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夜,总是阴冷又萧条。窗外不时刮过一阵风,卷着枯叶,呜咽着。
徐牧遥好几夜没睡好,这会儿坐在沙发里,眼底红血丝明显。
徐母端着一杯补气血的参汤放到他面前的茶几上,挨在他身边坐下,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开口。
“牧遥,妈知道你性子傲,不愿意求人,可现在不一样了。你职业生涯刚起步,就这么一个风口浪尖的节骨眼上,稍有不慎,你的医师执照都会被吊销,你这么多年的书可就白读了。”
见他垂着头不吱声,徐母轻叹一口气,又说:“孟馨真心想帮你,她又没让你跟她怎么样,就是动动嘴皮子的事,你又何必逞能呢?”
她口中的孟馨是孟院长的女儿,娇生惯养长大的,漂亮又骄纵,院里追她的人不少,可她就偏偏看上了徐牧遥。这次医疗事故闹得沸沸扬扬,他被停职核查,孟馨第一时间找过他,主动开口愿意动用父亲人脉帮他撤销调查,但那天徐牧遥连她的话都没听完,就冷着脸回绝了。
“我有女朋友了。”徐牧遥靠在沙发里,眉眼冷淡,声音疲惫却笃定。
“妈知道,可那个女孩子能帮你吗?她能让你恢复工作吗?能让你不被那些人泼脏水吗?”她苦口婆心:“牧遥,感情归感情,现实归现实,你不能糊涂啊。”
徐牧遥抬眼,语气比刚才更坚定了几分:“可如果我接受孟馨的帮助,就会变相给她错觉,到时候更说不清楚。”
徐母声音瞬间拔高:“所以你要为了一个女人,放弃你的大好前程?”
徐牧遥抿住唇,没在说话。
对面久坐沉默的徐父终于开口了:“我已经约了孟院长一家人吃饭,你必须到场,没得商量。”
“爸——”
“闭嘴!”徐父厉声打断他,“你是个男人,没有什么比你的事业更重要,感情可以慢慢谈,但饭碗砸了,你就是个废人。”
第二天中午,徐牧遥几乎是被徐父从家里“押”到酒店的,尽管他全程一言不发,可饭局结束时,孟院长还是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医院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当天下午,仁海医院的官方账号发布了一份白底黑字,盖着公章的调查说明,措辞严谨板正,大意是经专家小组审查,徐牧遥医师在患者手术过程中不存在违反诊疗规范的行为,患者死亡系术后罕见并发症所致。
可这份声明发布之后,网上舆论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彻底炸锅,网友压根不买账,评论区清一色的嘲讽,说医院包庇内部员工,说官方说辞敷衍糊弄,是刻意洗白关系户医生。
「医院包庇自己人呗,懂的都懂。」
「罕见并发症?什么并发症?名字都不敢写出来,心虚了吧?」
「建议查查这个徐牧遥的背景,能进仁海医院的,没点关系我是不信的。」
……
各种阴谋论像野草一样疯长,越传越离谱,死者家属看到声明后彻底暴怒,第二天一早就带着大批媒体再次围堵医院门诊大楼,家属在镜头前哭得撕心裂肺,直播控诉医院暗箱操作,医患矛盾直接被推向顶峰,连路人都看得义愤填膺。
从声明发出后,徐牧遥就一直不停刷新着页面,眼睁睁看着那些言辞激烈的评论一条条跳出来,手指僵在屏幕上方,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周四下午,他再次接到了院长的电话。
这一次,院长的语气没有了之前的从容,带着疲倦和为难:“小徐啊,声明的事情……你也看到了,舆论反响不太好。院里压力很大,你看,要不要先休息一段时间?等风波过去了再说。”
徐牧遥握着手机,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要为一群陌生人的愤怒承担后果。
但他没有争辩,只是闭了闭眼,说了一个字:“好。”
可谁也没有想到,这件看似已经盖棺定论的事,竟然在一夜之间迎来了转机。
第二天一早,所有关于“仁海医院医疗事故”的话题,像凭空蒸发了一样从热搜上消失了;那些播放量百万的视频,点进去只显示“视频已删除”;那个挂了整整四天、刺目的深红色“爆”字标签,像被人用手掌轻轻抹掉了一样,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某明星离婚的八卦消息。
更离奇的是,前一天还在医院里扛着摄像机堵门的媒体、举着手机围观的群众、哭天喊地的家属,统统不见了踪影。
整件事,像是被人用手掌轻轻一抹,抹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徐牧遥是第二天上午被叫到院长办公室时,才知道这场翻天覆地的变局。
推开院长办公室的门,他看到的不只院长一人,还有副院长、医务处处长、院办主任,坐了一排,每个人的表情都很温和,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
院长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态度比上一次通话时温和了许多,甚至带着显而易见的讨好:“小徐啊,你说你也是,既然和祁总是朋友,早点开口请他帮忙不就好了,害得院里面也跟着紧张了这么久。”
徐牧遥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晃,茶水差点洒出来。
祁总?
他和祁总什么时候成朋友了?
眉心深锁间,他眸光一紧,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难道……
一股烦躁、难堪、自尊被碾碎的怒意瞬间涌上心头。
他处理了四天,事情越来越糟。那个人一出手,一夜之间,风平浪静。
攥紧在手里的那杯茶,被他往茶几上一放。
他站起身:“院长,我还有点事,抱歉。”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还没走到楼梯,他就拨通了许栀宁的电话。
“你找他了?
许栀宁在那头听得一头雾水:“……什么?”
“祁越。”徐牧遥咬紧牙关说了这个名字,“你去找他了,是不是?”
“我没有,”许栀宁的声音有些急,“我上次问过你之后,你说不用,我就没有——”
“那他为什么会帮我?”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上次跟你说完之后,就没有再联系过他——”
“那他为什么会知道我的事?”徐牧遥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他为什么会帮我?他凭什么帮我?”
许栀宁沉默了两秒:“你是说……事情都解决了,是吗?”
“所以你觉得我应该感激他?”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徐牧遥打断她:“你觉得我现在应该怎么做?登门道谢?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一连串的质问砸下来,许栀宁握着手机的手都在发抖,心里茫然又酸涩,自己从头到尾一无所知,却平白被扣上自作主张求助的帽子,百口莫辩。
这些天的委屈,终于在这一刻爆发。
“徐牧遥,你出事的那天,我去医院找你,你在天台上把我赶走了。你被停职了,我给你打电话,你说没事不用担心。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什么都不肯让我分担。现在有人帮了你,你却来质问我为什么找他帮忙,先不说我有没有找他,就算找了,我又有错吗?难道你非要我看着你被停职、被网暴、再也做不成医生而束手无策吗?”
徐牧遥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短暂的沉默后,他刚想说一声对不起,但是晚了,电话被挂断了。
许栀宁站在院子里,抬手擦掉眼尾的眼泪后,打开网站,输入“仁海医院医疗事故”。
搜索结果为零。
她又换了一个关键词:“徐牧遥仁海医院”。
还是零。
她又换了一个关键词:“罕见并发症仁海”。
依然为零。
所有关于这件事的讨论、报道、评论,全部消失得干干净净,像是整个互联网都失忆了一样。
就在她大脑也跟着一片空白时,耳边突然回响起祁越那天轻描淡写的那句——
“不说话,我就当你需要了”。
*
下午两点,许栀宁和周琪准时来到boco六楼会议室。
参会人员比上次多了两位市场部的同事,除此之外,还有超出许栀宁意料的一个人:祁越。
他一身休闲西装,落座主位,从进来后,就一直在看手里的资料,没有给过许栀宁一个眼神。
会议开始,针对上次的修改要求,王枫拿着稿子一条条过。
“第一套的肩线调整,你改了两公分,我们试版看了一下,效果可以。”
“第二套的面料,你换的这个替代方案,成本降下来了,但手感差了一些。你看看能不能在保持成本的前提下,找到更好的替代料。”
许栀宁在心里过了一遍她知道的那些面料商。有几家做混纺的不错,也许能出她想要的效果。
“我这两天就去面料市场看一下。”
“第三套的腰省的收量不对,”王枫翻到最后一页,眉头微皱,“你改完之后,侧面的线条是断的,这个你应该看得出来。”
许栀宁看着面前的修改稿,心里咯噔一下。
这确实是个很基础的错误,她不应该犯的。
她最近脑子里全是徐牧遥的事,分心太多。
“抱歉,是我疏忽了,我回去重新改。”
王枫看了她一眼,正要说什么——
“我觉得没问题。”
声音从主位传来,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不需要征求任何人意见的笃定。
所有目光齐刷刷看过去。
祁越靠着椅背,看着图纸,语气平淡:“腰省的收量调整,是为了配合整体廓形的变化。单看侧面线条确实有断裂感,但穿上身后,随着身体的转动,这种‘断裂’反而会形成一种动态的层次感。”
他眉梢慢慢上挑,视线从图纸上抬起来,掠过她的脸,停了一下,又移开:“单从我个人的角度,”他顿了顿,“我很喜欢。”
许栀宁当场愣住。
一时分不出他到底是在帮她圆这个错误,还是真的这么觉得。
王枫又看了图纸一眼,皱了皱眉,但没有再追究:“行,那就按这个方向走,下次注意把意图标注清楚。”
许栀宁硬着头皮:“好的。”
之后的议程很顺利,许栀宁尽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会议上,但她能感觉到,主位那道目光,偶尔会落在她身上,并不重,可不知怎的,却让她神经绷紧。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起身收拾东西,只有祁越还坐在原位,悠闲地翻着手里那本资料,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许栀宁走到走廊时,把文件塞给周琪,“琪姐,你先去楼下等我。”
周琪瞥了眼会议室的门,点头:“好,那我先下去。”
会议室很安静,许栀宁踩着柔软的地毯走过去:“祁总。”
祁越靠在椅背上,微微仰头看着她。
像是早就预料她会回来一样,什么都没问,等她先说。
“刚刚第三套的修改稿……”
“谁工作都难免出错,更何况你最近情绪不太好,理解。”
果然是替她解围。
许栀宁垂了垂眼,又抬起来:“另外,我男朋友的事,谢谢您出手帮忙。”
祁越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轻轻笑了一下:“只是一声谢谢吗?”
许栀宁愣了一下,一时间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周末有空吗?”他今天心情不错,嘴角牵着淡淡的弧度,“周日下午,有一个画展,有没有时间?”
工作上替她解围,免去甲方追责。
私事上又抹平舆论风波,救下徐牧遥的事业。
许栀宁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她点了点头:“好。”
就在许栀宁走出会议室没两分钟,乔言快步走了进来,低声道:“祁总,徐牧遥打电话来,问您有没有时间,想请您吃顿饭,表达感谢。”
祁越嘴角滑出意味深长的笑。
像下棋时,看到对方走了一步毫无悬念的棋。
一个在泥泞里挣扎四天无果的人,他倒要看看,要怎么表达对他的感谢。
“让他定地方。”他随手合上了面前的资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