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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侮辱

    初九一大早,俞琳提早起来做了早饭。


    她从小学习成绩好,工作之后表现也好,但就是做饭不太行。


    以前她爸爸俞洪军还在时,一般都是他来做饭。尤其是方兰生病后,更是如此。


    后来俞洪军没了,为了照顾母亲方兰,俞琳不得不学着做饭,可惜成果总是令人失望,只能说勉强可以入口。


    因此哪怕方兰身体虚弱,疼痛不断,也坚持尽量不让女儿做饭。


    但昨天方兰去透析了,回来之后就十分不适,俞琳特意提前很久起床,就为了抢个先做饭。


    她深知自己的水平,也不敢做太难的,挖了半碗面粉、几勺淀粉,打了四个鸡蛋,再放点盐、鸡精、葱碎,混点水搅匀。


    然后就是起锅烧油,把面糊分批倒进锅里,用铲子压成薄饼。


    以前俞洪军在时,最喜欢做这个当早餐,省时省力,还有营养。


    方兰不能吃太多蛋黄,俞琳提前把三个蛋黄都分离了出来,单独做了个煎蛋黄。


    最后给方兰热了半杯牛奶,她自己喝豆浆。


    方兰慢慢从房间里出来时,早饭已经放在桌上了。


    吃饭时,方兰羡慕地看着女儿手里的豆浆,叹了口气。


    她也爱喝豆浆,可惜不能喝。


    夹起一片鸡蛋饼放进嘴里,方兰睁大眼睛,露出惊讶的表情:“哎哟,这次做得这么好吃呢。”


    难得盐放得刚刚好,既顾虑了方兰不能重盐,吃着又不寡淡。


    俞琳也夹起一片放进嘴里,笑容自唇边春雪消融般化开:“还真是。妈,我是不是越来越厉害了。”


    方兰也笑,声线疲惫中带点宠溺:“是是是,我女儿最棒了。”


    “妈,苹果水在锅里,你头晕记得喝,但也别喝太多了。”俞琳出门之前嘱咐了一番。


    “知道了知道了,快去吧,小心点,路滑。”方兰摆摆手。


    外面路确实不好走,是俞琳最讨厌的化雪天,对于自行车来说,这种半化不化的路面比完全结冰更令人恼火。


    到了机床厂,她签了到,换上工作服,戴上近视镜,在办公桌上摊开蓝图和工艺卡片,刚把胸口的钢笔拿出来,办公室门就突然被推开了。


    机加车间主任孙建军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安全帽夹在腋下,浓黑的眉毛紧拧着,环视了办公室一圈,目光落在俞琳身上。


    “庆涛这小子干嘛去了?”他嘟囔了一声,径直走到俞琳桌前,“小俞,二号车床这批主轴毛坯有毛病了,连续三件外圆磨削尺寸超差。调了两遍还压不住公差,表面还起震纹……”


    “行,孙叔,我去看看。”俞琳立刻拿起钢卷尺和几张单据起身。


    两人往车间匆匆走去,孙建军叽里呱啦说了一堆主轴的问题,俞琳沉默听着,不时“嗯”一声。


    “小俞,那啥,庆涛这几天没烦你吧?”孙建军突然调转了话题。


    “我们都是同事,有什么烦不烦的。”俞琳低头往前走着,十分得体地回答道。


    “哈哈哈,庆涛这小子老烦人了,让我和他老妈惯坏了,他要是总来烦你啊,你别搭理他就行。”孙建军说道。


    俞琳随意应了几句。她知道孙建军是什么意思。


    但她也无所谓。当年她爸俞洪军出事,孙建军是为数不多为她家说话的人。这份情,她记在心里。


    说着就已经到车间了,俞琳推了推眼镜,全神贯注投入了工作。


    “没有加长辅助托架。进给速度偏快。”俞琳快速确定了问题,摘了手套,拿出工艺变更单。


    这工艺卡还是孙庆涛写的。


    “这臭小子,小废物点心。”孙建军忍不住骂了几句。


    俞琳就在旁边,他没骂出的后半句是:“……天天就知道谈恋爱,娶媳妇儿,净给我老孙丢脸。”


    俞琳给出了临时加装辅助托架、下调砂轮进给量的方案,半个小时后,问题便解决了。


    她回到办公室,赵卉和孙庆涛也早就来了。


    孙庆涛从包里掏出一个超大的苹果,放在俞琳桌上,笑道:“哎,俞琳你看,这是我家亲戚给的,我都没见过这么大苹果。”


    赵卉抱着保温杯喝水,一脸看不下去的表情,把椅子转了个方向。


    俞琳抬眼看了一下那个苹果,刚要道谢,办公室的门就又被人推开了。


    这次来的人是资料员小胡,他这个人脾气急,推门的动作太大,“呼啦”一下,寒风就涌了进来,靠门口桌上一沓资料被卷落在地。


    “妈呀,谁把楼道窗户打开了,冻死人了。”赵卉缩着脖子抱怨着,把资料捡了起来。


    小胡风风火火地冲俞琳招手:“小俞,科长找你。”


    昨天才刚开过会,还会有什么事呢?


    俞琳不知怎么,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个,小俞啊。”科长冯雪林像所有的领导一样,语速慢,开口前要沉默个十几秒,“是这样,厂里呢,体谅你家里不容易,想给你一笔补助。”


    这三年以来,每年都会有那么几次,厂里提出要给俞琳家下发补助,但俞琳每次都拒绝了。


    因为从第一次厂里提出补助开始,她就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补助,只是为了防范她日后闹事,做的一个面子工程而已。


    第一次补助只给她二百元的金额,后面她压根没答应,但可想而知只会越来越少。


    二百元,都不够做半次透析。


    甚至都不够给他爸烧五七的钱。


    这是侮辱,不是补助。


    本来这半年以来,厂方已经消停了许多,只在年前提过一次补助,还被她拒绝了,怎么现在又开始提这茬?


    “一千五百元。”冯雪林比了一个“五”的手势,语重心长,“小俞啊,这是厂里的好意,我也从中帮你争取了不少,你可要知足,感恩啊。”


    俞琳不远不近地立在冯雪林办公桌前,微低着头。外面天阴沉,冯雪林也看不清她什么表情。


    “科长,您还有别的话要说吧。”几秒钟的沉默后,俞琳说道。


    “哦……”冯雪林随手把烟灰缸里的烟头倒进垃圾桶,唠嗑般说道,“我听说……有人在‘大世界’和‘小百花’看到你了?你去那种地方干啥?喝酒?还是工作?”


    俞琳深吸了一口气:“不管是喝酒还是工作,我都没违反厂里的规定吧?而且,您是听谁说的?”


    “谁说的不重要。喝点酒嘛,年轻人,肯定是没关系。喝多少都没关系。”冯雪林往后靠了靠,慢悠悠地说道,“要是涉及作风问题,那就不太好了。”


    “我不觉得我出去喝几杯酒,能涉及什么作风问题。”俞琳脸上闪过一丝嘲讽意味。


    别说“小百花”“大世界”了,眼前这位冯科长可是“红悦坊”的常客,厂里有不少人在嚼舌根,就连她这种不喜欢议论的人都知道细节。


    跟“小百花”“大世界”这种稍有些格调的场子相比,“红悦坊”就差把“俗艳”二字挂在门牌上了,“那种生意”是做得风生水起。


    “你一个未婚女孩,去那种地方,和各种男人喝酒到三更半夜,给人家场子做酒托,你家长就是这么教你的?!”冯雪林突然一拍桌子,提高了嗓门,“恶劣的影响已经造成,我们北安第一机床厂的名声,容不得你这样去败坏!”


    “是谁看到我喝酒到三更半夜了?”俞琳扬起下巴,冷声说道,“为什么这个人知道这么多?他去这种地方是去干嘛了呢?如果我有问题,那他作风也有问题。”


    她的确出现在娱乐场所没错,可她不能任由别人把“作风问题”就这么安在她身上,于情于利她都该争辩。


    “你!”冯雪林拿手指着她,气得脖子都粗了,“好啊,不知悔改!”


    俞琳沉默了几秒钟,语气又重归平稳:“科长,我需要钱,我妈随时可能匹配到合适的肾源,我不能再像上次一样,因为没钱,再错过一次了。”


    “我妈已经等不起了。烦请您理解。”


    这是她难得一次,对冯雪林如此低声下气。


    冯雪林扯了扯衬衣领子,抹了把后退花白的发际线,叹气道:“你是老俞的闺女,全厂看着长大的。老俞遇上那事儿,谁也想不到,谁也觉得可惜。”


    “可是,这不是你俞琳自甘堕落的理由!你忘了你爸对你多大的期望了?他希望你做高级工程师啊!”


    “这事儿我理解不理解不重要,厂领导的看法才重要。我只告诉你一句话,我对你算是尽心尽力,如今到了这个事态,我怕是也保不住你。”


    冯雪林说着甩过来一张表格,拉长着脸,“把这个申请表填了,走走过场,那一千五的补助,马上就能落实。”


    俞琳没有像之前那样拒绝,而是沉默着拿起了申请表,轻声说了句“谢谢科长”,转身出去了。


    从前她不接受补助,因为不想被侮辱,如今接受一千五的补助,是同样的原因。


    她不想去哀求,去到处打点关系,垂死挣扎般,去保这个终归保不住的“金饭碗”。


    也或许,是她内心里早就不想留在这个厂子。


    三年前,她就已经知道那些平日里和善万分的叔叔阿姨,根本不是她以为的那样。这个世界也并非如她所想。


    果然,仅仅隔了两天,裁岗的名单就出来了,俞琳的名字赫然在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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