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段时间也辛苦了。今日时间已不早,都回去休息吧,明天再该干嘛干嘛。”沈安吩咐其他人道。
这段时间大家的确也都精疲力尽,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多是来自内心深处的疲惫与无力。于是谁也没有推辞,转身结伴离去。
“公主您不如也回府休息,剩下交给我来办就好。”林行简看到沈安眼下有一圈青黑,看得出来这段时间她也受了不少罪。
“嗯,我是要休息休息。”她这段时间确实没休息好。
在公主府的时候,她还嫌弃床太硬被子不够柔软舒适,结果这回外出一趟才发现很多地方连床都没。再加上这个时代的路还坑坑洼洼居多,就算是官道也不过她那个年代的泥巴路水准,一路颠过来,她骨头都快散了架,“不过不用回府。遇到这种大事,我怎么可能回的了公主府,我就在这睡。”
在这?
林行简当即表情微僵。
这里的确是有休息的地方,但只有一间,是他平时睡的。
自从成为司左监后,他开始是厌恶回大公主府,能不回就不回,后来则是忙得脚不沾地,他压根没时间回大公主府,所以也不拘是什么地方,能有个地方躺下就行。
他迟迟没回应,沈安以为是没有,便道:“这里若是没地方,现搭个也行。”反正她暂时还不能回去。
现搭太麻烦,林行简也不敢真这样做,“有的,我带您去。”
在去的途中沈安问老陈他们的案子有没有查出点什么,林行简摇头,“这一关造纸司度不过去,就不会有人愿意去查的。”
“都是一群贱人。”
等林行简将沈安领到了他平时休息的地方,他正要开口让人去公主府去拿新的凉席被褥过来,就见沈安已经往他的榻上一倒,闭眼吩咐他:“你退下吧。”
见她如此,林行简欲言又止,到底是什么都没说便退出了房间。
三个时辰后,沈安醒来时已是黄昏日暮。
她收拾妥当出来后,林行简餐食都给她准备妥当,四菜一汤还有两碟点心,一大碗大白米饭。沈安很自然落座夹了一筷子,味道竟然出奇的不错。
“这是对面食肆的手艺?”她日后可以考虑去那用饭。
林行简犹豫了一瞬,还是道:“不是。”
“嗯?”沈安抬眸看他,已经想到了某种可能,“这是你们林府的手艺?”
这个朝代很流行一种东西,叫私房菜,属于身份地位象征的一种。
只要是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会豢养有着独家秘技的厨娘。这些厨娘从不对外展示厨艺,只有过府的客人才能有幸品尝一二。
客人尝过之后,往往都会对外宣扬某家私房菜如何滋味绝妙,但旁人却又不能轻易吃到。一来客人脸上有光,二则是主人家也会感到很有面子。
当然,这都是普通大户。像那些底蕴深厚的世家就不会这么聒噪。市井之中近乎无人听闻过世家贵族家的私房菜是什么,因为这些东西都只在同阶级的贵族之间传播,不会被轻易散出去。
“是。”林行简没有否认,“自从我进造纸司开始,我娘三日便会来上一回。这段时日她担心我,更是日日都来。”
“我就说这米饭的分量怎么这么大。”沈安没半点不悦,“看在你主动坦白的份上,我原谅你这回私下同他们见面。”
“你的意思是以后不许了吗?”
“我的意思是看你表现。”
“……”林行简直接不想看她。
此后,沈安算是在造纸司安了家。她没再睡林行简的床,至于饭,林行简有再给她送过一回,但她当时已经在用公主府的餐食,后来林行简就再没送过。
因为造纸司的事,他们成为了短暂的盟友,言语间也不如从前那般夹枪带棒。
时间一日日过去,整个造纸司上下虽然笼着一层悲情氛围,但大家还是该做什么做什么,半点都不曾停歇,似乎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把即将到来的坏事给暂时忘却。
可时间这东西,从来都是不管你愿不愿意继续往前,它始终都会按部就班推着你走。
月底,如期而至。
像是预示着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即将发生一般,这一日的天气异常燥热,整个京都城一丝风都没有,站着不动都是一身臭汗。
平常这样的鬼天,富贵人家基本都不会选择出门,只有那些需要挣钱养家糊口的才会顶着这样大的日头在烈日下暴晒。但今天大家发现街道上出行的马车比以往都要多,特别是越往城南走越热闹,似乎都是往城南那边去的。
“嘿,还真是稀奇,那些贵人愿意往城南走了?”有大半年没来京都的乡人见状很是纳罕。
以前城南都被称之为‘穷人堆’,一路的狗屎人尿,气味极其难闻,有马车的贵人宁愿绕道都不往那边去,“莫不是城南出了什么事?”
“一看你就是很久没来京都的。”旁边有人听后笑道,“热闹事确实有,还是顶大的热闹事,一年到头都碰不到一回的那种。不过那些贵人却不是今日才会去的城南,城南早就大变了样,现在富贵人家和读书郎最爱的地方就是那边。”
“这是为何,城南变成了什么样?”乡人追问。
回话那人却是高深一笑,“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乡人心里记挂这事,在将带来的货都送好后,拐道特意去了回城南。
不去不知道,这一去他差点没把城南给认出来。
他印象中的城南破败老旧、气味难闻,可现在的城南街道干净平整,两边商铺林立,道边马车成排,这样的景象堪比最热闹的城西大街了。
乡人还在琢磨城南怎么会变成这样时,突然就听到一阵锣鼓齐响,接着从外面走来一大队人马来到了城南大街。
那队人最少有二十多个,开始隔远了乡人还没看清楚,等队伍走近一看,他的眼睛猛然瞪得老大,因为最前面抬着的竟然是一箱子银饼。
更确切地说,不止一箱,而是连续十箱都摆满了铮亮的银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银饼之后则是五大车铜钱,满满当当堆了五车,看的周围人无不眼热。
“我的娘诶,这是要上哪家下聘不是,怎么摆了这么多银钱。”乡人啧啧,心里恨不得立即回到家乡将今日所见所闻告诉给父老乡亲。
乡人的疑惑自是很快就有看热闹的人解答,而道路中间大张旗鼓送银子的人是谁,有见多识广的给认了出来。
“是钱家的人。”
“我就知道今天会有热闹看,果然不白来。”
“弄出这么大阵势,今日大公主怕是要彻底下不来台。走,我们也跟着去造纸司悄悄热闹。”
事实是,造纸司门口的那条街道根本容不下那么多人,等他们赶到,两边的食肆酒馆茶摊面摊全都挤满了人,还是兵马南司的人出面,才让前来交货的钱家管事带着大笔银子顺利走进了造纸司。
造纸司内沈安早就在等着。
“大公主,”在沈安面前,钱家管事一改之前的倨傲,此时很是憨态可掬,他眉眼含笑地朝着她拱了拱手,“两月之期已至,除却订金,尾金今日小人已全部亲自送上门,您点点?”
此刻身为所有人焦点被围在中间的沈安脸色不是很好看,她眸色阴沉地看向钱家管事道:“一定要点?”
普通人不懂,但知道整个事情来龙去脉的人都知道她问的是钱家真的一定要如此不给面子,在明知道造纸司拿不出货的情况下还要咄咄逼人。
“当然要点。”钱家管事笑眯眯一副没听懂的样子,“点完才能交货,我们钱家总不能欠官家的银子。”
沈安脸色顿时又难看了三分,“行,”她磨了磨牙,“点。一分一厘都给我数清楚,差一毫一厘今日这货都交不了。”
面对她的‘威胁’,钱家管事胖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畏惧,他只做了个“请”的手势。
很快林行简就亲自过来清点钱财。一箱箱银子数过去,都还没数到后面的箱子里堆着的铜钱,钱就已经足够。
就算是这般,林行简还是连数了三遍。
数到后来那故意时间拖延的伎俩连没什么脑子的人都能看出来,这也让人越发认定造纸司这边怕是没了法子。
也对,造纸司那边纸料来迟,只怕现在根本交不出货,可不要拖延拖延,看能不能找出点钱家的毛病来趁机赖账。
“还要再数第四遍吗?”钱家管事还是一副脾气很好的模样,但话里却带着刺,“若是林左监算不懂账,小人这边也正好带了账房过来,不如由他一并帮忙。不然一直数到天黑也不是个办法,我们家主还在等小人过去交差呢。”
沈安似乎被他给挤兑的下不来台,她手一挥,阴着脸道:“不必。既然尾金已够,我们现在去拿货。”
说话间,林行简已经驾车至造纸司大门处,沈安拂袖率先登上了马车,接着钱家管事也勾了勾唇,带人跟在了她的马车后面。
公主车驾,行人无不避让。等她走过,无论是想看热闹的还是想打听消息的,纷纷坠在身后。
沈安的车驾走得不快,在某些人看来这边又是在拖延时间。
可等她出了城前往造纸司在城外的作坊时,有了解造纸司情况的却发现这个方向有点不太对。
“这是去作坊的路?不太对吧。”造纸司的三家作坊都在左边,他们却是一路往前。
直到整个队伍离京都十多里之外,沈安的马车在前往某个方向时,人群里才有人终于察觉到不对。
他们想走,却在刚离开人群时,就被不认识的陌生人给一把捂住嘴给拖了下去。
后面的骚动没有影响到前面的进度,在太阳到正中午时,沈安的马车终于在一通往深山老林的山道前停了下来。
这样的山道通常不会有人注意,可眼尖的人却敏锐的发现这条山道上有着很深的车轱辘印记。
“走吧。”沈安这回没有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而是让府兵前去开道。
其实走到这的时候,钱家管事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他脸上的笑容近乎快挂不住,人也不住地一直擦拭着额头的汗珠。
差不多翻过一座山的功夫,一家众人闻所未闻的造纸工坊便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当中。
17、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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