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晚间家宴在宅中花厅举行。
花厅坐北朝南, 是一间连接庭院的敞厅,南侧设落地槅扇门,此时已尽数开敞着。
门外是庭院, 院里植着两株老桂,细碎的金桂花瓣落在石阶, 夜风拂过,满厅都飘着清甜的桂香。
瞿坚与贺容音携伴而来, 率先到达落座,原以为青鸢随即便到,未想迟迟不见人。
正准备差唤人过去瞧一瞧, 抬眼居然看到了瞿涯大步流星地从院外过来, 神采奕奕, 心情好似不错的样子。
瞿涯一愣, 与贺容音面面相觑,倍感意外。
这么多短短一会功夫, 瞿坚错愕了两次, 一是, 瞿涯居然给面子地来赴宴了,二是,青鸢姗姗来迟, 不比往日做事周到, 竟比瞿涯这个随散的还晚到了半刻。
贺容音也困惑, 生怕侯爷介意青鸢的怠慢, 忙以责问的语气先开口道:“鸢儿,怎么回事,作为小辈,岂能叫侯爷久等。”
青鸢立刻欠身解释:“是怨我, 我原本只想小憩一会儿,结果不小心睡得实了,嬷嬷唤我两次,我才睁眼彻底清醒,故而耽误了时间。”
这个说辞在贺容音这里是完全说得通的,她最清楚这两日青鸢为她忙前忙后,有多辛苦,累了整日,自然一沾枕头就容易睡死,实在情有可原。
瞿坚面上挂起随和的笑意,摆摆手表态道:“都是小事,阿音作何如此严肃,既是家宴,我哪会端侯爷的架子,给大家找不自在。鸢儿快来坐,你一整天都没好好吃一顿了,当这里是自己家,可千万别客气啊。”
听闻侯爷不怪,贺容音松了口气。
并非是她过于谨慎,而是生怕青鸢不小心给侯爷留下怠惰的坏印象,影响侯爷日后为她思谋亲事的用心程度。
旁的事都可旁靠,鸢儿将来的亲事,容不得丝毫马虎。
侯爷发了话,贺容音冲青鸢招了下手:“既如此,快落座吧,侯爷事先跟我打听你爱吃什么,桌上好几道都是你素日喜欢的,快来尝尝。”
青鸢乖顺应道:“是,多谢侯爷。”
相比青鸢的处处拘谨,瞿涯则是从头到脚毫无规矩,完全一副吊儿郎当的随散姿态,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青鸢方才站在那里被问话,他招呼不打直接落座,连个正眼都没给主位上的两人。
若是没有对此,瞿坚也懒得和他计较。
可青鸢的乖顺在前,完全映衬得瞿涯不知礼数。
瞿坚不顺气,冷哼一声:“没规没矩,也不知道先叫人。”
瞿涯反问:“叫谁?”
话音落下同时,他目光凉凉落在贺容音身上,嘴角扯出一抹不屑的笑意来。
那笑容转瞬即逝,目光却依旧冷沉。
贺容音心头微紧,当然感知得到对方毫不掩饰的敌意。
“我叫什么,叫她娘,她配吗?”瞿涯言辞锋利,青鸢心口不由猛跳了跳。
瞿坚面容僵住,伸手指着瞿涯,气得手指颤颤发抖:“你,你来就是找不痛快的,既如此,何苦过来搅了我们的兴致。”
“你以为我想来?”瞿涯视线淡淡掠过青鸢,知她胆小,没有停留,移过去旁落。
如果不是青鸢软声软言地求他过来,他岂会自找晦气,来见那个他深厌的女人?奈何他先前给了她提点,告知她有何相求,枕边风最好吹,谁料青鸢这么快照做,在他入她身入得最畅快时,适时轻轻软软地求他,可否一起去赴家宴。
她的小心思不难猜,要他过去,当然不会是想与他吃顿饭,而是想借机向侯府下人们证明,连侯府世子都给了新夫人面子,下面做事的要看清楚形势,若敢怠慢新夫人,定没有好果子吃。
她对他真是步步有算计。
不过瞿涯弄得爽了,也懒得和她计较,抬手拍了拍她的脸,讲条件说:“叫我高兴了,就随你。”
她扭着身体轻声问:“世子这样还不高兴?”
“高兴,但还能更高兴。”他恶劣一笑,俯身,附耳沉沉道,“叫声哥哥,叫我爽。”
她当时不肯叫,大胆骂他是变态,推搡他,还忿忿地反驳:“我又没随阿娘一起入府,与你有什么干系?你想听人喊哥哥,外面找别人去。”
“我还能找谁?你最合我心意。”瞿涯抬起青鸢的右腿搭在他自己右肩上,压覆侵占,身体力行地证明她有多么合他心意,大汗淋漓间又道,“你与我没干系,有什么资格要我赴家宴,相求别人做事,总得有点诚意。”
青鸢为维护那个女人,真是费尽心思,什么都能付出。
就为了保全贺容音成婚第一日作为侯府新夫人的面子,她舍弃原则,真的应允了他的无礼要求。
“哥……哥哥。”她干巴巴喊出来,声音很轻,又觉异常羞耻,手心攥着被单紧紧揪成一团。
瞿涯不动,但还在里面,保持姿势挑了挑眉:“我没听清。”
青鸢气恼:“你……”
瞿涯笑笑:“我真没听清,不是故意逗你,你好好喊,我答应你就一定会去。”
为了贺容音,她无比得乖顺。
后面两人又深度交流了很久,她开始时喊得特别不好意思,略微生硬,后面喊得次数一多,慢慢习惯,叫得便格外好听了。
瞿涯也没想到她这几声刺激力这么强,战场上十面埋伏的危机都无法使他轻易缴械,而如今被她一声声哥哥喊得,竟差点降了。
吃她的滋味太好了,瞿涯回神,看着满桌肴馔只觉得索然无味,半点无动筷的兴致。
瞿坚见瞿涯如此不给面子,也横起来:“不想来就走,回你的熹园去。”
瞿涯眼底冰寒:“我是侯府世子,以后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我的,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怎么?难不成侯爷想把侯府和爵位,将来留给这个女人肚子里的?”
这话重了。
半点不留父子之情。
瞿坚咬牙切齿半响,什么话也没说出来,胸腔剧烈起伏着,站起身,甩袖走了。
贺容音急忙追过去,此刻无暇管顾青鸢。
好好的家宴,筷子都没来得及动,就散了。
青鸢怔怔看着眼前还冒热气的菜肴,心里埋怨自己,她不该如此心急相求瞿涯过来给阿娘撑面子,如果不是她贪心,这顿家宴原本可以圆圆满满。
她轻叹一口气,起身也要走。
瞿涯冷声命令:“坐下,吃饭。”
“我不饿。”
“我喂你的能填饱肚子?”
青鸢背脊一僵,大惊失色,赶紧谨慎左右环顾,确认四周近处都无人,才松了口气。
“世子莫要口无遮拦。”青鸢脸色冷着提醒。
方才他那般态度,青鸢一想到阿娘的委屈,就对他再热乎不起来了。
瞿涯察觉她的冷淡,不满,原本想为难几句,可看她唇色泛白,懒得与她计较。
“我知道附近没人才逗你的。快吃,一整天没吃东西了,方才就饿得要晕,再不吃点,等会迈不动步子,难不成要我抱你回去?”
他这番话起了作用,青鸢不想自己那么失态,更不愿与他再有牵扯。
她叹息,重新坐下,默默端碗动筷,心事重重地吃起来。
脑子里不由惦记起阿娘与侯爷,不知两人回去后会是什么情景,阿娘会不会又是一整晚的忧思……
都怪瞿涯。
青鸢咬咬牙,有气不敢发。
瞿涯不饿,在旁边安静看着青鸢吃,她动作慢条斯理,连吃口青菜都得咬三次,慢吞吞,但赏心悦目。
瞧着她樱桃小口规律咀嚼,瞿涯不禁想,这么精巧的檀口先前竟整根吃下过他。
怪不得试了一次就哭了。
青鸢当然不知瞿涯此刻在想什么,只知他一直盯看自己,令人很不自在。
她建议说:“世子不如先走?等会嬷嬷要引我回去,万一她过来看见你,事后禀告给侯爷,我们怕是会惹不必要的麻烦与猜疑。”
瞿涯不甚在意地回:“孔嬷嬷是我的人,放心吧。”
他话音落下,青鸢刚刚动筷夹起的绿叶菜,啪的一下掉在桌子上。
她怔怔重复道:“你的人……”
瞿涯:“是,有何意外的,我是侯府世子,又不是此地不相干的外人。”
青鸢诧异的当然不是这个。
而是……方才在后苑房间,两人做坏事时,他反复用孔嬷嬷快来了,快些努力帮他弄出来作威胁。她一听这话就下意识紧绷,生怕嬷嬷过来撞破两人的羞事,并且每次害怕得身体紧绷不受控时,都见瞿涯舒爽地粗声喘气,享受得不行。
“你混蛋!”青鸢气得骂他,但最恶劣的话也就这样了。
瞿涯舒眉笑笑,方才与瞿坚刻意斗气的憋堵顷刻全消,回复道:“不是你总担心这担心那,我未雨绸缪安排自己人照顾你,你恼什么?”
她恼的是这个吗?明明他刻意的玩弄!
“你嘴里就没一句靠谱的话。”青鸢被气得吃不下了,干脆放下筷子,气势汹汹瞪着他。
瞿涯:“怎么没有?先前说干你很爽的那些话,字字如实,都是真的。”
青鸢:“……”
简直无耻之尤!
……
监督青鸢好好吃下一碗饭后,瞿涯离府,回了熹园。
果然他一走,孔嬷嬷很快适时出现,态度恭敬地引青鸢回住处休息。
如今得知孔嬷嬷是世子的人后,青鸢难免不自在,心里更莫名有股羞耻意。
眼下她刚到侯府,对里面各处布局还不熟悉,加之侯府又大,很多小路弯弯绕绕的很容易叫人迷了方向,孔嬷嬷便是侯爷专门安排来负责给她带路的。最近这两三日,孔嬷嬷会寸步不离她身边,青鸢避不开,心里更有种时刻被瞿涯监视着的异样感。
将她送回暂住的小院,孔嬷嬷完成任务告退。
青鸢拖着疲乏的身子进浴房洗了澡,而后熄灯上榻。
幸好床铺不用她格外再收拾,不然她直接原地晕倒,折腾到此刻,体力消耗殆尽,她真的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至于床榻为何会干净如初,是因她未雨绸缪,事前在床单上铺了几件自己的旧衣服,后面瞿涯折腾她弄出来的那些都洇在衣服上,床面没沾到污物,故而还是洁净的。
青鸢无声叹了口气,隔着黑暗,向在床尾靠墙处淡淡瞥去一眼。
那里摆置着一对樟木顶箱柜,柜内分三层,上层放着她的衣物,中层置着她的首饰物件,至于最下面那层,原本空空,现下正藏着她那几件不堪入目的旧衣裳。
青鸢在意地想着,明日她一定要趁着无人,尽快将那些衣衫烧毁成灰,片布不留!
原以为身体的疲累会使她今晚入睡轻易,可不想精神上活跃不息,她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惦想阿娘,琢磨侯爷,当然更多的是驱赶不散总想起瞿涯那张可恶的脸。
睡不着……
青鸢睁开眼,呆呆盯着床帏帷幔,辗转反侧。
原本床榻是最踏实叫人好安歇的地方,可如今,知道床板之下别有洞天,另有通连,青鸢如何睡不安枕,总觉得心里不安,害怕何时就会猝不及防地往下陷落。
好不容易挨到后半宿,夜阑之时,她终于勉强有了困意,结果刚刚入眠,又轻易堕入梦魇,她只感觉头重脚轻,天旋地转,接着不断往渊底坠落,深不见底……
第二日醒来,青鸢恹恹的没精神。
贺容音见到她,一眼看出她脸色不好,忙关怀询问。
青鸢随口解释说自己认床,在侯府第一宿有些住不习惯,入睡得晚。
这是难免的。
贺容音不疑有他,旁的不说,她自己昨夜也没有睡好,她嫁进侯府与侯爷共枕同眠,一切得来不易,心绪起伏波动,难有睡意。
如此想来,她们母女二人倒是心灵相通,都是夜阑望月,精神奕奕。
不过,适应适应都会好的,一日不行就两日,一月不行就两月,她们总会慢慢容纳进侯府,产生对这个家的归属依恋感。
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
战战兢兢了数日,都未再见瞿涯,也没有收到他的传信。
青鸢心绪稍得平复,终于能在那张不同寻常的床板上,勉强睡得安稳。
待精神养足,便有了闲情逸趣,更有了消遣的心思。
她平日里在侯府不常随意晃悠,自觉规矩着,只在阿娘的主院与自己住的客院来回活动,尽量不碍到侯府其他人的眼。
她如今没有身份,却在侯府当主子住着,很难服众,为了少惹不必要的麻烦,青鸢行事低调,除了孔嬷嬷,也不随意差遣侯府其他下人。
察觉她的小心谨慎,没几日,贺容音与瞿坚知会了声,安排夏蝉进侯府伺候青鸢。
身边有了亲近可通心事的人,青鸢果然自在多了。
除了日常陪伴阿娘,大多时候,青鸢在侯府都是闲暇无所事事的。
所幸有夏蝉,还有常年与她作伴的古琴相陪,才将旷日的无聊尽数消磨。
练琴于她而言并不枯燥,因为是真心喜欢,她能完全投入进去,也享受与音律磨合的过程,有时不知不觉习练整个下午,她不觉得乏味,反而感到意犹未尽。
某日,侯爷听闻青鸢琴瑟弹得好,提议听一听。
青鸢照常发挥,但侯爷显然不通音律,只是听个响,也觉不出好与坏,全程时不时的捧场鼓掌,外行人装懂。
说句大不敬的话,有点像……对牛弹琴了。
她事后偷偷把这个形容告诉阿娘,阿娘一边板脸忍笑,一边教育她不可不敬,可刚刚教训完,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忍不住一同捧腹笑倒。
后来没过几天,侯爷便安排瞿家二房的小姐瞿双双来到侯府,特意与青鸢交友,并且侯爷亲自交代瞿双双,要带青鸢去逛逛京中少男少女常玩乐的游园会,以此解闷。
青鸢恍悟,原来侯爷是误会了,他自己觉得听琴无聊,便以为青鸢弹琴也无趣,所以特意费心给她找找事做……
侯爷如此用心良苦,青鸢想起自己背后的揶揄,瞬间有点不好意思了。
面对侯爷盛情,青鸢无法拒绝。
贺容音也在旁默默给她递眼色,一副很是赞同的样子。
青鸢当然知晓,阿娘愿意她去交友,并非是为单纯解闷,而是考虑到她将来的亲事。
交友……
说得更实在些,不就是年轻男男女女凑在一处,趁机相看了嘛。
青鸢不想去,一是真没攀高枝的想法,二是,她有点怕瞿涯知晓,又被狠狠惩罚。
可她一时也说不出个正当的拒绝理由,没办法,只得松口答应了。
然而,她与瞿双双乘坐马车离府,刚往游园会的方向拐去,影卫潜在暗处,下一刻就将消息传回了熹园。
作者有话说:
写得很过瘾
希望老婆们也看得过瘾
第22章
瞿家二房, 瞿涯二叔家,远离权力中心,京城寻常的富贵门户, 倚靠侯府荫蔽而存。
瞿双双是瞿家二房唯一的孩子,性情不错, 生得脸蛋圆润,很是喜人可爱, 并且对青鸢没什么偏见,交谈时,一口一个鸢妹妹喊得亲近。
青鸢有点不适应, 但她待外向来温和, 加之生得貌美, 唇角总挂笑意, 很容易叫人生出好感,只要不是先入为主对她不喜的, 应该很少有人因后来接触而厌她。
瞿双双心直口快, 当面夸了青鸢好几次漂亮, 眼神又流露真实的欣赏与好感,叫青鸢慢慢卸下了防备。
两人一起乘车舆外出,参与城郊花圃里举办的游园会。
车上, 瞿双双看着青鸢, 歪头好奇问:“鸢妹妹, 以前你参加过类似的游会吗?听闻你是刚到京城的, 那从前在老家呢,有没有去过类似的游玩场合啊?”
青鸢思考着回复:“不曾,京城里好玩的多,小地方这些都是没有的。”
瞿双双咧嘴笑笑:“这样啊, 那没关系,伯父既然交代了,这几日我一定带你好好玩,什么游园会,品诗会,赏花会,咱们挨个参与一遍,只要你不觉得累。”
“好……”
听起来就好累,其实青鸢对那些消遣,真的丝毫不感兴趣。
但为了叫阿娘安心,不再总为琢磨她的婚事而费神,青鸢应付着还需做做表面样子。
她表现得很配合,面对瞿双双的热络搭话,一直回应积极,不叫聊天的氛围冷下去。
于是两人这么唠了一路,快到目的地时,青鸢嗓子都觉得干哑。
她先前从未参加过这种深受富家子弟青睐的游园会,到现场才发现,游园会远比她想象的还要人多热闹,就门口停候的豪华马车,足足有十余辆之多。
瞿双双大概不只一次来过,轻车熟路地引她往里走。
进了花圃正门,见院中植满月季、海棠,花丛中间铺着一条青石板路,路两旁摆列着青瓷花盆,里面养着水培的金贵水仙。
鼻息间充斥着淡淡花香,以及泥土浇灌翻新的味道,沁人心脾,如果忽略人多的吵闹,此处确实为不可多得的雅致地方。
再往里走,迎面而来的陌生面孔就多了。
大多数少男少女四五位围簇在一起,有说有笑,似都相熟。
见到瞿双双,有几个站得近的少年热情抬手打招呼,临近又发觉瞿双双身边的姑娘如此面生,且貌美不俗,纷纷目露惊艳之色,按捺不住地上前问询。
“双双,你哪里认识的美人啊,我在京城怎么都没见过?”
瞿双双早知道怎么对外介绍青鸢,便回:“我远房亲戚家的妹妹,怎么样,漂亮吧?看你们个个眼睛都直了,一副没出息的样子。我妹妹性子腼腆,今日是第一次来游园会玩,你们都记得照顾着点。”
青鸢听着自己莫名被安的名号,有些忍不住想笑。
远房亲戚家?
其实不就是她二叔家嘛。
也罢,她的身份复杂特殊,这样介绍最是省事。
“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啊?我们都是平日和双双玩得好的,以后常带你一块啊。”
青鸢如今对外的姓名是贺鸢,随她阿娘的姓氏。
不过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瞿双双已经主动替她回了:“你们随我,唤她鸢妹妹便好。”
“鸢妹妹,你不用怕生,里面有姑娘们在拿着稀罕的珍草名花争比名次,你感兴趣我带你过去看看?”
“鸢妹妹你别听他的,跟我去后面轩阁赏画去,那边有不少大家的山水画真迹可饱眼福呢。”
“要我说还是叫鸢妹妹跟我走,马上晌午了,花厅里的餐饭将要备好,去那边正好。听说今日是宰相府的厨子过来做那道最拿手的蟹酿橙,把当季的青橘掏空,填上蟹肉蟹黄,蒸得橙香四溢,蟹肉莹白……我来前就惦记着这口了。”
瞿双双乜过去一眼:“出息的。”
青鸢被几人热情团团包围,站在原地有点拘束了。
其实来前她还想过,自己初来乍到,与游园会其他人都不熟悉,难免会受冷落,但是不成想,因为瞿双双人缘太好,又与谁都说得上话,青鸢一路都很受照顾。
之后,斗花也看了,名画也赏了,佳肴也吃了,体验感满满,并且不管男男女女,都对她态度亲和,主动带她融入。
怪不得侯爷放心把她这样身份敏感的姑娘交给瞿双双,而不是交代给瞿家三房的侄女们,原来瞿双双真的靠谱,既能带青鸢解闷,还能不生事端。
青鸢不禁对瞿双双生出些好感来,玩到后面,也不再紧绷,真心觉得放松畅快。
不过唯一有点不自在的,就是一群围在身边的男子,都对她过度热情了些。
饭后溪边捞鱼,原本大家都该有序站在溪边,挨个拿网兜捕捞,谁也影响不到谁,结果青鸢一去,不少人挪动位置开始往她身边凑。有主动帮她下饵的,有帮忙给她递桶的,还有为她指引打捞方向的……
人一多,吵嚷的声响也大,开始时还有鱼往她这边游,后来一条也看不见了。
青鸢无奈,不得已向瞿双双投去求助的目光。
瞿双双也终于忍无可忍道:“你们闲得慌啊,一个个的帮倒忙,这么热的天,都离我妹妹远点,别出了一身臭汗还过去往我鸢妹妹身上熏!”
她这么一声吼,众人稍作收敛,讪讪回了原位。
青鸢耳边重归清净,默默松了口气。
在瞿双双的帮助下,青鸢顺利捞到一条鲜活的鲈鱼,个头不小,别人捞到鱼都当战利品带回了,而青鸢则是看了看后,悄悄把鱼放了。
临近傍晚,游园会结束,青鸢与瞿双双结伴乘马车回府。
青鸢玩得高兴,但体力消耗也大,上了马车没精力再与瞿双双说话,慢慢盹着了。
瞿双双原本还兴冲冲说着今日趣事,见青鸢阖上眼皮,自觉收小音量,止了话音。
……
将青鸢送回侯府,瞿双双短暂歇留后便离开了。
听说青鸢今日玩得高兴,贺容音专门过来看她,当面向她询问具体。
“怎么样鸢儿?有没有哪家的郎君合你眼缘,日后可以多留意留意。”
内寝只她们两人,贺容音说话直白,也没有诸多顾虑。
“阿娘……”青鸢无奈叹息一声,“我之前与那些人见都没见过,今日不过交换了姓名,仅此而已,连有交情都谈不上,阿娘莫要着急了。”
两人相对坐着,青鸢给贺容音倒了杯温水,往她面前推了推。
贺容音手捏着杯壁,回道:“我也知这是急不得的事,就是怕你不用心,还有,我听说宰相公子今日也去了游园会,你见到了吗?”
青鸢如实摇头:“没什么印象。”
贺容音看向她的眼神有些怒其不争,但又不好催促太过,只惋惜道:“听闻宰相公子霁月清风,是位不可多得的正派君子,你没趁机与他认识,只怕机会错过,再遇就难了。”
青鸢眼睫下垂,有点闷闷,她想到什么,轻声发问:“阿娘先前不是说,不愿我高嫁,只盼我找个寒门入仕的书生,结伴安稳一生嘛?”
贺容音思量道:“是,那的确是我原来的想法,但我最近探了侯爷的口风,发觉侯爷是很看重你的,也有心为你谋个好前途,所有阿娘不免又多贪心,只想你能嫁得更好……”
青鸢可以为了阿娘的余生幸福,主动献身瞿涯。
而阿娘为她,又怎么不是计之深远。
青鸢有些怅然站起身,站在贺容音身后体贴帮她捏肩膀,动作熟稔,一如从前往常。
她轻轻说:“我知晓阿娘为我用心,阿娘放心吧,我心中有数,会为自己的前程思量的。之前咱们不是都说好了,我的事先不急,阿娘养好身子才最重要,等阿娘腹中的孩儿出生,我们的处境会好很多。”
贺容音抬手往青鸢手背上拍了拍,点点头说:“好,你有数便好。”
时辰不早,贺容音担心侯爷久等,没有多留,按时回了主院。
青鸢略微收拾后熄灯,上榻准备休息。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诡异的铜铃声忽的闷闷响起,像是隔了什么在传响,不甚真切,但绝不是幻听。
青鸢反应迅速,意识到铜铃声大概率是自床下传来的,身体下意识紧绷。
她匆忙下榻,慌乱不知能去何处,只好原地一动不动。
果然,内有机关的床板很快有松动迹象,被褥凌乱堆倒向一侧,隔板移开中间一块,露出通道的隐蔽入口。
“下来。”
入口一开,瞿涯略沉的声音压迫而来。
此时此刻,夤夜深宵,他怎么会在侯府?像是等了她很久的样子……
青鸢怔怔向下看,困惑极了,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
瞿涯却没耐心再等:“怎么,是要我亲自上去请你?”
青鸢心脏突突跳着,不敢拒绝,只好听从。
她小心翼翼向密道入口迈步,身子慢慢没入,眼睛还没有完全适应下面的黑暗,腰身就被一双暗处伸来的手紧紧搂住。
她陷进一个怀抱里,对方身上有她熟悉的味道,可这份熟悉并没有叫她身体放松多少。
“世子……”青鸢轻唤。
瞿涯掂了掂:“十来日不见,身子似乎比上次沉了。”
青鸢没想到两人猝不及防的见面,他与她面对面说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是指……她胖了吗?
青鸢窘迫,侯府伙食是不错,加之她整日悠闲又没什么事情可做,难免养胖了些。
不过她自己照镜子时倒没发觉,一贯也是不爱胖脸的,但瞿涯掂一掂就察觉出有变化,说明她最少胖了有两三斤。
要减的……
“可能是吃得好。”
青鸢回话,大概率脸红了,但密道里面够黑,她庆幸瞿涯看不到她的窘迫神色。
瞿涯不咸不淡道:“吃得好,玩得也好吧。”
青鸢眨眨眼,诧异他得到消息如此之速。
她有些心虚,想了想,斟酌开口:“就是侯爷看我在侯府呆得无聊,安排人陪我出去解解闷,也没什么好玩的,就是走走转转,一件小事,哪值得世子过问。”
瞿涯冷哼了声,一把箍上她的手腕,将她用力抵到身后凹凸不平的墙上,青鸢被撞得吸气,背脊都被磨痛。
“方才你与贺容音的对话,我都听得真切,她那么想你去勾引宰相公子,你作为她的乖女儿,岂能叫她失望?”
瞿涯语气很冷,逼侵而来的气压更是迫人。
青鸢嘴巴张了张,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怎能想到与阿娘的私密对话会叫瞿涯听去,毕竟耳听为实,就算她嘴巴再能巧辩,瞿涯都认定了她与阿娘就是为向上攀附而不择手段的人。
瞿涯明显情绪不高,此刻甚至可以说是隐隐怒气将要发作。
青鸢清楚,一旦惹他不快,后果将不堪设想,阿娘的处境更会陷入被针对的艰难。
要瞿涯消气,一定要他快些消气。
该怎么做……
青鸢思绪很乱,情急之下也管不了那么多,她大胆往前一扑,双腿挂到瞿涯腰上,又主动勾环上他的脖颈,与他亲密挨贴,讨好地亲吻。
瞿涯一僵,冷着态度呵斥:“滚下去。”
话虽是赶人,却没有直接动手将她丢甩。
青鸢只觉抓到机会,唯一的挽回机会。
“我都不知宰相公子是谁,今日完全没有对此人的印象,阿娘刚刚说的话只是建议,又不代表我真的会那样照做……”
她这么说,瞿涯排斥的力道稍微松了松。
青鸢立刻得寸进尺,她善用自身优势,牵着瞿涯的手往自己身上贴覆,看他拒得没有那么彻底,也没再出声呵斥,便慢慢脱下外衫,拽落兜衣……放进了瞿涯手里。
她听到瞿涯呼吸明显沉了沉。
但只这样还不够……
青鸢拉着他贴覆的手,尝试往中间拢,叫他感受到实处,而后轻轻怯怯地开口:“世子方才说我重了,那世子亲手帮我掂一掂,究竟重在了何处……”
作者有话说:
请问世子哥哥能不能扛住
(今晚上夹子,提前更了,明天的更新推迟到晚上十一点哦~)
下章见~
第23章
原本瞿涯就对她身子痴迷, 现下被这般招惹,他喉结滚动,眉心深拧, 嗓口更紧得将要喷火。
偏这时,青鸢还敢眨着无辜的眸子, 开口详问:“世子,我是重在何处了?”
是他先前没给够她教训, 叫她居然有胆子这样不知死活。
瞿涯咬咬牙,手心紧了紧,沉沉压迫问:“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发什么浪。”
青鸢本就是外强中干, 强撑气势, 听瞿涯这样说……她脸膛瞬间红透, 又羞又耻, 窘迫低首,只想原地找个地缝往里钻。
她怔着没动, 瞿涯手臂挥下, 往她臀部用力打了一巴掌, 啪得一声脆响,青鸢懵了,反应过来后臊得不行, 立刻慌慌张张从瞿涯身上跳下去, 弯腰从地上捡起衣服迅速披上。
可穿上外衫后她才发觉, 自己的藕粉小兜衣还被瞿涯攥在手里。
她心脏慌跳得厉害, 凌乱无章,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与他讨要。
“世子……衣裳还我。”她声音细若蚊蚋,若不是四处阒静,面对面都不一定听得清。
瞿涯审视着她, 不配合,反而把手背到身后,叫她完全够不到。
“方才你非要塞给我,送出的东西,你凭什么往回要?”
这岂是讲道理的事?
青鸢不与他说,直接挪步上前去强抢,然而瞿涯反应更快过她,她从左边探身,他便从右躲,她追去右边,他又轻易举高,叫她踮脚也够不到。
青鸢气喘吁吁,瞿涯则玩味看着她,眼神像是故意挑衅,而后竟捏起她的兜衣一角,放到鼻下认真闻嗅,慢悠悠启齿:“是你身上的味道,香。”
“……”
青鸢受不了他这样的调戏,负气转身,打算原路返回,却怎么也推不开入口的暗格,她放弃使用蛮力,知晓打开通道定要通过暗处的机关。
于是问瞿涯道:“机关在哪?我要回去睡觉。”
瞿涯淡着目光:“谁允许你走?”
青鸢垂下眼道:“世子还留我做什么,暗道不透光,我们继续干瞪眼面对面站着,谁也看不到谁吗?”
“不是你选的这里?一上来便纠缠不休,包藏祸心。”瞿涯口吻讥讽,站到青鸢身前,肃目再启齿,“我看你得逞一次,往后势必得寸进尺,以后再这样耍小聪明,我绝不轻饶。”
明明刚刚就没有轻饶……
世子不饶人的方式怎么看怎么夹带私心。
青鸢没敢这么说,叹了口气,好言好语道:“游园会的事,我与世子都说清楚了,至于方才阿娘那番话,我也有解释,世子还有哪里不满的,可以都告知我,我自有分说。”
瞿涯:“你擅巧辩,嘴巴厉害,无论什么事都能给自己狡得三分理。”
青鸢:“只要世子能被我的话说服,便证明我的话有理,世子更是讲道理的人。”
瞿涯冷哼一声,紧了紧攥握她小衣那只手的力道,紧接倾身凑到她面前,将手里被团揉皱的衣裳塞进她的胸乳中间,因为够丰满,堪堪挤住。
他转身开口:“穿好衣服,随我来。”
蹭挂住的小衣摇摇欲坠,青鸢赶紧捂住胸口,红着脸,背过身去将内衣外衫重新穿好。
瞿涯已经继续朝黑暗里走了,她却迟疑不愿追随瞿涯的脚步,只想尽快脱身。
前面落下她几步远的人似看穿了她的心思,沉沉出声警告:“再不来,要不要我从侯府正门进去请你?”
青鸢赶紧跟上了。
顺着密道往里走,拐过一个大大的弯后,前方视野开始变得清晰且开阔。
密道左右也更宽敞了,先前他们两人只能一前一后地走,现在却可以并肩而行。
青鸢揉了揉眼睛,确认不是自己出现幻觉,越往里,她感觉石壁上居然隐隐有光亮,虽不至于像打明烛那般熠熠,但已经完全不影响视路了。
她仔细观察,发现原来密道的石壁上每相隔一段距离,便嵌着一块微弱发亮的石头,用以照明,实在与众不同。
她不由停住脚步,凑近去看,又觉新奇地伸手上去摸了摸,不太平整,块块不规则。
“这是何物?”
瞿涯跟着她停下,随口回答:“几块夜明珠而已。”
原来不是石头,而是宝珠……那珍贵价值指定要翻倍了。
青鸢在阆苑时多与权贵打交道,怎会不识货,她知晓,就连品质一般的夜明珠都价值连城,而眼前密道石壁上的这些,如此亮度,一定价值难估。
“我没有见过真的夜明珠,不过听它的名字,应该是形状圆润的,世子的这些怎么外形与石块相似,块块棱角分明?”
瞿涯的回答完全出乎她意料:“我叫人摔了,裂成碎块,正好分隔镶到这石壁上,不是方便你视路清楚?这里面不方便点烛,我想了想,还是镶嵌夜明珠最是省事。”
青鸢眨眨眼,明明与她无关,她却莫名觉得肉疼。
她问:“世子摔了多少……”
瞿涯不甚在意地回:“六颗吧。”
青鸢一张小脸都皱起来,吸了口气:“夜明珠一颗已是难求,世子哪来的这么多?”
瞿涯如实:“三次战功累的。反正放在熹园仓库里落灰也没用,不如实际用上,我想若往后带你常走这路,万一你看不清楚,不小心磕磕碰碰到了,怕是又要怨我,所以不如碎了夜明珠直接铺石壁上,当是送你也行。”
还能有这么个当法?
她连见都没见过的稀罕玩意,居然就这么随意地碎成渣宰块了?
青鸢也形容不清楚当下的心情,大概就是扼腕般的惋惜。
叫她先完整看看也好啊……
不管如何考虑,她都觉得瞿涯碎了六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只为给她照明的行为,实在暴殄天物,不让她知道还好,她也不会心疼,可现在看着墙上那些隐隐发亮却已泯然如石的宝珠碎块,她心里深深的叹惋。
“你这是什么表情,舍不得吗?”瞿涯看着她,好笑问。
青鸢轻声道:“这夜明珠世间罕见,世子能得这样的赏赐,还足足拥有六颗,可见圣上对世子的偏宠。只是这宝珠异常珍贵,原本该被人捧在手心里小心观赏的,世子却将它当引路的石头随意铺了墙,若是被圣上得知,会不会被视作不敬啊。”
瞿涯弯了弯唇角,话音吊儿郎当:“怎么叫圣上得知呢,难不成是他发现了你与我有私情,而后故意为难,非要掘地三尺地来捉奸吗?”
青鸢瞬间语塞住,气恼自己没有他那样百无禁忌的厚脸皮。
瞿涯又道:“你放宽心,夜明珠又如何,再罕见珍贵不过就是个死物,能用上,免你磕碰受伤,不比任人观赏有价值得多?如果你想捧在手里玩一玩,就再等等,下次我得战功,陛下论功行赏时,我再讨要一颗,送你玩就是了。”
他随口一句承诺,将青鸢平静的心潮微微搅动起一丝荡动的涟漪。
又似清风袭过,柳梢摇曳。
青鸢低下头去,脸膛有点烫热,不知怎么回应瞿涯这句稍显亲密的话,只好抿唇不语,无措应对。
却不成想,瞿涯紧接又说一句叫她忿忿恼气的话。
“能叫我宝贝捧在手里的,不是这破珠子,而是……”他刻意话音一顿,而后伸手,没有任何顾虑地朝青鸢胸前指了指。
青鸢立刻会意了他所想。
刚刚她讨好他时,不就是主动踮脚奉上,叫他双手实实在在地捧住了嘛!
……
两人继续往里走,瞿涯主动牵上青鸢的手,拉着她向前。
密道尽头,是一间石室,瞿涯摩挲着石壁按动机关,石门很快打开,两人进入。
石室里燃着烛火,要比夜明珠亮得多,青鸢跟着瞿涯进去,眼睛一时无法适应光亮,于是下意识闭紧。等半响再睁开,看清眼前之景,她心头猛地一跳,只觉室内自带压抑感,将人从头到脚紧紧地裹挟。
入目,都是泛着寒光的刑具——铁链、镣铐、铁钳、鞭刑杖……
这些都是青鸢能叫上名字的,还有很多骇人铁器,她见所未见,根本说不出来。
“这……这里还是侯府吗?”
青鸢语调控制不住地发颤。
同时思忖,两人走得不久,按照距离估算,现下应当还没有离开侯府,可这侯府地下又怎么会出现监牢般的地方,她实在想不通。
瞿涯给了她解释:“这是间连通我书房的暗室,自我搬去熹园,这里已经被清除干净,不再囚人使用。”
青鸢吸了口气,重复他的话:“囚人?”
瞿涯瞧见青鸢脸色已被吓得泛白,语气不禁柔了柔:“别怕,此地先前用于审问敌国细作,他们潜伏于暗处,伺机刺探我朝军中情报,有时遇到额外嘴硬的,我会将人带至此地,亲自审一审。”
青鸢吞了吞口水,问:“那世子何故带我来这……”
瞿涯挑眉道:“侯府暗室就这一处,密道自此向外延伸,连通到你的卧房,故而我要见你,这里是必经之地。”
原来如此,青鸢知晓缘故,但心中的怯意仍旧不减。
刑房过于森然,鼻息间隐隐有铁锈的味道,四壁铺着未经打磨的青黑色岩石,将本就显得压抑死寂的空间更衬得多了几分煞气。
还有石室中央,立着一根叫人难以忽略的玄铁柱,碗口粗,柱身缠着三道铁链,铁链末端都锁着一副铁镣,镣铐内侧尖刺向上翻着,若有人被锁在柱上,稍一挣扎,尖刺便会扎进皮肉,鲜血直流……
青鸢知道自己不该深入想象,可眼前触目惊心,她完全忍不住思绪发散。
甚至还在思考,她现在站的位置,以前有没有躺过皮肉乍开的尸体。
越想,手心越发凉。
她完全没意识到,惧怕之下,她居然本能地向瞿涯身边靠近,并且用力拽住他手臂,好像躲在他身后就能安全,就可心安。
看她这副娇娇怯怯与他拉扯的样子,瞿涯眼底微深,准备打开机关暗门的动作也随之停下。
原本他是打算尽快带她离开刑房的,现在嘛……他另有想法。
他抬手揽住青鸢的肩膀,将她护进怀里,问她道:“你抖什么?”
青鸢回神,主动抱紧他的腰,一副要求庇护的姿态,小声喃喃:“……我害怕。”
瞿涯又收紧力道,吐息喷洒在她后颈:“我在这,怕什么?”
青鸢却问他:“这里以前有没有死过人啊……”
瞿涯认真想了想,点头回:“死过不少,男女都有,不过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这里空置多年,早就没有血腥气,并且近期又被彻底打扫过,里外都清理得很干净。”
青鸢只听到“死过”两个字,瞿涯后面的话,她充耳不闻。
瞿涯笑了笑,此刻起了逗弄的念头:“你去游园会的事还没交代完,听说给你献殷勤的男人不少,你说这事,我要不要把你绑起来,再好好地审审?”
青鸢吓得一愣,忙摇头:“不用审我,世子问我什么,我立刻老老实实回答。”
瞿涯问就问:“被我干爽不爽?”
青鸢呆住了,这个问题她咬断舌头也说不出口啊。
瞿涯眼神幽深,箍着她细柔无力的腰肢,不怀好意地启齿:“不回答,可要被我绑在刑床上审,你想好。”
青鸢无可奈何,闭上眼睛,小声不能再小声地勉强回答他。
瞿涯根本听不清,一手抓来旁边的铁链,装模作样给青鸢绑在腰上,又掐起她下巴厉声威胁:“说不说?”
青鸢被他捉弄得想哭,她恼气伸手,想用力把瞿涯推开,可她那点小力气抵抗山一样的瞿涯,实在显得不自量力。
这一推,没把对方撼动丝毫,她自己的双手被瞿涯轻松反制,用镣铐锁住了。
瞿涯来真的,将青鸢抱到邢架上,再将镣铐固定在刑架首端,束缚住青鸢的双手只能被迫高举,他又取来一根鞭刑杖,在手里掂了掂,而后朝前伸去,轻蹭青鸢嫣然的脸颊。
“先前拷问犯人时,他们都极怕这鞭,不管再硬的嘴,都熬不过皮开肉绽。”他平常口吻讲述自己从前行刑的经历,当是寻常闲聊的话语与她道。
青鸢瑟缩:“你,你放开……这鞭,脏不脏啊?”
她生怕上面曾沾过别人的血。
瞿涯笑笑摇头,说那鞭具是新的干净的,青鸢却觉可以闻到上面的血腥味,畏葸而不停躲避,眼泪涕泗泠泠。
“你用这样怯怯的目光看我,实话讲,要我命……”瞿涯开口,声音发沉发哑,睥睨着青鸢,像在睨视自己的所有物,“不妨就在这里试试,我会让你方才不情不愿的回答,变成不带犹豫的实话实讲。青鸢,你真的让我着迷,所以贺容音与你密谋商议的那些话,我可以不再计较,有我在,别说宰相公子,就算是太子看上你,也得给我让。”
周遭沉寂,他无所顾忌说着大言不惭的话,眼里只有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刑房里, 油灯的光亮忽明忽暗,照在刑架上,反射出冰冷寒光, 骇人的光泽。
青鸢双手被镣铐束缚,双脚又分开被铁链栓绑, 固定在刑架尾端一左一右,分毫动弹不得。瞿涯手执鞭刑杖, 一件件挑落她的裙衫,凌乱铺在地上,青鸢下意识轻挣躲避, 于是随她动作, 铁链摩擦发出的 “哗啦” 声愈发分明。
瞿涯下睨目光, 居高临下, 开始审判她的“罪行”。
他用杖鞭抬起青鸢的下巴,沉问道:“贺容音到底想叫你攀附什么阶层的门第?上来就将目标定在宰相府, 胃口真是不小。”
青鸢已然身无寸缕, 面对瞿涯玩味似的逼供, 红着脸颊,颤巍巍摇头开口:“不是,阿娘并非因贪想荣华而催促我攀附高门, 她只是对我用心, 盼我嫁得好, 余生能过得幸福, 只要我是真心喜欢,哪怕对方无权无势,阿娘也一定不会拦阻,她的初心, 只是为我。”
不知自己用心的解释,瞿涯究竟信了没有,青鸢内心忐忑地等他审判的结果。
瞿涯轻轻一嗤,杖鞭抵在青鸢胸口处,一边继续施力,一边眯眼开口:“只要贺容音将老头子哄得高兴了,你轻易便可获得侯府的隐蔽。如此一来,你今后算是背倚镇北侯府,与从前伶人出身的身份可大不相同,婚事更另当别论了,最起码,当个寒门出身进士的正房娘子,不成难事。”
还有些话,是瞿涯没有明说的。
更何况,她姿容昳丽,脱俗出众,寻常男子见了她,哪个不是被迷得七荤八素。
那些地方考学上来的年轻儿郎们,大多寒窗苦读数年,压根没见过什么女人,若是一上来便碰到青鸢这种国色天香级别,且又口蜜腹剑擅长哄人的,一准脑子犯昏,哪还顾得上冷静考量她身世的复杂。
若有头脑稍微清楚些的,周全考量,只怕也舍不得放弃受侯府荫助的机会。
所以,不管那群与她相看的男子,是精明的还是蠢笨的,遇到青鸢,他们都不会选择放手。
一旦老头子给青鸢择谋亲事,她一定会被哄抢。
这样想,瞿涯心里格外不痛快,眉心拧蹙得更深。
杖鞭抵在身前,青鸢不敢对瞿涯有任何隐瞒,她轻轻喘息,实在回复道:“阿娘确实说过,想我以后能找个寒门出身的郎君成婚,这样我不算攀附门第,以后更不会轻易受婆家的欺负与看轻。但这些都是在设想很久以后的事,当下我只想安分守在阿娘身边,无暇考虑自己。”
这番话,还是压抑不住瞿涯的不满。
他执着杖鞭惩治打她的r口吻更加不善:“贺容音想得倒美,自己成功飞上了指头,居然还不觉够,又想把你扶上去,真是贪心不足。我今日就把话放在这儿,你的婚事没人能做主,老头子也不行。如果有人因为贪图侯府的庇护而娶你,那还是趁早死了走捷径升官的心,侯府的庇护和我瞿涯的针对是一起的,你猜他们是忌惮侯府多,还是怕我更多?”
“你……”
青鸢哑然,哪会想到瞿涯这么不讲理,上来居然要堵住她所有的退路。
明明是他先前说的,不知何时就会腻,既如此,她很久以后的后路又关他什么事呢?
她身前吃了痛,羞耻异常,奈何手脚皆被束缚,根本挣不脱,真真成了案板上的鱼肉,面对刀俎,任其宰割。
瞿涯似乎觉得惩治有趣,欣赏青鸢红得滴血的脸颊,左右为难,青鸢抽泣着往下看,两边都是不堪入目的红肿,她简直羞愤欲死。
又想到那群无辜的人,青鸢手心攥紧,颤巍巍开口作辩驳:“那群人与世子有什么关系,世子平白无故为何要为难无辜者?考学不易,寒窗苦读更艰辛,他们的命运不该被我们不公地介入,世子还是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瞿涯才不管什么公不公平,上位者本就是制定规则的人,强者才有资格给他讲条件。
他淡漠回道:“谁觊觎你,就是与我作对,我要轻饶谁?”
青鸢小声喃喃:“那,那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那时,他们大概早已没有了关系,剪断了牵扯。
瞿涯移开杖鞭,换用指腹,时轻时重地摩挲青鸢白皙的下巴:“可你非要现在与我提起,我烦躁,不高兴,你说该怎么办才好?”
分明是他提起的,怎么反过来怪她……
青鸢没见过瞿涯这么不讲道理的人,根本说不通。
她真想奋力起身与他好好争辩出个黑白,可此刻她处境尤为艰难,躺在刑架上大喇喇张着身,狼狈不堪,而瞿涯则是一身齐整,朗目如初,俊逸斐然。
两人相比,天上地下。
他在高位,而她仰其鼻息而活,压根谈不得所谓的道理与公平。
青鸢摇头回:“我不知该如何叫世子高兴……”
瞿涯弯身,贴近她道:“不,只有你知晓。”
他话语暧昧至极,气息喷薄在青鸢一侧脖颈上,引得肌肤的战栗与酥麻。
青鸢闭上眼睛,大概知晓他要如何高兴了,此刻手脚皆被束,她又岂能推拒说不?
瞿涯早没有了继续审问的耐心,不管她有没有坐实罪名,又如何解释分说,今日都躲不过被惩罚的结果,他一番折腾,辛苦潜进侯府走密道来见她,该有的甜头总要讨到。
杖鞭被瞿涯甩到一边去,他哄着挤进去时又对她说了一句话:“想明白些,你的庇护不在旁人,别总想着离开我,今日小惩大诫,若再有下次,你求我也不会再心软。”
……
刑房的那一夜经历,青鸢几日过去,依旧难忘,甚至后面连续三天都做了噩梦。
梦魇混沌,她也记不清每次会具体梦到什么,总之不是好梦,每每醒来,大汗淋漓,身体疲累加倍,丝毫不觉睡醒后的放松。
为防止自己的胡思乱想表现在脸上,被阿娘敏锐察觉异样,又为她忧心,后面几天,她都接受了瞿双双的邀请,与她一起出门在京城赴宴闲逛。
如此,她白日不在府里,也可避过瞿涯猝不及防的相约,万一他又突然从密道现身,完全不可预兆,青鸢真是疲于应对。
每日出门前,青鸢都会特意交代夏蝉,一定仔细留意床下的动静,等她回来询问时,却得知床板无异,纹丝未动,且整日都没有传来过铜铃的响声。
青鸢松了口气,好在瞿涯也很忙,白日里是没空找她的,他活力四射时大多在晚上,只是他自己精神好,却从不为旁人着想,纠缠她放纵至寅时,一连几日都歇息不过来。
有了上次的教训,青鸢学乖觉了,与瞿双双出门时,她知晓有暗处的眼睛在盯自己,于是再不敢与外男结交过密,全程谨小慎微,规规矩矩。
面对与她热情搭话的,青鸢都是婉拒避过,表现出一副冷淡不可近的模样。
次数一多,那些身份不俗的郎君们面上挂不住,就算再看她惊艳,也不会一直热脸贴冷屁股,于是后面主动过来与她搭话的慢慢变少,直至再无人扰。
青鸢目的达成,却也玩得拘谨,心态难与上次一样,只觉处处受限,不得放松。
瞿双双察觉到什么,回府路上,关询问她:“鸢妹妹,是不是这两日我带你玩的这些,你都不感兴趣啊,看你兴致好像一般的样子。没关系,你想玩什么都可以告诉我,不用与我客气的。”
青鸢难作解释,难道要告知瞿双双真相,如果她在外面玩得欢了,很有可能会被她堂哥绑在刑房锁上镣铐,赤身裸体地接受惩罚……这种匪夷所思的话吗?
她光想想都觉臊得慌,更别提主动宣之于口了。
“没有,这两日的品诗会、赏花会都挺有趣的,我就是……那个的原因,所以没什么力气玩。”青鸢撒了谎,她月事近期有些不准,并没有如期到访,不然前日瞿涯也不会在她身上那般酣畅淋漓地释放畅快了。
她先前喝了瞿涯给她的药,不用多说也知是避子的。
两人最近亲密得过于频繁,不喝药,估计不成,也因此月信推迟。
青鸢不知那苦药有没有什么副作用,不过并未出现腹痛,也未觉出其他不适,加之她也没有那么爱惜自己,故而瞿涯给她什么,她问都不问就痛快饮了。
瞿双双闻言,不疑有他,轻易信了青鸢的解释,又道:“这样啊……怪不得你看着精神恹恹的。鸢妹妹,你回去后记得吩咐身边的婢子,给你煮一碗补气血的五红汤。要不明日你先歇一歇,咱们就不去参与听琴会了。”
青鸢不想留在侯府,不管去哪儿都可以。
她生怕白日再听到那道带有召唤意味的铜铃声,床榻下面的密道,如今真成了她的噩梦。
青鸢:“不用,也没什么大碍,咱们说好去转转的,还是按计划去吧。”
瞿双双犹豫:“那你的身子……”
青鸢坚持道:“真没什么事,我没那么娇气,等会回去,我就多吃些好的补一补,明日一定能有精神力气好好玩。”
既如此,瞿双双依她答应了。
……
青鸢回到侯府,不见侯爷归,于是去了主屋陪阿娘一起用晚膳。
两人身边只有钟媪伺候着,院里也没旁人,于是母女俩谈话不加顾忌,氛围随意。
贺容音往青鸢碗里夹菜,问她道:“这两日玩得还好吗,可发生了什么趣事?”
青鸢小口慢嚼,摇头说:“就觉得挺累的,我不擅吟诗作对,没怎么参与进去。”
贺容音看了青鸢一眼,没有再如先前那般作催促,只道:“也罢,你从小就饮不下墨水,唯一能看进去的也就是琴谱了。对了,明日你与双双是不是要去听琴会?听音弹曲正是你擅长的,去了也不必藏拙,可随意弹一弹,只发挥出你七成的琴技,便足够惹眼了。”
青鸢有所顾虑:“我还是不弹了,万一有人觉得我手法眼熟,认出我的身份……”
贺容音反而没她那么谨小慎微,只当那是极小概率会发生的事。
“不会,你虽住在阆苑两年,但期间也只为勤王献过曲,旁人哪怕隔远听过你的琴音,但最多一次两次,谁有那样的好耳朵,能轻易辨出你是谁来?”
青鸢仍有犹豫。
贺容音却语重心长劝道:“鸢儿,去随性玩一玩吧,阿娘想你能高兴一点,自在一点,没人可以剥夺你开心畅快的权利,既然抚琴能叫你放松,就不必考虑那么多,去弹吧。”
青鸢垂下眼睫,像在深虑:“听闻今年的听琴会是京城高门贵妇镇国公夫人举办的,阵仗不小,与先前那些过家家似的游园会完全不同。而且,京城内擅琴的千金小姐那么多,到时应当没有我出风头的份,我也不想冒头。”
“我女儿才貌双绝,放眼整个京城的贵女名姝,比才比貌,我不觉你输她们任何一人。就是……”贺容音话音一顿,收了收骄傲的神色,掩唇笑道,“就是要除去笔墨文采。”
青鸢被揶揄,嗔了阿娘一眼,辩道:“那还不是要怨阿娘没当成严母嘛,若是阿娘当年拿着棍子在后面追我,坚持迫我啃下几本书册,眼下我也是一肚子墨水,担得起才女之名,处处无短板了。”
贺容音都要被她气笑:“你这混账的小嘴,竟如此不讲道理,罢了罢了,怨我就怨我吧,好歹我之后给你找了易尘这样的好师父,算是没耽误你琴技上的天赋,还有了从小的玩伴。”
说起易尘,贺容音有点想念。
那孩子从前来见青鸢时总会先去看望她,一口一个贺姨叫得很亲,这么多年大家比邻而居,她早视易尘为家人,只是这孩子洒脱无拘,喜欢浪迹天涯,并不常在一个地方落脚,偶尔回来,几日又走,来无影去无踪神秘得很。
原本她还想过,要给青鸢和易尘撮合成一对的,可易尘那孩子,无着无落,又从不爱与旁人诉说心事,相识再久总觉与他还有距离感,久而久之,贺容音便收了撮合的想法。
再后来,她们母女俩离开苏陵,搬到京城,至今与易尘已经两年未见了。
“易尘与你联系过了吗?”贺容音想到这儿,随口问出。
青鸢用饭动作一顿,摇了摇头:“不曾,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出事了,明明我们走时给他留了书信,按理说他一回苏陵,很快就能知晓我们的去向,结果如今两年过去,他一次都没找过我们。”
这口吻,明显带怨气。
青鸢觉得,他们交情很好,更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这样不给音信直接断联两年,怎么说都是易尘做得不对。
她一说起此事,就觉深深气恼。
贺容音思忖着开口:“或许易尘真是遇到什么难事了,才不方便与我们联系。”
青鸢别扭着回:“不方便的明明是我们。我们回不去苏陵,他总能来一趟京城吧,这样对我们不闻不问,还说是我师父,有这么做人师父的嘛。”
罕见的,青鸢外露出真实的情绪,使了嗔怨的小性子。
贺容音反而愿意见到青鸢这一面,如此更如她年纪的鲜活,而不是处处周全,一派老成。
“放心,待处理完棘手的事,他会主动来找你的,阿娘会看人,再说,你们交情深厚,岂是两年就分得开的。”贺容音笃定。
青鸢努努嘴说:“才不稀罕他主动来找我。”
作者有话说:
大概就是,情敌一号
第25章
听琴会在镇国公府别院举办, 青鸢与瞿双双到时,朱漆大门外,早已车马盈门, 主街上更是堵得满满当当。
四位身着青色劲装的护卫腰间佩刀,横目守在阶上, 街道外围还有走动的巡逻兵士,眼前阵仗明显要比青鸢先前参加的游园活动大得多, 可见今日出席宾客,身份更尤尊贵。
马车停稳,立刻有候等的奴仆捧着锦凳上前, 瞿双双先下, 站好后主动去扶青鸢。
这么会儿功夫, 后继的马车又到了三辆。马车豪华奢阔, 车身上或嵌宝石或裹红绸,各有各的精致, 车辕两端分别悬挂着墨玉牌, 牌面錾着代表府门的篆字, 象征身份。
青鸢后退一步,抬眼留意到,离她最近的那辆马车挂着“狄国公府”的牌子, 她心想, 除了主家镇国公夫人, 居然又来一位国公夫人, 今日听琴会真是好大的阵仗。
瞿双双在先前几次游会上都表现得游刃有余,今日却难得拘谨起来,她带着青鸢规规矩矩进入别院,步入湖心亭, 而后落座在不起眼的角落里。
“鸢妹妹,今日听琴会来的都是京城贵妇圈数一数二的夫人,待会我挨个给你介绍啊,有她们这些大人物在,想来也轮不到咱们小辈冒头,咱们就安稳惬意地坐这听曲好了。”
青鸢点头应道:“嗯,正好这里有吃有喝的还不花钱。”
瞿双双被她半开玩笑的话语逗笑,干脆端起手边的青瓷碗,执匙舀了口冰雪冷元子,边吃边说道:“你说得对,镇国公府的点心好吃得紧,瞧瞧这碗消暑的冷元子,绿豆和糖调稠凑成圆丸,冰镇过裹糖霜再浇上薄荷水,吃进嘴里口感绵密清冽,可媲美宫廷内的尚食房。反正咱们坐得靠后谁也留意不到,吃完就唤婢子上新的,不用客气。”
青鸢听得满口溢津,眼下虽已至夏末,但天地间仍闷热似蒸笼,她手执绘紫鸢的团扇来回扇风,可还是觉得燠热难消,心想若当下能吃口冰的,定会舒服得多。
只是,桌上甜食多样都是随机分配的,瞿双双坐的位置正好排到了冰雪冷元子,而她与瞿双双两桌相挨,品类随机错开,她桌上摆放的是一盘平平无奇的三鲜莲花酥。
虽然看着也挺有色相的,但青鸢太热,对它完全没什么食欲。
瞿双双已经仰头痛痛快快把那一碗冰汤丸吃个见底,而后后知后觉注意到,青鸢桌上居然没有。
“鸢妹妹,你想吃这个?”她示意自己手里的空碗。
青鸢有些好奇问:“好吃吗?”
瞿双双实在点头:“可沁凉了,冰冰爽爽的特别过瘾,吃了都不觉得热了。”
好的,更羡慕了……
瞿双双看青鸢的眼神,立刻会意,左右看了看,伸手想唤婢女给青鸢重新再上一盘。
青鸢赶紧低声阻她道:“双双姐,别叫人了,周围落座的人不少,还是别引人注目了,眼下听琴会还没开始,咱们就召人唤吃食,怕是会惹旁人笑话。”
瞿双双圆圆的一张脸认真思索,到底还是听劝地放下手,哎呦着说道:“早知你想吃,我就留给你了,反正我吃什么都一样,你桌上那盘莲花酥,我看着要比冰雪冷元子还好吃呢。”
青鸢同样会意,微笑着把自己桌上那盘点心端给了瞿双双,示意她不用客气。
瞿双双摆手推辞:“不了不了,我又要长胖了。”
青鸢坚持,瞿双双状似勉强地收下,而后没一会功夫,就把那盘糕点吃得一干二净。
……
后面小人物来齐,轮到前方大人物登场。
前后进入湖心亭的高门贵妇个个珠光宝气,云鬟雾鬓,华丽非常,她们由婢子引领,姿态优雅坐在最前三排且有华盖遮阳的席位上,周围伺候的人团团围簇,桌上摆放的吃食茶点更琳琅满目。
这么一对比,显得后排客人确实不太受主家重视。
好像后面的都是些爱来不来的,而前排的尊客才是今日被宴邀的主角。
此情形下,周遭难免起了些小声的议论音。
瞿双双对此见怪不怪道:“习惯就好了,见人下菜碟嘛,自古都一样,哪里都如此。”
其实青鸢比她更明白人情世故的道理。
再怎么说,瞿双双也是名门千金,虽然父亲不掌实权,但到底是侯府瞿家一脉,更何况她还是家中独女,备受父母疼爱,在京城贵女圈虽不甚起眼,但谁也不能随意欺负了她去;至于青鸢,才是真真正正下阶层的人,如果不是借侯府的名号,今日莫说坐在后排,就连入场的资格她都没有。
她认得清现实,更有自知之明,不会有任何的抱怨,只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
前排慢慢满座,等镇国公夫人与狄国公夫人相携而出,压轴出场,听琴会正式开始。
湖心亭最中央置着数座案台,最先上去表演的是三位衣着素色的女琴师,姿态优美,技艺也算过关。
青鸢是行家,即便坐离稍远,也敏锐发觉在一个略有难度的转弦处,琴师按弦失误,指尖不慎偏移触到了旁弦,音调微转,但并不突显,若不是熟通此曲的,应当不会发觉。
果然,除了她,在场无人觉出有异。
而台上三人中,靠左而坐的那位琴师姑娘,脸色明显有一瞬的僵滞,而后恢复如常。
三人下去,另有两位男琴师抱琴登台。
瞿双双这时支着下巴打了个哈欠,转头看向青鸢,小声说:“我都听困了,你怎么还这么有精神?我感觉无聊得紧,想去吃饭了……”
青鸢不置可否,她倒觉得今日活动比前两日玩乐的那些,更合她心意。
她素来喜静,相比嬉嬉闹闹,拥拥攘攘,更爱这样舒惬坐着,听琴赏乐。
青鸢:“不如唤来婢女上些吃食吧,这会也没人注意咱们这边,无妨的。”
瞿双双眼神一亮,显然对吃的更感兴趣,她赶紧举手叫人,自己点了几道,还不忘青鸢,吩咐婢女给她准备一碗冰雪冷元子。
刚才没吃着,这会儿总有口福了。
婢女却为难道:“冰雪冷元子没有了,最后一碗,刚刚宋公子点去了。”
瞿双双顺着婢女的示意往前排看去,看到那碗冰雪冷元子已经在人家桌上了,不禁小声嘟囔一句:“姑娘家多爱吃甜食,他怎么还来与我们争这个……”
青鸢早不贪那口凉了,并不惋惜,笑着说道:“我们哪能那么霸道,人家先点的自然给人家先上,不妨的,我随意喝盏甜汤就好。”
瞿双双撸起袖子,义气道:“想去给你抢过来!”
话音刚落,不知前面坐着的宋公子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居然那么巧的应声回头。
瞿双双见状立刻怂了,不复方才的气势汹汹,心虚偏过头看向别处,手脚都忙起来。
而青鸢目光与那人猝不及防相对,怔怔发觉对方竟是熟人……
原来所谓的宋公子就是宋棠川,长公主府独子,瞿涯的表弟。
在此地见到他真是意外,两人上一次见面,还是青鸢主动找上他,求他带自己见瞿涯一面,所以她与瞿涯后面发生的那些事,宋棠川或许都知情。
思及此,青鸢笑容敛住,落下的目光更有些不自在。
她率先移开视线,但余光仍能感受到,宋棠川在前还在看她。
没过一会儿,亭中央的琴音停了,国公夫人对下吩咐稍作歇息,众人起身活动腿脚,有的稍走远些,去附近花圃溜达。
瞿双双早就坐不住了,拉着青鸢也想去散步,两人刚从座位上起身,宋棠川突兀走近,给青鸢递去那碗她心心念念过的冰雪冷元子。
同时开口说:“你想要这个?”
青鸢怔了下,摆手推辞:“不用了,宋公子不必让我。”
宋棠川继续端着:“别人给我随便要的,我不爱吃,你想要自然给你。”
说完,不等青鸢接手,他自顾自弯身放到青鸢桌上,而后离开了。
瞿双双有点懵,望着宋棠川离开的背景,好奇问:“鸢妹妹,你与宋公子认识啊?”
青鸢叹口气,没刻意欺瞒:“见过一面,不算认识。”
瞿双双没多打听,喃喃道:“那他人还挺好的,懂得谦让。”
真有这么简单吗?
青鸢不知是不是自己多想,在此地见到宋棠川,她总觉得蹊跷。
又琢磨,这里是国公府别院,守卫森严,或许瞿涯的眼线盯不进来,故而安排宋棠川一同参与宴会,盯住她的一举一动。
这样的猜测,越想越合理。
只是被人监视的感觉岂会好受?
青鸢胸口不由发闷,即便立在露天亭中,也不觉多么自在舒快。
……
听琴会进行到最后,周围响起议论声。
都说国公夫人在外寻觅到一位百年难得一遇的民间音律高手,技艺惊觉,非等闲人,此刻正准备压轴献技。
闻听此言,青鸢倍感好奇。
如果京城里真来了这样的擅琴高手,她当然也有兴趣去结识,不过以她的经验来看,演绎之前噱头吹得越高的,真才实学的本领都不见得多。
青鸢好整以暇,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已经准备好作公正审判了。
真不亏是被国公夫人看重的雅士,出场阵仗都与众不同,六个婢女前后进入湖心亭,各个手执花篮,站在亭中的六边角落,按照统一节奏,向湖中洒下花瓣。
等风吹过,沁香拂到席间,都未起琴音,就获得了满席捧场的掌声。
青鸢暗自腹诽一句,大家还不是给国公夫人面子,真会取巧。
终于,雅士步伐轻盈地登场了。
众人目光好奇凝去,青鸢也盯看台前。
那人身着一袭素色月白直裰,衣身宽博却不拖沓,衣摆自然垂落,行走间不见褶皱,反而透着几分飘逸。
墨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周身外透温润气质,面容清癯,带着几分书卷气,双目沉静幽深,神秘又具吸引力。
他一出场,前排贵妇们玩笑话语的声音都低了下去。
来人也不作声,自顾自落座,褪下白色琴衣,从容起势。
全程间,他指尖起落间毫无滞涩,左手按弦揉弦的节奏与右手拨弦的力度完美契合,弦音饱满清亮,甚至连最细微的滑音,他都处理得恰到好处。
青鸢沉浸,慢慢收起审判的心思,看向亭中人,眼神不由微深。
曲毕,琴音的余韵仍在亭中萦绕不绝。
镇国公夫人赞道:“听先生此曲,似见碧波壮阔,如临其境,真是妙绝……”
而与国公夫人同时而起的,还有瞿双双在后排小声的嘟囔:“虽然还是听不进去,但……这个琴师模样生得真是好俊俏啊!比我堂哥都不差的!”
在瞿双双的审美里,瞿涯是她在京见过所有男子里一等一好看的,说是京城第一美男都不为过,俊雅又不过分文弱,擅武却不粗蛮。
说句大不敬的话,在她心里,甚至皇家儿郎都难比过她堂哥。
而眼前的这位琴师公子,又与堂哥完全不同,过分的仙逸,好似并非来自人间。
一时间,瞿双双也想不到更具体又别出一格的形容,只能诚心诚意地夸人家俊俏,又拿他与堂哥比,算是给了琴师公子最高的待遇。
“鸢妹妹,怎么了?你听到我刚刚说的了吗?那琴师……”
青鸢终于回神,情绪难掩起伏,她目光自台上收回,却仍有些心不在焉。
“鸢妹妹,你是不是也觉得台上那位琴师长得俊啊?”瞿双双笑嘻嘻问。
不然她怎么盯看人家那么久,还看上去十分激动的样子。
青鸢随口回她:“是,长得挺好的。”
瞿双双有些意外,原本她一直以为青鸢要比自己深沉很多,结果大家还不是一样的,都爱看俊俏小郎君嘛。
台上,易尘抱琴起身,略低首道:“夫人谬赞,能以琴音博诸位夫人一笑,是在下之幸。”
说完,他欠身下台去了亭后。
到此,听琴会结束。
等两位国公夫人起身被簇拥着离席后,后面的女眷也相继起身开始活动。
瞿双双伸了伸懒腰道:“终于结束了,也就最后这点好看,鸢妹妹你饿不饿,咱们回去……”
话没说完,瞿双双转身,瞠目一愣。
青鸢明明刚还在她身侧的,怎么转眼忽的消失踪迹,没了影?
她慌忙左右去寻,周围人头攒动,根本不见青鸢。
……
青鸢是着急去寻易尘了。
她完全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见到昔日旧友。
情急之下,她只想着避过瞿双双容易,却忘了远处还有另一双眼睛由瞿涯安插,正在伺盯她的一举一动……
作者有话说:
为世子醋意添把火
第26章
青鸢趁着周围走动人多, 场面纷乱,尽量降低存在感地凑近前排,走在两位不知身份的贵族小姐后面, 装作与她们一道,往后亭方向去。
见前席大多数人都结伴往后亭走, 青鸢反应过来,原来琴师表演完毕并不是听琴会的结束, 而是含蓄示意后排无关紧要的客人可以先一步退场,而前排的尊客则可以随国公夫人一起,去赴今日的第二场席宴。
真是不管到那, 身份都分三六九等。
寻常的官家小姐能压过平民姑娘一头, 而在今日这样高门重关的场合里, 三品开外官员家的女眷, 身份则显得有些不太够看了。
青鸢边谨慎迈步往里走,边目光左右逡巡, 试图寻到易尘的身影。
刚刚他就是朝这边过来的, 怎么一会功夫就不见人了?
青鸢步履匆急, 加之天气炎热,额前渐渐冒出一层细密汗珠,她心情更焦急, 怕再与易尘错过相见机会。
继续往前, 人多起来。
当下场合, 淑丽云集, 青鸢自知不可行为过于不敛,比如抻脖四处张望,姿态不雅,更没有半分贵族小姐端淑矜贵的样子, 很容易引人瞩目怀疑。
她只好先装淑女模样,低眉顺目地跟随众人进入别院花厅。
这里大概就是宴会的第二场了。
花厅富丽,雕花的窗棂将晒进来的暖阳筛成碎金,落在墨青色的石砖上,更添温润;挨窗的紫檀木架上面摆着六盆开得正盛的姚黄牡丹,旁边垂着浅碧的文竹做衬,花香混着熏炉里的沉香味,晕得满室清柔。
周围侍立着数十位丫鬟仆妇,规矩得紧,等待伺候时,呼吸都放得很轻。
在此地赏乐,自然更雅。
只不过这待遇,不是一般人能有。
青鸢误打误撞地混进来,先不动声色地观察一圈,而后在角落寻了个空闲的位置泰然坐下,准备随机应变。
她留意到,花厅正前方最显眼的位置,置放着两把铺就孔雀蓝锦垫的梨花木椅,应当是为身份最尊贵的两位国公夫人所准备的。
果然,镇国公夫人珊珊而来,靠右落座,一身烟霞色蹙金绣遍地锦纹衣裙,雍华无双。
而与她邻座的狄国公夫人,身着浅素,面色略疲倦,手里始终攥着一张素白的帕子,时不时就要侧首咳一咳,看起来身体不太好,一副病恹恹的模样。
青鸢听着那咳声,不自觉多看了两眼狄国公夫人。
方才在院中,她与瞿双双坐得靠后,看不清前席各位夫人的模样,只能隐隐描一个模糊轮廓,此刻位置稍近,她看清狄国公夫人的清婉眉眼,心底竟莫名有触动,甚至觉得与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似曾相识?
青鸢努力回想,两人从前是不是在勤王做东的宴会上有过一面之缘。
可她的记忆里,并没有相关的画面。
真是奇怪,若两人先前从未见过,眼下这怪异的熟悉感,又是从何而来?
没等青鸢琢磨明白,镇国公夫人已经立在人前开了口。
她伸手指向刚刚被婢女抱进花厅放置的一把焦尾古琴,说道:“这把琴为如鹤师父礼赠,作为今日的彩头,你们谁有兴趣可以上前抚一曲,技艺更高一筹的,可将彩头带走。”
如鹤……
原来易尘行走江湖还有别名。
青鸢不动声色,安静坐在原位,没有要起身凑热闹的意思。
她边用茶点,边看着那群早有准备的贵族小姐们相继起身,走到花厅中央排队献技,个个跃跃欲试地捧场。
青鸢看得出来,她们有的压根不是真的喜欢弹琴。
这些深闺千金,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偶有游会,行为也很受限,对外的见识自然少,而练习琴棋书画既是她们打发时光的消遣,又是大多数人标榜见识与才情的标准。
今日这场合,那么多贵妇人在前审视着她们的一举一动,这些姑娘当仁不让地想表现自己,只为博得一个深闺才女的名声。
不是真的喜欢,只是对自己有用,如此而已。
所以,听她们目的性很强地弹曲,青鸢觉得无聊至极,台上已经换了几波人,曲风与手法也一直在变化,可青鸢依旧一曲都听不进去。
她渐渐出神,思绪不在琴音上。
目光环视向外,突然间,注意到花厅外相隔着人群,好似闪过了一抹白衣身影。
是易尘?
青鸢来不及犹豫,噌得一下起身,打算追寻出去看一看。
结果,她脚步都还没来得及迈出,余光就察觉周围好多人都回头看向她。
“你是哪家的姑娘?上来吧。”镇国公夫人竟冲她开了口。
“……”青鸢懵了。
怎么突然叫她上台?
她定定神,很快弄清楚状况,原来她起身前,国公夫人正在唤人上台,而她不合时宜主动起身,似在毛遂自荐。
迎着众人打量的目光,青鸢强作镇定,小声言报家门:“瞿家的。”
镇北侯夫人问:“哪个瞿家,镇北侯瞿家吗?你是……瞿家二房三房一脉的姑娘?”
这是将她认成了瞿双双,或者她的堂姐堂妹。
青鸢垂目,未作正面回答,只稍稍颔首,刻意引导着众人误会她的身份。
若实话实说,她哪有进来内厅的资格,怕是会被赶出去。
前面另有一位贵妇人打量着她,回忆说道:“看着模样变了啊。我记得瞿二家的丫头,小时候圆滚滚的,瞿三家的那几个更是生得清瘦干瘪,还真是女大十八变,瞧这瞿家姑娘如今多标志,真是好生水灵啊。瞿家小姑娘,你芳龄几许,可有议亲?”
青鸢原本就紧张,生怕周围有人与瞿家二三房相熟,当场戳穿她的身份。
幸好没有,算她运气不错。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对方最后那一问,又叫她忐忑慌张加剧。
青鸢只好尽力圆下去,故作羞赧摇摇头回:“十七岁,未曾。”
“好好,旁的事咱们私下说,你先过来弹曲吧。”那位夫人满意笑笑,热情冲她招手。
青鸢硬着头皮上台,承受着各方的打量,手拂琴弦上,她故意藏拙,不露真实技艺,一首曲子平平无奇地弹完。
终于结束,青鸢福福身,准备退下。
此刻她只想尽快离开花厅,免得招惹事端,至于易尘,暂时是顾不上找了。
而易尘像是故意与她作对。
她费力想找时,他偏偏不现身,而等她准备放弃时,他又主动寻她而来。
“这一首,弹得虽普通,却是我旧友昔年常弹的那一曲。我听得亲切,心里感动,今日若叫我选最佳一曲,怕是要有失公允了。”
易尘翩然站在花厅门槛处,嗓音清朗传来,引得席间女客纷纷回身侧目。
镇北侯夫人对易尘很是客气,笑着说:“既是先生送的彩头,那便由先生说了算。”
易尘冲国公夫人略颔首,走到桌案前,抱起那琴。
而后又站到青鸢面前,故意装着与她不熟,说道:“姑娘,这把琴跟随我多年,虽有些旧痕印记,但音准精准,绝非俗物,今日我们有缘,便送你了。”
青鸢:“……”
用得着他介绍?
这把琴分明就是易尘当年过生辰时,她从一个老儒手中买来送他作生辰礼的。
她起初还没认出来,可一试手,立刻就认得了。
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家伙,竟敢把她送的礼物随便拿出来当彩头!
奈何这么多人看着,青鸢给他面子:“多谢如鹤先生,我会好好珍留的。”
易尘冲她温润一笑,忽的侧首,用只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偷偷说了句:“逗你的。今日不便,后日我去寻你。”
青鸢呼吸一紧,面不改色,怀中抱着彩头下去了。
往下走的那几步路,青鸢察觉,周遭好几道不善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青鸢心里暗暗骂易尘,若不是他,她今日也不会抢别人的风头。
明明她都刻意弹得什么都不是了,却还是将彩头抱了回去,当然惹人恨了……
……
离开国公府别院,青鸢坐在回去的马车上,一边赔礼,一边与瞿双双解释自己先前为何无故消失。
“我忽的腹痛,去如厕了。回来后找不到你,我又对里面不熟悉,在花圃附近白白绕了好几圈,这才耽误功夫久了。”
瞿双双看着她,不语。
青鸢双手合十,继续解释:“其实我走前知会你了,我也听见你回应了我一声……可能当时场面太乱,你没听到我说的,而我又错把别人的声音认成你,所以才……”
瞿双双努着嘴,睨着看她,打断说:“鸢妹妹,你少骗人了,借口实在太拙劣,其实我早知道你偷偷去哪了。”
青鸢一愣,背脊紧张微僵:“什么?”
瞿双双眼神讳莫如深,坏笑着说道:“你一定是背着我偷偷跑去后亭,去看那琴师公子了对不对?我就知道,人家一出来你就看直了眼,然后你就见色忘友,把我抛弃,自己一个人偷偷溜去后亭了对不对?其实你实话实说告诉我就好了,我又不会笑话你,还能给你打掩护呢。莫不是……你害怕我知道了,回去跟大伯告状?哎呦,你就放心吧,这点小事我才不会说呢,你不就是春心荡漾了嘛,多正常啊,那琴师公子我看了都心跳砰砰的。”
“额……”青鸢嘴巴张了张,干脆顺着瞿双双往下说,“我不太好意思嘛,而且我就是单纯欣赏,去后亭瞄了人家两眼后,就悄悄遛出来了。嗯……双双,你一定帮我保密啊。”
瞿双双觉得自己真是机智,一猜就对,面上神气起来道:“我就说嘛,肯定是这样的。你这点小心思小把戏,能逃得过我的火眼金睛?好吧好吧,答应你了,不往外说。”
两人说定,青鸢松了口气。
其实瞿双双是要负责给瞿坚禀告些消息的,但偷偷看俊俏琴师这样的事,瞿双双觉得真没必要说。
不过就是小姑娘家一点点荡漾的春心,说出来多叫人难为情。
瞿双双很讲义气地决定帮她守口如瓶。
还有,原本两人相处,青鸢总是客气又疏离,好似两人很难真正亲近,但经此一事,瞿双双觉得自己与她有些走近了。
原来青鸢也有姑娘家羞赧的那一面。
她发现了她的小秘密,觉得青鸢不再像完美假人,反而立体鲜活起来。
……
时候不早,将青鸢送回侯府,瞿双双没一同进去,只叫青鸢帮自己与伯父问声好,而后重新坐回马车,准备直接回自己家歇息。
刚刚离开侯府大门,拐过街角,马车急停,颠得瞿双双一个趔趄,差点摔个狗吃屎。
“谁啊?没长眼睛啊在前面挡路!阿茂,给我骂他!”
瞿双双气道,认定是有人横冲直撞,跑到车前挡了路。
叫作阿茂的车夫并不是结巴,此刻说话却磕磕巴巴起来:“小,小姐,你……你还是出来下。”
真是费劲!
瞿双双气不打一出来,绷着脸色掀开车帘,刚要发作,看清对面站着的人是谁,气势骤然收敛,嘴巴更乖乖抿起来。
然后她跟阿茂一样,变结巴了:“堂,堂哥?你,你怎么在这儿……”
瞿涯负立街边,身姿英挺,半身匿在黑暗里,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石像,处处优越。
恰时,头顶残月移过云层,一缕月色清辉落在他脸上——剑眉斜飞入鬓,眉峰微蹙,长睫投出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眸中略微涌动的情绪。
与平常见他一样,依旧周身外露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
瞿双双下意识生怯,她真的很怕她这位不苟言笑的堂哥。
“下来。”
瞿涯启齿,用的平常口吻,瞿双双却背脊僵住,忍不住外冒冷汗。
真是没出息。
她心里骂自己,又犯起嘀咕,自己最近也没惹事啊,堂哥这副架势来找自己做什么?
瞿双双不敢不动,麻利从车上下去,又慢吞吞站到瞿涯面前去。
眼前罩下一大片阴影,她根本不敢抬头。
瞿涯审问:“你们今日去了镇国公府别院,玩得可开心?”
怎么问起这个?
瞿双双困惑,却不敢不答:“就听了听琴师弹曲,没别的,不算好玩。”
瞿涯口吻忽的变得严肃:“不好玩,回来得却不早,莫不是你又带着青鸢去别处鬼混了?”
啊?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瞿双双实在无辜,她瞪大眼睛,只想赶紧把自己摘干净:“不是我,是鸢妹妹耽误了功夫。她看人家琴师公子长得俊俏,就偷偷溜进后亭去偷看人家了。我当时找不到她,只好守在别院门口等,后面过去半个时辰她才出来,怀里还抱着一副琴。
我当时问她,她回复得支支吾吾的,说是自己误打误撞弹了首曲子,那琴师公子觉得好,送她的彩头。我听不明白,也没多问,不过我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郎君爱看漂亮姑娘,那鸢妹妹喜欢看俊俏公子,说起来也正常啊。”
瞿双双讲完两人回来晚的缘故,最后还多余评价了句。
她没留意到瞿涯脸色越来越黑,依旧疯狂在找死的边缘试探,又说:“表哥,你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们打听打听,那琴师公子究竟什么来头啊?真不是我与鸢妹妹没见过世面,那琴师公子模样实在生得俊俏,气质更不俗,比堂哥你都不差的。”
“比我?”瞿涯眼神晦暗,似是咬牙切齿说出这一句,“什么人也配与我比?”
瞿双双老实闭嘴,不敢再开口了。
作者有话说:
柿子:他配吗?
(好的,下章是不是该来点火热的了
第27章
青鸢回到侯府, 寻了个合适的契机,将今日在国公府别院巧合见到易尘的事告知给阿娘。
贺容音闻言满目惊讶:“你竟见到易尘了……这孩子怎会与国公夫人相识,不知这两年他在外都经历了什么, 你可有机会与他叙一叙话?”
青鸢摇头,口吻带点情绪, 故意说:“人家如今被国公夫人礼重,可谓众星捧月, 今日场合哪轮得到我上前去与他搭话。”
贺容音:“又说气话,难不成易尘见了你,会故意装作与你不识?”
青鸢垂目, 不情愿地说:“他是小声与我传了话, 说改日会来找我, 谁稀罕他来找啊。”
贺容音笑笑, 心道果然,又思寻着开口:“咱们现下住在侯府, 他想来见我们一面也是不易。不如我与侯爷提一提此事, 就说咱们昔日的旧邻来京看望, 正好促成你们相见,顺便我也能瞧一瞧他。两年未见,我是真挺想念那孩子的。”
青鸢抿抿唇, 有些犹豫:“这合适吗?”
还至于叨扰到侯爷嘛……
而且易尘那样的逍遥客, 与侯府高门宅邸真是格格不入。
贺容音打消她的顾虑:“侯爷平易近人, 对易尘这样的江湖游侠不带偏见, 反而欣赏,况且我的话,他大多时都是听的。”
青鸢从阿娘这话里,听出藏不住的幸福意味, 不自觉跟着弯了弯唇角,算是答应下来。
她带点小脾气说:“那便算是阿娘相邀,与我可没有关系。”
贺容音无奈哂笑,纵容她道:“好好,当你不知情总行了吧。”
……
当夜,贺容音见到晚归的瞿坚,陪着他用膳时,适时提起此事。
瞿坚知道贺容音当年在苏陵吃了不少苦,对她那段经历想起便心疼,听她说起当年与友邻相处得好,常常走动,心里稍有欣慰。
“听你这么说,那孩子无父无母,自小四处游荡,也是可怜得紧,既然他与鸢儿是自小的友伴,你又当他是家人,那当然有必要请他来侯府与你们一聚了。”
瞿坚如此表态,叫贺容音心里暖融融的。
她又思量着问:“不会有什么麻烦吧,我只怕自己考虑得不周全,给侯府惹来非议。”
瞿坚摆手道:“这有什么麻烦的,无妨事。那孩子叫……易尘是吧,不如到时你问问他,来京后在何处落脚,如果还没有稳定的居所,不如就邀他暂住侯府几日。反正自涯儿走后,这侯府里外都显空荡荡的,我爱热闹,人多挺好的。”
说到最后,瞿坚忍不住一声喟叹,眼底闪过一瞬的落寞。
贺容音看出来,忙抬手抚上丈夫的背脊,温柔宽慰道:“马上快十五了,到时邀涯儿回府用膳,他应该不会推辞,侯爷想儿子,很快就能见到了。”
瞿坚却吹胡子瞪眼,犟着嘴硬:“谁想他了,我才不想那逆子!”
贺容音无奈,看破不说破地顺着瞿坚:“好好,不想,那侯爷不邀,我去邀总行吧?”
瞿坚眉心皱着又舒展,想了想,还是说:“算了,还是我叫人吧,我怕他到时又犯浑,不给你好脸色看,叫你再受委屈。”
贺容音并不在乎那些:“侯爷高兴,我就高兴,不会觉得委屈。”
瞿坚心里软塌塌的,将贺容音抱进怀里,心事沉沉,盼着何日才能真正的阖家团圆,有妻有子,他在乎的人,都在身边。
……
瞿涯问完瞿双双别院内的事,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摆手叫人走。
马车立刻被车夫驱驾出逃命的架势,鞭子一响,马儿横冲直撞地蹬蹬朝前遛跑。
瞿涯收敛视线,心底积火却难消,原本他打算直接正门进府,将人五花大绑带出来审一审,可到底理智占了上风,未到门前,他步子顿住。
心里怄着气,瞿涯今日根本不想见她。
真是好样的,她敢背着他去追别的男人,是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思及此,瞿涯浑身戾气外露,矜傲的性子更做不到再为她翻墙进府,费尽心力地潜入密道,只为见她。
先前他不嫌麻烦,且甘之如饴,是因迷她上瘾,见她一面什么都不做都觉得快活,然而今日,对她只有恼火与郁气,不如不见。
瞿涯眼底沉晦如渊,死死盯着侯府紧闭的大门,压抑着火气,策马背道而离。
回到熹园,见宋棠川还在,瞿涯冷淡未语。
宋棠川则起身迎上前,问道:“表哥,你是去找青鸢姑娘了?你没有为难人家吧……”
瞿涯眉梢一挑,瞥他一眼问:“你等在这儿迟迟不肯走,就是为了问我这个?你怕我为难她?棠川,我吩咐你去帮忙盯个梢,你倒怜香惜玉上了。”
看表哥这架势,火气是打算冲他发啊……
宋棠川咽了下口水,赶紧找补道:“不是……我就是在想,虽然我确实留意到青鸢姑娘一直盯着台上的白衣琴师看,但后来琢磨琢磨,又觉得这也没什么。青鸢姑娘本就是琴艺高手,见到志同道合的琴师,难免有惺惺相惜之感,多看两眼,应当也不为过……”
宋棠川试图为青鸢解释,他是存私心,不想叫青鸢因为他的传话而吃苦头。
不过,他并不知晓青鸢后面还追去了后亭,而表哥已经知晓全部,怒意与妒意的火气当下齐燃。
他的这番解释,没将青鸢清白摘出来,反而无异于火上浇油。
瞿涯冷声启齿:“瞿双双告诉我,青鸢看上了那位琴师公子,觉得人家模样仙逸俊俏,不辞辛苦一路偷偷摸摸追到后亭去看。你没去后亭,当然没看到她春心荡漾的样子。”
“春心荡漾”四个字从瞿涯嘴里干巴巴咬出来,显得他介怀非常。
宋棠川闻言诧异,更不可置信:“青鸢姑娘哪像是会做出如此冲动之举的人啊?”
瞿涯:“那你说,是瞿双双敢骗我?”
宋棠川哑然:“那……自然是不敢的。”
瞿双双面对瞿涯,当然不敢不实话实说,所以,青鸢一定是真的追去了。
宋棠川想不通,纵使那琴师确实吸引了青鸢,然而表哥占有欲极强地每日派人盯守,青鸢又早有察觉,怎敢在表哥眼皮子底下挑衅行事,肆意妄为?
瞿涯不再作声,不顾宋棠川,独身往里走。
步至廊下一根朱红柱前,他驻足,睨盯着眼前的鸟笼,眯起眸,眼神危险深晦。
宋棠川紧跟在后,他来熹园多次,还是头一回见到这地方养着鸟。
那鸟一看就是雌的,很是乖巧,见人来只轻轻啾啾叫了两声,不过分叽喳。通体羽翼都是纯净的雪白,无半分杂色,像是由上等羊脂白玉雕琢而成,喙是淡粉色,如三月桃花的花苞,小巧得只能含住一颗苏子,实在可爱得紧。
“表哥,这是什么鸟啊,你近来怎么有这意趣?”宋棠川问。
“旁人送的,品种忘了,只是觉得它很像……”瞿涯话音顿住,不知想到什么,脸色愈发冷沉,“闲来无聊,随意养着玩的,没什么意思。”
宋棠川心想,刚刚聊得不愉快,当下借此转移话题最好。
于是他凑近鸟笼,看了看,没话找话说:“看着倒是乖顺。表哥有空可去帮我问问,这鸟到底是什么品种,既漂亮又听话,我有空也想养一只。”
瞿涯盯着鸟笼,默了默,言浅意深道:“不好养得很,过于娇弱,在廊下待不得片刻就得及时送回暖阁,不然就会受寒。更是个喂不熟的,想摸摸它的腹羽压根没门,不把你的手啄破不会罢休,若是不小心开了笼门,它会头也不回飞向高远处,你再也捉不着它。”
宋棠川咂摸着,觉得表哥这话不是在说鸟,更像是在暗喻人。
瞿涯从旁拿过一碟泡过温水的小米,用银勺舀起,递到笼边,鸟儿扑棱着雪白翅膀,轻轻落在笼门旁的横木上,低下粉喙一下下地啄食。
本是一幅温馨和谐的画面,怎料,瞿涯趁着鸟儿啄食专注,忽的将碟子丢下,而后打开金笼,伸手一把将里面受惊的雌鸟抓出来。
雌鸟一声凄凉的啾叫,引得宋棠川目光跟去,心下一紧。
瞿涯面无表情,指腹摩挲过鸟身片片华美的翎羽,可怜的鸟儿在他掌心里怯怯瑟缩,紧接着,瞿涯选中其中最长又最有光泽的一根羽翎,执起剪刀,狠心剪断羽毛的一半。
此举不会真的伤到雌鸟,只是从今往后,它再也飞不高了。
瞿涯将掌中鸟放回笼中,又把手中片羽递给宋棠川,平淡道:“这样,它就永远听话了。”
……
有侯爷派人在外帮忙打听,青鸢与贺容音很快得知,易尘就住在城东的同福客栈。
原以为他会居于国公夫人安排的住处里,若是那样,联系上他多少有些不便,也易惊动到旁人,但他住在客栈则方便多了,想悄悄传送个消息,只需给客栈小二递送些钱银。
有钱好办事,易尘得到青鸢的传信,没等到两人约定好的后日,第二天就去了侯府。
青鸢亲自去门口接迎他,为了谨慎,她特意叫易尘从侧门进,以避好事者的口舌。
一见面,易尘便温煦地冲她笑,青鸢不自在地踢了踢脚下的石子,故意噎他道:“这不是大名鼎鼎的如鹤先生嘛,怎么不继续端高冷的架子了,嬉皮笑脸地做什么?”
易尘眉梢一挑,被揶揄也无所谓,存心逗趣她道:“没什么,见到你就高兴。”
青鸢瞪他一眼:“就会耍嘴上功夫,你若真有这份心,也不会等到现在才来。”
易尘收敛神色的玩味,口吻变得认真:“此事,我以后会如实向你解释。”
以后?
合着到现在他还要对她有隐瞒。
青鸢气不打一处来,冷着脸,作势就要关门:“那你就等以后再来吧!”
易尘“哎”了声,眼疾手快将门一抵,迅速跻身进去,又伸手弹了青鸢额头一下,说道:“叫我吃闭门羹啊,有你这么对师父的?没大没小,看我跟贺姨告你的状。”
青鸢恼气抬手就要揍人,追着他说:“你敢……”
侧门关严了。
两道纠缠在一起的身影被隔绝,对话的声音也渐渐减弱,直至再也听不清。
当下,瞿涯就负身立于距离侧门不远的视觉盲区里,将那双男女每一句对话都听得清晰仔细。
师父、贺姨,自然的亲昵……
原来两人的关系,远比他事先所想的还要更相熟亲密。
瞿涯垂落在侧的掌心倏而攥紧,他心口不畅,妒意横生,认定青鸢为他一人专属的执念一时间到达顶峰。
鸟儿剪了毛羽,从此只能留在他身边。
至于青鸢,他要不要也铸一副华丽的金笼,将她永远地囚藏起来?
……
瞿坚对贺容音的好,青鸢处处看在眼里。
今日易尘来府上看望她与阿娘,侯爷为此特意留出一天时间来做东接待,只因阿娘曾说过,已将易尘认作是家人,实在难得。
四人在餐堂会面,落座用饭,边吃边聊。
桌上气氛不错,侯爷不端持身份,易尘也不拘谨,时不时由谁引出一个话题,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言谈热络,很快消除了陌生的疏离。
瞿坚主动问询的次数最多:“听闻你云游四海,经历颇多,阿音说从前常听你讲述游历的见闻,很是有趣。”
易尘笑笑点头:“贺姨是爱听我讲这些故事,不像阿鸢,总没那个耐心。”
青鸢小声嘀咕:“反正听你说了也去不了,白被你勾住胃口,我干脆不听。”
还真是这么个道理。
瞿坚被青鸢的机灵逗笑,贺容音则是无奈一哂:“这丫头总有歪理。”
瞿坚却为青鸢撑腰:“我倒觉得,鸢儿这道理很说得通。”
青鸢立刻神气起来:“就是嘛,阿娘你看,侯爷懂我。”
贺容音拿她没办法,也没怪罪她玩笑时对侯爷的出口不敬。
易尘更是见怪不怪,好像他与青鸢从前相处时就已习惯了她的小狡黠。
当下纵容着说道:“好好,是我不该只对你干耍嘴皮子,等下次再有机会外出游历,我一定带你同行,如何?”
反正只是口头应允,都不见得有践诺的那一日。
青鸢随口就答应了:“好啊,等你安排。”
易尘眼神微亮,冲她举了举手中酒杯。
气氛融融之时,餐堂里忽的出现了一位不速之客——瞿涯大步流星至,冷淡着脸色,进入堂内后目光环视一圈,视线从每个人脸上一一掠过。
青鸢率先注意到他,下意识背脊僵住。
或许是心虚的缘故,她总觉得瞿涯看向她时,目光停留得最久。
她不动声色地垂目避过,心底发慌,不知瞿涯这副架势闯入是打算做什么。
有些不巧,怎么他来时偏偏赶上易尘也在……
青鸢正不知所措,瞿涯却再次刺激她的神经,他几步走到餐桌旁,故意站到她与易尘中间,开口傲慢道:“走开,我坐这。”
他发话,青鸢哪敢不从,赶紧起身。
瞿涯却一把摁住她肩膀,口吻不善:“我是跟你说话?坐好了。”
所以,他是在赶易尘。
瞿坚看不下去,在场也只有他敢明面教训瞿涯。
他筷子重重一放,拧着眉头说:“我们吃得好好的,你来捣什么乱?我这边地方很空,叫人加把椅子不就行了嘛,你折腾人家易公子做什么?”
瞿涯冷嗤一声:“易公子?他是什么人,能被你敬为上宾?如今侯府真是变了天,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意进门了。”
他这句话映射攻击的人太多。
贺容音闻言脸色微白,却尽量克制着情绪,没有外露。
瞿坚哪能不知爱妻委屈,当即怒不可遏:“你来就是给大家找不痛快的,你走,走!”
贺容音不愿看他们父子关系再因自己恶化,忙握上侯爷的手,劝说道:“是我派人提醒世子,十五那日记得回府用饭,侯爷一直对他挂念。世子闻之立刻来了,可见念着侯爷,侯爷又发的什么脾气?都是一家人,话赶话吵到一起正常的,千万别因此伤了父子情分,鸢儿,你去厨房吩咐再上些热菜,对了,再叫下人快添把椅子过来。”
贺容音这番话,勉强缓和了父子俩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瞿坚叹口气,重新坐下,看向瞿涯,神色不再只有愠怒,更多几分爱恨交织的复杂。
青鸢赶紧听从安排,起身去了厨房。
与瞿涯擦肩而过时,她感觉对方似乎偏眸看了她一眼,于是加快脚步,匆匆出门。
出了堂屋,青鸢如释重负。
原来只是与瞿涯待在同一空间里,身心都如此慌张紧绷。
她叹口气,进了厨房,按照阿娘的交代,吩咐厨娘再烧几道热菜,不可将就。
完成任务后,她没着急回去,拖延一会,只想在外面多透口气。
她避过人,挨着一面不甚起眼的墙角靠了会儿,思绪放空,刻意不去想瞿涯。
然而,瞿涯阴魂不散的程度远超乎她想象。
墙侧另一面,此刻突兀传来一道略微沉哑的声音,是瞿涯的嗓音,她怎会认错?
“你在躲我?”
话音先至,而后一双黑靴自墙侧迈出。
瞿涯存在感极强地与她一同挤在墙角里,他步步向前紧逼,压迫得青鸢退无可退,只得背身贴挨墙面,瑟缩在一个容不得第三人的角落里。
青鸢当然否认:“没有……”
瞿涯一把捏抬起她的下巴,指腹粗粝摩挲,力道不小,疼得青鸢很快红了眼眶。
他目光审视,毫不留情,欲判重刑:“还要我如何提醒你,怎么就不能乖乖听话?”
听他威胁意味浓浓,青鸢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触了他的逆鳞。
她声音嗡嗡回:“我不知道世子在说什么,我一直都很听你的话,不敢有……”
她话没有说完,被瞿涯冷冷打断。
“不敢?”瞿涯靠近她,空闲的一只手箍住她的纤腰,而后游走向上覆住,捏得她满脸涨红,不敢用力呼吸。
而后附耳,咬牙切齿,“嘴上说不敢,却什么都敢做。青鸢,是不是我先前对你太好,叫你快认不清自己的身份了?”
青鸢咬着唇,逆来顺受的模样像是朵没脾气的软棉花。
她无所谓地顺着他说:“我什么身份?不过就是世子泻火的,我有自知之明,从不敢忘。”
瞿涯怒火中烧,快要气死,掐上她的脖子问:“怎么?你是准备好叫我泻一通了?”
他对她说着无情的话,而后就在假山后的这面矮墙边,盛怒之下粗鲁扒了青鸢的轻薄上衫,连带兜衣也强迫着一并褪了,就是要她白日受到明晃晃的欺辱,却有苦说不出。
不过是小惩大诫,瞿涯手底下审过犯人无数,见血要命的多了,眼下这点小小责罚,算得了什么?
说是惩处,最多,也就是欺负。
他的身子完全挡得住青鸢,也不怕突然有人过来将她看光,更何况,假山后的小径,晌午这会儿原本就罕有人至。
然而即便如此,青鸢还是万般觉耻,羞愤欲死,她被欺凌着扒光衣服,根本不是不痛不痒的事,她委屈,极想哭,却又不敢。
瞿涯哪会哄人,相比青鸢的委屈,他更气恼不消。
尤其一想到易尘坐在她身旁,与她互动亲昵的样子,瞿涯就忍不住心底的破坏欲,只想对她欺凌到底,将她狠狠弄哭。
他扇打她脆弱处,压抑音量,低吼着责问:“你这副样子,谁还见过?”
他明知没有,还是逼问她亲口回答。
回答说,只有他。
作者有话说:
angry S
柿子这章有点凶,打五十大板啪啪啪!
第28章
餐堂厨房后面, 与假山相邻的一面矮墙边,两人互相瞪着眼,无声对峙着。
青鸢被瞿涯的冷嘲热讽刺激得胸腔起伏, 而当下这光景,她衣衫被他强势剥褪一半, 故而起伏的每一下都成了给他的奖赏。
瞿涯眸底果然深了深,青鸢才不肯配合着, 伸手就要往上捂。
瞿涯视她此举为挑衅,严肃命令的口吻道:“手放下。”
青鸢肩头瑟缩着并不动,也不敢看他, 目光泠泠偏落, 像是只被猛兽捕猎到的小禽, 应对霸主强权, 毫无还手之力,只能避着躲着。
瞿涯单手掐住她后颈, 低首就往她脖下啃咬, 青鸢吃痛难忍溢出声, 瞿涯警惕四周,空闲的另一只手立刻捂住她的嘴。
脖颈处的痛与麻很快席卷全身,青鸢双腿发软, 险些站不住, 眼泪不受控地滚下来, 身子也跟着发颤。
泪珠汹涌, 有几滴烫在瞿涯手背上,他指节微蜷,冷硬的心肠终于软了软,手下松力, 狠掐青鸢后颈的那只手松落,换作扶稳她的肩膀。
青鸢娇弱无力地抖着,一副受尽欺负的样子,哭得止不住,又努力憋忍着不出声音,整张脸都憋得通红。
瞿涯盯她半响,叹口气,没了整治她的狠心,将人往自己怀里搂,帮她把外衫披上。
“吓着了?我……”瞿涯顿了顿,没继续往下说,他不是容易服软的性子,尤其当下,他心中的愠恚与介意丝毫未消。
青鸢没理他,正想从瞿涯怀里挣出来,忽闻不远处有仆妇对话的声音。
她吓得身体一僵,生怕自己与瞿涯纠缠在一起的画面被旁人窥到,此时此刻,她衣衫不整,外衣被扒滑落肩头,兜衣更是松松垮垮,几乎不能蔽体,实在不堪入目。
对话声由远及近,愈发清晰。
青鸢心一横,赶紧埋脸往瞿涯怀里藏。
心想,就算来人注意到墙角藏着人影,最多只能看到瞿涯的背,绝不能看清她的脸,否则一切万劫不复,甚至阿娘都有可能无颜面继续在侯府里待下去。
青鸢绝不允许这种状况发生。
瞿涯还算配合,将她牢牢地护起来,他背脊宽硕,手臂也结实,将她左右搭腰一环,青鸢的一片衣角都露不出来。
隔着矮墙,仆妇的对话声清晰入耳,几人算是擦肩而过。
“脚步快些,世子回来了,餐堂里伺候得人不够,正缺人手呢。”
“知道了知道了,世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肯定得亲自过去伺候,咱们这些侯府老人,哪个不是看着世子长大的?如今侯府有了新夫人,世子有家不能回,终于回来一趟吧,还被当成是客,座位都是临时添的,我听着心里真不是滋味。”
“咱们就别妄议主子们的事了,其实新夫人性子不错,看着不像是坏心肠的人,关键还是侯爷与世子父子俩之间心结难消。唉……世子是极重情义之人,若真对一人上心自是永不辜负,侯爷对新夫人的钟情,当然叫世子难以接受,在他看来,侯爷是背叛了先夫人,也一并舍了他这个儿子。”
“都是孽缘啊。侯爷怪不得,新夫人怪不得,可我就是心疼咱们世子,小小年纪没了娘,如今连个暖和的家都没有,只能一个人住在熹园,时不时还要被圣上派去边地打仗,一去就是一年半载,风餐露宿,刀剑无眼……”
“若是世子能早日娶上个可心的娘子就好了,也算身边有人能疼一疼他,帮他开解开解心事。”
“谁说不是呢?听说长公主不少给世子张罗,也不知世子是还没开窍,还是眼光过高,竟一个都没有看上的,婚事因此一拖再拖。”
“别愁这些了,还是先顾好眼前的事,叫世子快些吃上口热饭吧。”
“走走,世子口味一直没变,还是与小时候一样,咱们最清楚他爱吃什么了。”
她们径直而去,对话专注,压根没留意到相隔一墙的角隅里,正有衣衫不整搂在一起的一双男女,偷偷摸摸避着人,暧昧不清。
而其中一个,正是她们口中所念的尊贵世子。
若是她们看到刚刚那幕,所谓的世子还没开窍的谣言,应该会很快不攻自破。
他不是还没开窍,而是不对那些人开窍。
至于眼光极高,倒是真的。
除了青鸢,瞿涯再没对第二个人有过如此强烈的占有与侵略的欲望,那种因见她与别的男人有说有笑而妒火中烧的感觉,他觉得既怪异,又陌生,却又完全不受控。
青鸢一定是被吓到了。
他冷静下来,不得不承认自己是有些迟来的后悔的,他不该大白日如此欺负她。
青鸢偷听对话半响,不安的心绪慢慢平复。
她听出来,刚刚那些人,都是自小照顾瞿涯的忠仆,怪不得瞿涯能轻易在侯府里布下眼线,原来是有这么多看着他长大的仆妇居在侯府,且人人都心向着他。
结伴的仆妇们走远了,青鸢彻底松下口气。
瞿涯看她脸色稍好一些,犹豫着开口:“还疼吗?”
青鸢不知他说的哪里。
腰被他箍得疼,脖子也被他掐得疼,锁骨附近,更被他吮咬得疼,还有……
还有胸口处,他刚刚恼火发作扇打她,不过两下就肿起来,她穿上小衣慌慌遮挡住,不知此刻那里是否会消肿一些了。
青鸢抿唇摇头,推开瞿涯,自顾自把衣衫穿好,又整理鬓发,确保看起来与来前无异。
瞿涯又问:“那个外人,是你迎进侯府的,他与你到底什么关系?”
他口吻处处透着对易尘的排斥。
青鸢生怕他再发疯,只得如实解释:“易尘是我自苏陵来的旧友,我们比邻而居,从小相识,他来京一趟顺便看望我与阿娘,可有犯了世子哪条忌讳?”
话到最后,忍不住噎了他一句,这是青鸢敢对他发作的最大脾气了。
瞿涯好会抓重点地问:“他是你青梅竹马?”
青鸢:“……世子说是就是。”
瞿涯脸色又沉下去:“什么叫我说是就是,我在问你。”
青鸢叹息:“我们的确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易尘学琴造诣高过我,我认他作师父,彼此之间有师徒之情,总角之交,世子还想问什么?”
瞿涯开门见山:“有无男女之爱?”
青鸢细眉微蹙,意外瞿涯这样发问。
她原以为,瞿涯今日发怒的主要原因,是不喜与她和阿娘有干系的外人随意进出侯府,在他所谓的地盘上造次,玷污侯门的门楣。
然而方才那个问题被瞿涯在意地问出来,青鸢后知后觉,或许今日他这般恼火,还有另一层原因。
她心事重重,阻止自己深想下去。
瞿涯还在盯着她,一副不问到底不罢休的架势。
青鸢冲他摇摇头,决定坦诚回答:“没有,他只是师父,好友,我们关系清清白白。”
瞿涯眼神微变,凑前半步,气势压迫道:“你若敢骗我……”
他真是习惯了总是威胁她。
青鸢忍着火气,终于大胆一次打断他的话,怼道:“世子应该最清楚我有没有骗人了,我的清白之身,难道不是世子夺去的?怎么,世子是贵人多忘事,需要我帮忙回忆吗?”
瞿涯欲言又止,嚣张的气焰当真被青鸢这话精准浇灭大半。
他蹙眉开口,气势却大不如先前:“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青鸢反问:“我如何说话,不过实话实话,世子听得不顺耳,难道又想动粗?”
瞿涯嘴巴动了动,半响偏过眸去,有些不自在地辩驳:“我方才岂是动粗?咬你跟亲你有什么区别。就是……不该打你那两下,但你惹我发恼,又与别的男子笑语嫣然,我何苦还要再顾你。”
说完,顿了顿,还是问她道:“还疼吗?”
青鸢想让他觉得歉疚,却又不愿听他问得详细。
听了,便忍不住回想。
而一旦回想,身前被扇的酥麻感就会再次从下往上延传,好似成百上千只蚂蚁在身上乱爬,不知他哪里来的癖好,虽是记得打人不打脸,却总爱惩罚她那脆弱的两团……
青鸢:“疼,你下次若再敢那样打我,我说什么都不会继续留在侯府了。”
瞿涯眯眸:“你问我敢不敢?”
还没有哪个女人敢与他面对面说出这样的挑衅之词。
青鸢被他威压的口吻恫吓得气势弱了弱,但还是硬着头皮对上他的目光,重重点了点头。
瞿涯并不信她所言:“离开侯府,不守着你阿娘了?”
青鸢:“自这些天的观察,我觉得侯爷能将阿娘护得很好。”
瞿涯:“我自有千万种法子让她在此处待不下去。”
青鸢怒瞪过去。
瞿涯看她一眼,只好说:“又没说要用……”
青鸢不理他。
瞿涯又道:“只要你听话,我会叫她安然无恙地待在侯府,如此可满意了?”
青鸢不搭他的话茬,只提醒说:“我们该回去了,大家都还在餐堂等着,你回去能不能收敛点,别再言语刺人了。还有,如果你实在不愿与我们一同吃饭,那就进去说一声,然后体面离开,最起码大家面上能过得去。”
瞿涯却不依:“要么他走,要么我留。我当然要亲自看一看,你与你的这位昔年旧友,见面是如何相处,你说没有情爱,他也这样认为?”
青鸢笃定道:“世子莫以狭隘之心妄加揣测了。”
瞿涯被说狭隘也不恼,回应她这话道:“若真如你所言,我狭隘就狭隘了。”
青鸢推开他,头也不回,转身走了。
瞿涯刻意原地停留片刻,没有与她一同回去,等厨房的餐食备得差不多,他才姗姗而至,进厅落座。
在场众人,除了易尘,没人将两人往一处打量,更不会在他们身上随意作联想。
连在侍婢们眼里,他们一个侯府世子,一个续弦夫人的干女儿,如何也扯不到干系。
可就是最该不熟的两个人,背地里却已然做尽世间最亲密的情事。
识其表,未见其里。
都是一样的道理。
……
因为瞿涯的不请自来,突兀到场,原本其乐融融的餐堂氛围相比先前冷下不少。
贺容音有心暖场,可又怕自己说多错多,会无意触到瞿涯的逆鳞,惹得他不快,故而只得谨慎不语,只偶尔给侯爷加加菜,眼神示意他收敛脾气,缓和脸色,可主动说说话。
而后,她又给青鸢递去眼色,暗示她也可适时说几句,别叫氛围太冷。
侯爷板着脸色,说不出来。
青鸢只好承担起阿娘的托付,拿起筷子,随意夹了口菜,嚼完随意开口:“这道豉汁鸡不错,火候正好,肉质入口鲜香嫩滑,挺好吃的,侯爷与世子也尝尝看?”
闻言,贺容音心里直叹气,心道这算什么适时搭话,还能再敷衍应付些嘛。
侯爷看在贺容音的面子上,配合品尝,还给了青鸢一个肯定的眼神。
贺容音正打算继续琢磨该如何缓和他们父子之间气氛的僵持,没想到瞿涯居然好说话地动了筷,当真听从了青鸢的建议,尝了尝那道平平无奇的豉汁鸡。
他夹了口,品味过,回话道:“是不错。”
贺容音诧异至极,看了青鸢一眼,并不觉得自己女儿能有这个面子。
只怕世子是在随意戏弄她们玩的吧。
青鸢又夹起另一道,假模假式地尝了尝,继续推荐给瞿涯:“世子,这道肴馔也不错,后厨新上的这些都是你爱吃的,可多尝些。”
瞿涯依旧乐意听从,心知刚刚惹了她,哪能再在人前拂她面子。
他干脆执起勺匙,按照青鸢所指,舀起一大块鱼肉,送进嘴里咀嚼。
原本想象的口齿鲜香不在,只有灼烧于味蕾够劲的辛辣刺激。
瞿涯吃不了辣,表情瞬间变了,尽管努力克忍,还是挨不住的额前冒了一层汗。
他强忍着咽下那一口,舌尖火烧火燎,偏眼看向罪魁祸首,果然,青鸢正一副报复得逞的小表情,神气得很。
这道茱萸脍,其实很有欺骗性,食材是新鲜的生鱼片,食时需配合蘸料,而灵魂就在蘸料上。
茱萸是味辛辣调料,颜色暗红,切碎后混入酱料很不显眼,但入口时会带来极明显的辛辣刺激,与鱼肉的鲜甜形成鲜明对比,属于貌不惊人却足够辣的关键。
青鸢知道瞿涯不食辣,刚刚是故意引他毫无准备地吃下一大口。
瞿涯方才所有隐忍压抑又坚持逞强的微表情,她都尽收眼底,强忍着才没有笑出来。
“世子,好吃吗?”她看着他,邀功似的问。
瞿涯脖子都憋红,咬牙切齿回她道:“好吃,爱吃,你也多吃。”
青鸢能吃辣,且爱吃辣,这道茱萸脍对她而言不算什么,她故意夹起比瞿涯刚刚那一口更多的份量,一口吃下,辣劲满足,毫无压力。
她轻松地咽了,笑着回瞿涯道:“确实好吃。”
瞿涯想与她再说什么,安静坐在一旁久未言语的易尘突然偏头,对青鸢启齿:“原来你还记得我爱吃这道菜,刚刚你去后厨特意为我点了这道吧,有心了。”
青鸢回头看向易尘,想了想,才记起他好像是与她一样也爱吃这道菜的。
于是随口顺着他回了:“记得你也爱吃辣,多吃点。”
说完,她不再打算继续缓和气氛了,一直开□□跃实在累得慌。
可瞿涯不放过她,看着那道茱萸脍,黯淡着眸子说:“原来这道是专门为易公子点的,我刚刚吃下那口,看来是占了易公子的光。”
他话音提及易尘,眼神却看向青鸢,意味深长。
作者有话说:
鸢妹妹:左右为男
第29章
随着瞿涯话音落下, 易尘的目光也定在青鸢身上,他明明可以一笑了之,却偏偏要接瞿涯的话:“世子玩笑了, 小鸢与我口味相似,同样嗜辣喜酸, 她爱吃的我都爱吃,方才听世子尝过那道茱萸脍后说味道不错, 看来世子也是同样爱吃辣味的。”
青鸢有点不信易尘方才没有看出瞿涯被辣得难受,梗着脖子在极力憋忍,他这么说, 显然是故意的。
“并非如此, 他自小就食不得辣, 偶尔尝试背上还会起疹子。”瞿涯未开口, 瞿坚先一步替他答,说完, 又看向瞿涯, 教训的口吻道, “不能吃就说不能吃,什么事都要逞强。”
贺容音闻言赶紧起身,将那盘茱萸脍从瞿涯面前端走, 又不动声色瞪着青鸢一眼, 怪她自作主张, 万一瞿涯真的出疹子, 侯爷心疼,怨怪到她身上该如何是好。
青鸢察觉阿娘的眼神,低了低头,心情也是复杂。
她先前从侯府仆妇嘴里打听到瞿涯不爱吃辣, 记在心上,只当他口味清淡,想着辣一辣他只是不痛不痒的捉弄,却未料他吃下还会有不良反应。
如此,并非她本意,青鸢有些自责。
阿娘再次递来眼神,青鸢犹豫片刻,不得不对瞿涯歉意开口:“怪我无知,不该给世子推荐品尝这道菜的,所幸食的不多,世子眼下可有觉得身体有异?”
瞿涯看到她们母女俩眼神交汇的小动作,知道若自己有事,她们肯定担待不起。
他不想看青鸢在人前战战兢兢,摇头道:“也不是每次都会起疹子,不碍事。”
瞿坚闻言下意识关询:“不是每次了?你这二年的反应没以前那么严重了吗?”
瞿涯不咸不淡点头:“嗯。”
瞿坚顺势道:“这两年想见你一面都难,也不知你的各种习惯有没有变,若是圣上交代的差事没那么急,就回家里多住住吧,那些老嬷嬷们天天念你,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能说出这番话,对瞿坚而言是不易的。
瞿涯脾气臭,不易服软的性子都是随了他,可到底是老了,心更容易软,面对自己唯一的亲儿子,他实在不愿再与他互相犟着,变得生分。
尤其今时今日,朝堂政局拨乱诡谲,军权斗夺更是不休,圣上想分散狄国公手里垄断性的军权,扶持瞿涯再合适不过,他有勇有谋又更年轻,只是这条分权道路何其凶险,狄国公祁家的嫡子庶子一众人等,又岂会个个都是中看不中用的银样蜡枪头?
圣上为了瞿涯能够迅速成长,独当一面,军威服众,这些年来派他不停地征伐打仗,多少场生死置之度外的恶仗被瞿涯一一硬啃下来,才有了他今日天子宠臣的名声,以及征虏大将军战无不胜的战神威望,以及……年纪轻轻累积的一身旧伤。
都如今,镇北侯府能给他的帮扶与倚仗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一边是圣上分权制衡的帝王之术,一边是狄国公府明里暗里的虎视眈眈,瞿坚看着自己儿子站在朝堂风暴心中,虽做不成他的助力,但也绝不想与他生分分心,成他的拖累。
瞿涯多饮了两杯茶,将嘴里的辣味勉强压住,而后拒道:“我在熹园住习惯了。”
瞿坚蹙眉:“什么习惯了,你在熹园才住了几年,这侯府可是你从小长大的地方,你怎么不说你突然搬走的时候不习惯?”
瞿涯看向瞿坚,顺着他这话回:“是,当时是很不习惯,但没办法,只能迫着自己尽快习惯,到现在,我早惯了一个人。”
这话,瞿坚听了心头极不是滋味,可他言已至此,他还能如何争取,总不能派人将他绑了丢到劲松阁锁起来吧。
瞿坚叹口气,不再坚持,任由他自己选:“随你自在吧。”
贺容音鼓起勇气在旁附和一声:“世子若不回来住,总要经常回来吃顿饭的,只吃顿饭不会耽误多少时间,侯爷却要高兴好久呢。”
听妻子这样当面拆穿他,瞿坚老脸一窘,不自在地咳了声。
瞿涯顿了顿,难得没有给贺容音甩脸色,淡淡回了句:“知道了。”
贺容音微笑。
瞿坚倍感欣慰,悄悄在桌底下拍了拍贺容音的手,知道她对自己的用心与着想。
饭桌上氛围总算融洽些,贺容音松口气,也稍微放松,随意与青鸢和易尘搭话聊天,她问及这两年易尘去了何处,易尘回说各地游历,很久之后才回苏陵收到她们搬家的信,所以才进京探望晚了。
这话似乎有些不实,贺容音却没有追问,当是如此就好了,最重要的是,大家重新联系上,彼此情分都还在。
瞿坚对易尘风度翩翩的君子气质很欣赏,加之他能讨贺容音开心,私心想留他小住,也方便他与贺容音多聊聊天,解解闷。
于是主动开口邀请:“易公子这次来京是准备待多久?若是准备多留,何必住在客栈,还是家里住着舒服,不如就搬来侯府小住一段时日,正好你贺姨想念你,青鸢也想见你。”
瞿涯吃菜的动作一顿。
易尘故作熟稔地瞥一眼青鸢,逗她说:“是嘛,你想见我?”
青鸢下意识想去看瞿涯的脸色,但还是谨慎克制住了,人前,他们哪能常有互动,就算只是眼神交流也为不妥。
她周全地回答,尽量不使瞿涯不悦:“我都随意,是阿娘想见你,不过你既然在京城,随时来探望也方便,住不住侯府其实无所谓。”
这话,瞿涯应该能听出来她是婉拒的意思吧。
易尘更是聪明人,听她话音,一定会默契地会意推辞,不使她难做。
怎料,易尘微笑着,竟忽的看向阿娘,开口说:“能陪一陪贺姨正是我所愿,我在京城逗留的时日不多,相聚的机会更是难得,如此,我便在侯府叨扰几日,谢过侯爷盛情了。”
瞿坚听了很是高兴,年纪大了,他喜欢偌大的侯府宅院里人多热热闹闹的。
“如此甚好,易公子就搬去翠竹轩住吧,那与鸢儿的小院相隔不远,前几日她在家里也是待得无趣,我还叫人带她出去逛逛解闷呢,如今易公子住进来,鸢儿自是高兴了。”
青鸢苦笑,心中暗自腹诽着,侯爷自说自话,能不能不要总是提及她啊。
若她真因易尘住进来而高兴,那瞿涯一定会将她整治得再也高兴不起来。
她已经不敢去看瞿涯的神色了,当下闷头装作很忙的样子继续扒拉饭。
不饿,但硬吃。
贺容音考虑得多,有些顾虑地看向瞿涯,生怕他不满,于是斟酌问瞿坚道:“如此……方便吗?”
瞿坚言有所指地回:“有何不便的,侯府里最多的就是没人住的空房子,有人冷冷淡淡坚持不肯搬回来,那么多房子白白留着何用?待客不是正好?”
贺容音不知怎么回这话。
瞿坚则看向瞿涯,再给他一次机会的口吻,重新又问:“你确定不搬回来住?”
瞿涯想都不想:“不搬。”
瞿坚眼神一沉,气不打一处来,哼声说:“随你意,爱搬不搬!”
……
这顿异常煎熬且漫长的午膳终于将要吃完。
青鸢暗暗松了口气,心想绝对不要再有第二次了。
席散后,贺容音提议带易尘去看看他将要搬去的翠竹轩,若有什么需要置办的,提前补齐。
原本青鸢该跟着一起去,可瞿涯暗中给她使了一个眼神,她不敢假装没看见,于是谎称腹痛想去方便,叫贺容音与易尘先行一步,她随后跟去。
成功脱身后,瞿涯已经不见踪影了。
青鸢在餐堂附近转了一圈都不见人,急得额前出了一层汗,加之时不时有侍婢经过,青鸢因心虚格外紧张。她以为自己被瞿涯耍了,正恼气着低头踢脚边的石子泄恨,余光忽的瞥到假山方向,随风一起,有一抹墨色的衣袂翻飞入目。
因有树木挡着,青鸢方才没往那边留意,现下细看才发觉,一个时辰前两人正是在那对峙过的。
瞿涯偏在那里等她,不怀好意。
青鸢环视一圈,确认四周无人,赶忙提裙加快脚步过去,生怕被人看到两人的私联。
瞿涯背对她负立墙侧,背影优越,肩宽腰窄,挺拔轩然,青鸢下意识作比较,心想,瞿涯是比易尘高一些,更壮一些的。
听到动静,瞿涯知道是她,不紧不慢转身回头。
他伸手,没开口就直接拉住青鸢的手腕,把她带到身前用双臂环搂住。
青鸢不自在,双手抵住他肩膀,避着想将他推开。
瞿涯说:“这样能将你完全挡住,就算突然有不速之客,也只能看到我的背。”
如此……也好,青鸢勉强随他了。
她不再抵触,松了推拒的力道,两人一时间谁也没说话,咫尺面对面相对,眼神交汇,气息相缠,气氛陡然有些不合时宜地暧昧。
明明一个时辰前,两人在此对峙,还是气势汹汹,满眼忿忿,说话不留情的。
而眼下,瞿涯柔和多了。
但他到底是个脾性阴晴不定的,青鸢怕他再不讲理,于是先一步开口,防患未然道:“刚刚饭桌上,世子都听得清楚,易尘住进侯府可是与我毫不相干的,既不是我邀请,也不是我相劝的。世子若对此不满,不能把恼火发泄在我身上,你得讲道理。”
瞿涯看着她,眼神因刚刚的气氛变得有些深晦,他压着声音说:“我说了要怪你?”
青鸢努努嘴:“现在又装起大度,先前你可是……”
她没继续往下说,刚刚受苦受辱的是她,当然不想主动去回忆,尤其还是在这个地方。
“我知道,都是老头子自作主张,与你无关,还有……”瞿涯犹豫着,顿了顿才艰难把后面的话说出来,“我,我不该说那些伤人的气话,是我不对。”
青鸢怔住,简直怀疑自己听错。
瞿涯这样不可一世,目中无人狂妄到不行的性子,居然会对她服软认错?
若在场有第三人在,听到这话,一定会比青鸢更讶然得惊掉下巴。
震惊之余,青鸢还注意到,瞿涯迟迟等不到她的表态,便不自在地主动偏过眸去。
这还是两人相对多次,他先避过她的视线。
青鸢想了想,决定认真问一问他:“世子先前说过,与我接触差不多一个月就该腻了,眼下一月期限快到,我又无主动喊停的权利,所以想问世子一个准话,我们这段关系,是不是可以就此止停了?”
瞿涯蹙眉,眼神像是在困惑时间怎会过得如此快。
他摇头,用力抓牢青鸢的手,像是怕她会马上跑掉,说道:“我欲罢不能,怎会腻?”
青鸢听清这话也是不自在,什么叫欲罢不能……
她本想冷静面对瞿涯,把话都说清楚,却到底没忍住羞窘红了脸。
“一月期限就要到了,这是咱们事先说好的。”青鸢小声提醒他。
瞿涯却道:“你先前想让贺容音嫁进侯府,如今还有什么条件,你都可以再与我提。”
青鸢眸子眨了眨,被瞿涯攥得手腕有些发麻,她道:“也想不到别的了……”
瞿涯声音突然厉起来:“贺容音在侯府过得好与不好可是天壤之别,你也不在乎了?”
青鸢听惯了这样的威胁,刚开始确实怕他乱来,现在心里多少是有底的了。
她回:“世子不在侯府居住,只怕手伸不得那么长,侯府说到底还是侯爷说了算的。”
瞿涯被她噎得说不出话,瞪着她不语。
青鸢以为自己终于胜他一次,心里正畅快,不料瞿涯被她刺激狠了,竟说道:“老头子一直想我回来住,我今日拒得随意,或许是该重新考虑考虑。”
青鸢赶紧说:“世子既然在熹园一个人住得舒服,何必回来,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
她当然不想瞿涯搬回,若是如此,只怕阿娘每日更加忧心深虑,战战兢兢。
瞿涯没回话,又问她:“那我今日留府,行吗?”
他竟又询问她。
好像真会听她的话似的。
青鸢自觉做不了他的主,想了想问:“易尘被侯爷留客,世子是因为这个才想留下?”
瞿涯不情愿点点头,冷哼了声:“他在这,你却要赶我走?”
青鸢叹息:“这是侯府,世子的地盘,我如何敢赶您呢?”
瞿涯依旧不满:“我一走,你不是马上就要去找他了?”
青鸢无奈给他顺毛道:“我是与阿娘一起,带易尘看看他的住处,又不是私下独处,世子何必在意这个。”
瞿涯将青鸢搂得更紧,低首亲吻她的额头,青鸢想到了什么,眸子危险一眯,踮起脚来,猛地扑到瞿涯身前,趁其不备,狠狠在他肩上咬了一口。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先前在此地也咬过她的!
青鸢以为瞿涯怎么也会挣一挣,毕竟她这一口用了实在力道,瞿涯又不是钢筋铁骨,怎会不疼呢。
他却始终没有嘶声,也没有任何其他反应,只是顺势搂住她,抬手轻抚她的背脊。
待青鸢狠狠发泄完,终于松了口。
瞿涯这才安抚着她出声:“咬了,就不许心里记恨我了,行吗?”
青鸢抿着唇,心事复杂。
半响过去,她叹了口气,终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瞿涯松了口气,亲昵贴着她的耳朵,语气歉意说:“以后,我不会再那样了。”
说完,俯首又要亲她。
青鸢抵着力推拒,嗔说:“你,你别太得寸进尺了。”
瞿涯轻笑“哦”了声,勉强放过她,又有些不舍地开口:“我得走了。”
你快走吧。
青鸢心里这样想,没敢说。
等瞿涯终于眷恋松手,转身走远,青鸢站在原地,捂了捂被他走前用力亲的那一侧脸颊,只觉得痒。
当下,她心里的气与乱参半。
对瞿涯,她真是头疼不已。
作者有话说:
青鸢训狗,挺贴切滴
第30章
安顿好易尘, 贺容音有些午后困顿,先走一步。
青鸢留下,不好糊弄地收敛笑容, 注意四周无人,严肃问他道:“这两年你不知去向, 怎么可能是因游历而乐不思归,你一定还有别的事。你瞒着阿娘怕她担心也就罢了, 竟然对我也一字不提,真不知你到底当不当我们是你的近人。”
易尘站在院中,阳光倾洒在他肩头, 像是为他量身渡了层柔柔的纤柔。
他笑得和煦, 比阳光还要暖, 若是其他女郎被他这样盯着看, 一定片刻就会脸红。
但青鸢早习惯他这样迷惑性的笑,板着脸依旧不松动态度。
易尘似有难言的苦衷, 默了默, 只说:“若是当时能抽身, 我一定看到你的留信后立马动身进京,守在你身边,不叫你初来京城孤单无依, 奈何……”
他再次欲言又止, 看来有些话, 今日是问不出了。
青鸢怎会有好脸色, 冷冰冰开口:“你的事我不会再过问了。”
说完便要走。
易尘伸手欲拉她衣袖,青鸢后退闪了一步,叫他抓空。
“小鸢。”易尘着急唤她一声,追过去, 眉心蹙得忧虑深深,“我对你再没别的隐瞒了,但此事,我不想叫你受任何一点牵连……待我全部处理妥善,一定对你一一坦实。”
青鸢垂目未语,她心中觉得,既是挚友定要有难同当的,易尘遇事不愿叫她分担,那她逢险时又怎会对他求援?
多说无益,易尘已经心有所决。
青鸢淡淡“嗯”了声,语气平静:“那你好好休息,若有什么需要的,找我可以,找院中其他仆妇也行,我与阿娘都在侯府,你不必觉得不自在。”
易尘挡在她身前,还有话要私下问她,略微斟酌后开口:“你与侯府世子,可有关系?”
青鸢心头一惊,面上平静:“此话何意?他是侯府世子,阿娘既然嫁给了侯爷,他便算是阿娘半个亲人,我与他难免抬头相见,但并不相熟。”
易尘思忖着这话,一时没有表态。
青鸢渐渐没有对话的耐心,问道:“你还有别的话要说吗?”
易尘这次开口更直接了些:“我见他看你的眼神格外不同,尤其我们表现熟稔亲昵时,他对我可以说是敌意满满,或许贺姨与老侯爷未察觉异样,但逃不过我的眼睛。”
青鸢当然不想她与瞿涯的事再被多一人察觉,更添多余的风险。
于是矢口否认道:“你眼睛没事吧,我与瞿涯?他一直看不惯我与阿娘,对我们更是从来没有好脸色的,今日他脾气发作,言语刺人,不过是因为你进府看望我和阿娘,他觉得不舒服,故意找茬来闹场子的。还逃不过你的眼睛……我看你的眼睛是蒙了沙。”
易尘盯着青鸢,听她喋喋不休完,才回:“我不过一句猜测,你说没有即可,何必解释这么多。”
青鸢不露怯,顶回去:“你到底想说什么?我与阿娘在侯府尚且根基不稳,每日不说战战兢兢,也是不免忧思的,眼下你住进来,非但不加以体谅,反而先猜忌这些有的没的。”
易尘沉吟道:“小鸢,我是怕你会受欺负。瞿涯非善类,看他与侯爷相处,不顾父子之情的冷漠,也猜得出他定是薄情冷血之人,你若与他有干系,怕是百害而无一利,加之在侯府,他地位高过你,你又因贺姨掣肘,在他面前自然是矮过一头的。你这样在侯府待下去不是办法,不如跟我走。”
跟他走?
怕是易尘自己都不知道,他下一个落脚的地方会是何处。
青鸢当然不应,回说:“你不用担心这个,原本我们就提前说好,我进府只是暂时照顾阿娘一段时间,之后我会搬去城郊自己居住。至于瞿涯,我会敬而远之的。”
易尘这才松了口气,冷静下来说:“你别嫌我啰嗦,侯府高门毕竟与平民百姓家不同,贺姨还好,有侯爷护着,你在此地,真是兔子进了狼窝。”
青鸢后知后觉,看来不只瞿涯对易尘有敌意,反过来,易尘对瞿涯更是偏见颇深。
两人根本就是互相不对付。
青鸢懒得说更多,最后问他一句:“知道了。国公夫人那边,你后面还要勤联络吗?”
易尘与她解释了一番缘由:“我是因缘际会下,与镇国公府次子相识成好友,是他引荐我去听琴会献曲的,私底下,我与国公夫人不算有交情,听琴会结束便也不必再有联系。”
青鸢淡淡睨他一眼,揶揄问:“我们易师父,从前不是最厌烦为权贵献艺吗?”
易尘有情绪地一哼:“我是为了谁?还不是猜想在那或许有机会能见到你,所以才痛快应下的。不然我何苦要去那种场合,给一群不懂音律之美的人表演,简直是对牛弹琴。当时见你在台下坐得稳如泰山,我还怕你不会上台凑热闹,若是如此,我将那把你送我的琴当彩头给了别人,不得心疼死啊。对了,你有时间把琴给我还回来。”
青鸢闻言是有些惊讶的,原本她以为两人碰面只是巧合,未料竟是易尘暗中一手促成的。
“你早到京城了?”
“嗯,我听闻了先前那些有关贺姨的风言风语,猜到你们如今在侯府处境不易,担心冒然登门恐有不妥,所以才琢磨出这么个周折见你的法子。”
青鸢知道了他的用心,因他先前刻意隐瞒而生的怨恼渐渐淡了些,脸色也跟着缓和。
青鸢:“算你考虑得周到。”
易尘笑着问她:“我来京城后还没好好逛过呢,你午后要不要带我出去随便转一转?”
青鸢摇头,对他实话实说:“我恐怕不便。你应该也知晓,我先前在阆苑,抛头露面献艺过,虽然当时只在勤王的席宴上露过脸,但还是避着好些,毕竟我与阿娘的关系还不被外人知,我不想因自己行为不妥,给阿娘带来没必要的麻烦。”
易尘不意外她这样回,没有强求,只感喟道:“畏手畏脚,这京城你住得有什么意思?罢了,我自己出去就是,你有什么想吃的没,我去樊楼给你带回来。”
青鸢当然不贪嘴,无奈问他:“就非得出去吗?你有什么想要的,吩咐下人出去采买不是更方便?”
易尘却摇头:“那可不行,这东西于我而言重要,我必须亲自去买。”
他又卖起关子。
青鸢不免好奇追问:“是什么东西竟叫你如此上心?”
易尘忽而低身看她,眸子深深,挑眉反问:“你真当我忘了?再过几日就到你生辰了,我肯定要连同前两年的那两份,备齐三份一并补给你,京城好铺子多,好玩好看的也多,我可得抓紧好好逛逛,争取礼物全部都买到你的心坎上。”
青鸢心有所动,终于肯给易尘一个笑脸:“算你有心,不过礼物就随意吧,你我之间不拘俗礼,心意重要。”
……
夤夜深许,熹园寒潭。
瞿涯裸着上半身阖眸浸在潭水里,烛光昏昏,满室潮洇,他肩线舒展一动不动,像是一尊精心雕刻的完美石像。
窗外月华斜照进来,落在瞿涯身上,他周身每一寸肌理似都凝上一层薄而匀的光泽,犹如石像表面均匀涂上了清透的釉色。
尤其臂上线条,尤为流畅,如被刻刀细削过,没有一丝顿挫;腰腹劲窄下收,虬结凸起,脉络刚毅,几道深浅的疤痕布在上面,更添几分男儿喷张的血性。
这世间谈何公平,就连女娲造人都是如此偏心。
寒潭周围没有近身伺候的女婢,离得稍远些,只站着一位身着青布衣裙的年迈嬷嬷。
嬷嬷衣着朴素,长相更寻常,但就是这样一个不甚起眼的存在,在熹园里却是除了瞿涯以外,最有话语权的侯府老人。
哑嬷曾在瞿涯母亲身边伺候,先夫人过世后,瞿涯日日哭闹,是哑嬷耐心管教着他,不分昼夜地相守陪伴,正因有这段经历,哑嬷这么多年来深受瞿涯信任与敬爱。
嬷嬷沏好茶水,向潭边缓步走近,见瞿涯阖目似浅眠,她躬身将托盘放在潭壁边沿,而后不放心地拿起石头用力敲了敲壁沿,发出声响,以试图将瞿涯唤醒。
瞿涯掀开眼皮,眸光先是不耐烦的一沉,看清来人是哑嬷后,这才敛了情绪。
他接过哑嬷递来的水,自顾自饮下,没有抱怨言语。
哑嬷冲他打手势比划:别在这里睡,身子容易受凉,你若觉得困倦的话,就回屋去。
瞿涯:“我再泡一会儿,没什么事,我这身子骨哪那么轻易会着凉?”
哑嬷拿他没办法,准备将备好的凉茶换作热茶,刚要起身,她视线落在瞿涯背脊上,看着上面旧伤添新伤,心里不是滋味,目光更难移开。
她看着看着,很快注意到瞿涯背上偏右一处不起眼的位置上,竟生了一片发红的疹。
甚至不只是背上,连同右臂,各有一片红。
哑嬷关怀心切,着急打手语比划:世子,你怎的又起疹子了,可是误食了辣?
瞿涯原本刻意没去在意,努力将痒意忽略,但当下被哑嬷提醒,搔痒的感觉瞬间明显加倍。
他抬手往臂上用力抓挠,解痒,肌肤跟着留下道道鲜明的指痕。
哑嬷见状,蹲过去着急推开瞿涯的手,摇头示意他不能挠,紧接着忙起身去找药。
就这么会儿功夫,瞿涯臂上已经有两三道指痕见了血。
哑嬷去而复返,神色焦急握着药瓶,取出药膏,细致帮瞿涯在起红疹的位置涂抹。
终于涂完,哑嬷放下药,打手势问话:世子这两年,食辣后不良反应加剧,平常总会额外加以注意,今日世子回了侯府,按理说里面伺候的人大多都是知道世子习惯的,怎么还会有辣菜上桌,这到底怎么回事?
瞿涯本不想多说,但见哑嬷一副不问到底不罢休的架势,只好道:“侯府今日有客来,所以备的菜品齐全些,是我自己不小心,误食了茱萸脍,涂了药就没事了,哑嬷别担心。”
哑嬷这才作罢,眼里还是心疼的。
她蹲身收拾,准备将茶杯与药瓶一并端走,动作时,余光留意到,潭边一方矮几上正放着一个霁蓝釉描金托盘,盘中铺着一块浅碧色的软缎,软缎将一只玉镯稳稳托在中央,生怕会有半点儿的磕碰。
这物件……
哑嬷觉得几分眼熟,多看两眼,随即便认出,那是先夫人的东西。
这只上等青白玉缠枝菊纹镯,是瞿涯母亲当年的陪嫁,她留此物给瞿涯当然有所寄望,是要他替她送给未来儿媳的,这么多年,这些先夫人留下的旧物一直被稳妥锁在库房里,世子今日找出此物,应当是费了番功夫的。
哑嬷犹豫了下,不确定地询问:世子怎么将玉镯拿出来了,是要清洗观摩?
瞿涯顺势看向托盘中,眸光一定,似乎已经忘记此物还摆在明面,想了想,启齿道:“我打算送人。”
哑嬷闻言只觉得诧异。
她忙打手势:这镯子对世子而言极其重要,世子是打算将它送给什么很重要的人吗?
瞿涯点头,神情却忧忡复杂。
哑嬷看他这样的表情,大概猜测出什么:是上次泡在寒潭里的,你叫我照顾的姑娘?
哑嬷年纪大了,心思倒是依旧玲珑,居然一猜就中。
瞿涯笑了笑,没相瞒,实话讲:“是,她马上要过生辰了,我想寻个礼物送给她。不过左思右想,都选不到好的,最后就觉得我娘留下的这个镯子合适,但是……”
话语一顿,瞿涯看向哑嬷,口吻略微沉重地问道:“但她是贺容音的女儿,我将我娘留下的镯子送给那个女人的孩子,我是不是……太不孝了?”
哑嬷沉吟,她没有立刻表态是与不是,只是盯着托盘里的那只精致玉镯,若有所思地一叹。
而瞿涯随着她这一叹,眉心不由拧蹙得更深。
哑嬷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瞿涯,辛苦打着手语回:世子既然已经翻箱倒柜将玉镯拿了出来,说明心里已经有了明确答案,那就随你心意去做吧。更何况,夫人生前并未怨恨过贺娘子,两人只是不同时间同了路,孽缘罢了。世子想将镯子送给谁,意愿自由,夫人当初所寄望的,不过是世子能够觅得良缘,夫人对世子的心意,不会带任何的枷锁束缚。
瞿涯早已经熟悉哑嬷的手语,理解这长长的一段话并不算多么困难。
但他久久没有回话,身子大半浸在水里,清醒着自我约束,而炙热的心房愈发滚灼。
……
青鸢生辰将近,贺容音惦记着此事,又谨慎不想太过招摇铺张,便决定用心给青鸢办一场家宴,正好易尘也在府上,大家好不容易聚得热闹,自要庆祝庆祝。
侯爷得知此事后,同样是热情帮着张罗。
青鸢一个在侯府没身份的姑娘,竟有了侯府小姐的待遇,她不自在,却又盛情难却。
这几日,瞿涯没有与她联络过,更没有通过密道找过她,大概是公事太忙脱不开身,更或者是,他开始对两人的纠缠渐渐生腻。
若是前者,青鸢没有什么多余感受。
若是后者……
青鸢想到这儿,原以为自己的第一感受会是解脱放松,却不想,她竟有瞬间的怅然若失。
她忙劝慰自己,就算是跟一个宠物相处时间久了,也会慢慢产生依恋的情感,遑论是个与她有过亲密关系的人呢?时间会冲淡一切的,更何况,两人交浅,原本也并不浓烈。
一连几日,侯府上下都在忙着准备生辰宴的事,而一则突发消息传来,如冷水灌浇,轻易将侯府的喜事氛围尽数冲散——熹园,着火了。
据说火势是半夜起的,当夜里,瞿涯与宋棠川对饮贪杯,两人一齐醉得不省人事,不知是谁失手掀翻了烛台,星火瞬间燎燃了帷幔,继而引烧廊柱。
恰逢昨夜东风起,助燃火势,巡逻的府兵发现后想扑根本来不及了。
瞿涯有身手,带着宋棠川从烧着的屋子里跑出来,倒是没有受伤,但是回头望去,主屋方向已经黑烟熏天,房梁坍塌,烟尘起了一片,房子救不回来了……
侯爷瞿坚得知消息,确定瞿涯没有受伤,还是放心不下,他着急动身,要亲自去熹园将人绑回来住。根本不能自己照顾自己,还分居别院逞什么强?
结果,不等侯爷急冲冲去绑人,瞿涯竟自己主动回了侯府,省了一干人的事儿。
他自己骑马回来的,后面还跟着一辆马车,载着他的起居同品。
瞿坚听说后,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暗喜。
熹园走火是大事,没闹出人命是不幸中的万幸,可若是万一呢……
人们想想就后怕,加之侯府里惦记瞿涯的人原本就多,故而他一到,不少人都自发去前院相迎,不亲眼看到世子无碍,他们不放心的。
贺容音拉着青鸢也赶紧过去了,侯府下人都如此,她们哪能事不关己,漠不关心。
青鸢站在人群最后,看着侯爷对瞿涯一边教训一边关心不停,而阿娘拘谨站在一旁,努力寻着合适的时机,忍着不安对瞿涯关询一二。
在以前,瞿涯那样不可一世,是绝不会在人前给阿娘面子的。
而今日,面对阿娘的问话,他哪怕是应付着也算正经回答了,没有再冷淡着无视。
这个信号会被侯府下人们敏锐察觉。
世子对新夫人的态度如何,直接影响了下人们对新夫人的敬重程度。
当然,侯爷的地位也很重要,只是世子到底是侯府未来的主人,更有卓越军功加身,圣恩深隆,身承无限荣耀。
在下人们心中,若世子与侯爷处于一个天平上,侯爷占四,世子占六,早失了平衡。
瞿涯应付完一众人,口舌都干了,他抬眸,隔着数丈远,与青鸢遥遥相望。
青鸢不知自己该不该给他反应,若是无动于衷定会惹他不快,可若是主动对他笑了,她又怕他对自己再起兴致,没完没了。
今日后,他可是就要搬回侯府的劲松阁了。
两人的院子表面虽是隔得远,可暗中密道相通,他想随时来折腾她,实在过于方便了些。
思及此,青鸢不敢笑,不敢招惹,只觉今后自己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了。
瞿涯这时忽的对她笑了,似与她心灵相通。
他唇角勾起适当的弧度,笑得少见柔和。
那张熟悉的俊脸不再阴沉恻恻时,实在好看到犯规,明朗而疏逸,顾盼生辉。
如果,他眼底没有那团想藏却根本掩饰不住浓欲炽火,正熊熊燃烧,就更好了……
作者有话说:
来喽~
接下来就要同一屋檐下了
2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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