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焱君恐吓完方执,得意洋洋地离开。
就像路过仇人家的狗,故意用鞋尖踢一下,会很好玩。
手臂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方执沉默了一会儿,站在原地目送那个与宋宴月有几分相似的背影离开。
她面无表情按住胳膊,熟练的,“啦擦”将关节接回原位,指尖还抑制不住地有些发颤。
自虐一般强行握拳,感受着力量渐渐恢复,第一时间拿起手机,把宋焱君刚加上的联系方式删了。
这一声小嫂嫂她担不起,也不想再和多余的人产生接触。
她是对宋宴月有所亏欠,但并不代表谁都可以来欺负她。
而且宋宴月和宋焱君关系不太好,要是被她知道了会很麻烦……
为了逃避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方执开启了高强度工作模式。
凌晨天不亮就起床赶项目,晚上加班到地铁末班车,中午硬挤时间去医院看望妹妹,周末回学校处理毕业材料,顺便指导学妹参加竞赛、修改论文。
她和宋宴月健康严谨的作息完美错开,按部就班,看起来一切正常,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只是夜深人静,听着窗外潮湿的雨声,方执时常从噩梦中惊醒。
按着胀痛的太阳穴,又想起那盒安眠药……
你也曾在深夜时辗转反侧吗?
她不知道要怎么补偿宋宴月,她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如果不是因为宋宴月信息素紊乱需要治疗,也许这辈子她们都再也不会产生交集。
可这样的治疗也让宋宴月受尽委屈。
宋宴月那么讨厌她,却要长期依靠她的信息素才能根治。
使用抽取器很伤身体,但不靠这个,她还要怎么为宋宴月治疗呢?
方执不希望昔日的恋人是为了治疗才委曲求全,被迫和自己有更亲密的接触。
她是卑劣的骗子,但她的爱不是。
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去偿还这笔债务。
哪怕是……摘除腺体,通过手术提取治疗。
“学姐?学姐……!”
烤肉店里,女孩伸出手,在方执眼前轻轻晃了晃。
方执正撑着下巴发呆,猛地回过神,黑框眼镜滑到了鼻尖,露出一双雾蒙蒙的琥珀色眼睛。
她推了推眼镜,遮掩住眼底混沌的思绪,打了个哈欠,“抱歉,昨晚又加班了,有点困,这顿还是我请吧。”
“那怎么可以!”
女孩立刻摆手,眼睛亮晶晶的,“要不是有学姐的指导,我根本过不了hx的终面。现在我拿到第一笔工资,当然要请学姐吃饭!这家店的和牛很火哦,我排了好久的队呢。”
女孩是方执的学妹,何棠,有着一头栗色卷发,向着方执微笑时会露出尖尖的虎牙。
她学着方执的样子托起下巴,盯着对面的人看,语气里满是心疼:
“难怪我看学姐脸色不太好,要注意身体呀,导师说你要是遇到什么困难,一定要记得开口呀!别老自己憋着。还有,有什么烦心事也可以和我说……最近项目还顺利吗?”
方执举起可乐,笑了一下。
“都挺好的,有学妹请吃饭,一整周心情都会很好。”
她总是戴着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不说话的时候安安静静,看起来就像民国时期死板的教书先生。
但一笑起来,眼尾弯弯,有种别样温柔的魅力。
烤肉店里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勾勒出清瘦的下颌线,干净而清爽,非常秀色可餐。
何棠看得有些出神,咬着筷子尖尖,不直接看她,只抬眼偷偷的瞄,时不时戳戳手机,一分钟八百个小动作。
方执穿着简单的白t,外面披了一件浅蓝色格子衫,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有力的手腕。
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烤夹,翻动着滋滋冒油的五花肉,油星溅起,她手腕微微一偏,动作利落又好看。
“学姐,你的手真大啊,比我大一圈呢,一看就很能干。”
何棠忍不住伸出自己的手,在她掌心旁边比划了一下,“手指也好长,真好看,学姐你学过乐器吗?”
方执下意识蜷了蜷手指,避开肢体接触,有点不好意思,“没有,朋友教过一点点,但是我的手比较笨,学不会……”
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轻轻笑着补充了一句,带着点莫名的骄傲,“她弹钢琴很厉害,拿过很多国际大奖。”
何棠不服:“学姐的手哪里笨啦!你焊的电路板超级规整漂亮,不论什么东西上手都超级快,学姐完全是天才好吗!”很孩子气地叉腰,“连你都学不会,说明那个人教的不好!”
方执哑然失笑,摇摇头。
宋宴月教的怎么会不好呢,她是天才呀。
那时宋宴月手把手带着教她弹钢琴,她的手冷白,纤细,像羊脂玉雕出来的,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蜿蜒着,也透出某种成熟韵味。
光线落在琴键上的时候,她的指尖也跟着发光,非常好看。
……但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逃避了这么久,突然回想起来,她竟然连她手背上血管的脉络都记得清清楚楚。
方执有些恍惚。
我们怎么就,走到今天这一步了呢。
同一时间。
邻座不远的小包间内,出现在方执回忆中的那双手狠狠掐紧酒杯。
宋宴月面无表情隔着装饰物看向方执,周身的冷气压几乎凝成实体。
“真没想到,你竟然愿意陪我来吃烤肉。”唐映雪恍若未觉,笑眯眯地将一碟精致的甜点推到她面前,语气亲昵,“看来这两年,你真的改变了很多。”
她们是世交,从小一起长大。宋宴月自幼孤僻,觉得同龄人都是笨蛋,比她大两岁的唐映雪是为数不多聊得来的朋友。
她们同样聪明,理智,具有野心。
唐映雪母亲走得早,父亲不善经营,将祖业败了不少,还搞出一堆私生子竞争家产。
处境艰险,就只能另谋出路。
唐映雪格外讨长辈的喜欢,之前宋宴月的奶奶险些给两人定下娃娃亲,因为她们都分化成了omega才作罢。
宋宴月讨厌alpha是人尽皆知的,反倒是她喜欢omega的传言愈演愈烈,这次唐映雪回国,老太太干脆勒令两人再见一面。
美其名曰叙旧,实则就是相亲。
一场无聊透顶的应酬。
宋宴月神色淡淡,不置可否,恶狠狠将甜品搅碎。
玻璃那头。
何棠笑着把手收得更近了些,指尖几乎要碰到方执的掌心。
“我弹钢琴也很厉害噢,学姐感兴趣的话我也可以教你。学姐手型这么好,不学乐器可惜了,你看——”
她引导着方执摊开手,想要顺势握住。
就在掌心快要触碰上时。
方执忽然屈起手指,用指节轻轻与她碰拳,笑道:
“手上有油,小心蹭到你。”
没能达成目的,但何棠还是倏地红了脸,为这一点细微的触碰心跳加速。
她暗恋方执很久,今天好不容易将人约出来,连花都订好了,等会儿服务员就会送过来,趁着这个机会告白。
消息提示音嗡嗡作响,方执拿起手机。
已经是晚上八点,工作群里还在不断弹出消息。初创公司就这点不好,职权混乱,所有人都在拼命的卷,她一个人就要负责好几个模块。
方执叹了口气,先下意识地划到最上面,点开对话框。
宋宴月依然没有任何回复,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方执的上班打卡。
热恋时期宋宴月回得就很少,往往方执发十句,她只会回答一句。
方执也怀疑过是不是自己太吵了,所以现在发送内容之前都要斟酌再三,打了又删,缩成很简洁正经的一条。
像工作汇报似的。
极力克制,冷静自持,连个可爱表情包都没有。
这种消息在宋宴月看来毫无意义,反倒是很能展现方执前后的差异。
方执装什么?就这样敷衍她。
等到方执放下手机,何棠深吸一口气,大声问,“学姐,你谈恋爱了吗?”
“嗯?”方执抬眸,有些迟疑,“没有,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和宋宴月当然不算恋爱关系,只是……
她自己都不太清楚这样算什么。
包养的未婚妻?
邻座的宋宴月彻底沉下脸色,狭长的眼睛闪出冷光,将银勺掐得变形。
方执没有谈恋爱,那她算什么,她堂堂宋宴月很见不得光吗?
旁边的唐映雪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端起果汁抿了一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神情晦涩地盯着方执,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算计。
唐映雪状似无意地开口:“春心萌动,年轻真好呀。”
她说着,侧头看向宋宴月,“她们可以自由恋爱,不像我们,家族利益至上。前几天奶奶还和我念叨,你也三十岁了,按照计划该要孩子了……你是怎么想的呢,宴月?”
宋宴月烦躁地微抬起下巴。
唐映雪不死心,又往她那靠了靠,温声说:“我知道你烦这些事,其实在国外有最新的技术,可以让omega结合。之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你能原谅我吗,宴月,其实我也一直想要个孩子……”
你想要孩子?
关我什么事。
宋宴月不耐烦地抬手打断,将面前劣质的酒一饮而尽。
过了片刻。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方执苦恼地皱起眉,却在看清来电备注时微愣。
竟然是宋宴月。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宋宴月需要信息素安抚了吗?
心脏砰砰乱跳,她还没有做好准备。
“抱歉,我出去接个电话。”
方执以最快的速度出门,找了个安静的角落。
“你在哪?”
女人清冷的嗓音透过听筒传达,微微有些失真,但至少听起来是健康的,应该没有生病。
紧绷的心脏稍稍放松,方执捂住话筒,犹豫了一会儿,轻声说:“我在加班,有什么事吗?我随时可以回去。”
趁着方执离开的间隙,服务员笑吟吟捧着一大束漂亮的鲜花出现,兴致勃勃和何棠讨论着接下来的告白事项。
宋宴月听得一清二楚。
这就是方执所谓的加班,加到学妹饭桌上去了。
隔着玻璃,宋宴月眯起狭长的眼睛,像是蛰伏在水中的蛇,手指敲击着桌面,极冷地笑了一声。
“方执。”
“别说谎,想清楚了再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