔬涨价了,因为种不出来。
待到七月正是庄稼收割的时候,结果因为雨水太多,导致收成极差。
要命的是城里的粮价开始疯涨,从最初的一斗十八文,涨到四十文,并且还有上涨的趋势。
平时王玉筝甚少关心柴米油盐,从织坊回来途中看到好几处粮油铺前围满了人,好奇问了一嘴。
小关跟她说人们在抢粮,米价从十八文涨到四十文了,城里的人到处都在囤粮。
王玉筝顿时急了,后知后觉问:“涨这么多了啊?”
小关:“十日前就在涨了,听说今年收成不好,当地的新粮少了,粮价肯定得涨。”
王玉筝觉得离谱,这又不是打仗,怎么突然一下子就翻倍了?!
回家路过二房那边,她特地去问胡月贞晓得粮价上涨的情况不。
胡月贞拍腿提醒她道:“皎皎赶紧囤粮,听说粮价还要涨!”
王玉筝眼皮子狂跳,“好端端的,粮价怎么就涨了?”
胡月贞摆手,“今年这气候一点都不好,前两日你二叔问过粮油铺,说今年地方上收成不好,虽然咱们汇州水涝不严重,可是乾州等地据说洪涝灾情厉害得很。
“那边不仅房屋庄稼损毁严重,山体垮塌,陆路中断,漕运也暂停了,没法往这边运送东西。
“听说长州和赤州的粮价也在疯涨,一时半会儿下不来,你赶紧也囤些!”
王玉筝听得着急,“官衙不是有平价粮吗,这时候得放出来啊?”
胡月贞:“鬼知道什么时候放粮,锅里都没食了,你还是赶紧囤点稳当。”
她发了一通牢骚,搞得王玉筝惶惶不安。
如果是短时日的暴涨还好,一旦时间长了,势必引发民怨。
王玉筝最害怕的就是民怨,因为富商在这个时候最容易受到攻击。
大家碗里都没有吃的了,你家还有,不抢你抢谁?
胡月贞让她囤粮,她回去后也差家奴去米铺抢粮,能买多少就买多少,尽量多买些。
其实先前在织坊也听钟红梅他们说过粮食涨价了,但她没当回事,以为是正常调节,哪晓得飙得这么快。
粮价关乎民生,王玉筝害怕影响织坊,还亲自去衙门问过平价粮的事。
张县尉私下里跟她透了个信儿,说马县令也请示过州府,没粮。
王玉筝的心都凉了半截。
没有平价粮发放下来调控,乾州等地又水灾,物资运送不进来,当地的粮价势必还要上涨。
这绝对不是一个好兆头。
王玉筝的求生欲极强,寻到刘礼国,问他可有法子保住织坊不受影响。
刘礼国也忧心仲仲,知道粮价极易引起民怨发生争抢打砸,若是波及到织坊,就只有吃闷亏了。
这个时候有乡绅收揽民心,主动开仓赈灾,以原价一斗十八文售卖,引得不少人前往抢购,纷纷夸赞该乡绅仁心仁德。
也有粮商趁此机会发国难财,囤积不卖,试图把价格拉得更高。
刘家是干的纺织,没粮开仓赈灾,王玉筝果断联系城中的粮商洽谈,愿意以四十文一斗的价格买下,售卖仍旧是十八文一斗,差价由刘家补贴给粮商。
这样谈了几家,一些不愿意,有一家愿意。
于是王玉筝学乡绅的做法,开仓放粮,以十八文一斗的价格售卖。
一时间,万盛粮行的门口排起了长龙抢购。
刘家的家奴在现场维持秩序,小关高声大喊,说道:“各位父老乡亲们,刘家王氏开仓放粮赈济,米价以原价售出,差价由我们刘家织坊补贴给粮商。
“在场的诸位最多只能买走两石,给其他人留些方便,大家切莫哄抢!”
一妇人问:“当真是一斗十八文?”
彩云应道:“一斗十八文,差价由刘家织坊补贴,不涨价!”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夸赞刘家仗义。
商铺里的米粮因着原价,售卖得极快,仅仅三日,一千多石米和粗粮全部清空。
王玉筝把差价补上,贴了三百八十两银子。
这些钱银都是自掏腰包,算是给城中百姓刷了一回好感,让他们觉得刘家织坊心善。
有了乡绅和刘家的带动,陆续也有其他商户加入买粮平价售卖的行动。
胡月贞觉得王玉筝傻,白花花的银子打水漂送给粮商。
哪晓得这回刘坤居然聪明了一回,训斥她道:“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她王氏虽然花了钱银,却是给城中百姓雪中送炭,日后人们说起这次灾祸,总免不了夸我们刘家几句。”
胡月贞不屑道:“夸有什么用,又换不了钱银。”
刘坤受不了戳她的脑门,“若粮价一直上涨,势必引起民怨,到那时倒霉的是谁,是我们这些商户!
“一旦民怨爆发,偷抢打砸,咱们的作坊还开得下去?
“若在这时候行善积德,挣点好名声,说不定他们还能放刘家一马。”
当即让胡月贞拿五十两出来,也去赈灾放粮。
胡月贞满腹牢骚,最后还是拿了。
刘坤去到长房那边,刘礼国似乎也想通了,也咬牙拿了一百两。
王玉筝再凑了些,三家人两百四十两,计划第二次买粮补贴。
那邹家是樊城最大的生丝作坊,也投了五百两给粮商补差价进行平价售粮。
一时间,樊城八方支援,乡绅和富商联合给与百姓方便,共同渡过这道难关。
当然,也有粮商冷眼旁观,等着奇货可居。
八月初的时候王玉筝第二次平价售粮,仍旧打着刘家织坊的旗号。
中旬的时候整个纺织行业的生丝作坊和织造坊主动筹款赈济,你出一些,我出一些,甭管多少,都是一份心意。
这次又筹集了四百一十二两,全部用于购粮补贴差价。
为了应对这次的窘境,樊城各界空前团结,纷纷伸出援手。
然而外面的粮食运送不进来,当地的新粮又少,甭管他们怎么压制,粮价始终无法降下来。
泰丰粮行甚至涨价到了五十四文一斗。
没有官府调控,光凭民间乡绅富商发力,根本就打不下来,王玉筝力竭了,发愁不已。
徐氏无奈道:“娘子费了这么多心思,砸了那么多钱银出去,粮价依然暴涨,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王玉筝也感到无力,丧气道:“这世道,烂透了。”
徐氏叹了口气,“上头当官的不作为,咱们这些平头百姓还能怎么着?”
王玉筝挺无奈,丰年补败,州府连平价粮都调运不到,大雍迟早要完。
这不,泰丰粮行的高价粮引起了许多百姓的抵触,一些性格极端的莽夫聚众打砸粮铺,闹得不可开交。
有人报了官。
张县尉领着差役前来拘捕,他也是个亦正亦邪的人,事先差人过来通知,等他们抵达粮铺,打砸的人们早就一哄而散。
张县尉骂骂咧咧,敷衍了泰丰粮行几句,又在周边转悠了几圈,便回衙门交差了。
他也挺难做人,上头不管事,他一个小啰啰,也不敢随意行事,睁只眼闭只眼算了。
这种打砸发生了两回,然而对泰丰粮行来说没有任何意义,粮价一样高涨。
月底的时候李鸷从外头风尘仆仆回来,王玉筝正担忧粮价引发民乱,李鸷告诉她说乾州那边漕运受阻,陆路官道也中断了,他们连私盐都没法运送过来。
王玉筝坐在他怀里,发愁道:“那咱们汇州岂不是完了?这会儿粮价一斗得五十多文了,照这趋势,还得继续上涨。”
李鸷有些诧异,“朝廷不是备了平价粮吗,衙门难道没有放粮?”
王玉筝被气笑了,“没有,我曾去问过。”
李鸷:“粮价关乎民生,若任由粮商坐地起价,迟早生乱。”
王玉筝:“那泰丰粮行也没人去管的,前阵子有人打砸闹事,结果也是不了了之。
“你说那些当官的都干什么去了,我们这些商户为了压价,自个儿掏腰包贴补差价给粮商,让他们发国难财。
“衙门那些老太爷跟菩萨似的,一动不动,竟也坐得住。”
李鸷失笑,“那兴许是一起发国难财了。”
王玉筝:“???”
李鸷道:“粮商敢坐地起价,多半跟官衙打过招呼,官商勾结,一起发财。”
王玉筝皱眉道:“那帮狗官就不怕闹出民乱吗?”
李鸷握住她的手,“也不是不能破局。
“眼下乾州那边水灾,导致漕运暂且停运,待疏通后,物什就能运送过来了,汇州的窘境应能得到缓解。
“现在官商勾结粮价暴涨,想要破局,唯有造谣,拿泰丰粮行开刀。”
王玉筝好奇问:“怎么个造谣法?”
李鸷鬼主意贼多,说道:“可散布谣言出去,就说马县令跟泰丰粮行勾结坐地起价,要逼死老百姓,先把民怨搞起来。
“一旦民怨激发,势必会闹到州府去,那时候可就由不得州府不管了。
“纵使粮行打过招呼又如何,跟动乱比起来,州府那帮人知晓孰轻孰重,杀鸡儆猴总会做的。”
听他说得头头是道,王玉筝觉得心情都好了不少,“听李大爷的语气,好像还挺有经验。”
李鸷“哼”了一声,“以前我们起义就是这么煽动民心的,特别是现在这个时候,关乎饭碗之事,最易引发群体愤慨。
“当官的甭管多贪腐,始终扛不住百姓聚众生乱,不仅关乎政绩,还关乎小命。
“吓唬一下,也管用。”
王玉筝咧嘴笑,心情舒坦许多。
李鸷把她抱到床上,说道:“怎么比往日轻了许多?”
王玉筝:“还不是因为粮价愁的。”
当即说起前阵子城里的情形,听到她砸下数百两钱银到赈济上,李鸷调侃道:“王娘子当真阔绰,你这钱银砸得倒是挺值,想来城里百姓都得夸赞你们刘家是大善人了。”
王玉筝厚颜无耻道:“我难道不善?”
李鸷撇嘴,善个鬼!
王玉筝掐了他一把,问:“你那边又是什么情形?”
李鸷:“漕运不通,这批货翻山越岭,可吃了不少苦头。不过托你王娘子的福,我把其他团伙和散户联络到一起送货,已经有两百多人了。”
王玉筝:“那你们打架是不是更厉害了?”
李鸷幽默道:“人多势众,每人都抽把砍刀出来,确实比以前唬人。”
王玉筝笑了起来,李鸷也笑,他的心情是愉悦的,因为团伙大了之后,一来盐货卖得更多了,二来人多势众,确实比以前小团伙作案更具有威胁性。
王玉筝的心情也很愉悦,因为他给了破局粮价上涨的法子。
造谣嘛,她是最擅长的了。
作者有话说:无
第52章 朝廷南迁造反进入倒
李鸷要暂且歇一阵子,等乾州那边的漕运通畅后才去做买卖。
反正都是闲着,索性把谣言散布了出去。
现在粮价一事本就敏感,突然听到泰丰粮行跟马县令勾结发国难财的传闻,顿时像瘟疫一样传开了。
大街小巷无不议论此事,织坊众人也议论纷纷。
这关乎各家的饭碗,钟红梅义愤填膺,骂道:“一群狗官,难怪咱们樊城的粮价得卖到五十四文一斗,原是官商勾结好的,要讹我们老百姓呢!”
“是啊,上两回听说人们去打砸粮行,结果衙门管都不管的,原来是这茬儿!”
“发国难财忒不要脸,那马县令全家都该下地狱!”
织坊里的人们提及此事无不愤慨。
之前王玉筝等人为维持粮价自掏腰包补贴差价给粮商,刷了一波好感,现在听到官商勾结的传闻,无不骂骂咧咧。
王玉筝到库房那边,听到人们议论,提醒道:“钟管事可别瞎说,若是衙门抓你造谣生事,够得你喝一壶了。”
钟红梅大嗓门道:“市井都这么传,外头都吵翻了,如果没有这事,那帮奸商坐地起价,衙门干嘛不管管?”
“对对对,他们肯定勾结了,明明知道现在城中百姓艰难,衙门连屁都不放一个,放任奸商卖高粮价,多半拿了好处!”
“那帮狗官,怎么不撑死他们!”
面对人们的口不择言,王玉筝选择了闭嘴。
与此同时,泰丰粮行门口聚众闹事,上百人围在门口跳脚唾骂,骂粮商不干人事,反正什么话难听就骂什么。
逼得商铺不敢开门。
其他粮商见状,也不敢轻易放粮了,怕被打砸。
粮行一时处于上不上下不下的尴尬局面。
你说卖吧,人家嫌你价格太高,不卖吧,又骂你囤粮发国难财。
着实为难。
也有粮商卖四十文一斗的价格,结果也遭遇打砸唾骂。
城中百姓不分青红皂白抵制粮商涨价,就因为官商勾结的传闻,导致群众愤慨。
张县尉等人烦不胜烦,因为不停有人报官,他们得走一趟,这样来来回回,次数多了也很暴躁。
更有甚者,数百民众聚集到衙门口大骂马县令贪官污吏,跟粮行勾结涨价,要逼死百姓,纷纷喊打喊杀。
一时间,城中各坊人心惶惶,到处都是戾气极重的人们,动不动就跳脚骂人要干架。
那马县令也气愤不已,平日里是笑面虎,面对人们的诬陷,顿时破功,气恼道:“刁民!一群蛮横无理的刁民!”
杨县丞安抚他道:“明府勿恼,一群无知妖言惑众,抓几人来拷打一番,总晓得厉害。”
这时候张县尉发话了,“满城百姓喊打喊杀,也不知是谁放的谣言,非得说是明府与泰丰粮行勾结发国难财。
“如今到处都是戾气横生,若在这个节骨眼上抓人,恐引发民乱,还请明府三思。”
杨县丞道:“难不成放任那帮刁民狂吠,胡乱造谣不成?”
张县尉闭嘴。
也在这时,忽听差役来报,说数百人聚众到州府衙门去了,请求州府严查马县令勾结粮商坐地起价要逼死百姓一案。
马县令听得血压飙升,怒目圆瞪道:“荒唐!荒唐!他们是要造反!是要造反!”
张县尉立马开溜,“属下这就过去看看情形,尽快把他们遣散。”
马县令气得手抖,张县尉当即领着差役过去,杨县丞连忙劝他消消气。
马县令气恼道:“我他娘的冤不冤!”
杨县丞无奈叹道:“明府有苦说不出,这口锅不背也得背啊。”又道,“娄子是州府捅出来的,现在那些刁民闹腾,闹他们去也好。”
马县令背着手来回踱步,心烦道:“狗娘养的,这官老子不做了!”
杨县丞连忙劝道:“明府莫要说气话,且看州府那边怎么处理,你着急也没用。”
马县令露出一副吃了屎的表情,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硬生生忍下了。
粮商不敢卖粮,怕被打砸,导致城中百姓买不到粮。
怨气越积越深,最后州府怕闹出民乱,这才出手整顿粮商平息民怨。
城中所有粮行被约谈,让他们以一斗十八文的价格开仓卖粮,若谁家敢不依,该查的查,该抓的抓,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就这样,州府出手强压,粮行才陆续放粮出来,平息民怨。
反倒是先前以四十文一斗脱手的粮商捡到了便宜,后面想囤粮拉高价位的全都挨了镇压。
特别是泰丰粮行,被抓典型查封了,以此平息民众怒火。
王玉筝很满意这样的结果,也深刻的意识到煽动民心的力量。
这两天李鸷外出,她也没过问,乾州漕运受阻,有外商过来,说庆安县发生民乱,把衙门都砸了,就是为了粮价上涨一事。
王玉筝听得心惊肉跳。
彩云道:“前些日我们这儿才乱呢,现在好不容易平息下来,若不是州府施压,恐怕也会出岔子。”
那外商姓古,称古三郎,他道:“这回水涝波及了两个州,乾州受灾最严重,沿途许多道路都被中断,一时半会儿只怕不易疏通。
“我沿途过来,到处粮价都在疯涨,有的地方已经卖到一斗六十二文了,简直跟抢钱似的,再这样涨下去,得赶上中原那边的粮价了。”
中原战乱,粮价得上百文一斗,寻常百姓根本没有活路可走,也难怪朝廷要南迁过来。
王玉筝忧心忡忡,皱眉道:“那乾州的漕运得什么时候才能疏通,若一直这样下去,只怕咱们汇州的粮价又得攀升上去了。”
今年本地粮食产量锐减,外来粮食又没法供应,粮价肯定会暴涨。
现在虽然被州府强行压下,但城里那么多张嘴要吃饭,形势不容乐观。
古三郎也怕汇州生乱影响生意,说道:“赤州那边听说不少织坊都停工了,就为着粮价闹腾呢。”
王玉筝听得心都凉了,却无能为力。身为市井小民,面对这些天灾束手无策。
仅仅只是两个州受灾,结果周边全部受影响,可见朝廷薄弱,各地的调控能力之差。
也是在这一刻,王玉筝才深刻的意识到,这个时代的落后与衰败。
她穿越过来虽然如履薄冰,但至少能吃饱穿暖。
一场小小天灾,便让人们处于动荡不安中,且还不是当地受灾,若灾难降临到汇州,简直不敢想。
乱世黄金,盛世古董。
王玉筝是个胆子很小的人,怕粮价导致汇州生乱,吩咐徐氏去柜坊把钱银提出来,要黄金。
对于她的举动,徐氏不太理解,说道:“娘子何至于这般恐慌,虽说州府不靠谱,但见强压粮商的举动,也是惧怕民乱的,只要有州府衙门兜底,想来樊城不至于世道突变。”
王玉筝严肃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咱们织坊大多数钱银都寄存在柜坊,往日收支方便,可若城内生变,势必会受到影响,还是真金白银拿在手里更稳妥。
“且日后若粮价居高不下,拿着钱银买粮,心里头也踏实许多。
“徐妈妈什么都不用说了,先提些回来放着,日后我自有用处。”
见她执意而为,徐氏不再多言。
翌日她去柜坊按王玉筝的意思提了四十两金条回来。
对于刘家织坊这类大户,生意做得大,交易也多,柜坊也未多问,只当是提货款。
现在城内还算安稳,像柜坊这些地方雇佣得有武夫,若是有人生乱,少不了挨一顿打。
王玉筝像仓鼠一样把提回来的金条放到寝卧床底下做的暗格里,让徐氏隔段时间再提一次,分批提出来存放。
徐氏觉得她过分敏感。
王玉筝是一点亏都不想吃的,以前她甚少关注时政民生,经过这次粮价疯涨后,变得疑神疑鬼,囤粮囤钱,两手抓。
乾州漕运受阻,织坊的生意也受到了影响,做出来的货没法送出去,若是从其他地方绕道而行,运输成本又增高了,暂且搁置。
直到九月下旬,乾州疏通,州府不知从何处调来平价粮,陆续进入汇州,解决窘境。
那种紧绷的气氛才稍稍得到缓解。
陆续有物资运送进来,织坊赶制出来的织物也得以运送出去,码头开始忙碌,秩序渐渐恢复正常。
李鸷不知何时离开的樊城,连声招呼都没打。
王玉筝已经习以为常,他素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她也没有太多的心思耗到他身上,因为要忙着搞钱。
今年庄稼受损,刘家的佃户入不敷出,王玉筝要塑造良善形象,发话免去今年租子。
刘家有一百多亩良田,都给佃农打理,家奴把这道消息带给佃农时,无不欢喜。
对于丧失耕地的佃农来说,只能依靠出卖劳力养家糊口。
然而劳力廉价,刨除要交的租子和税收外,很难把整年挨过去。
想要活下去,只能拼命租种更多的田地。
一家子是不敢生病的,一旦生病,则彻底完了,要么卖儿卖女,要么典妻。
粮食产量不高,不像现代那样有杂交水稻,甭管你怎么深耕细作,地里的庄稼也翻不出花样来。
就算在现代,种地也是不赚钱的,若是种地赚钱,农民将无地可种。
更何况是在这个贫瘠落后的时代。
尽管产量锐减,但压在平民身上的赋税仍旧,人丁税,土地税,以及徭役。
样样不少。
就算在城里没有土地也有人丁税,织坊的雇工因着这些年生意兴隆,工钱拿得稳定,日子过得还算滋润。
还记得开春的时候梁元忠曾说朝廷要南迁,这都要到年尾了,才听到音信,真迁移到陵都了。
一并迁移过来的除了达官贵人外,还有平民百姓。
汇州离陵都较远,没受到什么影响,只是刘家宗族聚在一起谈论这起时政,还是忧心忡忡。
刘礼国还是挺关注国家大事的,朝廷南迁,意味着北方彻底沦陷,大雍正式进入衰亡期。
长子刘俊乔道:“爹担忧也没用,我等平头百姓,若真乱起来,还能怎地?”
刘礼国:“你懂什么,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那中原内乱也就罢了,连胡人也入侵过来了,若他日胡人打到南方来,汉人就彻底亡了。”
刘俊乔无奈道:“那便是你我的命,生错了时候,没有投生到太平年代。
“话又说回来,我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商户,打起仗来又能怎么着,肩不能扛手不能抬的,除了逃命去,难不成还去拼命啊?”
王玉筝冷不防接茬儿道:“能逃得了命都算好的,就怕逃不了命。”
胡月贞道:“怎么就逃不了了,若咱们樊城真出了乱子,总有人会逃走。”
刘坤倒是个精明的,应道:“若真到那个地步,咱们刘家织坊就是一头肥羊了,放走平民没关系,但不能放走肥羊,得开肠破肚端上桌瓜分呢。”
一番话把胡月贞唬得眼皮子狂跳,说不出话来。
王玉筝笑了笑道:“二婶别听二叔胡说。”
胡月贞还以为她会说安慰的话,结果王玉筝道:“因为都是真的。”
胡月贞:“……”
纵使人们只是闲聊,还是觉得心凉,因为这次粮价疯涨,州府最初不作为的态度就已经预警了。
如果出了岔子,当地官衙是靠不住的。
这不,刘礼国显然对州府心有不满,说道:“此次乾州水灾,倘若樊城的衙门反应够快,哪里会闹得城中百姓怨声载道?”
刘坤接茬儿道:“是啊,还是咱们这些商户和乡绅出钱补贴差价,才稳住上涨的局面,若一开始就无人管束,只怕会闹得更凶。”
刘俊华不客气道:“都是一群只拿好处,不管事儿的酒囊饭袋。但仔细想想,朝廷都这样了,地方上能好吗?”
王玉筝:“现在朝廷南迁,日后地方上多半更加艰难,咱们刘家织坊在樊城也算大户,各位叔叔们可得团结起来,若真有什么变故,也只有自家人才可靠。”
胡月贞插话道:“听你们这般说,玄乎得很,难道南方也不安稳了?”
刘俊华嫌弃道:“现在的朝廷,走到哪里哪里就会生乱,你看今年汇州减产,赋税仍旧繁重,可见一斑。”
刘礼国:“军用开支是一笔不小的费用,不在老百姓头上盘剥,如何支撑得下去?”说罢无奈叹气,“照这么下去,只怕南方也得起义造反了。”
刘坤调侃道:“前阵子粮价疯涨引发民怨,不就开始喊打喊杀了吗?
“没有天灾人祸还好,一旦日子不好过了,南方也得跟北方那边一样,迟早都得乱。”
他们就目前的时政议了许久,对朝廷南迁一事抱着悲观的态度,觉得大雍熬不了多少年了。
然而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刘家的长辈们心情沉重,极具危机意识。
相较而言王玉筝则淡定许多,因为李鸷是她的退路。
她唯一惧怕的就是变故来得太快,私盐规模没有做起来,朝廷又生乱。
想到这里,很有必要加大赌注,让李鸷合并更多的私盐贩子团伙,让自己处于不败之地。
作者有话说:无
第53章 八百就八百能掏一座城
朝廷迁都到陵都,对偏远些的地区影响不大,但对陵都周边的南方权贵还是有影响的。
中原的新贵族与南方的旧贵族汇聚到一起,生存空间受到挤压,原本和谐的地方藩王或豪族不免犯嘀咕。
这绝对不是个好兆头。
今年的冬天比往年要冷,王玉筝穿越过来从未见过汇州下雪。
年关的时候一觉醒来,发现灰蒙蒙的天空竟然飘落着鹅绒大的雪花,她还以为自己看岔了。
听到室内的声响,徐氏进屋来,王玉筝睡眼惺忪问:“外面下雪了吗?”
徐氏应道:“今年也真是奇了,往年至多高山上积雪,想不到城里也下了。”
王玉筝觉得稀奇,披上外袍到屋檐下看雪。
外头冷,她打了个喷嚏,那雪花落到地上瞬间就化了。
她觉得有趣,伸手去接,落到手里凉津津的,徐氏提醒道:“娘子赶紧进屋去,莫要受了寒。”
王玉筝:“我没这么娇气。”又道,“这都多少年没见过下雪了。”
徐氏“唉”了一声,“今年庄稼受灾,年末又下雪,只怕要熬死不少人了。”
王玉筝垂首看手中融化的雪,冷风吹动发丝,她一点都不想去关心民生,因为代表着苦难。
纵观华国数千年历史,也就现代社会才能吃上饱饭,而吃饱饭也不过三十年。
仅仅三十年。
在数千年历史的长河里,平民仅仅只有三十年饱饭的日子。
其余大部分都是挨饿承受苦难,只要身处底层,资源永远都不会倾斜。
王玉筝并没有菩萨心肠,因为她只是平头百姓,管不了众生生死。
这段时日衙门忙碌不已,城门看守得紧,因为禁止流民入内。
大部分是乾州等地的受灾流民,往汇州长州这边过来,试图寻到新的落脚地。
流民意味着秩序不稳,州府怕影响城中居民,将其拦截到城外,禁止他们入内。
一些人走了,一些人流亡过来实在太累,扎堆挤在一起,盼着城中有行善积德之人伸出援手。
有乡绅见此情形,先跟衙门报备,在城外支起粥棚救济。
一碗清汤寡水的粗粮粥在冷冰冰的寒冬里给受难的流民留下了少许生机。
陆续有富商伸出援手,衙门也差人去粥棚那边维持秩序。
天气寒冷,张县尉抿了口酒暖身,地上因着下雪泥泞不堪。
南方不比北方,下点雪跟观猴儿似的,落下来的雪也成不了气候。
出城容易,进城严。
刘家也支起粥棚布施,借用上一家的锅灶,熬煮的粗粮粥没什么讲究。
由高粱、小米、糙米等物熬制,再调一点点面糊进去,使粥汤更浓稠一些,比清汤寡水的好点。
想吃好肯定不行,只能吊命。
城外人员混杂,当地居民很有安全意识,甚少出城。
王玉筝说去看看粥棚,徐氏费了不少口舌阻拦,最后还是小关说张县尉他们都在城门口的,这才愿意让她过去一趟。
当时城门口有两家粥棚布施,又正值中午,王玉筝差人给他们送来饭食。
张县尉几人在避风的地方狼吞虎咽。
冬天饭食冷得快,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几人就放碗。
有人觉得噎,又去粥棚舀半碗汤汤水水,热乎乎的下肚,整个人都暖和不少。
王玉筝说起流民,张县尉道:“这阵子外头到处都是流民,秩序混乱,城中百姓若没有必要,还是勿要出城。”
王玉筝:“那么多流民往汇州来,州府就没有安置的打算吗?”
张县尉无奈道:“自个儿都顾不上,哪里还管得了他人?”又道,“明年粮价多半是要涨的,今年减产,乾州和垚州又水灾,咱们汇州的其他县也进了不少流民,能维持不乱就已经不错了。”
一说起这茬儿,张县尉就觉得脑壳大。
他们最怕的就是天灾人祸,因为一旦受难的人多了起来,城中的秩序管理就会麻烦。
好比现在,从城门开启到关闭,好几茬人员镇守,就怕秩序混乱不易控制。
像这些州府,只有民政权,管不了军政。
整个州衙也不过百多人负责治安捕盗等差事,若真生出乱子,也只能求助于藩镇调兵。
而藩镇军事直隶于朝廷,不给地方下放军政,目的就是预防地方上财力兵力两手抓生乱。
故而张县尉等人特别害怕流民动荡,因为光靠他们根本压不住。
这场赈济,刘家坚持得有半月。
城门管控得严,织坊生意还是受到影响的。
有外商送货出去,刘家会差男家丁和织坊里的雇工一起护送,确保安全。
腊月二十六那天,金都县的刘礼政回来,这些年他一直在金都开办织坊,说起回来途中的见闻,直摇头。
路边冻死的流民都看到好多个,特别是年纪大有病的,又冷又饿,且长途跋涉,难逃鬼门关。
王玉筝问起金都那边的情况,刘礼政道:“刚开始的时候县衙接纳了一些流民,后来实在太多,便禁止了。
“城门口也设了粥棚救济,差役驱赶,叫他们到其他县去,瞧着也着实可怜。
“若是春夏还好,冬日又冷又饿,有一些拖家带口的,没有生计,只能四处流亡。
“也有一家子被洪涝冲走只剩孤家寡人的,我瞧着可怜,收揽了十多人到织坊里干活。
“有妇人能做织造,有人力气不错可做搬运,暂且安排差事给他们有个落脚之地。”
刘礼国道:“你倒是心善,照眼下这情形,明年的生意多半会差些,粮价也要上涨。”
王玉筝:“差些也没办法,毕竟闹天灾,只求明年的收成好些,大家的日子好过一点。”
众人在刘礼国这边唠了好一会儿,待天色不早了,王玉筝主仆才回去。
这个年过得挺愁,织坊的年假也放长了,元宵节后才开工,因为出货量减少了些。
王玉筝最怕世道不平,因为影响生意。
年后粮价上涨了一回,从一斗十八文涨到二十四文,闹也没用,这属于正常涨价,衙门不会干涉。
元宵节的前一天晚上,消失了几个月的李鸷出现在韶光院。
当时王玉筝趴床底下放她的小金砖,被他吓了一跳。
李鸷探头,王玉筝没好气道:“你吓死我了。”
李鸷咧嘴笑,“王娘子趴床底下做什么,莫不是藏钱?”
王玉筝啐道:“我藏你祖宗。”
见她生气的样子,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藏钱。
王玉筝从床底钻了出来,问:“你怎么回来了?”
李鸷:“回来看看你。”
王玉筝:“要钱还差不多。”
李鸷失笑,王玉筝到铜盆前洗手,随口问道:“现如今外头是什么情形,我担心今年的生意不好。”
李鸷:“死了不少人。”
王玉筝愣了愣。
李鸷神情淡漠,似乎死人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
王玉筝拿帕子擦手,皱眉问道:“真死了很多人吗?”
李鸷点头,“去年冬天比往年冷,垚州那边水灾死了一些,冬日里也死了一些,到处都是流民。
“没得生计的,便也来做私盐贩子,我们招揽了不少。”
王玉筝诧异,“这样也行?”
李鸷:“不然呢,你当正常人会干砍脑袋的事吗,无非是走投无路了才来干这行。”
王玉筝:“……”
李鸷坐到床沿,说道:“听说魏州陈宗兴从垚州吸纳了不少流民,他那盐贩子,手里聚众近万人,势力庞大,地方州府早已与其勾结,迟早生出事端。”
王玉筝接茬儿道:“目前咱们汇州还算安稳,城门口把控得紧,禁止流民入内,只不过粮价上涨了一些,想来今年的粮价会比往年高。”
李鸷一直在外头奔波,在信息方面要比她容易探听,“只要通往岭南之地的线路不乱,织坊的生意就不会太过糟糕。”
王玉筝好奇问:“那陵都那边是什么情形,你可曾打听过?”
李鸷道:“得看朝廷会不会作死。”
“此话怎讲?”
“朝廷那帮人在中原失势,跑到南方来,无异于是丧家之犬。现在蜀地关着门内斗,他们压根就插不了手,怕就怕地方藩镇不受管控起势。”
当即说起以前在中原那边的情形,也是朝廷自身薄弱腐败,命令不动地方藩镇,才导致内乱。
再加上天灾人祸,苛捐杂税又繁重,老百姓受内乱影响,成为流民,流民多了就会聚众闹事,于是有了起义。
现在朝廷南迁,肯定压不住南方这边的藩王,一旦双方发生冲突,势必又是一场混战。
归根结底还是朝廷太弱,镇不住场子。
听了他的讲述,王玉筝不知在想什么,冷不防问:“那紧邻汇州的藩镇在何处?”
李鸷应道:“在垚州那边的隆县。”
王玉筝轻轻的“哦”了一声,“从那边派兵过来也挺远的。”
李鸷:“???”
王玉筝显然很有想法,暗戳戳道:“据我所知,州府没有军政,管理治安捕盗这些人员多数都是从市井里找来的,打群架肯定不行,对不对?”
李鸷听不大明白,“怎么?”
王玉筝严肃道:“这么大一座城,州府里一堆文官,能打架的也就只有一两百人,我若聚众八百人去打他们,城门是不是也守不住?”
李鸷:“……”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娘们有点邪性。
见他不说话,王玉筝歪着头问:“八百人够不够用?”
李鸷隔了许久才道:“也不是不行。”
王玉筝像得到某种启发,自言自语道:“原来打一座城这么容易啊。”
李鸷有些无语,提醒道:“你可莫要忘了藩镇上的驻军,数万人压过来,把你踩成肉饼。”
王玉筝没有说话,只沉浸在几百人就能掌控一座城池的不可思议里。
这么一想,好像做官也挺容易,哪里需要考科举层层选拔,直接起义造反就能做官,省事得多!
“欸,李大爷多接纳一些流民也无妨,学那什么陈宗兴,人脉拓展宽了,以后的路也好走些。”
李鸷看着她没有说话。
王玉筝继续道:“万一织坊的生意差了,做私盐买卖也不是不行。”又道,“州府那帮人见钱眼开,若把他们收买了睁只眼闭只眼,也不无可能。”
李鸷阴阳怪气道:“王娘子很有想法,不过我怎么听着不对味儿?”
王玉筝:“???”
李鸷:“合着你也想像那陈宗兴一样做盐枭?”
王玉筝不答反问:“他们都做得,为何我就做不得?”
李鸷没有回答。
王玉筝显然对“盐”这个东西很有兴致,问李鸷道:“我若想法子拿到了官家的榷盐,是不是也能官盐和私盐一起走?”
李鸷不客气道:“甭想了,还是老老实实做你的织造,省得捅出娄子来收不了场子。”
王玉筝撇嘴。
李鸷:“我看你胆子愈发的大了,竟然想着八百人掏一座城,是不是疯了?”
王玉筝不服,“若是那陈宗兴,你说他敢不敢掏?”
李鸷:“……”
王玉筝理直气壮道:“都是私盐贩子,凭什么他敢掏,你李大爷就不敢掏?”
李鸷:“……”
王玉筝似乎很有一番盘算,她能怂恿他把私盐团伙做大,可见对邪门歪道并不抵触。
再加之去年城中发生的情形,以及先前李鸷说了朝廷跟地方藩镇之间的紧绷关系,愈发觉得南方也会像中原那样混乱。
差别就是没有胡人入侵。
藩镇割据,流民起义,她要提前做好刷乱世副本的准备。
之前刷的是刘家的内部副本,接着是织坊生存副本。
眼瞅着日子安逸了几年又开始动荡,多半过不了多久又得换副本刷了。
她只想好好苟命,并且还想吃好穿好的去苟。
第二天睡了个懒觉,李鸷没走,王玉筝在被窝里戳他,他困倦道:“让我再眯会儿。”
他甚少在白日里跟她相处,多数都是晚上出现,毕竟她在守寡。
外头的徐氏喊过她,王玉筝回应说要多睡会儿,便没了动静。
待到巳时,李鸷才睡饱足了。
干他那行,经常在外奔波,有时睡在船上,有时睡在乡野,可比干土匪辛苦多了。
长年累月的缺觉,也亏得他身体素质好,经得起折腾,皮糙肉厚的,扛打扛摔。
王玉筝已经起了,先前差徐氏送吃食进来,知晓李鸷在屋里,徐氏守到外头,禁止闲杂人过来。
李鸷饿了,桌上的粥食还未冷,吃了两碗。
王玉筝喜欢肉粥,泡发的香菇丁和肉沫煮成咸粥,米粒别煮太烂,有嚼劲最好。
李鸷觉得她的小日子过得挺不错。
王玉筝坐在桌前看他用早食,神经质地伸出手比划,“八百,掏一座城。”
李鸷:“……”
她简直有毛病!
作者有话说:无
第54章 削藩叛乱南方第一场
那厮跟中邪似的,好像掏一座城就跟掏鸟窝里的蛋一样。
李鸷有些受不了她,觉得她浑身上下都是反骨。
这不,也不知是经验之谈还是乌鸦嘴,春日的时候南迁过来的朝廷真的捅出娄子来了。
想削藩。
之前李鸷曾说朝廷和藩镇之间关系紧绷,确实如此。
那桑州隶于汝阳王赵靖管辖,该地的鹿门镇属于军事重镇,赵靖手握三万军,离陵都只隔了一个州。
朝廷南迁过来,赵靖犹如庞然大物,不免让皇室寝食难安。
中原那边藩王混战,最初的时候其实没有那么多藩王,皆因朝廷衰败,地方开始出现混乱,军用开支承受不住,只得放权给地方募集兵丁镇压混乱。
刚开始是管用的,但时日长了,尝到甜头的地方官吏便滋生出野心,脱离了朝廷管控,只想做大做强。
于是乎,局面越来越乱。
再加之旱灾连连,朝廷不作为,百姓流离失所,聚到一起又发生冲突。
一些被地方藩镇招募,一些开始起义造反,混乱愈演愈烈。
现在南迁过来,南方这边的豪绅藩镇若在正常情况下是不会轻易动荡的。
但衰败的皇室惧怕他们,想把权势收回巩固皇权。
涉及到切身利益,像汝阳王这类藩王势力,岂会不知大祸临头。一旦交权,无异于任人宰割,可若不交,势必引起皇室猜忌。
进退两难。
皇室以召见汝阳王进宫述职为由,试探其心思。
接到从陵都传来的圣旨,近六十岁的赵靖心事重重,他曾是大雍功臣。
三十多岁的时候镇守边疆,防胡人入侵,后又平定西北和岭南叛乱。
当时朝廷嘉奖,封爵汝阳王,原本在北方驻守,后来朝廷削藩,手段相对维和,命其南迁,之后便一直在桑州驻守,维持周边稳定。
现在朝廷守不住中原,跑到陵都来,又看他不顺眼了。
赵靖身材魁梧,头发灰白,国字脸上一片阴郁。他拿着圣旨坐在石阶上,不知在想什么。
不一会儿麾下谋士郭熹被领了来,朝他行礼。
赵靖缓缓抬头,语气凝重,“圣上要召我进京述职,文煜以为,我是去还是不去?”
文煜是郭熹的表字,他三十出头的年纪,脸瘦长,蓄着山羊胡,身量也仙风道骨的,一派隐士风范。
“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靖做了个手势。
郭熹严肃道:“圣上召见殿下述职,当该去的,只是去了……多半难回。”
赵靖沉默了许久,才道:“我若不去呢?”
郭熹:“殿下拒绝,便是抗旨不尊。”
赵靖缓缓起身,郭熹继续道:“殿下驻守的藩镇与京城只隔了一个州,圣上若想要安稳,势必削藩,如今召见殿下进京述职,可见其用意。”
赵靖:“我不会自投罗网。”
郭熹:“若殿下明面上不想撕破脸,属下倒有一个主意应付述职一事。”
“什么主意?”
“殿下可抱病称恙,差其他人代为述职。”
至于差谁去,他并未明说,因为能代替汝阳王的唯有至亲子嗣。
这是一道难题。
赵靖并不想造反,至少目前没打算跟皇室撕破脸,思来想去,决定让长子赵纯代父述职。
为保赵纯安危,赵靖又差了身边的得力干将李圭和樊应龙带领上百精锐护送进京。
不仅如此,还另外差人到隔壁焱州接应,力图做到万全。
赵靖生养了十多位儿女,偏偏让长子去赴险,引得赵纯妻儿满腹牢骚。
四十岁的赵纯也知皇命难违,劝妻子郑氏道:“父亲是桑州的主心骨,断不能让他去涉险。我作为嫡长,代父述职,皇室也挑不出毛病来。
“二娘莫要生怨,你与小满好生守着父亲,静待我归来,勿要闹腾,知道吗?”
郑氏抹泪道:“大郎实在天真,陵都去不得啊,若你有个万一,我们娘俩可怎么活?”
赵纯皱眉道:“父亲曾与我许诺,赵家的爵位,只会是小满的。”
郑氏欲言又止。
赵纯严肃道:“所以二娘要好生守着小满,切莫讨父亲心烦。”又道,“自去年朝廷南迁,父亲就寝食难安,我们做子女的,也帮不上什么,就别给他添乱了。”
他好一番安抚,郑氏心中埋怨,却也明白妇人左右不了赵靖的决策,只得黯然神伤。
送赵纯离去那天风和日丽,汝阳王到底还是心中不舍。
平日赵纯为人和善,在桑州声誉良好,很得汝阳王器重,让他去陵都,也是迫不得已。
赵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道:“早去早回。”
赵纯点头,“还请爹保重好身子,有李将军他们在,儿定会平安归来。”
父子俩叙了许久的话,赵纯与亲眷一一道别,翻身上马离去。
这一别,便再也没有回来了。
去往陵都算不得太远,按说汝阳王抱病称恙,派长子代为述职,是挑不出毛病的。
当时皇室也确实没怎么刁难,只把赵纯扣押在京城,暂且没打算放人。
哪晓得变故出现在夏日。
李圭等人为救主挖地道营救,赵纯潜逃。
皇室之所以扣押,是因为听到消息,说赵纯明着是来代父述职,实则是为打探京中各个关卡布局情形。
探子打探到赵纯带来的上百人行事隐秘,将其上报,令圣人震怒,下令诛杀。
结果赵纯逃了。
李圭等人拼死护主,赵纯在逃亡途中身受重伤,带去的精锐将士尽数折损,最后只剩七人离京。
也亏得焱州安排了人接应,要不然全军覆没。
赵纯死在了逃亡途中。
消息传回桑州,汝阳王震怒,气得口吐鲜血,发下毒誓复仇。
六月酷暑,汇州的气候比去年温和多了,织坊生意相较去年要差些,但大体上还是不错的。
今年的粮价涨到了一斗二十八文,周边各地普遍上涨,庄子那边经常送来果蔬肉类供应,多余的会给织坊伙房。
夏日的甜瓜齁甜,冰镇过食用最是舒爽。
胡瓜也脆嫩爽口,庄子里还种得有葡萄,虽然卖相不好看,但味道不错。
王玉筝觉得心情甚好,照目前看来风调雨顺,听说地里的庄稼长势也不错,只要当地收成好,粮价肯定能调控下来。
哪晓得立秋庄稼收割时,陆续有消息传到汇州,说桑州发生了叛变。
那时王玉筝在程家织坊查验一批现货,听到库房里的搬运唾沫星子横飞,颇觉好奇。
彩云识得那人,啐道:“牛大头你可别瞎吹!”
牛进跃因着头大,故而人们取绰号牛大头,他瞪着一双铜铃大的眼睛,激动说道:“真有这事,我媳妇的老表是走商的,昨儿从外地回来,说桑州叛乱,朝廷派兵围剿,打得厉害呢!”
库房里的人们陆续围了上前,有人好奇问:“桑州谁家又叛乱了?”
“咱们南方不是好好的吗,怎么也打起来了?”
“会不会打到汇州来?”
“桑州是哪儿啊,没听说过。”
人们七嘴八舌。
牛进跃道:“桑州就是京城那边,哪家叛变我也不清楚,反正就是打起来了。”
见他说得模棱两可,人们半信半疑。
彩云根本就不信,觉得他瞎说,王玉筝则持怀疑的态度。
下午离开织坊回家的途中,见到粮油铺前都在议论桑州叛乱,王玉筝好奇顿足,听了一会儿。
“汝阳王叛乱,听说是儿子被朝廷杀了。”
“桑州是哪儿的,离咱们汇州远不远啊,会不会打到汇州来?”
“桑州就挨着陵都的,离咱们汇州远着呢,若打到这儿来了,只怕南方全乱了!”
“离得远就好,就怕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是啊,这年头,一打仗就要死人,到处都搞得人心惶惶。”
“依我看呐,朝廷过来了,那汝阳王迟早都得造反,一个藩王,手里握有兵丁,又在陵都周边,朝廷哪里容得下他?”
“那朝廷就不能搬远一点?”
这话把众人逗笑了。
似乎一提到朝廷,话语里满满的鄙夷,因为丢了北方逃到南方来,简直弱爆了。
跟丧家犬有什么区别?
因着叛乱离得远,众人都是看热闹的态度去谈论这事。
只不过这回朝廷“雄起”了一回,之前在北方节节败退,跑到南方来,倒是硬气了一把。
在平桑州叛乱中,虎贲军协助神武军两面夹击,攻打鹿门镇,持续了五日,才夺下关口,鹿门镇失守。
之后与汝阳王的赵家军胶着血战。
南方这边的军队不像北方那边频繁作战,缺乏实战,战斗力自要差些。
像虎贲军直隶皇室管控,从北方退过来一直都在不停作战,不论是体力还是战斗力,都是非常可怕的。
与神武军协作,攻破鹿门镇后,一路逼得赵家军节节败退。
对方仅仅八千军,对阵三万兵,气势恢宏,势如破竹。
失陷的城池遭遇洗劫,大批百姓恐慌出逃。
杀红眼的士兵如践踏蝼蚁一般恣意洗劫百姓财物和女人。
古话说匪过如梳,兵过如篦。
攻进城的官兵挨着搜刮财物,若是见到女人,势必要捉去犒劳一番。
南方这边的女人个头娇小,生得又水嫩,反抗的会被杀,顺从的会被捉去当军妓犒赏。
无论选择哪条路都是死。
易水县遭遇灭顶之灾,当地的父母官被挂在城墙门口,树上挂着一具具尸体威慑。
已经过了许多年安稳日子的桑州人哪里见过这等残暴,如直面人间炼狱拼命逃亡。
傍晚时分,侥幸离城的一家四口险险躲入城外的林中。
远远望去,城中火光冲天,不知哪里燃烧起来,浓烟滚滚。
年轻的男人望着家的方向,泪涕横流。他与妻儿虽逃亡出来,但父母却留在城中,只怕凶多吉少。
二老把生机留给了他们。
女方的父母亲人也在城中,不知是否逃亡出来,想起那些官兵的屠刀,不寒而栗。
他们不敢久留,在林中背着一双儿女咬牙前行,只求早日脱身。
孩子还小,大的八岁,小的五岁,见过鲜血喷涌,人头落地,早就被吓傻了,一点都不晓得哭。
再加之逃命带来的冲击,此刻疲惫伏在夫妻身上昏睡。
所幸两个孩子不太重,夫妻一人背一个,在林中艰难前行。
尽管又累又饿,他们却不敢有分毫停息,只能不停往前走。
求生欲支撑着他们逃离,只想逃离。
夜幕降临,周遭一片黑暗,秋日的夜晚有些冷。
年轻的夫妻不知疲倦前行,也不知走了多久,总算从山林里穿出,走到一条小路上。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往前,实在太累了,就放下孩子歇一歇,谁都没有说话,害怕情绪崩溃。
黑夜里山风吹拂,他们已经看不到城池了,紧绷的心弦稍稍松懈,强忍着双腿酸软,再次起身带着孩子前行。
摸黑一路往前,行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才抵达记忆中的冲虚观,他们曾来这里上过香,寻求借宿。
拼命叩响道观大门,等了许久,才有小道士提着灯笼前来开旁边的小门。
男人沙哑着嗓子,说县城被攻破了,他们是逃难出来的,请求借宿一晚。
小道士仔细打量夫妻,见二人形容狼狈,又背着孩子,说道:“二位请进。”
两人谢了又谢,跟着小道士进入道观。
朝廷派兵平叛,通常情况下都是夺取城池中断供给。像乡下那些地方人烟稀,也没什么资源集中,反而是安全的。
这处道观位于冲虚山下,平日香火算不得太好,规模也不算太大,观里只有三十来人,但今天陆续过来好些百姓。
人多了没有地方睡,只能大通铺凑合着。
年轻夫妻被安置在另一间人少些的屋里,这时候大多数人都睡着了,他们的到来惊动了借宿的人们。
观里的主持原本已经睡了,听到从县城逃难过来的夫妻,也亲自过来探情形。
两口子还未用饭,饥肠辘辘,小道士送来粥食,夫妻狼吞虎咽。
大的个孩子也吃了些,小的那个似受到了严重惊吓,整个人都呆呆的。
还是主持过来看过她的情况,掐了一个穴位,那女娃才惊悸哭嚎,有了反应。
屋里的人们问起县城里的情形,年轻男人叫王三郎,抹泪道:“死了好多人,死了好多人。”
妻子陶二娘也泪眼婆娑,抱着孩子落泪不语。
“我们逃出来的时候,看到县令被挂在城门口,那绳索就套在脖子上悬挂着……”
王三郎细细讲述着家人在城里的遭遇。
父母为保他们能顺利逃亡,把求生的机会让了出来。
有的邻里想要救自己的女儿,被官兵砍杀。
还有平时抠门的屠夫为了保住手里娶媳妇的彩礼钱,拿杀猪刀捅死了官兵……
形形色色,皆是底层小人物面对战乱时的本能反应。
作者有话说:围观群众:很想知道女主怎么拿八百人去把南方掏下来。李鸷:谢谢,她拿我去掏。王玉筝:狗刨沙那种。李鸷:……很想去死一死
第55章 大雍药丸这世道毁灭
桑州十县,从鹿门镇到易水县,赵家军一路退守。
沿途百姓陆续出逃,一些逃到乡下避难,一些逃到其他州。
像王三郎两口子因着亲眷都在城里生死未卜,选择暂且避到偏僻些的乡下,等战事平息后再回城找亲人。
冲虚观接待的百姓渐渐多了起来,多数都是逃难暂且落脚。
仅仅八千人的军队,打得汝阳王接连吃败仗,是怎么都接受不了的。
曾经在中原那般威望的资历,调到南方来养尊处优,手里养的军队甚少实战,光靠演练,哪里能跟常年作战的虎贲军抗衡。
吃了败仗,汝阳王连忙调整作战计划,将士们也渐渐从慌乱中变得镇定。
这时候郭熹提议差人去联络堰州刺史年守仪,他麾下养得有兵,试图借兵求援。
汝阳王允了,亲笔写下求援信函,由郭熹亲自带去。
事情紧急,郭熹日夜兼程快马加鞭赶往堰州。
殊不知皇室已经差使者抵达堰州,是御史中丞刑昭。
以代天子巡察的名义前来。
桑州叛乱,刺史年守仪自然知晓,朝廷又在这个敏感的节骨眼上派人下来巡察,意义不言而喻。
快要七十岁的年守仪不禁直犯嘀咕,他头发胡子花白,脸瘦长,个头不高,下巴上有颗痣。
长史吕延恩提醒他道:“这会儿那刑中丞就在官驿,使君得赶紧把他请到州衙才是。”
年守仪捋胡子,“你说朝廷在这个节骨眼上派人过来,究竟是什么意思?”
吕延恩直言道:“多半是敲打使君,提醒你莫要步入桑州的后尘。”
年守仪沉默。
吕延恩继续道:“中原混乱,朝廷南迁,原本以为战力薄弱,哪成想那虎贲军这般凶悍。
“汝阳王手里可养着不少兵,对战下来竟连连败退,遥想当年此人在中原何其威风,而今竟也衰落得如此迅速。
“咱们堰州可得小心行事,切莫与朝廷正面冲突。”
年守仪背着手来回踱步,沉吟许久,方道:“话虽如此,可是朝廷要削藩,我又当如何应对?”
“这……”
“再过两年我就要致仕了,若朝廷劝我告老还乡,手里的兵,是交还是不交?”
吕延恩回答不出来。
年守仪忧心忡忡道:“桑州叛乱,唇亡齿寒呐。”又道,“罢了,且先把朝廷来的人应付过去再说。”
那刑昭五十出头的年纪,圆脸,面白少纹,样貌生得和气。
他的个头算不得太高,不过在南方这边倒是挺扎眼。
御史中丞正四品下,而堰州属于中州,年守仪的品级则是正四品上。
虽同为四品,但地方和中央还是有区别的。
吕延恩亲自去官驿请人,刑昭装模作样询问地方上的治理,吕延恩一一回答,滴水不漏。
去到州衙,年守仪热络接迎,双方相互客套。
刑昭说起奉天子令巡察堰州,主要是看当地治理。
年守仪回答得小心。
堰州八县,又是中州,有两万多户,刑昭要在此地耽搁一阵子。
不仅要巡察州治,还会到各县查看民情。
朝廷知道堰州手里握有兵丁,刑昭装作不知,他之所以在这里逗留,皆是因为要阻断桑州求援。
年守仪若是在巡察之际借兵给桑州,无异于作死。
这不,等郭熹风尘仆仆进城,探听到朝廷派了人来,心都凉了半截。
郭熹心有不甘,使了不少法子通融,好不容易得见长史吕延恩。
吕延恩很是为难,紧皱眉头道:“郭兄弟还是请回罢,这阵子我们使君忙着应付御史台的人,实难分身。”
郭熹着急道:“还请吕长史多多费心,桑州十万火急。”
吕延恩重重地叹了口气,为难道:“并非我堰州袖手旁观,只是现如今御史中丞刑昭在此地代天子巡察,我们使君不敢有分毫懈怠,应付得极其艰难。
“今日吕某来见郭兄弟,已经是冒了风险,若被刑中丞知晓,后果不堪设想,还请郭兄弟多多体谅堰州的难处。”
见对方推托,郭熹情绪激动,“朝廷削藩,找茬儿逼迫桑州叛变,唇亡齿寒呐!
“我家殿下实在是迫不得已,倘若桑州败亡,那接下来朝廷又会把矛头对准谁,想必年刺史也会坐立难安。
“这些年中原混乱,朝廷腐败人人皆知,赋税繁重,百姓难安,而今南迁,又掀起战乱,倘若今日年刺史袖手旁观,我桑州的现状就是堰州的明日啊!”
他言辞激烈,吕延恩又何尝不知其中的厉害,只道:“御史台的人一时半会儿走不了,我们使君应付得也紧张,郭兄弟请先回罢,吕某会转达桑州的求援。”
“可是……”
吕延恩做手势打住,“堰州也被朝廷盯得紧,倘若被他们发现郭兄的身影,恐大祸临头。”
郭熹闭嘴不语。
吕延恩又说了不少好话,没有表态拒绝还是应允,模棱两可。
反正是都不得罪的态度。
郭熹心中清楚,这救援是没戏了,朝廷派人过来就是为了断绝堰州,若再去其他藩镇求援,得猴年马月了。
吕延恩行事谨慎,并未逗留得太久。
当天晚上他把桑州求援一事告知年守仪,年守仪很是无奈,道:“现在御史台的人在州城,我如何抽得了身?”
吕延恩道:“属下也是这般同郭熹说的,他提起朝廷腐败,唇亡齿寒,可是眼下我们堰州确实顾不上其他。”
年守仪皱眉问:“你可回绝了?”
吕延恩摇头,“属下没有,但也没说应允。”
年守仪道:“出不出兵,且先看桑州能不能守住朝廷围剿,倘若他们有本事打回去,咱们堰州再出兵援助,若是不能,便静观其变,谁也不得罪。”
吕延恩愣了愣,随即竖起大拇指道:“使君英明,若那汝阳王能扛下虎贲军的围剿,可见其实力。
“我堰州与其结盟对抗朝廷,无异于如虎添翼。他们若战力薄弱,被朝廷剿灭,我们隔岸观火,保持中立,至少暂且是安稳的。”
年守仪点头,“我正是这个意思,朝廷去年才南迁过来,兵力究竟如何,谁都不清楚。现在桑州叛乱,正好可以探探朝廷的底细。
“虽说朝廷衰败,好歹还是正儿八经的正统,地方上总归要差些,若贸然站队,恐引来灭顶之灾。”
二人就当前局势议了许久,年守仪的态度就是墙头草,谁强就站谁。
天气愈发寒冷,桑州没有援军,纵使人多,但战斗力还是差了朝廷的正规军一大截。
从易水县失守到南平,眼见就要逼近州衙,有士兵心生退意,选择了做逃兵。
待到入冬时节,桑州败亡的消息传了出去。
汝阳王赵靖在逃至牧舟被虎贲中郎将韩林斩于马下,赵家军没了主心骨,溃败得如同散沙。
三万大军,战死上万人,逃亡数千人,余下降兵皆被收编。
这场叛乱,以桑州惨败告一段落,同时也在警告南方的各方势力,虽然朝廷衰败,但也容不得诸君放肆。
桑州的动荡传得到处都是,李鸷在外奔波,自然也听到不少。
月底的时候他回了一趟汇州,相较于京城那边的动荡,汇州这边则太平许多,暂且是安稳的。
王玉筝也听到不少关于桑州的传闻,李鸷比她更清楚详情,她这两年对时政特别有兴致,问了许多问题。
李鸷跟她解释虎贲军的来历,是皇室养的军队,里头的将士皆是挑选的顶尖人物。
王玉筝兴致勃勃八卦道:“朝廷在中原被揍得满地找牙,跑到南方来居然这般厉害。
“我听他们说那个什么汝阳王也挺厉害的,哪成想连八千兵都打不过,也太丢人了。”
李鸷严肃道:“话可不能这么说,此次朝廷派出来的兵力虽然少,但在中原是长年累月的作战,没有一丝松懈。
“而南方这边的藩王养尊处优,手里养的兵无非操练,没怎么经过实战,一旦遇到硬茬儿,双方实力可想而知。”
王玉筝:“照你这么说来,桑州败得不冤?”
李鸷点头,“败在虎贲军手里,汝阳王不冤。”
王玉筝来回踱步,“朝廷这般厉害,那其他豪绅藩镇什么的是不是会老实些了?”
李鸷:“没法老实,就算他们愿意规矩,朝廷也容不得地方上养兵。
“中原那边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只会逐步削藩,唯有把地方上的势力削弱,才能把南方聚拢,再找机会北上。”
王玉筝歪着头道:“如此说来,南方这几年还是会生乱?”
李鸷点头,“必乱。”
王玉筝有点发愁,“一旦发生动荡,我们这些平头百姓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李鸷冷酷道:“就算不动荡,老百姓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因为削藩势必动武力,而打仗需要军用开支,这些钱银最后还是会转嫁到平民百姓的头上。”
他就南方目前的时局和朝廷的后续动静揣测一番,认为朝廷南迁绝非长久之计,应该还是想着北伐的。
王玉筝见识得少,以前对政治没什么兴致,也是这两年时局不稳,才开始逐步关注。
今年汇州的收成不错,上涨的粮价也压了些下来,一斗二十三文。
织坊生意在下半年回暖了些,这几年李鸷做私盐买卖,王玉筝砸了不少钱银进去。
团伙做大了,赚得也多,利润比她干纺织业高。
有时候李鸷也会从黑市囤积器械,打架是难免的,手里没有兵器可不行。
两人虽是姘头关系,但在时局紧张的时候抱团抵御比单打独斗更有用。
之前李鸷觉得王玉筝胆子大,现在见识到桑州叛乱后,改变了想法,觉得是有必要把私盐团伙做大才行,增加抗风险的能力。
一场平叛,对于上头的权贵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但对身处战乱中的寻常百姓来说却是灭顶之灾。
战后城池损毁,许多庄稼地荒芜一片,因为惧怕杀戮早就跑了。
朝廷调派新官上任,收拾残局,原本是打算一鼓作气把堰州收回,许多文官劝言,能不动武就尽量不动武。
那年守仪再过两年就致仕了,只要他不搞事,暂且容忍也无妨。
打仗耗费巨大的财力物力人力,如果能用温和的手段削弱地方权势就尽量减少折损。
文官轮番劝言,总算说服了天子。
目前南方在大体上还是太平的,就只有蜀地藩王内乱不断,已经打了好些年了。
蜀地沃野千里,地势险要,是出了名的天府之国。
如果朝廷想要借助南方的力量北伐,那平定蜀地内乱尤为重要。
年末的时候,朝廷派兵七万前往蜀地平乱。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沿途百姓徭役不断,需要他们运送辎重。
也幸亏南方的冬天比北方好得多,运送粮草的百姓衣衫褴褛,憋着满腹牢骚,却不敢发泄,因为有军官监督,若是速度慢了还要被训斥抽打。
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犹如长龙,住在周边的村民不敢张望,全都躲藏起来。
现在因着要平定蜀地内乱,朝廷颁发赋税调整,原本成年男子服役一年是一个月,调整成两个月。
如果不愿服役,则缴纳钱银或织物替代。
不仅如此,人丁税和田赋也多添了些。
调整赋税的消息落实到各州,顿时引起了人们的抵触,无不骂骂咧咧。
王玉筝到乡下探望梁元忠,听到他说起赋税调整一事,不由得想起李鸷曾说过的话,他说朝廷的军用开支势必会转嫁到平民百姓头上。
这才过多久就应验了。
梁元忠的心情很沉重,王玉筝反而开导他,黄土埋到脖子上的人了,还操心这些做什么。
反正大雍迟早要完。
梁元忠没好气瞪了她一眼,说道:“你懂什么,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王玉筝不屑道:“以前朝廷没南渡的时候,这边的日子勉强还能过下去。
“现在那帮人跑过来了,桑州动荡,搞出一堆流民。这会儿又加重赋税,不想着养民稳固后方,反而不停折腾,迟早得完蛋。”
她说的话很难听,却都是事实。
大雍这些年战乱不断,北方已经彻底烂了,南方长时间供应那边的军需,也需要休整养民。
但朝廷不服气,想要打回去,战争带来的巨大消耗全落到老百姓头上,迟早得爆雷。
王玉筝对于这个世道是消极的态度,不是她唱衰,是切身体会到中间的诸多问题。
比如土匪跟官府勾结,比如贪污受贿给钱才办事,又比如老百姓不跳脚就不会管你死活……如此种种,数不胜数。
这样的世道,还是毁灭吧。
作者有话说:无
50-55
同类推荐:
我剑、
寡妇与糙汉(穿越)、
公府小婢、
兄长、
长公主只想登基、
书穿之装瞎、
听说我是白月光[系统]、
春归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