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屋,瞧见外墙,贺栖棠的脚步停下来了。
墙面上钉着锈蚀变形的残破人偶与发黑布条,边角黏着暗红污痕,墙缝里嵌着细碎枯骨,藤蔓歪扭缠绕。
风化剥落的墙皮坑洼狰狞,风掠过墙面,处处透着阴冷的气息,阴森慑人,路过的人,都忍不住躲开几步。
这是整个游乐园里面,排队的人数最少的一个项目,小孩子看了两眼,都会快步跑开。
可贺栖棠的眼睛亮亮的,满是期待地回头看温砚:“我们玩儿这个。”
“你确定?”温砚问了一句,眉心似乎是拧了一下,漫不经心的语气脱口而出,“晚上会做噩梦的,小朋友。”
“我胆子大。”贺栖棠连忙说,拉着温砚就往排队入口走,“我只在电视里看过,还没有亲自体验过呢。”
“你知道密室逃脱吗?我还想玩儿那个呢,有个很好看的综艺,我经常追更,不觉得很吓人啊。”
“神神鬼鬼的事情,我不怎么信,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
贺栖棠说到这儿,回眸,狐疑的目光,睫羽眨了眨,道:“你是亏心事做太多了,所以害怕吗?”
“排队,往前走。”入口处的工作人员喊了一声。
一组是十个人,一起进去,前面刚好八个人,加上贺栖棠和温砚,这组就齐了。
贺栖棠倒也没有强人所难的意思,兀自松了手,摆摆手,语气轻松:“你在外面等我就好,我自己去看看。”
温砚的目色似乎有微微的变化,却还是抬起步子,紧走两步追上来,攥住了贺栖棠的手,淡淡的:“一起。”
“不行不要勉强。”
“别等到出来了,说我欺负老年人。”贺栖棠小声嘟囔,语气认真,并不见调侃。
温砚轻轻嗤了一声,拉住贺栖棠的手,加快脚步,追上前面的人,走到了队伍的末端。
工作人员清点了人数,也拉开了入口的门禁,扬声道:“好了,人齐了,往里面走。”
“如果有心脏病高血压,请止步,请收起电子设备,内部禁止录像拍照,以及注意不要殴打工作人员。”
贺栖棠这会儿正在兴头上呢,踮着脚尖往通道里面看过去,听到这句话忍不住轻轻笑出声来。
每个离谱的提醒,背后都有更离谱的情况。
都是假的,不至于害怕,也不至于殴打npc吧……
贺栖棠攥紧了温砚的手,一个披发穿护士服,满身血腥的npc忽然从侧面幕布后面出现,伸手抓住了贺栖棠的胳膊,汗毛一瞬间竖起来,冰冷的触觉,贺栖棠一声尖叫。
她的尖叫并不突出明显,因为前面不少人都一起受到了“袭击”,尖叫声连成一片。
人在恐惧的时候,下意识就会抱紧身边的人,贺栖棠抱住了温砚的腰,一下子就缩在了温砚的怀里。
那npc只是吓唬了一下,就迅速撤走,但贺栖棠还没有从恐惧之中回过神来,缩在温砚的怀里瑟瑟发抖。
温砚伸手拍了拍贺栖棠的肩膀,手臂一圈,把人护在怀里,温声:“好了好了,都走了。”
“真的?”贺栖棠微微转头,把一只眼睛露出来,轻轻睁开一个缝隙,指尖攥紧了温砚腰间的布料。
她在整个人都缩在温砚怀里,靠得很近很近,能嗅得到贺栖棠发上的清淡香味,紧紧贴着,软而温的体温触觉。
晦暗不清的红色氤氲光影,极近的距离下,仿佛那脖颈和脸颊上,都染上一抹微微的绯色。
半睁开的眼睛,睫羽一颤一颤,像是只猫猫祟祟的小动物。
“你要是害怕,可以一直这么抱着往前走。”温砚温声提醒,示意道,“如果再不跟上大部队,就剩我们两个了。”
跟人在一起能好一点,贺栖棠这么想着,也连忙抬步子往前。
只是,手上搂着攥着的力度一点都没松。
下一个房间,连红光都敛去,只留下安全出口的昏暗绿光,两侧挂着的布帘在摇晃,依稀可见布帘后面的病床,病床上的假人的轮廓,以及,窗口一闪而逝的黑影。
啪——绿灯也灭掉。
“啊——”人群之中尖叫一片。
贺栖棠猛地一脑袋扎到温砚的怀里。
人在关闭了听觉的时候,别的感官就会更清晰,她听到温砚的呼吸声和在嘈杂的叫声里面,她的呼吸有些发紧。
也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乱成一片。
嗅到温砚身上馥郁香味的香水,被她嗤之以鼻的艳丽浓香,此刻,却像是一只手,在黑暗中,牵住了她。
狂风骤起,上面印着红十字印记的布料疯狂摇晃,黑暗之中,飘过肌肤的轻微触觉,让人遍体生寒。
贺栖棠有些记不得后半程是怎么走出来的,因为没怎么敢看,几乎全程把脑袋扎在温砚怀里当鸵鸟了。
从冷森森的环境里面一脚跨出来,温暖的空气,余晖的光芒笼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贺栖棠松开了手,却注意到,温砚的背部,衬衫已经完全洇湿。
好奇心害死猫,早知道不进去了,怎么在电视里面看起来没这么可怕,现实里npc突脸能吓死人呢?
“今晚真的会做噩梦啊……”贺栖棠说不出的后悔。
“神神鬼鬼的,只要你不怕不心虚,自然就不会做噩梦。”温砚应了一声。
眼尾上扬,看着贺栖棠的眸子,轻声道:“做噩梦可以给我打电话,我24小事待命,为美人服务。”
“切,瞧你这话说的,像是你不害怕似的,你胆子也没比我大到哪儿去。”贺栖棠语气不屑。
从鬼屋里出来了,人又支楞了。
“别的优点没有,我最大的优点就是不做噩梦,也从来不怕鬼。”温砚伸手整理了一下鬓边的碎发,抬眸,眸色之中恍惚有些贺栖棠没见过的镇定自若,“活着都没赢过我的人,做了鬼,就能赢得过我?”
听得这话,贺栖棠忍不住微微一愣。
想起来,查温砚的信息的时候,看到的一些犄角旮旯的阴谋论——
温家四兄弟姐妹,大姐温虞,大哥温靳,二哥温宁,最小的是温砚。
温家是个很传统的大家族,当年温砚父亲活着的时候,多次公开场合里面都说古代的嫡长子继承制有道理,也的确是把温靳当做是继承人培养的,但,温靳风华正茂的时候,忽然死于一场怪病。
她……
她该不会……
温砚的云淡风轻,温砚的眉宇舒朗,温砚的漫不经心里的笃定自信,明晃晃在眼前晃过去。
贺栖棠吞咽了一口口水,把乱七八糟的思绪压下去,眼神躲闪一瞬:“时间不早了,我们去吃饭吧。”
“烟花表演不看了?”温砚问道。
“不看了,闹闹哄哄的,人挤人,好没意思。”贺栖棠语气里说不出来的嫌弃。
忍不住想起来,看花车巡游的时候,被路过的小孩踩了一脚,被挤来挤去的人碰到胳膊,闻到的汗味。
她真的很不喜欢热闹。
“好,那我找找附近的馆子,我们去吃饭。”温砚自然是顺着她的意思。
瞧见温砚背上的汗渍,贺栖棠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开口道:“你不怕鬼?你怕什么?出这么多汗,你嘴硬。”
“我可没有贺老师爱面子,我不怕鬼,但我有点怕黑。”
“哦,这样啊……”贺栖棠想起来,她们一起过夜的时候,床头总有不灭的小夜灯。
“那你还要进去……”贺栖棠嘟囔一声,说完就后悔了,因为猜得到温砚下一句话。
“纵蹈汤赴火,愿为佳人一往。”果然,狗嘴里吐不出来象牙来,温砚笑着看她,“佳人感动吗?”
“功成而弗居,善举藏于暗处方是诚心……”贺栖棠指尖点住温砚的眉心,把她的头推开。
“论心也要论迹,况且我做了,当然要邀功,我可不是君子,我是骗子,是小人。”温砚凑近过来。
淡淡笑意裹着一句:“棠棠不是一贯这么骂我吗?”
周围人潮汹涌,贺栖棠下意识想要后退,但被人搂住了腰身,蜻蜓点水,在唇上轻轻一吻。
“收了报酬,可以去吃饭了。”温砚松开手,无视贺栖棠的怒意,牵着贺栖棠的手,笑着往外走。
人潮汹涌,并无人注意这个细节,余晖遍地,笼罩两人身影,看烟花的人影匆匆,她们逆行,朝外走去。
落了座,餐厅里面的人不多,贺栖棠拿起来菜单翻了翻:“既然你请客,我可就不客气了。”
“随便点,我还能让你吃穷了?”温砚不放在心上,低头在手机上回了两条消息。
景晋:小姨,我刚刚问过了刘主任,他说可以补充检查,再看看,他语气还挺乐观的。
温砚:好,知道了。
景晋:贺小姐应该没怪我吧?她温柔大方,善解人意,从来不耍小脾气,也是她的优点,能省很多心。
景晋:相处下来,我也觉得她挺合适的。
温砚:没有怪你。
温砚:下周的电影票我给你取消了。
景晋:啊?
温砚:贺小姐应该不喜欢恐怖片,换个喜剧片吧,你不是说她上次挺喜欢?
景晋:哦,知道了,谢谢小姨,你费心了。
贺栖棠在认真看菜单,没看到,温砚回了这条消息,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单手托着下颌,红唇扬起,笑着看她。
原以为,贺栖棠不喜欢恐怖片,失策了,这人实在是喜欢猎奇,胆子小但爱玩。
这可不行。
至于景晋,小姨又不会害你,贺小姐和你合不合适,小姨能不知道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