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周围人毕竟不少, 道道目光少不得好奇打量。
瞿涯收敛了玩笑口吻,面上恢复正色,将手中的一袋水和一篮青果顺着车窗递了进去。
“赶路辛苦, 沿途的补给都是最基础的干粮吃食,我们军中行伍之人吃得惯, 就怕你们不适应,眼下好东西没有, 只有这一篮果子,你们二人分了吃吧,当是换换口味。”
青鸢挡在前面, 距离瞿涯最近, 自然由她伸手接过。
篮子重量比她想象的更沉一些, 她单手伸出, 紧跟搭上双手,这才将竹篮牢牢托稳。
“多谢世子体恤。”青鸢表面客套了下。
瞿涯多看了她一眼, 垂目稍加打量, 而后蹙起眉头发话:“你嘴巴怎么干成这样, 因为不想方便就一直忍着不喝水?”
青鸢立刻摇头,重新解释了一遍:“我,我没那么渴, 是边地又冷又干的缘故。”
南北气候差异大, 青鸢还未能完全适应, 不仅嘴上干得起皮子, 身上的皮肤也不如先前那般吹弹可破的水嫩。她日日用乳浇濯的沐浴习惯,在行军艰苦的条件下,是能免则免了。
瞿涯闻言没说话,收回紧盯的目光, 驾着马提速向前继续回队首领路。
车帘放下掩严,青鸢扶起童乔踏实坐好。
终于不用再被世子犀利的目光盯视,童乔身子卸下紧绷,同时也松了口气。
她如梦初醒地一把抓住青鸢的手腕,惴惴不安问:“我,我刚刚妄议世子,以下犯上,世子肯定生恼了 。”
青鸢宽慰她:“不会的,世子宽宏,想来不会因这种小事计较,大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更何况,我们方才只是私下说说玩笑话,是他非要不做声响地悄悄靠近到窗外,听到什么不入耳的自然怪不得我们。是他不对,他要恼要怪,就恼自己,怪自己头上去。”
童乔惊讶地瞪大眼睛,听青鸢如此下定论,可算是清楚知道了什么叫真正的恃宠而骄。
她从青鸢手边的竹篮里伸手掏出一个圆润饱满的青果,咬了两口,当做压惊。
青果甜脆,爽口又解渴。
她不知不觉囫囵吃下了大半,这才发出一声长长叹息:“阿青啊,你真是不知人间疾苦,咱们俩岂能一样?是你的话,就算无法无天去拔世子的胡子,世子都会宠着你,任由你胡闹。可我哪敢造次,这事你一定得帮我托底,若是世子真要罚我,你要去帮我求情啊。”
青鸢苦笑回:“求情当然可以,只是你大可安心,世子绝对不会事后找你麻烦的。”
童乔不敢不重视,一脸的愁容:“这谁说得准呢……”
青鸢心想,她大概是可以说准的。
依她对瞿涯的了解,童乔刚刚那番“情妹妹”的胡说之言,虽是僭越,可瞿涯听了,却不一定心生不快。
更说不定,内心甚愉呢。
他刚刚摆正脸色,又故作严肃模样,不过是在外人面前装得假正经罢了。
谁会知道私下里,他们眼中威凛逼人,心中更无比崇拜的主帅将军,是如何眼神勾连地缠着她,强势迫她一遍遍唤哥哥的。
童乔不正经的调侃,恐怕只惹得她的羞意臊意,至于瞿涯,满心畅然,还要装得不快。
如此,他是有多么厚的脸皮,才会再去为难人呢?
……
又经过几昼几夜几乎不间歇的奔碌赶路,一行人终于距离边境只剩下最后几日的路程。
大家伙皆累得够呛,青鸢与童乔两个姑娘家稍微好些,除了屁股坐得太久几乎麻木外,别的罪倒是没怎么受。
至于童庄主,一把年纪身体倒是强壮得很,一路上服用了几枚自制的补气生阳的药丸,一声辛苦都没叫,面貌甚是矍铄,与同行护卫的几个年轻影卫比,精神头都不算落下风呢。
临到鸦谷,途中还要经过最后一个驿站——望京驿。
青鸢掀开车帘,睨目看向路边矗立的一块石碑,碑身布满斑驳,处处留着风雨侵蚀的痕迹,碑座开裂的缝隙里还钻冒出枯黄的杂草,被朔风卷着摆晃。
不过,碑面上錾刻的字迹却依旧深刻清晰。
青鸢目光凝落,看着刻字,嘴上默默念了一遍驿站的名字。
童乔听到,顺势开口:“此地是相隔京都最远的一方驿站,故而昔日成祖亲赐下“望京”二字,沿用至今。”
青阳山庄坐落在北地,比起在苏陵长大的青鸢,童乔自然对北方地缘了解得更多些。
青鸢点点头,问她这个百事通:“是不是不出百里路,就要到边境了?”
童乔想了想,略微估量:“此地距离边境应不足百里了,不过我们应该不在朔城停歇,而是直奔到大军前不久刚刚攻占下的鸦谷,曾经的北炎国属地。”
青鸢掀开车帘,看了着外面的茫茫夜幕,喃喃说:“天色都这么晚了,看来今晚大概率又要在马车里歇息了。”
童乔随手找了颗蜜饯放嘴里,边嚼边说:“也不一定,看世子的意思吧。”
……
鸦谷前线有了最新战况,北炎人失去要地心有不甘,调集兵马,重新发起了数次攻城。
对方坐不住狗急跳墙的速度,比瞿涯与祁羡事先预想的要更快。
瞿涯得到加急军报后,一刻不敢松懈,一路马不停蹄地奔赶,直至昨日重新得到消息,前线危机已解除。
关键时刻,祁羡在武将军身后暗中做了总指挥,而武将军的儿子武鸣则任先锋将军,主动请缨出城迎战,勇猛无双地斩下北炎国排名第三位的骁勇大将的头颅,大震了黎国军威,更威慑得北炎人一时再不敢轻举妄动。
确认鸦谷危机已解除,瞿涯暂时松了口气。
原本他是并不计划在望京驿停留歇脚的,如此太耽误时间,但眼下前方军情有变,他们舟车劳顿的在驿站缓歇一日,并不会耽误太多。
又见手下负责巡护的影卫们个个面露倦色,就连新换的马匹,足蹄都踏落得不够干脆。
于是,瞿涯当机立断,下令队伍在望京驿休整过夜,明早出发,直奔鸦谷。
晚饭后,瞿涯与童庄主闭门议事,两人似乎在商议十分重要的军情。
青鸢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且面上皆是严肃神情,忍不住好奇地悄悄向童乔打听。
然而童乔对此并不知情,只说最近半年,世子每个月都会专门来一趟青阳山庄找爹爹,却不知两人在具体密谋着什么。
既然打听不到,干脆就不去费心了。
青鸢也是一连在马车里凑活睡了几晚,眼下好不容易到了一个能随便泡澡的方便地方,她没有别的心思,要求极低,只想快些入水沐浴,泡个痛快。
青鸢与童乔结伴一起往西厢房去,两人想当然地以为,今夜她们还是要歇在一间房的。
然而刚到房间门口,驿站里负责各屋打扫的妇人看了她们两个一眼,好心提醒说:“这是单人间,里面放的是张小床,只够一个人睡的。”
青鸢困惑:“不对啊,是不是弄错房间了?”
妇人想了想接到的通知安排,边回忆,边摇头:“没有错,这里就是安排了睡一个人,还有位姑娘被安排在东屋主寝,不在这里。”
妇人说完,不再管闲事,低头继续去忙活手头事了,留下青鸢与童乔原地面面相觑。
她们都清楚,东屋主寝是世子今晚歇息的房间。
很显然,仆妇说的那个被安排在东屋的姑娘,一定不会是童乔。
答案显而易见。
青鸢红了脸,暗恼瞿涯都不与她提前商量,就算临时决定也未通知给她,叫她搞不清楚状况。
童乔闻言,一心只想将功补过,弥补自己先前背后议论世子的过错,当然不敢留青鸢。
她热情推着青鸢向外走,比当事人都更着急:“没事,你快过去吧,用不用我送?”
青鸢无奈一哂:“这么急着赶我走,前几天一起在车上过夜,都没处出感情来?”
童乔笑笑,哄着她道:“好阿青,我现在只能靠你了,为了避免世子秋后算账,你一定要给世子吹吹耳边风,多说说我的好话,好不好?”
青鸢学精了,开始与她讲条件:“那我有什么好处?”
童乔想了想,眼睛忽的一亮,不过也有其他顾虑,思吟了好一会儿,终于做好决定:“你若是答应了,我就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
想了这么久才肯说,青鸢不禁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秘密叫童乔如此重视。
不过也可能是她故弄玄虚,随便诓骗人的,说不定自己刚一答应,她就随便说点什么当做是约定好的秘密,不得不防。
青鸢装得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询问:“什么秘密?你怎么知道我一定感兴趣?”
童乔被她一诈,主动自己坦白了:“你会感兴趣的,这个秘密跟世子有关,并且……也跟你有点关系。”
青鸢困惑指了指自己:“我?”
童乔笑了笑,点头回应她:“嗯,没错。”
青鸢当然更好奇了,心想,就算被诓也认了,再不打听清楚,她都要抓耳挠腮了。
她急于知道答案,直接道:“好,成交。你现在就告诉我,世子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看她这样迫不及待,童乔也不再卖关子了。
她谨慎看看周围,而后倾身踮脚,凑近到青鸢耳边,压低声音说:“这个我只与你说。出发前,世子在我们青阳山庄寻了一味殊药,是纵使房事频繁,男子提前服之,亦能避子。不过这药唯一的副作用是,每次服下,胃口都会突然绞痛一阵,虽过后无碍,但也磨人。我记忆中,用这味药的郎君少之又少,可算罕有。因大多时候,对待这种事,男子都习惯我们女子去服药牺牲身体,世子能为你做到这份上,真的难得。”
……
青鸢饶有心事,独自去了东屋的主寝。
世子大概还在与童庄主议事,当下未回房间,里面的烛灯全部都暗着。
青鸢一一点亮后,进浴室沐浴。
里面的热水都提前备好了,水温合适,浴桶旁的矮几上有个木质托盘,里面放着奶乳和精油花瓣,不知是单纯巧合,还是有人特别交代,总之这些东西都是她平常习惯用的。
青鸢按自己的喜好与习惯,每样按比例放入桶中,搅匀,再跨腿迈入。
实在畅意。
真没想到有一天,有条件沐浴都成了奢侈,在这萧瑟的边关驿站,如她这般讲究沐浴,需浇乳养肤的,大概不会有第二人。
有了上次的经验教训,她没有再不小心在浴桶里睡着。
肌肤状态重新恢复如初的水嫩光泽,四肢筋骨也都歇得舒服了,她慵懒起身出浴,裹上棉巾擦干,走出浴房,坐到寝屋里简陋的梳妆台前。
虽然简陋,但在这种地方,存在便已经是周全了。
铜镜里,她面色透着芙蓉出水的娇红,肩颈及锁骨下肌肤白皙凝脂,棉巾是随便裹的,不算紧缚,但身前的傲人饱满还是被挤得波涛骤涌,呼之欲出。
看到那里,她不禁又苦恼起进军营束胸的事。
瞿涯半夜还未回来,近来他实在忙碌,分身乏术,尤其临近前线,青鸢几乎没机会与他多说两句话,整个队伍里,只童庄主与他相处得最多。
青鸢在梳妆台前坐了会儿,之后躺去榻上等他,等着等着,眼皮发沉也有了困意。
她浅眠了会儿,并没有睡实,迷迷糊糊间也不知道瞿涯具体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只隐约听到了开关门的声响,她睡眼惺忪半睁开眼,瞥见寝屋里燃着未熄的烛光一盏接一盏地灭了。
青鸢清醒了不少,但没动作,也未说话,依旧保持原来的姿势,躺着装作没醒。
没一会儿,浴房传来水声哗啦的动静。
瞿涯冲洗得很麻利,丝毫不讲究,洗完澡,擦得半干,就着急上榻贴过来。
青鸢只感觉腰身被人从后一搂,紧接身体就被动陷进一个温热的怀抱中。
明明他刚洗完澡,居然这么快就恢复了体温灼热,男女到底不同。
青鸢眼睫微颤,坚持闭着眼不动,任由他腰腹贴蹭着,而后灼热呼吸靠近,细密落吻在她敏感的后颈,都决定装睡到底,直到——
“还要继续装睡?”瞿涯将她戳穿,顿了顿,意有所指道,“既然都知道了,就别白白叫我受一回疼了。”
青鸢惊诧,不知道他这话究竟是不是自己理解的那个意思,她想到了童乔说的那味药。
瞿涯轻笑了下,拍拍她肩膀:“这么紧绷做什么,难道不累?”
青鸢努力叫自己尝试放松,可她刚准备照做,腿间忽的被瞿涯粗鲁用膝盖顶开,她惊叫,还未反应过来,腿间已经被强占着嵌入了。
她夹着他,受迫的。
青鸢:“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瞿涯:“童乔告诉你的事。”
青鸢转过身,看着他瞪大眼睛,不可思议问:“我们私底下说了什么,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瞿涯弯唇,点到为止:“这里是边境,敏感地带,我北上一路陆续召集了多少影卫增援,难不成他们都是用来摆设唬人的花把式?”
青鸢哑口无言,支支吾吾的:“那,那我们女儿家的私房话,影卫怎么能传给你……”
瞿涯亲了亲她额头,口吻愈发缱绻,声音也更低哑:“无论什么话,只要涉及到我,他们都会如实传达。”
青鸢一哼:“那下次我们再议论你,就躲在被窝里偷偷说,看影卫还能不能隔墙有耳。”
瞿涯认真想了想,回道:“这样的话,确实听不到了,不过……”
青鸢刚要神气,听瞿涯话音一顿,她追问:“不过什么?”
瞿涯:“不过,你被窝里的人怎么会是她,进了军营,只要我在军中,你自然得陪我。”
这话霸道,他边说边故意往里再次嵌了嵌,滑腻腻又软潺潺,比他想象中,还要更加欢迎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刚刚沐浴过后, 青鸢身上裹着棉巾洇水,最里面只穿了件罩胸的藕粉小兜衣,下身亵裤她随手洗了, 又懒得从包裹里取拿出新的,于是就这样半身赤条条的上了榻, 躺着舒惬。
她没有任何故意的心思,然而瞿涯伸手往下去扯时一把抓了个空, 大概是误解了什么,他眼神一眯,愈战愈勇, 压着她不断侵占的力道也更加强势。
青鸢眼神空茫, 平躺向上呆望, 伴随瞿涯无规律的深入浅出, 她咬着唇角忍不住发抖,美眸中饱含一汪动人的春色。
因后半程赶路匆急, 两人大概有十多日没有过房事亲密, 青鸢一时容纳得很不适应。
好似涓涓细流之间猛地砸进一方巨石, 激起水花四溅,飞沫无数。
她掌心轻抵住瞿涯的胸口,幽幽启齿问:“世子今日怎忽的来兴致?上次歇停在驿站, 你还安排我与童乔姑娘睡在一屋。”
瞿涯双臂撑在青鸢脑袋两侧, 腰肢耸动, 回话带着靡靡的沙哑:“哪怕将你隐藏身份带在身边, 进军营后也难免有诸多不便。营帐百里相连,主帅大营更落座于后方最中心地带,被环环团围着,如此, 如何能来得尽兴畅快?”
青鸢额前沁出细密的汗珠,鼻尖也是。
肌肤莹润透粉红,绒毛纤柔,从上向下睨看,身下好似压着一颗饱满诱人的蜜桃。
她顶着楚楚动人的一张脸,眸光盈盈,启齿轻语:“为了避免引人怀疑,进营地后,我当然与芷苓山庄的人住在一起为宜,只有极偶尔时刻,世子实在想我,我便听世子召遣。”
瞿涯喘息着,压伏着,腰腹紧绷:“极偶尔?若是寡淡至此,哪里值得鸢儿辛苦北上,辗转周折这一遭?”
他总是用说话来转移她的注意力,而后猝不及防到底,给她最直接最狠入的刺激。
青鸢脚趾紧蜷,眼泪忍不住涕下,再开口,声音颤巍:“啊嗯,啊嗯,我随世子北上,也不是为了只做这种事……只要能陪在世子身边就都好。先前我们一个在京都,一个在边境,彼此相离那么远,我日日惦记你,却无法及时知悉你的消息,更不知你是胜是败,身体伤了没有,内心实在煎熬。如今总算能在近处守着你,这就是辛苦值得,也是最重要的事。至于你不正经说的那些,只算作额外的福利,并非多么紧要。”
“怎么不紧要?”瞿涯顶着她,含笑驳道,“都说是福利了,我当然要挂念在心上,不然万一错过,我得多吃亏?”
青鸢试图相劝:“世子为一军主帅,自当以战情正事为先,福利什么的,不如事后再算。”
瞿涯笑笑,往青鸢身子上揉了几把,实在爱不释手,沉沉说:“我没昏聩,两相兼顾,有何不可?你怎知我一定会顾此失彼呢?”
兼顾什么的……
如此含歧义,他真是说得出口。
如果只听他这番话,倒还算正经的,然而刚刚青鸢两团皆被他掌握掂在手心,他一边不紧不慢说着,一边真的去兼顾她,表面装成君子,背地却那般轻佻,简直道貌岸然!
青鸢窘迫不已,只觉与他讲不了道理。
“无耻。”她气不过地骂了句,却没任何气势。
瞿涯含笑,不与她计较,反问开口:“无耻吗?出境抵达鸦谷前,望京驿是我黎国边域最后一个能歇脚的驿站,连你都知道要珍惜机会好好沐浴,往后与将士们同吃同住,恐怕再难洗得痛快,那难道我就没有自己的考虑,不知今宵苦短,进了军营后再难有机会好好地睡你?眼下难得为最后肆意放纵的机会,鸢儿,我当然不能舍弃。”
青鸢愣愣听着他这番无耻之言,无力反驳,眼睛漉漉瞪着他。
瞿涯依旧面不改色:“难道不是这样的道理?你方才在浴房磨磨蹭蹭那么久,自是洗得畅意了,既如此,也该轮到我,我该得的畅快,鸢儿得帮我。”
青鸢嗔哼:“歪理一通。”
瞿涯眉梢挑起:“那什么不是歪理,不如鸢儿给我讲些微言大义的正经道理?”
青鸢嘴巴动了动,正要继续辩驳,然而话音刚出又紧急制停,被迫全部咽了回去,她艰难受力的瞬间简直近乎失魂,更险些叫出声。
“你,你不能这样……我不帮忙!”
“不能哪样?说清楚。”
他总是刻意问一些陷阱问题,叫青鸢如何回答。
问完,又迅速换了副口吻,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随不得你,这忙你不帮也得帮。”
青鸢娇滴滴哼唧两声,屈着膝头被迫大开大合,一个字也回应不出。
瞿涯敛眸,没了方才与她玩笑逗趣的耐心,更不再给机会了。
他眼神晦着,直抵青鸢最柔软地带贯穿冲刺百来下,好似身体力行想要竭力证明什么。
无意间的拉扯,青鸢身上的兜衣不知不觉松垮垮的只剩一半遮身,她浑身媚着姿态却不自知,可怜兮兮咬着唇,全身上下仅剩的一点力气全部用于开口相求。
“这样不行的,世子你出去,先出去好不好?”
瞿涯蹭蹭她的脸蛋,纵是宠爱,又哪里会此刻留情。
他致力要青鸢在自己身下彻底地软下去。
又坏坏地发问:“那为何我才稍微退出一些,就开始这般挽留我?鸢儿,你口是心非,身体才最诚实。”
青鸢拼力摇头,脸颊涨红一片,忙不迭地去否认:“没有,没有挽留。”
“没有吗?不诚实。”瞿涯睨着她,额前滚落大颗汗珠,精准滴在青鸢的肩窝里,四目相对,瞿涯再次捏起青鸢的下巴,居高临下,霸道启齿:“征驭你的快感比得上杀伐果决拿下一座城池,后者避不可免要见血杀戮,至于前者,我一人心甘情愿受你的‘绞刑’。”
绞刑。
不见血的绞刑。
他好似大义凛然地坚持一人受惩,实际上,没有比这番话更加道貌岸然的!
……
翌日,天光还未完全大亮,众人便开始整装收拾,准备出发。
按照瞿涯的原定计划,车队晨光微熹之时启程,后续全程赶路不停,按两地路程计算,应当可以赶在明夜子时前抵达鸦谷城境内。
如此安排,青鸢与童乔便需在出发前做好换装准备,不仅要周全衣饰及发鬟上的伪装,还需提前做好入军营的心理准备。
瞿涯起得很早,当下并不在寝屋,外面一堆事等着他去调度安排,顾及不到青鸢。
青鸢一人在房间收整,倒也自在。
她将自己全部的罗裙叠好装进一个灰蓝包裹里,其余男装今后都要常穿的,单独另放,还有些金钗玉簪,点翠步摇,嵌珠耳环等等,被她尽数收放进一个带锁的锦盒里。
这方锦盒及里面的首饰,青鸢先前是迟疑过要不要带在身边的。因担心负累或者丢遗,甚至被捉把柄,她想了想还是觉得把东西留下来,交给夏蝉保管最为妥善,可瞿涯得知后,却又叫她上车带上,还说日后会有穿女装的机会,喜欢看她打扮得漂亮。
如此,青鸢才听从瞿涯的安排,将这些价值不菲的珠宝装进锦盒,带在身边。
做完基础整理,她从床沿边拿起那套她提前备好的青布衣袍,动作不太熟练地换穿上。
先前第一次试穿时,有童乔在旁帮忙,抻抻拽拽的,穿得很顺利。试过大小尺寸都合适后,她后面也没机会再穿,直至此刻正式着身,才觉上身容易,伪装得好很难。
晨光渐亮,透过窗纸洒在铜镜上,如同虚实闪映的金箔。
镜中人一身青布直裰,身形略透单薄,纤细腰肢被覆盖不显,然而前胸还是凸顶出来,叫人难以忽略。领口的麻绳结略有歪斜,腰间布帛也稍稍显皱,往上再看鬓角,居然还漏了一缕碎发。
青鸢对镜照了照,抿抿唇,长叹一口气,决定重新挽发。
她前后总共挽了三次,用木簪牢牢束住,再对镜去照,清清爽爽总算勉强看得过眼了。
头发虽是梳好,可是……身上裹胸好像缠得很失败。
青鸢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麻利解开衣衫,准备脱下重新缠。
可这时,外面影卫忽的提声招呼一句,音量宏厚,穿墙而来:“大家伙都手脚麻利点,马上到点准备出发了!”
话音落下,周围立刻响起一阵装车上马的嘈乱动静。
青鸢一听着急了,其他人都准备动身启程了,可她却连衣服都没穿好,也太拖后腿了。
她心里越急,手上动作越慌张,裹了好几次依旧不妥,甚至都不如先前的。
正焦急之际,有人招呼不打就推门进来,如此无礼,除了瞿涯不会是别人。
他径自绕过屏风,走进内寝,抬眼一看,正好瞧见青鸢神色慌张衣衫不整,身前春光拥簇晃荡。
眸色随之变深。
“怎么还不出来?”
青鸢急得手心都是汗,见到瞿涯总算稍微安心些,主帅不上马,外面兵士自然走不得。
但时间也不容继续拖沓。
青鸢别无他法,忙开口向瞿涯寻助:“世子,你当下若空闲,便来帮帮我。”
瞿涯:“什么?”
青鸢神容窘迫,声音更压得极低:“……束胸,我自己裹不住,总是突显着。”
瞿涯闻言稍顿,目光打量在她身上,而后不紧不慢走过去,伸手热心帮忙。
他手执着宽幅白布,贴覆过去,动作细致一层层往青鸢胸前缠,每圈上一层,沟壑愈发分明,他睨着鸿沟,启齿问:“不紧吗?”
青鸢摇头,谨慎说:“再紧些吧,我怕万一被人瞧出来。”
瞿涯:“再紧你还能呼吸?”
青鸢小声:“也别无他法啊,是觉有些束缚,不过当然能呼吸。”
瞿涯想了想,一把将人抱进怀里,柔软紧贴上他结实的胸膛,形状瞬间扁了扁。
“你看,这种程度行不行?”
他示意青鸢往下看。
青鸢视线看去,脸红红的回:“还是明显。”
瞿涯再次施压力道,抱她更紧,浑圆自然也变得更扁了:“这样?”
青鸢看了看,觉得这回应该差不多,小幅度地点点头,脸颊烧热更甚,回话道:“嗯,就按这样裹吧。”
瞿涯问:“我来裹?”
青鸢再次点头,眼睛闪避不敢看他。
瞿涯笑笑,动作却不太积极,目光紧盯一处,最轻哂一声,叹道:“多美啊,却偏偏要藏,以后白日都看不得了。鸢儿晚上来我帐中,我得好好安抚,万一恢复不了如初的丰润可如何是好?”
青鸢咬着唇道:“不会的。”
瞿涯眉梢一挑问:“你怎知?白日尽受了憋屈,等夜里解了裹束,万一缩进去了,我得想着揉回来啊,这事我不做谁来做?”
作者有话说:
新年一章!元旦快乐~
(昨天没写完,不想凑合发布,今天改了改终于满意,抱歉啦老婆们,久等了~
第63章
青鸢气他在这种时候还没个正形, 恼着抬手,在瞿涯胸口处哼声捶打了下,催促说道:“你麻利些, 影卫方才都催促了,我不想大家因我而耽搁动身。”
瞿涯手中扯着白布条的尾端, 尝试打结,忽的挨了她一下绵软无力的捶打, 眉梢一挑,继而不吃亏地报复回去,只不过他挨的是软绵绵的拳头, 回击给对方的却是放肆捏揉。
“你干嘛……”
“打我不能还手吗?我会吃这样的亏?”
青鸢眼神水汪汪的瞪视, 简直无措极了。
她身前赤赤袒露着, 唯一堪堪能遮身的一条白布, 还被握在瞿涯手里,如此被他亵弄, 她简直无半点还手之力, 直至腿窝发软, 站都快站不住。
“松手……你哪里吃亏了,便算我打了你一下,你也已经都还回来了呀!我们扯平了!”
“哪里扯得平, 不是正汹涌?藏都不藏住, 还要我帮忙。”
瞿涯声音沉沉, 略带意味地说完, 而后单臂搂上青鸢纤细的腰身,施力将人往前一转,青鸢衣带松垮被迫伏身,双手颤颤撑在妆台边沿, 正对身前那方青锈斑驳的铜镜。
铜镜映照着两人纠缠交叠的身影,青鸢赧然不敢去看,可想而知上面的靡靡画面有多不堪入目。
半响,青鸢实在挨不住了,求饶开口:“世子别这样……我,我不敢了,再也不敢动手冒犯世子,求你快些帮我缠好布带,不然要来不及了。”
瞿涯其实早帮她打好结了,手上依旧拉扯不放,装作还没有完事,是在故意逗弄青鸢。他就想看她不知所措,又不得不依着他的力道配合所有的模样,双手朝前箍紧,抓着施力,指缝立刻满溢花白……以上这些,她一定全部对镜看清楚了,却不敢推他打他去挣力反抗,只能咬着唇艰难忍羞,真是可爱得紧。
罕见的,瞿涯开始一番自省,确实觉得自己这样妄为是有些过分。
思及此,瞿涯终于餍足收手,暂时饶过那两团透红的可怜兮兮的浑圆,帮她提起白布带往上拉,裹实压平,伪装完善。
瞿涯松开她,退开半步,目光打量:“这样应该就差不多,不算太紧,也不突显,今日要赶一天的路,若是如你所说那样缠扁,该多难受,又得多么受罪。等到夜半抵达鸦谷时,天色那样暗,哪会有人注意到你,就算有人匆匆一眼留意到你,也不会看出端倪。放心吧,进营时你跟紧童乔,她自会一切帮你安排妥善。”
青鸢自己动手穿好外袍,脸色连带脖颈上的红晕还未消散,此刻她正气着瞿涯不分场合不分时间地胡乱行事,根本不想理他,闻言,只敷衍地轻“嗯”了声,多一个字也不想说。
瞿涯不怪她,一笑了之,离开内寝前,他又厚脸皮地凑上前抱着青鸢亲了亲嘴,还说了些腻死人的甜言蜜语。
青鸢羞着推开他,叫他出去掌事,别什么都托手交给影卫张罗。
瞿涯眯了眯眼问:“又有胆子来教训我?”
青鸢防备地后退一步,离他远些,不示弱道:“反正衣服都穿好了,世子还要怎么胡闹?”
瞿涯俯身往前倾去,捏起青鸢的下巴,压迫意味十足,口吻更混不吝的:“我便是此刻扒了你,又能如何?”
青鸢瘪瘪嘴,瞪着他说:“不如何,谁能管得了世子?但你若真如此做了,我也不会再随你走,到时你去你的鸦谷,我回我的京城,咱们两不相干,谁要总受你的欺负!”
“这怎么能是欺负。”瞿涯换了语调,轻柔柔的,嗓音自带蛊惑人心的沉哑,“欺负你,你岂会这般舒服连连喘息?刚刚抚你时,你分明畅快得不行,但还是明显不知足……”
青鸢一愣,没懂他最后的深意:“什么?”
“我难道要说破吗?”瞿涯思吟着,像是在认真思考,继而又说,“你既要我说,那我便坦实。刚刚我边揉边去吻你锁骨时,鸢儿为何会下意识地往前挺身,不满哼声?是不是觉得不够?只是捏揉太过浅尝辄止,远不如哥哥埋头嘬饮,你承不承认不重要,身体的本能已经说明一切,你太需要我了,如同我要命地需要你,这方面,我们大概是一样的。”
青鸢才不肯承认,忙不迭反驳:“我,我才没有。那种事我平常根本不会想,是你总惦记,莫要来冤我。”
“冤你?”瞿涯看着她,淡淡问,“难道,鸢儿真的不想?”
“不想。我每次都是受你强迫才半推半就的,根本不愿意,更不可能是我主动。”青鸢口吻硬气,不肯一直落于对敌的下风,此刻不管瞿涯说什么,她都要对顶着刻意讲反话。
瞿涯脸色板起来,眯着眼,不咸不淡嗤了声:“好样的,便让我瞧瞧你的硬骨气。”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间,大步流星,走得极快,没有留恋回头,像是真带了恼意。
青鸢目光跟随,欲言又止,最后也没有唤停他。
走就走,明明是他欺负人欺负得那么狠,不仅毫无悔改之意,态度更不好。
青鸢气鼓鼓地系好行李,背在身上,出门去寻童乔作伴。
走前,她再次对着镜子照了照,为提升信念感,她心里默念着:往后,你便不是琴师青鸢,而是医徒阿青了。
刚刚念叨完,镜面上清秀俊逸的白皙面庞忽的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横流的对镜抓捏,青鸢瞠目吓了一跳,赶紧摇头,试图清醒,她衣衫不整受欺的不堪画面总算消失不见,可是慌乱巨震的心跳却迟迟无法缓下来。
都怪瞿涯,非要带她白日宣淫,如此留下巨大的心理阴影,于脑海中挥之不去。
……
马车连续向北疾驰数个时辰,影卫交替轮班,全程不休,一队人马终于赶在亥时三刻,顺利抵达鸦谷正城门。
夜已深,火把高燃,斑驳的光影打在古老城墙上,城门外敞大开,兵士们个个身着赤褐铠甲,两道威肃列阵。
迎在最前的,是鸦谷守将武将军武晟,以及其子武鸣。
见到瞿涯到来,武晟武鸣立刻双手抱拳,单膝跪地相迎主帅,姿态敬重。
瞿涯高坐马鞍上,目光威严下睨,抬手免了他们的礼,而后□□夹紧马腹,手握缰绳驭马继续朝前走,见状,武家父子立刻分列左右为其让路。
就这样,瞿涯毫不藏锋,带着车马高调入了鸦谷城。
青鸢与童乔同坐一间车厢,进城门时,她们一个脸色如常,一个难掩紧张。
瞧着青鸢抿紧唇角,手中同时用力捏紧帕子一角,身姿更是紧绷,童乔压低声音,主动安慰她说:“不用怕,我们同世子一道进城门,没人会冒冒失失掀开车帘来盘问筛查我们。更何况,我们两个今日的衣装都很得体了,一般人不盯着仔细瞧的话,根本什么异常都看不出来。”
青鸢对自己的衣装打扮还是放心的,紧张的缘故也不是因为这个,而是正式接近战场前线,身体的本能反应,她似乎能够隔着车帘,清晰感受到此地曾经的肃杀之气。
鸦谷一战,很是艰险。
她听瞿涯三言两语地说起过,这片苍茫大地,见过血的,厚厚的一层。
青鸢点了点头,回应说好,接着又想到其他不明白的事,开口问询童乔:“阿乔,我不解,世子离开边地不是秘密行事吗?一路上影卫们也是诸多谨慎,各种绕路,怎么现在回城反而张扬起来,就不怕被有心者趁机做文章吗?”
此事,童乔先前确实已经从她父亲那里打听明白了,青鸢作为世子的枕边人却不知情,大概是世子不想叫这些军情琐碎,扰了她耳边的清净。
童乔:“是这样,除了小部分人知晓内情外,其余大多数兵将都以为世子此番是从朔城返回鸦谷的,如此,自不必隐瞒什么,而且世子趁机大张旗鼓地在人前露个面,也可顺便堵一堵那些明里暗里猜疑的声音。”
“哦,原来如此。”青鸢这才了然。
她顿了顿,忍不住多心去想,连童乔都知道的事,她却完全不知情,明明瞿涯昨夜里与她全程待在一起,两人那般亲昵无间,他还是半句都未与她透露过。
难免失落,心里闷闷的。
青鸢当然相信瞿涯对她并无相瞒的心思,可他也没有想过主动分享,是觉得说与不说都无所谓,还是下意识觉得在这些正事上,她根本帮不上忙?
青鸢不太喜欢这种感觉,好像处处被排在核心之外,哪怕是被保护着,也难免有些在意。
童乔敏锐,看了看青鸢沉吟的表情,觉得不太对劲,想了想,很快猜到此刻她心里正在琢磨什么。
她连忙开口,帮忙打消青鸢的顾虑:“阿青,你别为这个钻牛角尖儿啊。此事我会知晓,完全是因为我爹一向习惯有什么事都让我发表意见,帮忙参谋参谋。而世子多年领兵在外,大概早习惯独自做决定,不需要有人参谋,自己完全拿得定主意,这都是他下意识的反应。更何况,世子私下与你相处时,自是想完全身心放松的,至于那些军政要务,他在属下面前已经说倦了,肯定不想再带回休歇之处,与你重提。”
青鸢理智觉得,童乔的话很有道理。
瞿涯在外辛劳整日,回到她身边自是想寻个放松,可若论情感而言,心底还是不受控地怅然,牛角尖到底是钻进去了。
她当下纠结的是,在瞿涯心里,到底什么是能与她交流的,军务不行,忧虑不行,外面的事或许都不行,而唯一可以的,恐怕只有……
只有与她肤浅进行□□欲望的交流。
这样去想,当然难过。
童乔见她不语,想了想,主动岔开了话题,生怕自己说多错多:“进城以后,世子应会异常忙碌,尤其前三日,我们大概都见不到他。阿青你安心跟我走,趁着这几日空闲,我教你认认草药,学学手艺。眼前形势严峻,这仗肯定还是要打的,只要打仗就会有死有伤,那时我们可歇不成了。”
青鸢顺着童乔这话,缓缓收回了思绪。
她定定神,决定不再琢磨那些事了,既然来到这里,就该尽到自己的一份责任。
虽然她不是什么真正的医士,但既然顶了这个身份,就该有一定的作为和努力。
最起码,跟在童庄主以及童乔这样的名医身边,又打着芷苓山庄的名号行事,她不可拖了后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未战时, 青鸢她们不必深入军营,暂时能在鸦谷城中落脚,不算多么辛苦。
童庄主被安置在城内一个独立小院里每日研药调方, 无人打扰,青鸢则跟着童乔一道也住进小院, 每日跟着两位妙手医士请教学习,想叫自己尽快融入, 变得有用一些。
她先前所擅长的拨弦弄乐,在京城时可作闲时的惬意消遣,但在弥漫烽火狼烟的边境, 丝毫派不上用场。既不能成为保护自己的盾矛, 也无法弹奏出音减轻伤兵的痛苦。
青鸢从前常以自己琴技高超为傲, 眼下却是生平第一次, 觉得自己一手技艺可有可无。
最起码,在这里是这样。
正如童乔所言, 入城后, 她们几乎见不到瞿涯的面, 他这几日行踪不定,白日间常常带着亲随出城,夜深才回, 忙忙碌碌。
童庄主偶尔会被叫去议事, 回来后, 也从不在青鸢面前主动提及世子。
故而慢慢的, 两人的生活越来越不接轨,她不知他在做什么,他更不知道她在忙什么。
亲密关系里后来夹带的生疏,比陌生人之间的疏远更叫人在意。
青鸢强迫自己不去想他, 安心留在小院跟在童乔身边,正式学起了辨药开方。
童乔是个好大夫,更是个好老师,面对没有丝毫从医经验,连株草药都辨不清的青鸢,她细致一一指教,可谓耐心十足。
并且在开始前,她还说了句:“没事,慢慢来,谁开始学都是一样的,我也如此。”
这话安慰到青鸢不少,信心也更多了些。
鸦谷荒凉萧凛,寒风裹着碎雪子,纷乱飘落在院中药圃里。
童乔走近药田,蹲下身,轻柔拨开上面的一层薄雪,露出底下几株绿意倔强的草药。
她告诉青鸢说:“这些都是前两日父亲亲自动手移栽过来的,我们之所以出发时装带那么多口大箱子,就是因为要运送这些草药,并且还需带着原土移栽,不然土壤环境一变,草药就容易枯萎,不到成熟期,也没了药效。除了种植需要的原土,余留下备用的还有两箱,所以世子后面才秘密调遣来那么多影卫,随行护送。”
“怪不得。”
青鸢解开心中困惑,先前她还想不通,不明白瞿涯分明想低调行事,为何还召来那么多影卫随行,人多显眼,原来影卫护守的不是人,而是那些装着芷苓山庄特殊土壤的箱子。
一切都说通了。
童乔继续带她去认些基础草药,描述详细,还拉着青鸢的胳膊,叫她试着伸手覆上去,轻轻摸一摸:“这是防风,北地人家过冬常备的。根粗、外皮棕黄,叶子像羽毛似的分岔,有治风寒头疼之效。你记一记。”
青鸢手里就握着小本本,跟着童乔的讲解,大致写写画画:“好。”
童乔继续沿着药田垄埂往里走,十步之后顿停,随手薅起一株深绿色草药,拿到青鸢面前晃了晃,语速干脆:“记好哦,这是柴胡,大多长在北方坡地上,茎秆挺直、叶似松针,放在鼻前闻着有股冲劲,用于退热最灵。”
记下记下,统统记下。
青鸢看看这儿,写写那,眼睛看个不停,手也动个不停。
“这个是甘草,看着是不是特别普通?茎是淡绿色,叶子对生,嚼起来微微带甜,既能调和药性,也能治咳嗽。田埂边、荒坡上都能找着,是最不挑地方的草,好养活。”
“那边那味是黄芩,茎秆偏高,开蓝紫色的花,根是黄色的,用于清热泻火最管用。”
“还有这个……”
要学的东西真是不少。
一转眼,两日功夫过去,青鸢自制的小本子多半都物尽其用被满满涂鸦了。
不过这份笔记如同加密,大概只她自己能看得懂,就比如上面洇着的一团黑疙瘩,童乔看了半天也不懂那是什么,青鸢缺自信解释说,那是她画的何首乌,是不是像极了。
童乔不语,只给她竖起一个大拇指,很是认可的样子。
青鸢当作被夸奖,十分高兴呢。
除了辨识草药,青鸢跟着童乔也学到了熬药的手艺以及细节技巧。
童乔说得清楚:“这个你就记死规矩,根茎之类的硬药先下锅,要煎够两刻钟,花叶类的后放,沸了再滚半刻就行,这个得记好,差一刻药性都不对。”
“还有,北方水质硬,用雪水或晾透的井水熬药最好,不伤药性,但有时条件有限嘛,咱们也寻不到雪水和井水,就凑合着别的也能用。”
童乔端来一个药罐,亲自给青鸢做示范。
她守在灶边,不时用竹筷搅两下罐底,教着她:“熬药时得勤搅着,以防粘锅烧糊,若是不小心糊了,整罐药就全废了,味道还特别呛人,尽量避免啊。不过你是新人,刚上手有一次两次失误也正常,不用太苛责自己。”
青鸢心里一暖,觉得童乔实在体贴,应道:“好,我知晓了。”
童乔继续说细节:“对了,你再看这浮沫,盛药前得撇干净,这些都是杂质,喝了容易反胃的。”
青鸢认真:“嗯,我都记下了。”
连续学了四五天,几乎废寝忘食,青鸢一步都没走出过院子,期间死记硬背也有,技巧口诀也没少钻研,只觉受益匪浅,今后再担着医徒的名号出入,心里也稍微有些底了。
童乔教得好,理论实践都有。
青鸢不辜负对方心意,亲自上手去试,日日与药罐作伴,身上都被染得尽是药草香了。
夜里入梦,她都恍惚觉得自己好像被泡在药罐子里,鼻息里钻进来的是各种草药味。
因为白日太累,前几夜,青鸢都睡得格外沉,但今日有些不同。
白天,她尝了几味提神醒脑的草药,药效持续,影响了夜晚的安眠。
青鸢这一觉睡得不踏实,辗转反侧终于睡着后,也睡得很轻。
正因如此,身旁任何细微的动静都能惊扰到她,青鸢迷迷糊糊间好像听到身后有窸窣动响,不太明显,似有若无,她没立刻清醒,算是半睡半醒的状态。
若后续不再被扰,她一定能继续睡着。
可是身上被子被人扯拽得太明显,她很快感觉到不对劲,鼻息间嗅到的气味也不是她自己的,更不是任何一味药,而是熟悉的,清冽的,又带一丝寒气的男性气息。
属于……瞿涯的。
猛然意识到这一点后,青鸢几乎立刻清醒过来。
但她没有睁眼,更没有大的动作,只是安静等待着。
很快,她感受到身后人慢慢抱住了自己,气息极重,贴凑过来,落下手臂搂在她腰上,又细细密密落吻在她后颈,带着缱绻与留恋。
太痒了。
身体随着他的动作,不自觉地开始发软。
青鸢当下还不知怎么面对他,开始是想继续装睡的。
可身后人动作越来越放肆过分,侵入得也愈发叫人忍无可忍。
青鸢不再假装,朝前挪身,躲过触碰,明显避着他。
“不让我碰?”瞿涯开口,沉沉的,不明意味发问。
青鸢鼓起勇气,转过身去看向他,眸光幽幽:“世子先前不是故意不来找我,如今怎又来了?”
这话带怨。
瞿涯同样看着她,难免也带着几分情绪:“你不是也没打听过我一句?”
两人互相置着气。
青鸢听他这样讲,真是要被气笑:“你是一军主帅,如今鸦谷上上下下谁不是听你的,你不来找我,不发命令,我哪敢轻易冒然到你跟前。再说,我就是不想去。”
她最后一句话,彻底打破两人先前暧昧的气氛。
瞿涯板着的脸变得更加严肃,冷声说::“是,我知道,你先前不是亲口说了,每次与我亲密时,你都是被强迫的,如此,我不迫着你来,你当然不愿来主动找我。”
青鸢嘴巴张了张,听他刻意曲解,恼着伸手打了他一巴掌:“还不是因为你先气我,我才故意那样说的,你若喜欢这么理解,那随你便吧。”
瞿涯抓住她的手,用力攥着她手腕:“我能怎么理解,那不是你说的话吗?你若不是那么想,又为何这么久一直与我置着气,对我全然漠视?”
到底是谁漠视谁啊?
他一张嘴就能把黑的说成是白的。
青鸢偏过眼,小声嘟囔着:“因为你……你什么都不和我说,与我没有任何深刻交流,每次想到我时,你好像只能记得那些肤浅的欲望。我不喜欢那样。”
瞿涯蹙起眉,没听懂:“我没与你说什么?你讲清楚些。而且肤浅的欲望……或许我们理解不同,于我而言,与你进行灵肉合一,你中有我,就是最有意义最另我满足的深刻交流,且一点也不肤浅。那是多么美好的事,不止肉.体餍足,魂灵更甚。鸢儿为何会将它想得不堪呢?”
青鸢听得脸红,低着头去,声音越来越小:“不是我想得不堪,是你……是你做得不堪。”
瞿涯追问:“如何不堪?”
青鸢鼓起勇气:“你那样对我……”
瞿涯神色更认真几分:“你说清楚。”
青鸢窘迫为难,却不得不说得具体:“先前在路上,还有在驿站,你总是不顾场合地随意玩弄人。再久的有些记不清楚了,就说前一次在驿站,你就不顾我的反对,迫我对着镜子任你揉捏,左右兼顾,还让我抬眼看清楚。那样做难道体面吗?”
瞿涯不善解释这个,思吟半晌,才道:“我喜欢你,当然想与你亲密在一起,有时过分些我承认,但那是我真的太痴迷你,所以忍不住想更恶劣地要你,调情一般地欺一欺你。我不知,你竟是厌的。”
“不是厌……就是,就是。”青鸢迟疑道,“就是不可以只有这个。你别的事情也可以与我说,我不是要刻意打探军密,只是童乔能知道的事,我大概也是能知道的吧,仅此而已。”
瞿涯:“当然可以,只是,你真的对军务感兴趣?”
青鸢实话说:“不感兴趣,但我想与你并肩,而不是只能躲在你身后。”
瞿涯这回终于听懂了青鸢的诉求,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实在没想到,青鸢会因为这个有情绪,怪他不够敏锐。
“那你现在还想听吗?”他耐心问。
青鸢愣了下,缓缓点头:“想。”
瞿涯摸了摸青鸢的头,哂笑了下,开始认真讲述:“我都告诉你。几月前,我们拿下鸦谷后,北炎人一直心有不甘,伺机而动,准备发起攻势重新夺城。先前我离开后,他们大攻小攻总共发起过三次,因为有祁羡与武将军坐镇,还有武鸣的抗敌英勇,几次都算有惊无险地过去。
但那些北炎人当然不会就此罢休收手,我们不能再等,必须主动出击。崖山便是接下来的战略目标,曾经两国对阵,我黎国将士不少都在这个地方吃过大亏。北炎人依照对这里地势地形的了解,留有一秘密武器,就是这个秘密武器,多年来害我黎国将士死伤无数。”
青鸢立刻去问:“什么秘密武器,如此厉害?”
瞿涯如实告知:“本地的一种毒蜂,北炎人大肆豢养,作为秘密武器。”
青鸢跟着紧张揪起心:“那世子可有对策?”
瞿涯指尖挑起青鸢肩头一缕头发,绕了绕,点头:“大费周章地将童庄主一行人接来,就是为此。”
青鸢睁大眼睛:“童庄主有治蜂之法?”
瞿涯垂目,眼神透着胜券在握的从容:“研究期年,不久前终于有所突破,童庄主八百里加急送来信件通知我,我才有足够理由离开前线。至于回京城接上你,也能实现,正合我的心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青鸢静静听他说着, 心里积留的郁气随之渐渐消散。
她想要的就是如此简单,除去风月韵事,她更想了解他的所有, 比如眼前的战局困境,他心中谋策的计划, 还有很多看似琐碎的平常事务,只要不涉及军密, 她都想知道。
因为这样,她才会觉得自己站得离他很近。
而非身处同一屋檐下,一人手执长矛, 枕戈待旦, 日日忧思着潜在危机, 而另一人却没心没肺, 每日抚琴悠然,全然不知处境之险。
青鸢不想这样, 哪怕在瞿涯心里认定, 那样做是为了她好。
话都说清楚了, 瞿涯松了口气,拥搂青鸢的手臂力道尝试收紧,亲昵着她, 缓缓开口:“知道我此程不是专门为了你从边地回返的, 回京带上你也只是同路, 心里会不会觉得有些失望?”
瞿涯原本不想有此一问的, 但青鸢先前的情绪到底牵动了他,他害怕她再次胡思乱想,郁郁不乐,于是不放心地确认才好。
闻言, 青鸢几乎想都没想,立刻摇头回他:“当然不会了。眼下什么特殊时期,我难道会不清楚嘛?你是一军主帅,身担重任,在做大事,儿女情长什么的自然要往后放。”
瞿涯:“真的不再钻牛角尖了?”
青鸢讪讪难为情,小声低语:“不会了,只要你往后愿意同我分享你的忧虑与思量,我懂你的心,哪里还会乱想其他?”
瞿涯与她额头相抵,气息交缠,互渡体温。
两人这样亲密相拥了好半响,瞿涯贴近她耳边,低低叹了口气,口吻罕见带着埋怨:“你既给我立了规矩,那我也得给你立下一个,以后你绝不许再说我强迫你亲密之类的话,我听了不舒服。”
青鸢抿了抿唇,心想,自己脱口而出的话似乎是有些过分。
她决定哄一哄他:“嗯,知道,我先前说的那些都是气话嘛,其实我心里没有那样想,亲密的事也不是你迫我,我自己愿意的。”
瞿涯指腹贴着她的后颈,有一下没一下地触碰,缓缓问:“心甘情愿?”
青鸢蹭在他怀里,认真点头:“嗯,心甘情愿。”
瞿涯再问道:“那是真的喜欢?”
青鸢脸膛热热的,被问得有些不太好意思,声音低弱回答:“……嗯。”
瞿涯默了默,倾身往前凑得更近,两人的鼻尖相碰在一起,暧昧的,升温的。
他浅笑了下,居然低声又问她:“那,舒服吗?”
听到这混账话,青鸢气恼的直想打他,奈何手臂被束,根本伸不出来,于是干脆往他腰窝上用力拧。
瞿涯配合嘶声。
青鸢瞪着眼睛,忿忿道:“你莫要得寸进尺!”
瞿涯笑意更深,连连说好,脸上阴霾散去,连带前几日心情的沉郁也尽数释然,心头只余轻快与舒畅。
这时,他忽的想到什么,主动告知青鸢道:“对了,还有一事我先前没有告诉你。”
青鸢见他正经说话,脸色也跟着缓和些,问道:“何事?”
瞿涯:“你应知晓,北征军的前帅是狄国公祁霆,祁霆家眷侧室的表弟姓崔,在军中任职,负责粮草押解供应。他与祁家那两个侧室所出的公子联系颇多,先前对我故意使绊子,刻意拖延粮草供应,险些害得前线的兵将们饿了肚子。后来,是祁羡不顾自己安危,坚持用自己当饵,深入敌营,又与我练手破局,我们这才比计划早半个月攻下了鸦谷。如若不然,继续鏖战僵持下去,我北征军将士恐怕真要因崔平的一点小伎俩,损伤惨重了。”
青鸢先前没有听到一点风声,连童乔与她同路时都半句未提及,此事大概在军中是绝对保密的。
瞿涯忽的旧事重提,此刻与她说起,应该是因她先前的要求——有任何考虑与思量,都可以和她分享。
他是试着在分享了。
青鸢心里满意,可瞿涯说的这事,却让人十分气恼。
她脸色严肃道:“此人如此渎职,简直胆大妄为!虽说各为其主,立场不同,但眼下黎国正与北炎国开战,不管在政在军,所有人都该拧成一股绳才是,他居然如此拎不清……还有祁家的两个儿子,明明都是上过战场的将军,眼光却还如此短浅,战时只顾小家,昏了头一般竟将阴谋算盘打在粮草上,实在愚蠢。要我说,圣上想分祁家的权,真是明智之举。”
瞿涯没想到,青鸢还真会为此发表一番阔论,并且真实带着情绪,好似比他这个主帅,还更感同身受地愠恚
瞿涯忍住笑,伸手摁住青鸢的唇峰,故意逗她说:“嘘,小点声音,妄议陛下不妥。”
被他这样一提醒,青鸢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方才开口张扬,于是赶紧压低声音。
“是是,不该妄议陛下的,我谨记。”
青鸢诚心保证,声音特别特别微弱,好似真的紧张。
幸好瞿涯离她足够近,不然就算稍微往后翻个身,恐怕都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
瞿涯抱着青鸢,自顾自地说:“其实,隔墙无耳,唯一的耳朵在我这儿……”说到这里,他拉着青鸢的手向上伸,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耳朵,微痒。
青鸢不解其意,任由他带动着自己。
她茫然启齿:“什么?”
瞿涯:“刚刚你说的那些话,我全部入耳不忘的,不如你讨好讨好我,我便帮你瞒下?”
青鸢眨眨眼,总算反应过来。
她哪成想两个人不过是寻常对话,反过来居然还会被要挟,心道此人简直无耻!
她瞪着他不语,更不肯就范。
瞿涯见状,不再与她商量讨要的细节,直接厚着脸皮凑过去,在她嘴上轻轻啄了啄,当做讨要好处了。
青鸢往后仰身,不满推拒:“你不占便宜就不会好好说话的嘛。”
瞿涯无辜:“就是在好好说话。”
青鸢哼声:“你最好是。”
瞿涯笑笑,端起正经的态度,继续方才说的解决粮草供应的话题。
“我们继续。此事有一便有二,必须杜绝在根源。我从鸦谷回返,路上先寻上崔平,我深夜潜进他的私人住宅,硬生生将他从床上揪下来,主动告知给他鸦谷大捷的消息,还故意对他说,胜利的消息他比陛下知道得还早,言语间半藏威胁,他吓得当即腿软跪下,见我如同见了地狱恶鬼。”
青鸢试着想象那画面。
瞿涯不请自来,深夜翻墙造访,还穿一身黑袍,幽幽在人家窗前晃荡,如影如魅,罗刹一般,能不吓人嘛?
她越想越觉得幸灾乐祸,毫不同情崔平。
此人活该的!
瞿涯继续:“崔平脑子不灵光,只觉得前线少了粮草,势必会吃败仗,到时圣上看我能力不足,说不定会收回成命,不再想方设法去分祁家的权。崔平,连带他那两个外甥都愚不可耐,就算圣上不委派我,也会派下别的将才,无论如何兵权都回不到祁家人手里。可是鸦谷一役,若真大败,黎国多少无辜将士将因他们的争权手段殒命,这是家国大事,岂能私心介入?然而崔平不在乎,祁家的大多数人也都不在乎。”
“我有了崔平的把柄,还是能要命的那种,他之后便不会再为了祁家人的事,不顾自己的身家性命,一味愚忠。解决完粮草的事,也封了崔平的嘴,我继续向南赶。之后两夜未歇,抵达城郊,再见到你。”
青鸢回想当晚的情景,画面清晰,恍惚还在昨日。
她开口:“其实,我早猜到你来时途中一定歇停过,不然千里奔袭,身上怎么会没有难闻味道,还那么清新,一闻就知是不久前才仔细沐浴过的。”
瞿涯倒不记得这些细节,也没留意自己身上有没有味道。
他稍微回想了下,说道:“说不定是歇在驿站了呢,就算洗过澡身上有香味,也证明不了我中途办了其他事,鸢儿怎么不去想其他可能?”
青鸢思吟道:“不太像。你当时身上的味道应该是沉香,闻起来很细腻,应是上乘昂贵的品质,寻常的驿站可不多见,更不会舍得供给客人使用。我当时猜想,或许是某地方官员热情招待了你,你住进了官员府邸,才用上了这样好的香。如今看来,应该是你办了崔平的事后,杀鸡儆猴,效果明显,下面不少人战战兢兢,着急撇清,心虚地想巴结你吧。”
瞿涯听后,默了默,由衷赞扬:“鸢儿,你比我想的还要更聪慧,也更细心。或许你说得对,战时有些事情分享给你,或许我能得到意想不到的回馈。”
一军主帅这样赞誉,可谓高度评价了。
青鸢性情谦虚,被当面这么直接夸,当然不好意思。
“我就随便说说的,没那么厉害,以后你将军中其他事分享给我,也别抱受益的希望啊。”
“哦,好吧,不给你太大的压力。”瞿涯说完作罢,不想再忍了,他翻身朝青鸢压覆,哑声说,“讲了这么多话,嘴巴喉咙都干了,你帮帮我?”
青鸢怔怔,迟疑:“怎么帮?”
瞿涯眸光锐利,自带锋芒,他言简意赅说:“亲亲你,或者,你亲亲我。”
青鸢眼巴巴的:“不要。”
瞿涯干脆:“那我来。”
说完,又单手捂住青鸢的嘴:“嘘,小点声,我悄悄过来的,别惊动到隔壁安歇的童庄主,不然,真的隔墙有耳了。”
青鸢委屈哼哼,楚楚言道:“方才都说好了,你与我在一起,不能满脑子只想风月事。”
瞿涯:“是,所以我刚刚与你说了那么多的正经话,不然若依我想,早开始做正事了。”
青鸢试图与他讲清楚,还在天真问:“你说什么算正事?”
瞿涯深晦笑笑:“就此刻,干你是正事。”
作者有话说:
来啦
(黛黛手速太慢了,每天都想早更,多更,每次都拖延到很晚
自我唾弃中……呜呜
第66章
翌日青鸢醒来, 身边早不见瞿涯的身影,旁边的被褥丝毫余温都没有,手抚上去, 冰冰凉凉,可想而知瞿涯离开得有多早。
或许, 天未亮时就起身了吧。
他也是辛苦,昨夜两人都睡得晚, 最早也过了子时末才消停安歇,后面还没睡够几个时辰,便又要去应对繁忙军务, 真是位高责重, 日不暇给。
青鸢姿态娇慵在榻上翻了个身, 不自觉将昨晚瞿涯躺过的枕头, 捞进怀中紧紧抱着。
枕头上有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凑近闻着, 心头安定。
阖目静躺了会儿, 青鸢眼皮掀开, 忽的想起前日童乔教她熬制的药膳,于是灵机一动,心想世子宵衣旰食, 日日辛劳, 若她熬好药膳给他送去, 帮其补补气血, 应不为不妥。
这样想,她抓紧起身梳洗,付诸行动。
没过多久,童乔在隔壁房间醒来, 一睁眼,敏感嗅到隔着门窗缝隙不断往里飘来的药香味,她揉揉眼睛,好奇起身,开门去看,见药房里面果然有一个忙忙碌碌的身影。
对方身量瘦消,肩薄腰细,不高,小郎君的打扮,尤其脸蛋格外白净,不是青鸢是谁。
童乔隔着几步远,悄悄打量她。
近看时不显,但站得稍远些,便觉青鸢那张脸还是白得太晃人了,她皮肤本身底子好,玉肌细腻,白得透粉,这样一瞧,只觉伪装不够,清新脱俗地过于招眼。
童乔大步流星朝着药庐方向过去,站在窗前,轻声唤道:“阿青,你怎么起得这么早,在药庐里鼓捣什么呢?”
青鸢做事过于专注,旁边声音乍起,她被吓了一跳。
抬眸,看到来人是童乔,这才安了心。
她有些难为情地答复:“我在复习你昨日教我的手艺,想自己试着熬一锅药膳。”
童乔顺势看向她身前矮脚泥炉上的药陶壶,火舌舔着壶底,壶内咕嘟作响。
“这么勤奋用功啊。”
童乔边说边走近,打开盖子往陶壶里瞧了瞧,里面有提前泡发的黄芪与当归,细致切成薄片儿,加上焯水去了血沫的乌骨鸡块,再辅几颗去核红枣、一把枸杞,文火慢煨,药香混着肉香味袅袅升起。
既然行家来了,青鸢虚心请教问:“我是依葫芦画瓢,学着你的方子做的,你看看,还算可以吗?”
童乔有模有样从青鸢手里接过木勺,往壶中搅搅,又用细绢滤去浮沫,重新盖上盖子。
“人不仅聪明,学以致用得也极快,没什么问题,你做得很好。”童乔肯定赞许,放下勺子,又不忘揶揄一句,“学得这么快,算是有天赋的,到时可别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父。”
青鸢同样也玩笑回去:“当然不会叫你吃亏,你既教会我熬煮药膳的技艺,那等战事结束,你我都空闲下来,我便教你学琴如何?别的我也没什么算擅长的,唯有拨音弄弦还算有几分本领。”
童乔惊喜道:“真的?我先前正想学琴呢,奈何我的聪明才智全都发挥在行医上,对琴棋诗画半点不精通,加之我爹爹从不要求我做个淑女,我娘又去世得早,身边长辈更是大多从医,故而我每日除了与药庐药圃打交道外,鲜少能接触到其他。其实除了琴棋书画,别的没试过的,我也都想去试试,比如射箭骑马,舞舞刀枪什么的,就是这些好像不太适合女儿家。”
青鸢听她这番话,心里大概有数了,童乔其实并不是真的喜欢弹琴,或者想学其他,而是从小到大她一直规矩地走着行医这一条路,别的岔路里没见过的风景,自然格外吸引她。
多尝试尝试别的,自然是好的。
青鸢笑着回:“别的我是教不成的,但只要你对学琴有兴趣,我一定耐心教你,如同你先前细心教我那般。其实,我心里觉得你的行医本领要比我的琴技高超更厉害些,琴声纵使有时能令听众身心愉快,但遇紧急情况,还是你的医术紧要,关键时刻能救人性命。”
童乔思吟着开口:“这话对,也不对。我们并非每时每刻都在经历险情,大多时候是身处于安稳悠然的环境里的,如此,琴音自然比药方更容易深入到日常的生活消遣中。再比如,身心疲惫时听一首安神曲,心绪起伏时再闻一段知音弦,这样去想,它又哪里不重要呢,对不对?”
青鸢一哂:“我看你是变着花样想要夸我。”
童乔含笑:“彼此彼此。”
两人停了互相吹捧,童乔看了看药膳火候,问青鸢道:“这药膳你煮了是打算自己食用吗?”
青鸢没想瞒着,稍作犹豫,解释说:“我这不是学到新本事了嘛,就想给世子送去一份尝尝,近来他备战劳神辛苦,喝点药膳提提气应是好的。”
童乔点头支持:“还是你有心,也好,要不要我陪你去?”
青鸢思量一番,点头说:“好,阿乔你陪我去一趟吧,我自进城后一直在小院里待着,还没顶着这身男子打扮在外面招摇过,实在害怕心虚露馅,引人怀疑,你跟我一道,我心里能更有底些。”
童乔没推辞,答应得痛快:“行,没问题,又不是什么麻烦事,跑跑腿而已。”
说完,童乔没忍住地连连打了两个哈欠,似乎昨夜没睡好,很是困倦。
青鸢关询问:“怎么一大清早的就这么没精神,昨夜失眠了?”
提起这事,童乔叹了口气,面上明显浮起怨念,实话跟她说:“不是失眠,是被扰的。我房间不是左边挨着你这间卧房,右边相挨着厨房嘛,我怀疑昨夜厨房进了老鼠偷吃东西。虽然隔着墙,但还是能听到厨房里窸窸窣窣的奇怪动静,有点像是老鼠牙齿啃木板的声音,咯吱咯吱的,不重也不轻,足够扰人的那种。
我本来就睡得不踏实,被这么一吵,意识混混沌沌,半睡半醒。也不知溜进来了几只,它们好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在厨房偷吃,久久不停。我也就是懒得动,不然真要垂死梦中惊坐起,奋力起身去厨房把它们都抓住。后来这闹心动静直至午夜才停,哎……我也是挨到那时才终于又睡着的,真是害人精!”
青鸢确定童乔只是单纯讲述,绝对没有暗藏的深意,并且,她早上已经提前去过厨房,更加确定的是,厨房里干净如初,昨夜里根本没有进过老鼠。
所以,童乔说的那些半夜扰她的动静,大概率,是瞿涯与她深入交流时不慎发出的。
有他的声音。
自然也有她的。
不堪回首。
至于童乔,懵懵怔怔间,辨错了声音方位,误以为声响是从厨房传来的,还顺便帮他们找了替罪羊——偷吃的老鼠。
这样说,原来她才是童乔嘴里的害人精……
青鸢垂下头,脸色讪讪,难为情。
童乔又问:“阿青,你昨夜睡得很好吗?真的一点异常声音都没听到,也没受打扰?”
闻言,青鸢真是心虚。
可是一直以来,她面对大大小小的状况,心虚过太多次,所谓熟能生巧,哪怕再窘迫,如今也能应对从容了。
青鸢神情自然,几乎面不改色回复:“我昨晚上榻不久就睡着了,入眠得很快,没听到你说的那些动静。”
童乔揉揉太阳穴,又是一声哈欠,懒懒回答:“那你真是幸运,看来这罪合该我受。”
青鸢歉意更甚,想着去补偿:“不如我煮完这药膳,再帮你煮份醒神汤吧,就当温习。”
童乔摇头婉拒:“早起不想喝苦的,不用了。而且药膳最好趁热食,你用了这番心思,还是赶着药效最好时送给世子尝饮吧,我回来稍微补一觉就好,不耽误下午教你的课程。”
青鸢想了想,应下:“那好,你先去梳洗吃早膳,等我这边盛装完毕,叫你一起出发。”
童乔:“不吃了,我回去再躺会,等你叫我,随时出发。”
……
占下鸦谷后,瞿涯曾下令将州府正堂设为行辕,作临时指挥中枢,大军各部按编制于城池外围扎营,兵力分驻,秩序井然。
至于他本人,则暂驻留于官邸内宅,与前衙仅一墙之隔,方便同下议事。
青鸢与童乔先到的前衙侧门,门口有四名身着铠甲的守卫在,见有人靠近,几人硬着脸色手执长枪,交叉挡拦。
“什么人?”语气也强硬得很。
童乔被恫吓住,下意识往后退半步,看向青鸢。
青鸢从容不迫地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牌,平静递给守卫兵士去看。那是昨夜瞿涯给她的,说是有此令牌在手,衙署进出自如,方便她随时去找他。
果真,守卫们确认过令牌真伪后,对她们的态度前后发生一百八十度转变,从一开始的威慑不耐烦,变成了信任与重视,还立刻派人进去通传。
童乔深意看了青鸢一眼,青鸢顺势递给她一个安抚的表情。
童乔心想,原来这就是跟着沾光的感觉。
很快,里面有人来,是佟木亲自过来接人,见到青鸢如今是这个打扮,先是陌生了瞬,而后很快又从她精致的眉眼里找到曾经惊艳的熟悉感。
佟木立在阶前,先冲青鸢颔首示意,后言道:“主帅吩咐我引两位进去,随我来吧。”
青鸢与童乔应声,忙跟上脚步。
童乔是个聪明人,她心知自己一路跟着青鸢到此地,已经算是完成了护花使者的任务,再往里走,若是还死皮赖脸地继续跟着,那便颇有点儿不知趣了。
于是,她随意找了个脱身借口,捂起小腹,蹙眉言道:“哎呦哎呦,我肚子突然有点疼,衙署内哪里方便如厕呀?”
青鸢顿步,回头看向童乔,欲言又止,实属无奈。
这么拙劣的演技,还不如直接与她明说。
这样叫佟木看着她演,自己还得干干配合着,多难为情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童乔会识眼色, 并非真的内急想要如厕,眼看着青鸢跟着佟校尉身影消失于庑廊尽头,她满意收回目光, 之后没想乱转,知道此处是军政指挥要地, 万一误打误撞走到不该去的地方,无异于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她想不如就近在附近的园圃里逛逛待会儿, 等青鸢出来,两人再结伴一道回去。
北地气候寒凛,长不出娇娇弱弱的嫩花细叶, 只有劲劲的狼尾草不畏风雪, 生长茂密。
园子大概很久没人打理, 枯叶零落, 老木枝秃,断穗混着干叶积在青石板路上无人扫, 一脚下去, 簌簌脆响。
真是一派清冷萧瑟。
也难怪如此, 战前人人自危,先前居住在此的守将们,谁会有侍弄花草的闲情雅趣呢。
童乔瞅了眼廊下积灰的竹帚, 想着闲来无事, 走过去, 决定勤快一回, 帮帮扫一扫。
而且这么凉的天气,朔风拂撩不止,她若干等下去,估计没一会儿身上就没热气了, 不如动起手来,活动活动。
不过奇怪的是,明明周围没有葳蕤的绿草花丛,竟不时还能引来两三只蜂虫环绕。
童乔起先并没怎么在意,直至扫地扫得差不多了,正准备歇息时,眼见一只小蜂忽的目标明确朝她飞过来。她并无半分害怕的心思,区区小虫而已,有何惧?再者说,多少虫草都能作材入药,她作为医者,岂会怕这些,于是毫不闪避,还顺势抽了根长长草叶捏在手里,准备逗逗它。
结果,她刚伸出手去,身后不远处募地传来一声急呵警告:“别招惹它!离它远点!”
这一声乍起,把童乔吓得够呛,汗毛骤然竖立,头皮更是一麻。
她循声回头看去,眼见一个身着银色盔铠,面庞冷毅英俊的郎君正大步跨出,板着脸,朝她直直扑过来。
什么情况……
童乔完全懵了,根本来不及有反应,只觉身体被人一把推开,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站稳,与此同时,先前还表现温顺的蜂子忽的狂躁凶煞起来,摆出攻击架势,朝那男子叮咬去。
“小心!”童乔自顾不暇,却不往提醒他。
那男子毫不慌张,干脆利落拔剑一挥,剑法精湛,直接将那两只作恶的蜂子拦腰斩断,他收剑入鞘后,又谨慎朝着蜂子的尸体踩下去,用鞋底重重碾了碾,确保万无一失。
童乔赶紧跑过去,看着男人冷冰的一张脸,小声惴惴地言谢道:“方才真是多亏你了,不然我难防被蜂子叮一口,多谢你。这是哪里来的蜂子?怎么攻击性如此强,够吓人的。”
对方言简意赅,不透露其他:“自是北炎人养的。”
童乔闻言敏锐凝神,同时诧异,此地距离崖山蜂巢还远,难不成北炎人养的的蜂群如今已经能跨域飞至鸦谷了吗?
这恐怕是最新战情,不然她作为芷苓山庄的少庄主,父亲的得力副手,肯定早有耳闻,不至于到今时今日才从眼前这个无名小卒嘴里听到消息。
思及此,童乔好奇起对方的身份,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啊,我怎么看你如此面生?”
对方戒备看她一眼,有所防范地回:“你又是何人,我在此处,先前也从未见过你。”
说完,他瞄了眼童乔方才慌乱时随手丢到一旁的竹帚,思吟片刻,打量她道:“你是园中负责打扫的?”
居然把她当成了下人,什么眼力?
童乔仰起头,见对方态度如此严肃,拿她当犯人审问似的,忽的就不想实话实话了。
也不知是存了什么心思,她竟点了头,干脆顺着他的话说:“是,我扫地的。”
对方目光如炬,将她从头到尾审视一通,冷声命令道:“你,把手伸出来。”
童乔困惑:“什么?”
那人不客气地说:“照做。”
口吻实在是凶,童乔没见过这种硬茬,心里不满,却不得不配合。
她缓缓伸出手,听他的话,手心朝上,不知道他要看什么。
对方仔细盯瞧两眼,不知看出了什么门道,居然脸色稍缓。
“你……”童乔欲言又止,怕再被他凶呵。
“有茧,所以,你真是扫地的?面皮看着细嫩白净,实在是不像。”
原来看她手的目的在这,他在找破绽。
童乔慢慢把手缩回,决定一装到底:“是啊,我就是个扫地的,这位将军,我该走了,要继续去扫别的院子,不然到点干不完手里的活都没有午饭吃,那咱们有缘再见?”
“你……”
不等他说完,童乔溜得极快。
武鸣立在原地,看着前方那道纤瘦身影跑得越来越远,鼻尖萦绕的淡淡药香终于散去,他收眸旁落,若有所思。
……
青鸢随佟木去了前衙,却并未能立刻见到瞿涯。
眼下,他正在议事正堂里,召集着属下将军们联合商讨作战计划,众人围着沙盘与舆图已经策谋了整个上午,人走了一批,又来一批,计划层层推进着。
过程里,里面茶水都叫了好几次,大概众人各抒己见,辨得口干舌燥。
佟木听瞿涯的吩咐,将青鸢带到后,暂时安置在內衙偏房里。
青鸢正好借此机会,平复紧张,对着偏房里的一面镜子,抬手拢了拢身上的月白直裰,又稍微固了固头顶的束发木簪。
还好,与童乔说的一样,勉强看得过去。
她在偏房里也没待太久,大概过去一盏茶的功夫,佟木便恭恭敬敬地过来请。
青鸢问:“这么快,他们正事商讨完了?”
佟木笑着摇头:“还早呢,但人是铁,饭是钢嘛,各位将军们费心劳神了一整个上午,午饭怎么也得按时吃。主帅体恤,暂停议事,安排几位将军先去用饭,姑娘跟我来吧。”
青鸢应了声,立刻提起自己带来的食盒跟上去。
原本怕影响瞿涯的正事,她并没有特意叫佟木传话说自己带了药膳来,若是瞿涯为了她这口吃的而耽误别的事,她下次哪还敢再来。
眼下正好,药膳还温热着,正事也不耽搁。
佟木将人引带至正堂门口,便自觉退避,守在院中。
青鸢独自进去,心里莫名的有些紧张。
这还是她第一次以一身男子打扮的面貌去见瞿涯,其实自从进入鸦谷城后,她一直都是这样的打扮,只是先前一直没机会与瞿涯见面。至于昨晚,他又是趁着她睡时才来,她身着中衣发鬟散下,他根本没有看见什么。
故而眼下,才算是他真正第一次见她穿男装。
明明也没什么特别的,可就是觉得不太一样。
青鸢深呼吸了下,终于将目光抬起。
她不知道的是,从她一进门起,瞿涯就在看她了。
四目相对,一个目光灼灼,攻势很强,另一个下意识偏眸,避过眼神。
青鸢慌张难掩,先开口:“我,我这几日跟着童乔学了熬药膳,想着你这几日费神辛苦,便给你带来一份药膳补身体,你尝尝看?”
瞿涯目光不舍得移开,他身子前倾,手肘支在案上,视线先是凝在青鸢白净的面庞上,而后又上移看向她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
打扮得如此清爽,再配上她清丽的五官,哪怕素面朝天,一身素衣,也脱俗地清俊,实在叫人挪不开眼。
这样的伪装,形同虚设,比没有都更勾人。
瞿涯看着她笑笑,语气带了点玩味,故意道:“这位小公子看着有些眼生啊,不知是哪家的郎君?来我这衙署所为何事啊?”
听他这般揶揄,青鸢脸一下就红了,原本她就紧张,当下更窘迫得想一走了之了。
她左看看,右看看,主动岔开话题:“听佟木说,你一上午都忙得脱不开身,从早上到现在一共就喝了一碗清粥,吃了一个饼,你正当青壮,身体怎么吃得消呢?不如你先喝完我带来的药膳,然后就快去用饭吧。”
瞿涯眉梢轻挑,笑意深了:“正当青壮?”
青鸢低下头,没应他混不吝的反问。
瞿涯顺势倚靠上椅背,目光如晦,沉沉道:“听你这么一说,确实感觉有些累了,毕竟昨晚,睡得少。”
后半句,他刻意将字音咬重,叫青鸢一定听清楚。
青鸢眨眨眼,很茫然,他这话怎么听着好像是在怨她呢?
昨夜的画面倒是历历在目,两人厮缠混乱,靡靡纵乐了大半宿,的确有些过头了。
可是,这事怎么说也怪不到她头上吧?
又不是她强迫了堂堂一军主帅,深夜翻墙来寻她,至于后面发生的那些不可控与不可说,更不是她能做主的。
“这怪不得我。”
“是嘛?”
青鸢瞪大眼睛,还想驳什么,想了想,决定放弃与他争辩,毕竟若论厚脸皮程度,自己是远敌不过他的。
不如止了话题,以此止损。
青鸢不再被他牵着鼻子走,自顾自朝前迈两步,把手里的食盒往瞿涯面前一放,打开盖子,端出那碗温热药膳,推到瞿涯手边。
“你若是非怪我不可,那也没办法。这药膳大补,就当是我给你的补偿吧,帮你补补身,补补气,怎么样?”
不知他是真的听差了,还是刻意曲解她的好意。
闻言,竟蹙眉反问道:“补补肾,你觉得我需要补?所以,是昨晚伺候得你不够尽兴,叫你有怨了?”
青鸢愣住,反驳:“我才没有这样说,我说的是……”
瞿涯不耐烦地伸出手,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前,手腕再一用力,迫着她膝盖一软,顺势跌坐到他的膝上。
“说的什么?你离近点儿告诉我,我都听你的话。”他玩味的语气实在像是调戏,哑哑的,勾人的,“这样……你让我补哪里,我就补哪里,好不好?本来就是被你使用的,你说了算。”
青鸢推不开他,又实在受不住他这样的蛊惑。
偏过头,她下意识脱口而出:“不用,你不用补,很够用。”
瞿涯长“哦”一声,贴她越来越近,眉眼含笑着开口:“使用过了确实有评价的资格,那么……多谢你的肯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青鸢慌乱推开瞿涯, 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红着脸咬着唇,猛地从他膝上跳下去, 刻意退离几步远,目光警惕。
瞿涯淡睨着眸, 似笑非笑开口:“怕什么,又不会真的吃了你。”
青鸢一时头脑发热, 竟直接回:“你会。”
语气笃定。
瞿涯闻言,唇角笑意更甚,眼看着她一副娇娇楚楚的模样, 心里实在痒得很, 真想立刻坐实她这话, 给她一番教训, 好好吃抹干净。
奈何眼下,到底是特殊时期。
他没有风月的心思, 刚刚那样也不过逗逗她, 缓一缓自己紧绷备战的思绪罢了。
瞿涯冲她招手:“过来, 陪我用膳。”
青鸢与他讲条件:“那,那你不许做别的,你保证。”
原以为瞿涯听了这话, 会直接不给面子地冷脸反驳, 质问她是怎么敢与他讲条件的。
未料, 他竟一反常态, 看着她,十分好说话地点头答应了。
“好,只是单纯用膳,聊聊天, 不做别的。”刚刚正经保证完,他倏而语调一变,紧盯着她,混不吝启齿,“鸢儿在乱想什么?这里什么地方,军政指挥中枢主堂,军务议事要地,岂是你能随便胡闹的地方?”
“……”
颠倒黑白啊……
青鸢强忍下冲动,面前那张俊脸再帅也没用,如此耍坏欠揍,她真的很想打人啊!
瞿涯面不改色地拉她过去,叫她坐离自己近些,而后将另外一个食盒里的饭菜端出来,放桌上,和青鸢带来的药膳摆在一起。
青鸢提醒他:“要不你先用药膳吧,这个凉了可能会影响药效。”
瞿涯点头说好,听她的话,将那碗看着色香味俱不全的药膳毫不犹豫地吃光,不辜负她的心意。
青鸢第一次尝试熬煮药膳,当然好奇反馈,忙问道:“怎么样,味道如何?”
瞿涯手执锦帕擦了擦嘴,肯定道:“可以。”
青鸢不好糊弄,又追问道:“真的?那改日我再做一次,世子喝得习惯吗?”
瞿涯看她一眼,若有所思,不答反问:“你亲自来送吗?”
青鸢点头:“当然了,总不好假手于人的,大家手头上都有自己的正经事要忙。”
瞿涯笑笑,回答她方才的问题:“那便喝得惯,你何时想来,带着令牌,此地进出无阻。”
青鸢备受鼓舞,不再恼气方才被他使坏戏弄,大方回:“念你这段时日备战指挥辛苦,我勉强愿意为你洗手做羹……做药膳。”
瞿涯笑得深深,模样勾人,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示意青鸢坐过去,离他再近些。
青鸢心里也很想他,见他正经下来,略微犹豫,还是依从着靠近。
瞿涯揽她入怀,两人交颈相贴,亲密无间。
青鸢拍了拍他的背,轻声道:“吃饭吧,知道你最近疲倦,不如吃完稍微去眯一会儿?下午是不是还有其他计划要商讨?”
瞿涯点头,半阖着目,下巴颏搭在青鸢颈上,搂着她没有动弹。
见状,青鸢不再说话,只是掌心依旧轻抚着他。
同时,心里不由泛起心疼的情绪,想到他十七八岁时,就已经在战场上有了一定名号,过惯了刀尖舔血,九死一生的军旅生活,那时候,他的辛苦大概是无人可诉的。
就算是老侯爷,他的亲生父亲,恐怕也不是他会选择的倾诉对象。
思及此,青鸢忽觉自己被他如此信任,此刻或许该说些什么来慰藉他。
安静一阵,青鸢喃喃道:“其实……你已经很厉害了,在我眼里,几乎无所不能。此战,我当然希望你能赢,但同时也想告诉你,尽全力就好,你不是圣人,怎会只胜不败呢?不要太过苛求自己,肩负那么多,我看世子自离京后清瘦了不少,心里实在心疼。”
说完,青鸢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这话实在不妥当。
战前说什么“败”字?岂非有扰乱军心之嫌?
这可是不小的罪名,若是影响严重的,还有可能被主帅杀鸡儆猴,提前祭了军旗。
瞿涯当然不会那样对她,也不至于,但难保心生气恼……
青鸢惴惴地,抬眼去看他的反应。
瞿涯早将眼皮掀开了,当下正一动不动凝盯着她,眼底蕴藏的情绪很深沉。
青鸢更加忐忑,支支吾吾道:“我,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我不是那个意……”
瞿涯摇着头打断她:“没有。在我这里,你百无禁忌,从来没有说错之言。更何况,我知道你是体贴我,怎会那么不知好歹。”
青鸢总算能安下心来,弯了弯唇,在他胸口位置轻轻地蹭着:“那便好。那你……会听从我说的话嘛。”
方才她说的,别给自己那么大的迎战压力。
不知他听没听进去。
瞿涯揉着她的脑袋,先前她长发如泓,背后披散,如今全部挽在头上,摸下去手感完全不同,还稍稍有些不适应。
他收回手,回答:“鸢儿,先前攻下鸦谷,是我对北征军老将们的自我证明,如今剑指崖山,我志在必得。且如今后顾之忧已解,我定要彻底打开臂膀,痛快大干一场。不瞒你,此战,我有八成把握。”
青鸢忙问:“八成……这对你而言,是高是低?”
瞿涯想了想回:“不高不低。”
青鸢捉摸不透这个回答,还想再追问什么,瞿涯伸手压在她唇上,阻了她的话音。
两人四目相对,都静了下来。
瞿涯把手下移,挪到她下巴上,捏起,轻抬。而后低下头去,深情缱绻地吻了吻她。
青鸢眼波流转,漉漉的一片洇潮。
半响过去,两人终于唇齿相离,青鸢动情抬眸之际,恰好看清瞿涯眼底深深的餍足,还有倦意。
她不忍心疼道:“我来找你,是不是扰了你午间小憩的时间,眼下你得空闲实在不易。”
瞿涯与她额头相抵,默了默,放松回她:“不。能抽空见你一面,才最解困,解乏。”
“怎么会……”
青鸢心里腹诽,自己又不是什么黄芪党参,提神良药,哪有那么神奇的功效。
还有,如果不是自己随军,昨夜他也不至于那么卖力耕耘,消耗精气,直至影响到今天的精神。
难怪军中有不许女子入营的禁忌铁律,都是古人实践出来的教训,血气方刚的青壮郎君在这样的苦寂环境中,哪个能消得住暖帐温柔乡的诱惑?
青鸢想到昨晚瞿涯无休无止在自己身上的失控,只觉自己真成了妖引主帅的红颜祸水,虽然这不是出自她的本意,但恐怕也难辞其咎。
越想下去,脸越红,心虚更甚。
瞿涯仿佛能窥探到她的心事,只是淡淡看她一眼,便自顾自又说:“别不信。你就是比任何灵丹妙药都管用,带你随军来这里,其实先前我还一直纠结是对是错,可如今再想,只觉是我做过的最对的选择。鸢儿,我为你魂牵,更离不开你。你在这儿没有扰乱我的军心,反而是帮我巩固军心,不然我日夜思念却见不到你,惴着这样的心事,左右都被掣肘。”
青鸢认真听他讲完,眨眨眼,怔愣间,神情带点招架不住的赧然。
她面上先前浮起的晕红还未来得及全消,眼下愈发显眼,连带耳垂都滚滚的烫热。
瞿涯对她向来有话直说,只是过于直接热烈,难为她有时都不知该给怎么样的回应。
更何况,这叫她怎么回嘛……
扰乱军心什么的,越解释越叫人难为情。
堂内一片静悄悄,瞿涯双手箍住青鸢的肩膀,迫她与自己面对面近距相视。
青鸢终于回神意识到,自己是该给点反应的。
片刻思量后,她平视回去,认真回应:“你安心去对敌,我会在这里等着你,惦着你。不要受伤,一定保护好自己,就当是为了我。”
说完,青鸢主动倾身贴去,紧紧拥搂住瞿涯。后者一愣,继而回搂得更紧。
既然他说,她能安固他的军心。
那么此刻她人在这里,郑重表态,一定会在战时守在鸦谷,他不回,她决不先一步撤离。
只是这些话,没必要宣之于口。
三军待发时刻,她不想多添他一分的惦念,只愿他轻装上阵,斩将搴旗,势如破竹!
……
童乔在园圃附近四处溜转,左等右等,终于等来了青鸢姗姗来迟。
她赶紧迎上去,迫不及待将自己方才的遭遇与青鸢一通分享,说自己差点被蜂子叮咬,还被一个长相冷峻,身手不凡的兵士给路过救下,真是有趣。
不过可惜的是,她问对方名字,对方态度冷淡,并没有告诉她。
青鸢听着童乔的喋喋不休,只入耳,不入心。
她心事重重,面容严肃,而后忽的顿住步子,小声对童乔道:“阿乔,世子他们明日将向崖山派遣先锋部队,正式出发勘路,我们的清闲日子大概要结束了。”
闻言,童乔的表情也随之认真不少,她没了聊闲话的心思,赶紧确认再问:“当真的?居然这么快……”
青鸢点头回:“世子很快就要下命,童庄主现下已经被叫去了,你是不是也要……”
她话未说完,身后忽的传来动静,两人都下意识止了口,谨慎地循声回头看去。
原来是佟木正从后面追来,喊停两人:“二位请留步,世子有请少庄主同去主堂议事。”
果然是来唤童乔过去的,青鸢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自从知晓芷苓山庄有对付北炎毒蜂的秘密武器,童庄主与童乔在此一役自然角色重要,青鸢比旁人都更理解。
佟木走近止步,先向童乔示意了下,而后看向青鸢,避着无人,压低声音说:“青鸢姑娘先坐车回城中小院吧,这里议事可能要到很晚,世子暂时顾不上姑娘。”
青鸢点头:“正事要紧,你们去吧,我自己回去无妨的。”
佟木:“好。”
童乔:“有什么情况,我回去会与你说,别担心。”
青鸢再次应声。
童乔走得安心,与佟木并肩,大步流星,几人都知事态的紧急,间不容发,不敢耽搁。
作者有话说:
来喽来喽~
第69章
青鸢一人坐马车从州府侧门离开, 打算原路返回,直奔药园方向去。
然而,马车刚刚转入城内主道不久, 车夫在前忽的吆喝一声,马车紧急止停下来。
青鸢猝不及防, 在车厢里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不明状况出声:“怎么了?”
车夫忙回:“公子没事吧?前面有士兵骑马过来, 咱们得避让他们,是我停得急了些。”
公子。
青鸢还是第一次听别人对自己用这个称呼,怔了下, 难免有些陌生感。
她宽通道:“没事, 等一等吧。”
车夫明显松了口气:“好。”
道上的马蹄声纷沓而来, 越来越近, 青鸢好奇掀开车帘,目光朝外觑去。
街道尽头, 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正朝她们这边疾奔而来, 四蹄翻飞间, 踏碎满地金芒,马背上的将军玄甲未卸,银亮护心镜被日头映照得反光, 自肩头向后舒展的披风迎风翻卷, 猎猎作响。
日光晃眼, 青鸢看不清那人的脸, 只能大概瞧出一个挺拔的轮廓。对方单手控缰,另一只手随意垂在身侧,骑术应十分高超,驾驭时才会有这样自信的姿态。
其后, 紧跟着小队兵马,十来人左右,皆与他速度一致,策马相随,乌央乌央。
青鸢心领神会,猜到这伙人大概同样是奉命赶去州府议事的。
对方距离他们越来越近,青鸢谨慎放下车帘,躲进马车里面。她身份特殊,不想叫任何军中人对她这张脸留有印象,在不明对方身份前,她需得小心些,避免给瞿涯惹来祸端。
那群人很快驾马走远,嘈乱的街头重新恢复了清净。
青鸢刚要催促车夫继续行路,却在这时,听到前面传来一句小声又不服气的嘟囔。
“招摇什么?绣花枕头一个,不过仗着出身好罢了。”
青鸢把这话听清了,确认是出自车夫的愤慨,有些意外,更多好奇。
她掀开前面的车帘,走近拍了下车夫的肩头,犹豫启齿:“你是在说,刚刚那些人吗?”
车夫被吓了一跳,似乎没想到自己一句随口的牢骚话被人听到了,还问到他面前来,当即窘迫红了脸,更不知青鸢这样问是何意味,心头惴惴不安,只觉祸从口出,再不敢答话。
“我,我……”
青鸢懂了他的顾虑,笑着补充一句:“你别担心,我知道你是芷苓山庄的人,没有责问你的意思,只是我对军中诸事不太了解,方才正好听你那样说,不免有些好奇罢了。”
车夫僵硬的表情这才稍微缓和些,忧忡顿消大半,回道:“我们都知道公子与世子关系匪浅,没有什么是不能跟公子说的。刚刚过去那人是狄国公世子祁羡,此人花架子,中看不中用,就是来军中镀金的。”
青鸢压住自己想去反驳第一句的冲动,默了默,只觉祁羡这个名字,很是耳熟。
狄国公世子……
她终于想起来,瞿涯先前与她提起过此人,还对他评价颇高,言道两人联手智破鸦谷,祁羡更是整个狄国公府少见的聪明有远见之人。
与车夫的鄙夷议论,大相径庭。
青鸢问:“如今北征军上下,是不是都觉得他能力不行?”
车夫一说便收不住,很是看不过眼道:“根本就是个草包!北征军前帅是狄国公,就是祁羡的亲爹,祁家毕竟手握了数十年的兵权,故而不少军中老资历将领都忠心拥护祁家人,反而对新任的主帅不怎么服气。不过现在,这些人个个都消停了。”
青鸢:“怎么说?”
“这人尽皆知的事啊,公子就是来得晚了才不知情。”车夫压低声音,继续道,“先前主帅为了给那些老将军面子,破例给了祁羡领兵表现的机会,结果你猜怎么着……他居然被北炎人给生擒了!最后还是世子临危不乱,声东击西,成功拿下鸦谷城,顺便救下了祁羡。就这么个银样镴枪头的纨绔子弟,怎么堪当大任?见他能力确实不足,先前拥护他的老将们也都识趣闭了嘴,甘心听从主帅调遣。”
讲完,他又忍不住地再加一句鄙夷,很是不忿地开口:“明明都那么丢人现眼了,居然还有脸面出去过市招摇,公子你说说,这人不是厚脸皮是什么?”
青鸢沉默思吟着,没有回话。
一个芷苓山庄的下人,敢这么放肆地议论勋贵子弟,无非是因芷苓山庄本就拥护瞿涯,而青鸢在他们眼里可归属于同一阵营,所以才没有顾忌那么多,甚至觉得提起这个话题时,两人可能同仇敌忾,一起说几句风凉话。
若是青鸢不知内情,只听描述,或许真会认为一个朱门纨绔,在京城过逍遥日子便好,来军营刷什么存在感,既苦了自己,又给别人添麻烦,还被所有人讨厌。
然而此事,瞿涯早就与她一五一十地讲过。
她知道,祁羡是故意被擒,而后与瞿涯里应外合,合力拿下鸦谷,甚至整个周密计划都是他主动献上的。
更重要的是,通过此计,祁羡将自己的无能展露无遗,以后军中众人唯瞿涯马首是瞻,面对外患时,再不会顾虑内忧。
这样深谋远虑,为全局而不惜自我牺牲,京中簪缨世家的儿郎才俊,又有几人能做到?
祁羡绝不是所谓的酒囊饭袋之辈。
但这些话,不能说出口。
在大事未成之前,只有北征军上上上下拧成一股绳,祁羡的自我抹黑才有意义。
车夫说了一大通,却见青鸢淡着脸色,始终不作回应,先前激动的情绪慢慢平复回去,心里不免忐忑道:“公子?小的是不是话多了……”
青鸢:“咱们不议论旁人,先回药园吧。”
车夫挠挠头,不得不应,他坐回车辕原位,腹诽心想,方才不是你问我才说的嘛……怎么到头来成了我多嘴。
叹了口气,也不敢顶撞贵人。
车夫手腕一抖,甩出缰绳:“驾——”
……
直至傍晚,青鸢才在药园等回童庄主与童乔,两人眼底都带倦色,可面上却一致隐着几分激动的神采。
等童庄主用完膳食离开,青鸢与童乔二人待在饭堂里,总算有机会说说话。
童乔先开口:“崖山一战若是大捷,我芷苓山庄今后说不定能名留青史,立功德字碑,这话虽然不好提前说,怪不好意思的,但我实在激动忍不住。”
青鸢听她这话,顺势想到瞿涯先前提过的,芷苓山庄有对付北炎人毒蜂的秘密武器。
于是思量着询问:“明日派出的前锋部队,是准备用上秘密武器了吗?”
童乔诧异看她:“世子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青鸢犹豫地点点头。
童乔收敛惊讶,含蓄笑她:“你之前还在谦虚说,自己不算世子的身边人,可如今世子将他最在意的军情绝密都告诉了你,如果这样你还不算他身边人,那怎样才算呢?”
青鸢愣了下,讪讪回:“我没有故意打探,就是先前同世子商量,要他有什么心事也可以告诉我,我想替他分担些。然后他就说了这些,我不知道是绝密。”
童乔眉梢挑了下,还有心思逗趣她:“对于我们这些外人来说,当然算是军情绝密了。但于阿青你而言,说不算,也对。毕竟你们只是情人间的枕边耳语,世子说了,你寻常一听,没那么多深刻意味,你更不用有太大的心理负担。”
青鸢被揶揄得有点窘赧,难为情说:“那个……我下次见他会重新提醒,涉密的事不要告诉我,规矩就是规矩。”
童乔忙摆手:“哎呀没关系,我说笑的,你不用这么认真。”
看她一副严肃神情,童乔只觉得可爱,心里的沉重也随着这几句玩笑话而减轻许多。
可青鸢还是眼尖看出童乔在故作轻松,想了想,迟疑问道:“阿乔,还有没有别的事?明日任务重不重,有危险吗?”
闻言,童乔敛了轻松姿态,目光旁落,顿了顿,喃喃回:“也许,会有伤亡。”
她不清不楚的一句话,搅扰得青鸢一宿没睡好。
当时她不放心地再去追问,童乔却三缄其口,什么都不肯再透露,更令人心里不踏实。
这一晚,青鸢忍不住胡思乱想,直至后半夜才终于合眼睡着。
翌日辰时,她终于睡醒,简单梳洗完毕,起身出门,想去院中厨房随便觅口吃食,然而她刚一进院,便敏锐察觉整个药园的气氛很不对劲。
严肃,凝重,神思不属……
芷苓山庄几十号人都住在这儿附近,与青鸢居同一个院子的,除了童庄主与童乔外,只还有另外三个青鸢不太相熟的医徒,然而今日聚在这里的,却不下十人。
先前他们每个人虽然也都各自埋头干着自己的手头事,闲话不多,玩笑更没有,可从未像今天这样,个个面色沉重,神情惶遽,好似正惴惴不安等着什么不好的事情来临。
青鸢不明白,就算今日有先锋部队出动,可胜败仍是未知啊,这些医徒怎么就能预感到一定有祸事发生,且个个如临大敌?
倏忽间,青鸢乍然想起童乔昨日说的那句话——也许,会有伤亡。
如今回想,她那句话或许不是单纯猜测,更多的其实是笃定。
连底下人都做了不好的打算,堂堂芷苓山庄的少庄主岂会心里没数?
所以,童乔一定早就知道什么,所以昨晚才会那样说。
青鸢着急要找童乔问清楚,她匆匆忙忙跑出门,在附近几个院子前前后后都找上一圈,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她在隔壁的隔壁院落终于寻到童乔的身影。
她气喘吁吁奔过去,站定到童乔面前,缓了口气。
童乔看着她,疑惑先开口:“阿青,你怎么不在咱们院子待着,跑到这边来了?”
青鸢胸腔起伏,开口:“阿乔,我,我想问你……”
她话音刚起,不巧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道洪亮有力的传信声:“人来了!人来了!”
这声音完完全全盖住了青鸢。
与此同时,她注意到周围所有人,全部循声看向她身后那个报信的同伴,且都紧张等待他的后话。
青鸢不自觉也跟着回过头去,一同睨向目光。
报信人高声呼道:“伤兵已到!先锋部队将近三成兵士被毒蜂叮咬,约三十余人。其中重伤者十人,全部陷入昏迷,请立刻准备解毒援救!马上行动!”
场面瞬间变得混乱。
担架一个个被抬进来,躺在上面的受伤士兵们,除了已经晕倒的,全部忍着剧痛,哀嚎不断。
童乔面色微凝,拍了下青鸢的肩膀,来不及与她多说什么,立刻带头展开医救。
芷苓山庄的其他人,井然有序地分布于各院,各司其职,忙而不乱,好像今日这场面,他们先前已经预先演练过多次。
终于将第一批伤兵妥当安置好,童乔得了个空闲,寻到青鸢的身影,冲她招呼道:“阿青,你也过来帮忙。先前教你的那些大多都能用得上,学以致用,实践见真章,快来!”
青鸢半回过神,远远挥手回应童乔。
虽然她还没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但眼下,没有什么比减轻伤者痛苦更重要的了。
她在外面仔细净了手,之后迅速跟到童乔身边,听从她的交代,抓药研药,点炉熬煮,努力贡献自己的一份力。
忙活一阵后,童乔特意寻了个机会,贴耳对她道:“放心吧,这不是败了的意思。”
青鸢眨眨眼,回了一个困惑表情。
童乔言简意赅,点到为止:“先试探,再反攻,对方骄兵之际,便是一败涂地之时。再说,你对你们家世子还没信心吗?这可是在你面前表现的第一战,他岂能输。”
青鸢忸怩垂目,轻声道:“我只怕他会受伤。”
童乔:“能叫世子吃亏的对手,我还没听说过,就算北炎国又出将才,那也没用,谁叫我们阿青留守在后方,世子可不得寸土必争,擂鼓猛攻嘛。”
青鸢推了童乔一下,为难道:“哎呀,这种时候,别再开玩笑了。”
“那好吧。”童乔点点头,面不改色哼了声,去旁边继续照顾伤兵了。
青鸢则蹲下煽火,面前炉火烧得很旺,熏得她整个面颊都愈发烫热发红。
此刻,她心里惦记着瞿涯,更急于想见他,战争残酷,结局难料,她很怕下一个被抬进来的人会是他。
童乔方才的玩笑调侃,适时的,叫她紧绷的神经勉强稍微松懈些,不再那样草木皆兵。
她满目忧忡地望向院门口,想见他,却又害怕他从那里出现。
只能内心祈祷,盼他平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十日后, 第一批送到药园的伤员,轻症者已经完全恢复,至于重症昏迷的十人, 也都陆续清醒睁眼,除了剜除伤口附近的腐肉受了些皮肉之苦, 并没有旁的后遗之症。
先遣部队无人因受毒蜂叮咬后损了性命,这样的结果, 叫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童乔最是激动,按捺不住地拉着青鸢走出院子,避过人, 双手一拍, 低声说:“成了, 解药成了!”
青鸢这几日一直跟着童乔参与到治疗伤员的第一线, 对于芷苓山庄目前正在全力做的事,她心里已经有数。
也弄清楚, 瞿涯与童乔口中的秘密武器, 就是能有效缓解蜂毒的解药。
只是, 解药虽已针对性地研制出来,但到底没有试验于战场,更不知那些毒蜂有没有被北炎人豢养得毒性进阶, 所以, 未得验证结果前, 所有人都不敢掉以轻心。
那日, 重症伤员昏迷状态下紧急被送到,芷苓山庄上上下下如临大敌,生怕解药无法解毒彻底,损了将士们的性命。
好在, 老天眷佑黎国,最后验证的结果是——解药成功。
青鸢拍了拍童乔的肩头,鼓励她说:“现在你大可安心了,这批被叮咬的士兵已经全部被救治回来,北炎人的秘密武器失灵了。”
童乔感喟:“是,幸好如此,不然可就影响世子后面的大计了。”
青鸢问:“世子还有别的打算?”
童乔点头,因其父亲全权负责研制蜂毒解药一事,责任重大,她又是芷苓山庄少庄主,接班人,同时更是童晟的得力助手,故而知道更多的军中机密,并不奇怪。
此刻,这些内情也都能与青鸢说了:“那日你从州府离开后,我与父亲被世子单独叫去,也是那时,我才知世子还有另一番谋计。这些不是故意要瞒你的,只是当时解药药效尚存未知,后面的计划能不能实施都不一定,提前说了也没意义,白叫你跟着操心。”
青鸢说:“我当然理解,其实能跟着你在药园,尽一点自己的绵薄之力,就已经知足了。战情复杂,凶险又多变,我纵是想知道更多,又岂会不分时机地胡乱打探,难不成每次有新情况发生,我还要刻意阻拦下世子,叫他先一一禀告给我再去实施布展?如此不是疯魔了嘛。”
童乔被她这话逗笑,继续说:“阿青哪会如此,最体贴的就是你了。其实派遣先锋部队出击,不过是世子布下的迷魂阵罢了,验证解药效果的同时,更重要的是引导北炎人误以为我军依旧对毒蜂无力招架。等对方骄兵怠战之际,我军将士再奋力出击,一举功破他们的毒蜂屏障,顺势拿下崖山。”
青鸢都听得情绪激动起来,若真如如此,凯旋回京,指日可待了。
童乔冷静下来,不好意思地笑笑,又补充一句:“当然了,我嘴皮子上下一碰,这话是说得轻巧,可世子他们在前线指挥,身先士卒,将士们更是冲锋陷阵,九死一生,又岂会那么轻松。虽然拿下崖山肯定是志在必得的,但计划需一步步推进,又要与北炎人斗智斗勇,就算一切顺利,我想怎么也需一个多月的时间,才能攻破北炎人的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占下崖山,张扩我黎国北界疆域,更保我边地百姓数十年的安居乐业。”
青鸢敛了下眼神,开口:“是,急不得,一切慢慢来,为了边地百姓,鏖战值得。”
说完,思绪不自控地放散。
闪烁于眼底的炯亮也慢慢淡去,原本听童乔那番豪言壮语,她还以为大军很快就能凯旋。
青鸢轻声自语:“看来又要许久不见他了。”
童乔在旁听清这话,想了想,主动提议道:“其实,也可以很快去见。”
青鸢困惑抬眼:“我们不需在这里救治伤兵吗?”
童乔回:“伤兵当然要救,我们芷苓山庄的大部分医士都会留守在鸦谷后方。因为能解蜂毒的解药不能提前预制,最长只能保三日之效,所以大部分人要留下制药,以保后续供给。但目前世子领兵在前线扎营,敌我互相试探,难保会与北炎人的游击部队交手摩擦,故而除了蜂毒,将士们身受的外伤也很要紧。我们需派遣部分医士医徒跟随入营,以便及时处理受外伤的伤兵。”
青鸢忙问:“那你会去吗?”
童乔如实回:“父亲还没与我说,但我想自告奋勇。既然来都来了,总不能日日在城里安逸躲着,真正的军旅扎营生活什么样,我还没体验过呢。而且……父亲都那么大岁数了,我私心不想叫他再上前线,不如我去,只叫父亲留在鸦谷城里继续制药,这样我也安心。”
难为她一片孝心了。
青鸢认真说:“阿乔,你若决定好要去军营前线,一定考虑带上我,我想跟你同去。”
童乔刚要痛快答应,可仔细一想,又有些迟疑。
其实她方才主动提起这个话茬,就是看出青鸢这几日做事魂不守舍,心里惦记着世子,这才思量想着或许可以带她一道去。
日子过得说快也快,自那日州府分别,两人大概已有半月未见了。
只是,她这样自作主张,不好说会不会惹世子不快。
看着青鸢坚定的眼神,童乔确认问她:“你不怕吗?前线到底危险重重,我有些担心。”
青鸢郑重其事:“既是一样的危险,你们能冒,我当然也可以。”
童乔还是踟蹰不决:“可若这么私自带你过去,世子恐怕会因此咎责我多管闲事。”
青鸢一副去意已决的模样,摇头打消童乔的顾虑,言道:“不会的。就算世子诘责,我也会挡在你前面,倘若他敢罚你,我更是第一个不答应。再说了,你大费周章带我进营去见他,他岂能不领情?最多言语上责叱几句,做做表面功夫。”
童乔也是离经叛道惯了,自小更不是被吓大的,听青鸢都这么表态了,她一颗心放落,直接点头痛快答应。
“行,那咱们就一起入营。先前为了女扮男装装得像,一路上可没少忙活,若不正式进军营长长见识,都对不起咱们先前的认真!”
青鸢赞同回:“正是呢。先前衣装整肃,头发盘束,连带面上都周全地涂了黑,可谓是面面俱到,哪能白下功夫呢。”
童乔越听越觉得是这个道理。
事不宜迟,她当晚便去童晟那里自告奋勇,坚持要领头带着芷苓山庄的人去军营前线。
当然,捎带青鸢同行这事,她没有明面提,省得多费口舌。
童晟一番犹豫,抵不过童乔的三寸不烂之舌,最终勉强应允,又反复叮嘱她一切小心。
童乔连连保证,装得比任何时候都乖觉。
次日一早,曙色朦胧。
童乔带着芷苓山庄的五位医士,连带编外人员青鸢,一同由守军护送北上,数个时辰后,终于进入了崖山界内,与大部队在崖山南麓向阳的坳口,成功汇合。
……
北地冬日朔风凛冽,大军扎营地点不可马虎择定。
当下驻军所在,位于背风向阳的山坳,后倚峭壁,可阻风雪,前临开阔谷地,白日可向阳取暖。加之坳口地势高,营帐不易被冻雪浸坏,夜间更方便接垒设哨,不惧敌军夜袭。
更重要的是,因踞天险,此地十分隐秘。
青鸢他们跟着守兵一路找寻大部队,如果不是有精细的舆图指引,途中好几次险些走错岔口而错过。
将人送到后,守兵们向上级长官汇报完毕,而后原路返回鸦谷。
芷苓山庄的人被安排分散入帐,营中暂无伤员,无需他们着手救治,所以可暂时于帐中歇息,小范围的出入自由。
青鸢与童乔被安置在一个营帐里,当然不是巧合,童乔再怎么说也是芷苓山庄少庄主,找人调换什么的,举手之劳而已。
北地,又是冬日,晚间天幕黑得格外早。
明明她们刚到营地时,还有黄昏霞光照应,眼下不过分个帐子的功夫,天色已然暗得彻底。
两人都是第一次入军营,处处觉得新奇,光是军帐,就被两人观摩研究了半好响,最终辨出帐子是由粗麻混生牛皮捻线织就的,外层应是涂了一层桐油,虽挡不住凛冽寒气,却能防雪水浸透。
还有帐顶,支着四根立柱,撑得帐面紧绷,边角用石块压实,偶有寒风从缝隙钻进来,带过一阵簌簌抖抖的声响。
童乔带着青鸢左看看,右摸摸,没一会儿又注意到帐底铺着的茅草与麦秸,脚踩上去,软乎乎的,只是有这么一层,并不能挡住底下冻土外散的冰寒。
“哎,若是不生炭火,晚上在这儿睡着,非被冻死不可。”童乔哈着气说。
青鸢蹲下身,开始动手点炉子,眼下没人顾得上照顾她们日常起居,自己照顾好自己,不给旁人添麻烦,才是最应该的。
童乔见状,立刻也去帮忙。
火慢慢升起来,账内明火通亮。
两人双手双脚贴靠着炉子,寒气慢慢退散,终于不用再不停地跺脚搓手来取暖了。
先前两人了解到的军旅生活,要么是道听途说,要么来自话本故事,第一次这样身临其境地感受体验,虽是有些凄苦,但又觉得体验真实,以后能将这段罕有的经历与别人讲述,也算值了。
卸下赶路的疲累,缓了受冻的微缩,童乔又有了玩笑的心思。
她示意给青鸢一个方向,眨眨眼,深意道:“阿青,我刚刚留意到那边有一方厚毡大帐,帐门挂着厚厚的棉布帘,帘外警惕立着两个持戟又身着铠甲的兵士,那军帐方位也偏营地中央,所以如果我猜测没错的话,那就是世子住的中军帐,他应该……还不知你来呢。”
青鸢视线随童乔所指凝望过去,因有毡布遮挡,看不到外面,但实际方才她也有留意。
也想过,瞿涯此刻会不会就在里面,与她不过隔着数丈的距离。
原本安稳的心跳,不由变得慌乱无章。
有想去的冲动,可各种顾虑,又在努力压抑,不敢冒进。
童乔又在旁边鼓舞她,嘿嘿一笑说:“你要不要待会儿过去找世子?他一定也很想你,见到你来,定是欣喜若狂的,估计要等到明日一早,世子才有空闲想起来问责我呢。”
说完,揶揄捂嘴一笑,眼睁睁看着青鸢害羞红了脸,更觉得有趣。
甚至一瞬都忘记了世子的慑人威压,将对他的惧怯畏葸一味抛之脑后了。
没办法,青鸢在这儿,如同她的免死金牌,自然悸恐减半,也敢稍微背后放肆一下。
作者有话说:
芜湖~
期待许久的军营xx
明天见!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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