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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成为白月光的暗卫后 50-60

50-60

    51  大逆不道


    ◎俯身便吻了下去。◎


    “药来了!”鹭沅赶在天明之际急匆匆跑了过来。


    药丸化成了一碗药汤, 鹭沅将碗递给季望泫:“来不及,主子,师父保留了一点药液用于研究, 先给小九喝下吧。”


    季望泫把燕翎扶起来, 另一手接过瓷碗:“来,阿翎,张嘴。”


    燕翎痛得神志不清, 头脑昏沉间听到一个“药”字, 死咬着牙关, 猛摇头。


    不要解药、不要!服下解药他能活, 但他再也不是清白的燕翎了。


    死之前能有这样一场欢快的大梦已经足够了, 燕翎再也不想苟活。


    “听话,燕翎, 喝药。”季望泫轻声哄着他。


    即便是主子,他也不要被哄骗。不要再体会性命被攥在他人手中的绝望和痛苦了。


    “不要……让我死,让我死……”


    鹭沅焦急万分, 正要说:不如点了他的穴,掰开他的嘴灌下去。只见季望泫饮下一大口, 俯身便吻了下去。


    ……????


    季望泫撬开他的唇齿, 把药渡了过去。


    雪落枝头的冷淡香气强势袭来,燕翎怎么可能把持得住?


    他手足无措地睁着眼,实在是无法抗拒季望泫的吻,只得由那清苦的药液滑入喉腔。


    季望泫喂了三次, 终于让他安分吞了药,把碗扔回给鹭沅。


    鹭沅眼观鼻鼻观心, 心想情况紧急, 主子这个办法也无伤大雅, 在情理之中……


    他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季望泫又吻了过去,这回他狠狠咬住燕翎的下唇,惩罚似的,上身压过去,加深这个吻。


    鹭沅:!!!现在逃出去装作没看见还来得及吗?


    尽是苦涩的滋味。季望泫吻得他胸口急急起伏,有了些人气,这才作罢。


    窗边透出微亮的光芒,照亮他眼底的一抹星火。季望泫抬头,看着站在屋中央低头跟个鹌鹑似的鹭沅,淡声道:“还有事?”


    “啊,师父说,愁断肠损人心脉,毒素排得慢,即便是服了解药,也要躺上两三日才能醒来,”鹭沅一边说一边往后退,“师父让您不要生熬着,也注意自个的身体。”


    “属下告退!!”把话带到,鹭沅一溜烟跨了出去,给他们把门带上。


    走出屋子还心神未定,一抬头,发现屋顶的云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杉哥,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鹭沅压低声音,一跃而上,没忍住和他窃窃私语两句,“你守了一夜……”


    云杉毫不惊讶,一手撑着头打了个哈欠:“主子喜欢小九,我早就看出来了。”


    “啊?”鹭沅眼睛瞪得浑圆,“啊??”


    “这有什么,”他另一手抛着掌心一枚小玉扣,“主子愿意打开自己,这是好事。”


    屋内骤然响起一声拍击木板的动静,这是季望泫让他们闭嘴噤声的意思。


    鹭沅这回真溜了,溜得比云杉的轻功还要快。


    云杉看他逃窜的狼狈身影,无声笑了起来,玉扣在空中抛出一个弧度,又回到他手中。


    ……


    雀音下山做任务这几天,鹭沅快要憋死了。


    那天从明镜台出来,他仍然觉得震惊,晚些时候回到归去堂问了一圈。


    云槿微笑:“我知道啊,主子看小九的目光就是怜爱的目光。”


    鹤秋讳莫如深:“主子第一次把小九拉到房里拨开裤子上药就已经不清白了。”


    鸦回打趣他:“这看不出来?有心上人的都看得出来吧,哦对,咱们小十一年纪还小。”


    最后剩一个云槐他不敢问,鹭沅满腔的震惊无以抒发,从来没有那么渴望过雀音回来当值。


    燕翎昏睡的这几日,季望泫照常每天白日去倚澜阁办公,于是照顾他的任务就落到了鹭沅头上。


    倒也还好,每天过来给他手上的伤涂个药,喂点水。只不过……


    他脚踝上的锁链挺晃眼。


    季望泫亲自落的锁。就锁在他的床榻上。


    这也是爱吗?鹭沅不敢问,装聋作哑。


    *


    燕翎沉沉睡了三天,醒来时是下午。暖黄色的阳光洒落在窗台的一盆天竺葵上,摇摇晃晃。


    他迷茫地睁开眼,扫视了一圈周身的环境。


    这不是主子屋里吗?他猛然坐起来,他怎么在主子床榻上?


    不对,他怎么没死?


    来不及理清思绪,他慌忙要下床,忽然感受到左边脚踝上一阵凉意──


    玄铁锁链的另一头绑在床尾。


    “……”燕翎的视线往下,发现自己穿的是季望泫的里衣。他撩起衣袖,上面的七道伤痕还在。


    大片大片的记忆涌入脑中。细节记不清,而画面是如此的清晰。


    什么?那不是梦吗?


    “!!”燕翎摸上自己的脸,又摸到自己的唇上。


    那些柔软的触感……都是真的??


    季望泫近在咫尺的面容,和眼中的翻滚着的微末情绪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燕翎从脸颊一路红到耳朵根,挫败地躺下来,羞耻地钻进被子里。


    他到底干了些什么……


    他对着季望泫说“喜欢”,还大着胆子索吻……


    大逆不道,太大逆不道了。


    有这么痛吗?燕翎浑身发热,躲在被子下怀疑人生。


    “你醒啦,”鹭沅端着热乎的药膳走进来,“小九,先吃点东西。”


    听到动静,燕翎立即挺腰坐起来:“十一,我……主子……”


    难得看到他无助的目光,鹭沅决定谨言慎行,不解释任何,只说:“料想你差不多该醒了。主子很快会回来用膳。”


    走到床沿,他把碗递过去:“你自己吃还是……”


    “我自己吃。”燕翎接过,“多谢。”


    他几度瞟向鹭沅,试图从他脸上得到什么信息,然而鹭沅偏偏转过身背对他,不让他瞧出半点。


    三两下把药粥喝完,燕翎耐不住开口:“主子、把解药给我吃了?”


    “昂,”鹭沅侧身抓回碗,准备开溜,走到门框边,又忍不住小声提醒一句,“小九你胆子也太大了,居然敢瞒着主子求死……你你你认错态度好一点。”


    “我先走了!”


    脚步声远去,燕翎无言靠在床头,片刻后,又泄气地钻进被窝里。


    欺瞒主上、擅作主张他认,可是……觊觎、勾引主子要怎么算?一百零八条宫规里都找不到!


    还有,他没死,那主子知道他的身份了吗?


    知道他是皇宫里来的,是皇帝的一条狗……


    那股悸动沉寂下去,把他身上的温度一并带走。


    绝望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浸没。燕翎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


    季望泫从倚澜阁出来时听说燕翎醒了。他高瞻远瞩,早早把他锁了,让他醒了也走不掉。


    回程他特地去了一趟归去堂,想着去给燕翎拿两身衣服。正是下午放饭的点,归去堂里没有人。


    他找到“云九”的那间屋子,推门走进去。


    屋内干净整洁,基本上没多少属于他的东西,只有案台边上有些乱。


    季望泫打开他的衣柜,里面是洗过晾晒好的常服,灰黑居多,一件浅色一件红被折好放在最里面的位置。


    该给他多添置些衣服。季望泫想着,取了那件霁色的出来。


    路过案台边,看见散了一地的素白宣纸。最上面那几张有用黑笔涂写过的痕迹。季望泫弯腰捡了起来,来见首行的三个大字“绝命书”。


    他手指无意识地用力,在纸上捏出几道皱褶。


    如此沉重的三个大字压在季望泫的心头。他不由得想,燕翎至今不过二十岁,便可如此轻易地放弃自己的生命么……他先前,过得到底有多苦。


    趁着暮色走到了明镜台,季望泫刚进门,就看见了床榻上被褥下凸起的一块。


    燕翎耳力上佳,自然是听到了他的动静,此时却装作听不到,小小地逃避起来。


    原来不是不会逃啊。见了这举动,季望泫竟然觉得轻松不少。他啜着浅笑,把拿在手里的宣纸搁在桌上,走到床榻边,坐了下来。


    “……”没招了。燕翎的心突突直跳,季望泫清冽的气息先一步侵入他的感官。


    可他只是坐着,再没下文了。燕翎心情紧张,被子底下闷得难受,他小心翼翼探出一双眼。


    撞进一片春流中。


    “不躲了?”季望泫眉眼弯弯,“我倒要看看这只小燕儿,何时出巢。”


    在那样的目光中,你很难去掩盖什么。


    燕翎钻了出来,往床尾挪了挪,跪起来:“主子……”


    “属下知错。”


    “嗯,跪好了,”季望泫从窗边的一方小柜抽出一根备好的戒尺,用尾端在他胸膛、腰后轻点,过分严苛地纠正他的姿势,“挺胸,手放好。”


    他故意在燕翎胸前搅了搅,中衣微敞,露出他一大块胸膛,隐隐还能看见上面的两点。


    燕翎羞愧难当,又不敢不从。


    “吃饭了不曾?”拨弄完毕,季望泫把戒尺架在他的肩头,随口问。


    他双手反扣在后,讷讷回答:“吃过了。”


    “行,”季望泫站起身,随手扯下床榻一侧的纱帘,将他的身影掩藏,“你先跪着反思会儿,我用膳。”


    餐桌不远。透过纱帘,燕翎可以看到他清瘦却有力的背影。


    乔叔进来给他布了菜便退下了,整个屋子里只有季望泫竹筷轻蹭到碗沿的声音。


    燕翎从中看见了盈盈烟火气。


    52  不够坦诚


    ◎一定要把属下锁起来吗?◎


    才跪了小半个时辰, 季望泫便用完膳了。


    他坐回在没放纱帘的另一侧,抬眼望他:“累了吗?身体可撑得住?”


    这才多会儿?主子真是太体贴了。燕翎摇头,说:“不累, 主子, 属下能跪上一天一夜。”


    “谁要你跪这么久,”季望泫失笑,抬手取回戒尺, “反思了些什么?”


    他的头发散下来, 有几缕垂到胸前, 面色透着白, 低垂着眉眼, 表情依旧寡淡。


    燕翎认真地思考过这一切的源头,想到的唯一可以解决季望泫困境的办法就是:“我不该……来到您身边。”


    “……”他的话像一声闷雷, 无形中潮湿的热浪袭来,带有腐朽的气味,再度把季望泫刮回至杳无人迹的荒原。


    季望泫眼中的光芒变浅、变冷, 掌心压进戒尺的棱边,“啪叽”一声, 檀木尺竟在他手中断成两截。


    燕翎惊了, 抬眼去看他的手──还好没受伤。


    季望泫平稳呼吸着,压下呼之欲出的愤怒情绪,又从柜子里拿出一柄崭新的戒尺,凑近他, 将他衣带挑开,让他的上身完全袒露在他面前。


    “不够坦诚, ”季望泫语调稍显阴沉, 把戒尺抵在他的腰际, “你将方才的话看着我再说一遍。还是说,裤子也要脱?”


    压迫感扑面而来,燕翎僵硬抬头,胸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他张了张嘴,声带好似被堵住,艰涩难言。


    “我究竟是什么人,能让你如此轻易地放弃自己的生命,乃至信仰?”季望泫再一步靠近他,几乎要贴到他的鼻尖,“晏凛。”


    他唤的是“晏凛”不是“燕翎”,燕翎听出来了。头脑一片混乱,袒露上体的羞耻、被诘问的无措,还有深埋在心底的不甘,将他密不透风地裹住。


    “您是明月,”鬼使神差地,燕翎说出了心底的想法,“皎洁高悬,我只消遥遥望着便足够了。”


    季望泫低声:“那你有没有想过,我有时……也不想做明月。”


    多孤独啊。悬在天上,看遍凡尘,自是明亮与皎洁,可是身边,亦空无一人。


    燕翎终于看清了他眼中悲伤的底色,胸口一片沉闷,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可以吗?”季望泫追问他,“我可以不做明月吗?”


    “我不做明月,你就不喜欢我了对吗?”


    燕翎睁大了眼,摇头:“不对!我,我……喜欢您,您做什么我都喜欢您。”


    季望泫要做索命的恶鬼,那燕翎就是他手中最锐利的刀剑,为他血刃仇敌;要作闲散的游人,燕翎就照顾他、为他做羹汤;要回宫当太子睥睨天下,燕翎就以身为梯,替他扫清一切障碍;要继续做藏雪宫的宫主,燕翎也就继续做他的云九,为他分忧解难。


    这一瞬间,燕翎终于想通了。他根本不在意季望泫是怎样一个人,他就是喜欢季望泫本身,愿意向他俯首称臣。


    眼中光芒重现,燕翎不再有任何顾虑地看着他的眼睛:“我有话对您说。”


    季望泫终于松懈了,连敲两下床沿,让屋檐上值班的云槿退开。


    这片空间,只属于他们二人。


    “我曾是锦衣卫无影门的一名死侍,排二十七,所以名唤二七。”燕翎长吸一口气,将肮脏的过往铺陈开来,“无影门是皇上培养的亲近侍从,受皇上直接管辖,主要负责保护皇上的饮食起居,有时也会接到潜伏与刺杀的任务。”


    “我知道神木谷的密道,正是因为我曾为皇上取药,从密道上来回。也是在那天,无影门统领岁刑大人找到了我。”


    他仍然端正跪着,双手在后不曾挪动。


    “他以愁断肠威胁我,要我为您带一句话。”


    说到这里,他说不下去了。痛心地眨了下眼。


    季望泫接过他的话,唇边笑意变冷:“无非是要我回宫做他的棋子。”


    燕翎再次睁大了眼。什么,主子居然知道吗?


    “为何瞒我?”


    “主子……我知道您的一些过往。”燕翎再次开口时多了几分迟疑,那些旧伤疤,不该由他来揭开。


    “我来云水观并非出自皇上授意,如今想来,恐怕也是他算计好的,”他讲自己的语速快,恨不得一笔带过,讲到季望泫身上,才慢了下来,“来到这儿,我见到了梦寐以求的明月,我觉得很幸福。我听说您来云水观时,前尘已忘,所以我不愿意提。”


    “我希望您快乐,自由,不想让沉重的过往找到您。”


    两年前的剧变令季望泫身心受创,当夜他便想起了一切。


    他不是什么轻盈似鹤的“明灿公子”,他是苟且偷生的未亡人,是可耻的逃兵。


    他是“谢鉴秋”,不是“蒋玄”。真正的“蒋玄”已经葬身火海,他背负着“季望泫”这个名字“逃”到了云水观。


    两边都是血债,如何选?如何偿?


    从那以后的每一天,季望泫都不曾真正快乐过。


    午夜梦回,眼前全是故人的眼。他在陌生的环境下根本无从入眠。


    那之后,他殚精竭虑,夜以继日,盘算着复仇、正名,不允许自己有喜悲。


    他曾在乔霜月面前立誓,要以命护住藏雪宫,此生不得离开藏雪宫、弃之于不顾。


    找回记忆后才知道,师父是想用藏雪宫拴住他,让他不堕深渊巨口,不去赴前尘的苦难。


    而今,而今……


    “与其做错决定怀恨终身,我更愿意去死。”


    燕翎一句话又将他拉回现实。季望泫气不过,抬手给他臀上来了一下。


    戒尺的威力不大,却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空中爆炸,燕翎羞耻万分,脸红得快要滴血。


    但他没有退避,接着往下说:“归根结底是我自作主张,没做好、还徒增您的烦扰,属下甘愿受罚。”


    “今日到此为止,”季望泫把戒尺放到枕边,抬手把他拉了过来,不让他再跪,“你刚醒,不宜多思,改日再谈。”


    “属下无大碍的……”燕翎的视线落到自己脚踝,“一定要把属下锁起来吗?”


    “嗯,一定要。”季望泫整理好他的衣服,不讲道理地回答他。


    燕翎没话说了,抱着膝盖坐着,不知所措。


    夜幕降临,季望泫起身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他:“我晚上还要处理一些公务,你在这里待着,什么都不用做。”


    “可以看我。”


    那也不算无事可做,燕翎坐到床沿,心中的阴霾一扫而散。


    他是个享受当下的人,此夜安宁,他便享受安宁的夜。


    季望泫收回杯盏,走到一侧的案台边,特意侧着身,让他可以看到自己的脸。


    燕翎的接受能力实在是上佳,这么轻易便接受了被“囚禁”的现实。眼里还亮晶晶的,全是对他的神往。


    太好养活了。随便丢给他一缕阳光,都可以从夹缝中茁壮成长。


    顺畅到,季望泫不禁思考,是不是再对他做更过分的事情,他也会乖乖接受。


    心中泛起熟悉的轻松感。燕翎是有什么神奇魔力的,总能不经意间让季望泫短暂卸下重担。


    和他在一起,会有一种未来可期的感觉。


    季望泫扬起笑意,搁置了杂念,静心看字。


    燕翎则更开心了。他活了下来,如此便可多陪上主子一月,即便什么都不做,就这样静静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主子的动作、神态,哪哪都好看。先前值夜,也只敢从屋顶的缝隙上偷看几眼,如今可以明目张胆地盯着看,让燕翎觉得很幸福。


    他看着季望泫提笔写字,眉眼时而微垂,时而轻蹙。夜里寂静无声,就连布料相碰的声音都是如此清晰。


    中途被放下来去洗漱,回来立即又被锁了。燕翎的身体还未从濒死的虚弱中缓过来,看了一会觉得困了,轻手轻脚移到床头,靠着靠着,眼睛便睁不开了。


    不行,要保持清醒。燕翎正准备掐自己一把,眼角的余光发现季望泫的目光盈盈落了过来。


    他的手指正曲起,要抠到掌心的伤痕上。被季望泫一看,举着手愣在原处。


    “做什么?”季望泫语气稍重,质问一句,又软和下来,“困了?”


    “嗯……”燕翎心虚地把手藏起来,又说,“啊,不困,属下陪着您。”


    “别让我把你的手也绑起来,燕小九,”季望泫起身,吹灭靠近床榻那边的烛火,“困了躺下睡。”


    燕翎没有受过这么好的待遇。在无影门的时候,虚弱疲惫到极致也是要保持理智和警觉的,否则下一秒别人的刀子就捅过来了。


    定是这安神香催人入睡。


    不对。燕翎又想到,不可以狡辩和找借口的呀,要被罚的。


    愁断肠的后劲让他有时分不清是在无影门还是在云水观。


    身为暗卫,哪有主子不睡他先睡的?哪有睡在主子床上的?睡床下还差不多。


    燕翎的思绪来回飞腾之间,季望泫又来到了他的眼前,给他整理被子:“在想什么?”


    “主子,这、这是您的床,属下不敢……”


    “有什么不敢,你已经睡了三天了。”季望泫笑着调侃。


    “……”燕翎坚持道,“属下可以睡床下的。”


    “躺好,”季望泫改用命令的语气,“希望我们燕小九有一个好梦。”


    【📢作者有话说】


    刚说完加更规则今天又加更了!


    老大我们这么肥肥地更下去,写文的速度能跟上吗[求你了][求你了](不能呜呜呜[爆哭])


    53  清算错处


    ◎数,不数今天没完了。◎


    入秋后, 天地之间有了萧瑟凋敝之感。


    午后,鹭沅准时来送药。


    他端着盘子,上面一左一右摆着两碗药, 刚走到明镜台就碰见回来复命的雀音, 心中大喜。


    “小八!”他遥遥呼唤一句,加快步伐,快要走到门前时将他追上。


    “小九跟主子……”靠近门, 鹭沅不敢出声, 对他比口型。


    雀音懒懒看他一眼, 等着他的下文。


    腾不出手, 鹭沅脸薄, 不好将那两个字说出口,最后努了努嘴。


    “?”雀音一头雾水, “啥?”


    鹭沅往左撅嘴,又往右撅嘴。


    “你嘴里有泡?”


    你脑子有泡。鹭沅如鲠在喉,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怒骂:“白痴。”


    “你才──”雀音忍住了没骂他,敲响了季望泫屋里的门, 大声告状道, “主子您听见没,鹭十一骂我。”


    鹭沅:“……”


    “进。”季望泫的声音响起。


    两人一前一后进去了,鹭沅上前送药,把盘子放下后, 被季望泫凉凉看了一眼,立即跪下了。


    “去把《少仪》抄一百遍。”


    鹭沅:“是。”


    季望泫喝了药, 又给燕翎端了过去。


    燕翎身强体壮, 这辈子都没喝过这么多的药, 不知道在补什么,但也乖乖地喝。


    “引墨阁门将开,十一,”季望泫给燕翎喂了口糖,把碗放回到餐盘上,语气淡如止水,“你的成绩若是不如后辈,我也保不住你。”


    “清闲到议论我的长短来,嗯?”


    鹭沅像一只枯萎的花儿,垂头听训:“属下不敢。”


    雀音幸灾乐祸地抬眼,却一眼看见床榻上的一截铁链。


    嗯?他疑惑地挪了挪位置,终于看清里面的人是燕翎!


    妈呀,这是多大错,怎么直接把人锁起来了?


    挥退鹭沅,季望泫又看见愣头愣脑的雀音,按了按眉心,问:“天星阁之行,如何?”


    雀音回神,说:“属下探查了一圈,并未发现异常。”


    “与鹤哥给的信息完全一致。天星阁如今是孟元亭孟阁主当家,正是六十年前驱魔之役中天星七子之首——天枢圣手孟询的后代。”


    “不过也真是的,好好的一个大派如今怎的人才凋敝,我观那孟阁主,只觉得他资质平平,无甚长处。”


    季望泫眉峰一扬,目光裹着寒风:“恃才傲物、目中无人。我便是这般教你的?”


    “……”坏了,雀音平日里嘴上没个把门的,都忘了是在跟主子说话了,他扑通一声跪下,“属下知错。”


    “继续说。”季望泫放下手中的纸笔,盯着他的头顶。


    雀音感受到威压,语气都正经不少:“天星阁中没什么人,属下在那儿蹲守了两天,几乎没见过天星七子的其他人。”


    “你此番入天星阁,没有被人发现行踪么?”


    他疑惑挠挠头,心想难道我应该被发现吗?他藏匿身形的功法也没差到那个地步吧?想了想,雀音说:“属下觉得没有。”


    “后来属下将天星山也绕了一圈,后山上有处洞穴,设有机关,为了不引人耳目,我便没有硬闯。”


    之后便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雀音一并交代了。


    季望泫听完,没有说什么,摆手让他下去休息。


    雀音退下后,明镜台彻底安静下来。季望泫敛眉沉思了一会儿。


    他半月前向天星阁递了拜帖,却得到孟元亭“身子有虞,不宜见客”为由的推辞。


    几日前他又去信一封,问他身体如何?言明他有事相商,顺便带藏雪宫中名医弟子为他诊治一二。


    这回回信只有四字:静候君来。


    孟元亭第一封回信处处透着礼数,即便是婉拒,也用一大段篇幅感谢季望泫的挂念。第二封信却像换了个人一般,简洁明了。


    事出反常,于是季望泫在出行前让雀音先去天星山一探。


    然而一无所获。


    天星山呈星斗之势,入门即入阵,阁中玉衡子擅音,山中往来,皆在他掌握中。


    雀音一个外来人的贸然闯入,怎么可能逃过玉衡子的耳目?


    要么是现任玉衡子耳目昏聩、性命垂危,要么便是此间有诈,请君入瓮。


    看来这天星阁,无论如何都要去探一探了。


    脑中思绪首尾相接,形成一个完整的圆。季望泫停止思考,侧目看见了望着他失神的燕翎。


    “又在想什么?”季望泫温声问。


    “属下看过驱魔之役的记载,天星七子名震一时,各有所长,”燕翎说正事时面无表情,冷静又理性,“再者有卷宗记录说天星山构造奇特,山人合一,属下认为──”


    “雀音的行踪,未必没有被发现。”


    他的气色已经好很多了,在暖光下,眼里含着光,一派岁月静好。季望泫欣慰笑开,说:“你说得对。”


    “雀音年轻自负,武功虽强,却缺乏阅历,我此番也是要历练他,”季望泫娓娓道,“待他自行尝过因果,便能够成长了。”


    季望泫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浇灌法,燕翎满眼敬仰地望着他,说:“主子圣明。”


    “属下已经全然无恙了,”燕翎想着方才他说的要与引墨阁的后辈比试,不敢懈怠,“也该回去训练了。”


    “无恙了?”季望泫起身,顺手带上窗台的帘子,走到床沿坐下,“可以清算了?”


    燕翎略有紧张,跪起来,声线紧绷:“是。”


    “好,”季望泫重拾暗红色的戒尺,在他眼前晃了晃,威胁道,“想清楚再说话。”


    “属下不敢隐瞒。”


    拷问开始于一句似乎无关紧要的问话:“在皇宫生活了几年?”


    “八年。属下十岁入宫,受训五年,当差三年。三年当差以还皇上的养育之恩,那之后,他答应放我自由。”


    年纪这么小便入了那虎穴龙潭,狗皇帝害人不浅。季望泫心疼地放缓了语气:“那你遇见我,岂不是在更早的时候?”


    “我初来藏雪宫确实记忆全失,如今想起来的也不过是破碎的画面,诸多细节已记不太清。不记得见过你,我很抱歉。”


    “没关系。”燕翎应了,却不打算多说。


    院内的桂花开了,时不时就着秋风,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一两缕,带来甜蜜的清香。


    “我杀过人,”燕翎主动坦白,眼中的光芒被幽黑掩盖,“杀过很多很多人,邪恶的、良善的……满手血污。我是他手中没有感情的刀,不能违背皇上的命令。”


    “打罚倒是无所谓,我违背一次、犹豫一次,他都要延长我在无影门效命的时间。我太想来到您身边了……我没有办法。”


    “主子,我很脏。”燕翎想起那些黑暗的过往,身体下意识微微发起颤,“这样的我,不配待在您身边,不如以命守住燕翎的清白。”


    他是黑暗中攀上墙的藤蔓,乌黑狰狞。当他见过云水观的众人,见到雀音和鹭沅,才深深感知到,清风明月合该拂过太阳花,永远照拂不到阴暗角落里的他。


    “你不脏。”季望泫抬手托起他的脸颊,“你是一把无辜的刀,是他们脏。”


    “我身无长物,实在没什么能够送给您的,”受到他的触碰,燕翎有了抬头的勇气,“唯一能送的,是选择。”


    “您千万不要因为我,做出有悖您心的任何决定。”眼中光芒重现,燕翎定定地望着他,“我的性命,算不得任何筹码。因为我甘愿将性命交付于您。”


    “好,”季望泫的指腹在他脸颊上轻扫,“我知道你的想法了,容我再考虑。”


    燕翎长舒一口气。


    “坦诚完,现在该受罚了,”季望泫眼中透出几分狡黠,不怀好意地笑着,“过来,趴在我腿上。”


    “?”燕翎不明所以,但听到“受罚”二字,还是照做,挪过去,扭扭捏捏地趴下。


    “裤子脱了,”季望泫撩起他的衣摆,“要给你长个教训。”


    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燕翎深吸一口气,挣扎道:“属下、属下能去引墨阁领罚吗?”


    “不,”季望泫挥了挥手中戒尺,试探力道,加重咬字,“脱了。”


    燕翎红着脸,手往下一拉,紧紧闭上眼不愿意面对。


    “啪!”


    戒尺砸在他的臀峰,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羞耻感在那一处炸开,连同燕翎的心……都要一并炸开了。


    他把头埋进臂弯,死死咬着唇。


    “数着,”季望泫得寸进尺地要求他,“说我错了。”


    燕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主子……”


    求饶的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口。


    “这回说什么我都不会饶过你,”季望泫又狠狠抽他一下,“数,不数今天没完了。”


    “一……我错了……”


    头脑发热发昏,血气上涌,燕翎真觉得今天要羞死在这里了。


    他已经二十岁了,还在被主子用调教小孩的方式教训……他没脸在云水观待下去了……


    还不如死了……


    “想什么?”季望泫不用动脑子都知道他此时此刻会在想什么,逼问一句。


    燕翎:“……我错了,主子。”


    “嗯?”


    “在想……还不如死了……”


    “还敢提这个字,是不是要云水卫上下一同来观刑,你才长记性?”季望泫语气骤沉,单手抱着他起身,取来一侧的铜镜,架在他的视线范围内,“抬头,看着。”


    “二十三……我错了。”燕翎被迫抬头,看着铜镜中季望泫落下的每一次戒尺,脸红得像初升的红日。


    ……


    “六十七,我错了。”


    到了后半程,他渐渐接受了这一事实,语调平稳下来。


    54  我喜欢你


    ◎你们的退路,永远是我。◎


    过了一会儿, 他彻底接受了现状,季望泫从桌上拿来那几页纸。


    “绝命书,”季望泫甚至不忍看第二回, 上面寥寥数语好似冰锥, 一寸寸没入他的胸膛,“燕翎,你是怎么写下这些文字的。”


    “有没有想过我看到之后, 会是什么心情?”季望泫将纸张垫在他的头下, “可真是狠心。”


    “今日便用你的汗水, 晕开这些字迹。”


    他手下加了几分力道, 恶狠狠地宣泄着。


    燕翎:“对不起……一百!我错了。”


    待他整个臀部呈现出均匀的红, 季望泫才放缓了速度,问:“现在知道错哪了吗?”


    “我不该瞒着主子求死。”


    “此乃第一, 还有吗?”


    燕翎的声音一弱再弱:“我不该当着主子的面夺剑自刎。”


    “大点声。”季望泫对着他红透的臀峰又是一下。


    “我不该夺剑自刎。”燕翎加大音量,“我知道错了,主子……”


    “还敢吗?”


    燕翎飞快道:“不敢了!”


    戒尺打得确实不是很痛, 更多的是麻麻热热的感觉,比杖责和鞭刑要温和上许多。


    但是, 燕翎愿意受杖和鞭。这样羞耻的体验, 这辈子都不想再有了。


    “再轻贱自己的性命,有一回我便抓着你打一回,”季望泫收了戒尺,看到他蠢蠢欲动要来提裤子的手, “别动,没让你穿。”


    燕翎汗湿满身, 碎发粘在额头上, 刻意不去看镜中的自己。


    挨打的过程中他已经后悔千万遍了, 这个教训可谓是刻骨铭心。


    季望泫稍微活动了几下手腕,继续说:“你既然奉我为主,就要相信我,把做决策的机会留给我,多难都无所谓。”


    “这是我为人主,应该做的。”


    霎时间,脸上的、臀上的热云都消散了,迎面一阵清风,让燕翎感觉到自己正被人温和地托在手中。


    “你们的退路,永远是我。”


    燕翎的眼眶微微湿润,这是他听过的,人间最动听的一句话。


    暗卫是刀,是剑,冲锋在前,披荆斩棘,似乎被要求无所不能、直到燃尽最后一丝血液。


    而季望泫,愿意做他们的靠山啊。多么令人心安。


    “主子,我真的知道错了,”燕翎想看他,这个姿势看不到,只能从镜中看到他的下颌,“您这样好,我这辈子都离不开您了……”


    “可以允许我跟随您一辈子吗?”


    季望泫将他搂起来,亲自帮他提上裤子,带笑望他,唇角勾勒出一个上扬的弧度:“那夜我所说,不知你是否记得。”


    “我要告诉你,燕翎,”季望泫正视他乌黑的瞳孔,“我喜欢你。”


    燕翎看到他眼中的自己睁大了眼,一时间被幸福感冲昏了头脑,宛如置身云端。


    这是真的吗?这是他苦苦苟活十几年、上天给他的奖励吗?


    他朝明月而来,从来没有想过明月会正正好好落到他的手心。


    “我喜欢你的坚韧纯粹,喜欢你刻苦、聪明,喜欢你那一双只装得进我的眼睛,”好似怕他不相信,季望泫一一举例说明,“喜欢你尝遍世间苦楚,仍将一颗火热真心托付给我。”


    “喜欢你全心全意、宠辱不惊,喜欢你不退不避的勇敢和海纳百川的胸襟,喜欢看你舞剑、练功,喜欢你受我逗弄后脸上浮现的一抹红。喜欢你乖巧,听话,知足懂进退。”


    “还有,我要谢谢你,”季望泫离他越来越近,“谢谢你,给我选择。”


    天地俱静,万籁归宁。燕翎沉静在他清冽的话语中久久不能回神。


    苍天啊,如果这是我用二十年的苦难人生修炼成的结果,那你尽情地让我受苦吧。能得主子的一句“喜欢”,我可以受苦一生。


    实在是太震惊了。燕翎一直以为那夜的一切是他一厢情愿,是痛极了的胡言乱语、胆大妄为,没想到……没想到……


    季望泫从前的人生从来没得选。出生便中奇毒“寒香来”,六岁被接回宫,与蒋玄互换身份,而后失去最亲近的母亲。再用八年学礼义廉耻、四书五经,学如何治国、如何掌权,同时也深受皇后势力的迫害。


    然后就是一场大火,眼睁睁看着好友身死,被打成纵火犯,天牢大狱中受刑一整年,背负着蒋玄的性命与使命,苟延残喘。期间听闻试图为自己洗清罪名的恩师受诬身死,太学里的知己好友为查此事死无全尸。


    再后来乔霜月潜入宫中将他救出,为他治好破碎的身躯,重新教会他一身的武艺。忘却前尘后短暂拥有了五年好梦,又在一年半后梦醒。


    副宫主崔远山叛变,师父走火入魔,藏雪宫受江湖围剿,为保藏雪宫清名,他在乔霜月的苦苦哀求下杀师证道,屠尽叛徒,清理门户。亦眼睁睁看着誓死护卫乔霜月的云水卫在名门正派手下相继身死。


    母亲让他活下去、蒋玄让他活下去,乔霜月让他活下去,亲人好友死前的最后一句话像枷锁,将他钉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


    不能哭,不能痛,不能倒下。


    大梦初醒,前尘往事又如同索命恶鬼将他拖入深渊。


    他不配活,却又背负着所有人的期望,不敢去死。如此麻木地活着,宛若行尸走肉。


    他是乔霜月唯一的弟子,藏雪宫百年基业,百废待兴,不能断之于他手。


    于是他开始拖着残躯,登上宫主之位,为藏雪宫奔走。


    而燕翎,用生命保守了一个秘密,掩藏身上那属于故土的腐朽之气,只为他自由、畅快。也宁死不屈的态度告诉他一个事实──我燕翎,不愿意做掣肘您的枷锁。


    他给了他,不必回宫的选择。


    “但是,”季望泫话锋一转,归于理智,“燕翎,我的喜欢拿不出手。”


    “我会让你难受、让你受苦,对我而言,喜欢是排在最后的情感,我甚至一度将这样的情感斩断、深埋。我无法给你毫无保留、不讲道理的偏爱。”


    “便是我自己,都不为自己而活。”


    “我不需要,”燕翎从巨大的情绪冲击中脱身,同样理智地接过他的话,“主子,我不需要偏爱,甚至不需要任何正向反馈,您赐予我的任何,与我而言都是馈赠。”


    “即便是受苦、受痛,只要是在您的身边,我就无比满足和珍惜。”


    “我从未奢求过任何回报,为您,我甘之如饴。”


    “主子,我当然希望您长命百岁,平安喜乐。”


    “可若是您实在是对世间没有任何留恋,想要结束这痛苦的一生……”


    “我陪您。”


    季望泫皱眉:“不要这样,燕翎。”


    “我为您而活,自然也会随您去死,所以,主子,您对我做什么,我都接受。”


    生与死,也是燕翎给他的选择啊。


    他像轻盈的雪,轻飘飘落在他肩头,不悲不喜,陪他同行过漫漫长路。


    他走,燕翎便走,他不想走了,燕翎也陪他消融。


    这份坚定,给了季望泫力量。他回答说:“好。”


    天色渐暗,该点灯了。这一遭剖心的对白居然耗费了一整个下午。


    收束了情绪,季望泫就着昏暗的灯光,眼尾透出几分不在人前流露的促狭,轻轻拍了拍他的臀:“这样罚你,也接受?”


    燕翎一颤,臀上的肿痛翻涌上来,他害羞地别开脸,闷声道:“嗯……接受。”


    季望泫心情舒畅,轻笑几声:“来,我带你去沐浴,回来用膳。”


    ……


    入夜,燕翎再度被按回床上。锁链已经被季望泫收起来了,燕翎试探着要下床,被他一个目光又看了回去。


    于是靠在床头心猿意马。


    嗯……他跟主子算是两情相悦了吧,下一步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他的目光过于炽热了,惹得季望泫也静不下心。今日他已经在明镜台“旷工”一天,夜里也不想再处理公务杂事了,褪了外衣,只留下一盏灯,也上了床。


    “主子,”燕翎立即跪正了给他让出位置,“您想不想那个……属下、我,我学过一些……”


    “嗯?”刚入秋,天气还有些燥热,季望泫前襟微敞,逼近他,眉尖一挑,“在哪学的?”


    “无影门。”燕翎微仰着头,视线却往底下瞟,看见他流畅的肌肉曲线和齐整有力的腹肌,心想主子是不是每天避着人练功,怎么身材这么好呢?


    “有次任务,要我扮作男倌接近一位异性藩王。”燕翎眼波平静和缓,没有任何波动,“他特找了人来教我,虽没有实践过,照葫芦画瓢也是会的。”


    季望泫揽住他的腰,微有不悦:“他还要你们做这些?”


    “嗯,就这一次……他说我样貌好,平昌王喜欢这种不驯的类别,”腰上的手微微凉,存在感很强,燕翎先是僵硬,又慢慢松懈下来,“做得最多的就是陪酒,不过,在他要动我的那一夜,我受令把他杀了。”


    平昌王之死季望泫有所耳闻。平昌王是瞿党,横死府中,大理寺从上到下查了个遍都没查到凶手,原来便是他动的手。


    季望泫仔细端详他的脸:“嗯,确实样貌好。”


    心中的那一丝丝忐忑都被拂去,主子对他所行黑暗龌龊之事似乎并没有不喜的反应。


    “所以你不喝酒,对吗?”


    咦?未曾想到这样的细枝末节也被他看在眼里,燕翎小幅度点点头:“对,属下闻到酒味就会想起那段恶心的经历。”


    “好,”季望泫另一只手把弄着他的一小撮长发,“以后都不在你面前喝酒。”


    “不用,您不用因为我而改变。”燕翎莫名有些躁动,“属下来服侍您好不好?”


    燕翎太渴望送他一点什么东西了,可他自己也不曾拥有什么。所以送他选择,送他一颗炽热的心,送给他自己的身体。


    “你想好了,”季望泫用了些力道把他拉过来,调换位置,欺身将他压在身下,“我披着无欲无求的皮,根本上却不是什么圣人。”


    燕翎背部抵在床头,望向他的眼睛明亮非常:“我愿意。”


    55  此身盈盈


    ◎希望我的小燕儿逢凶化吉,平安喜乐,百岁无虞。◎


    放纵这一夜, 就这一夜……


    耳边有声音在蛊惑他。


    燕翎的目光太坚定了,好似在告诉他:没关系的,您可以释放天性, 我会接住您的一切。


    在这样的目光下, 季望泫心中的欲望与邪念生根发芽,终于在干裂的土地上,冒出头来。


    季望泫给出信号让守夜的人退远, 一手握住他双手手腕, 往上压至他的头顶, 俯身吻了上来。


    扑面而来的淡香, 是燕翎长久以来的念想, 是深陷痛苦时的救命稻草。


    他笨拙地、小心地回应这个吻。


    一吻动情。季望泫撩开他的衣襟和裤带,手一直往下, 一眼看到他臀上的红。


    季望泫笑了一声,笑声如一坛浑厚的美酒:“燕小九,你确定要顶着这样一片红和我交欢?”


    “恐怕你今夜永生难忘。”


    太露骨!燕翎的冷脸再冷不下去了, 脸颊已然发热,视线微有躲闪。


    季望泫好脾气道:“给你一次逃跑的机会。”


    箭在弦上, 哪有不发的道理?燕翎自觉有了动作, 红着脸说:“我不跑。”


    季望泫抬手取来床边小柜里的香膏,一手轻按着他的手,另一手食指中指蘸取一团膏体,探下。


    当时头昏脑胀的燕翎并没有意识到, 季望泫早就备好了软膏,早就在等待这一天。


    ……


    昨夜的后半夜起了急雨, 风声吱呀轻晃, 雨水和空气无声交融中, 摇落一地的桂花。


    花瓣彼此交叠,被风卷起,从绵软土地的一端、滚至那一端,又被雨水浇透,狼狈地飘摇来去,直至天明。


    燕翎一觉醒来又是午后了。


    被褥上是清新的香气,一片干爽,旁边没人、床帘半开,屋内的门窗都掩着。


    是个大晴天,明媚阳光透进来,依稀可以听见廊道中的脚步声。


    燕翎茫然地坐起身,微妙的不适感顺着尾椎骨涌上。


    “……”身上的衣裤也换了新的,燕翎回想起昨夜不知怎的大病一场,热得汗湿衣襟,迷迷糊糊间被捞起来带去清洗。


    床上的主子哪有半分病弱的模样?恐怖如斯的体力……怕不是吃了药吧?


    浑身酸痛,燕翎钻回到被子里。夜中的美梦在他脑海中萦绕不去,主子有型的肌肉线条,细细密密的亲吻……


    啊呀,这样颓然无度的日子什么时候停止。燕翎反思自己。


    “怎的又躲起来了?”季望泫推开门,带来满室的秋香,“院子里桂花开得好,我跟乔叔摘了一些,一部分酿酒,一部分做甜品给小燕儿吃。”


    “起来了,吃点东西。”


    他把那身霁色衣服从柜中取出,放到床沿:“我让槿姐这回下山采买时多裁剪了几身衣服,到时候送到你屋里去。”


    燕翎从被子里探出头,直溜溜盯着季望泫看。


    主子怎么什么事都没有,面色虽透着虚弱的白,但看起来还神清气爽了一些?不会真的吃药了吧……


    “怎么了?”季望泫坐下来,顺了顺他乱糟糟的头发。


    “主子,您……”燕翎欲言又止,最终是担忧占了上风,直言道,“壮阳药通常伤身体……您,您还是不要……”


    “……?”季望泫错愕地眨了两下眼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气笑了,在他的额头给他弹了两个脑瓜崩,“燕小九,你在想什么东西?”


    “我四岁习武,六岁会拿剑,而后八年勤学苦练,未有懈怠,”季望泫将他捞起来,替他穿衣服,“如若不是十四岁那年经脉尽毁,你跟雀八加起来都打不过我。”


    “重修经脉后我又苦练五年的藏雪功法,改换攻击手法,在师父的教导下也登峰造极,”季望泫两手在他腰前,为他系腰带,“只是寒香来加剧,浸透经脉,我每月有半数以上日子体虚,几乎无法运转功力,强行催动,便要被载州唠叨上足一月。”


    好厉害。燕翎佩服地仰望他。


    “这副身躯确实不足以让我发挥出全力,竟让你小瞧我。”


    “没有!”燕翎急急下了床,“属下只是担心您。”


    “粟州城那夜您同我对打,我便知道您武艺超群。”


    待他洗漱完毕,季望泫将他牵至餐桌边,调侃道:“还记得呢,记恨我?”


    “没有!”燕翎再次反驳,心里话脱口而出,“心疼您。”


    “若不是这毒,”他的目光稍显落寞,“您定是天下第一。”


    季望泫哪里在意这些?坐了下来,继续逗他说:“阿翎能好端端坐下来么?”


    “……”屁股又开始痛了,燕翎抿了抿唇,神色自若地坐到他身边,模仿他的语气,“主子小瞧我。”


    “哈哈。”季望泫笑开,“好嘛,小九威武。”


    远远听见他的笑声,厨房里的乔叔老泪纵横,走出来时碰见来换班的云槐。忍不住同她交谈一句:“阿槐,自从乔宫主走后,公子何曾如此开怀?”


    云槐的目光遥遥望着屋内,没说话,却点了点头。


    “好事,好事啊。”乔叔念叨了几句,回院里晾晒桂花。


    ……


    用完膳,季望泫敞开门窗给屋里通风。


    逆着光,燕翎不声不响地看着他,竟也看得入迷,许久才想起来问一句:“属下今日可以归队了吗?”


    季望泫不知在里厢翻找什么东西,没有立即回应他。等转身回来时,视线有意无意扫过他的腰腹以下的位置:“阿翎这状态竟然可以归队训练了?看来昨夜我做得不够狠。”


    燕翎“噌”的一声又红了脸,小声争辩一句:“够狠了……不碍事,属下能忍。”


    窗台外的天竺葵又新开了一簇,粉嫩嫩的像天边朝霞。


    季望泫坐回到他身侧,拉起他的左手,手中是一枚红绳系起的平安扣。


    “这是师父留给我的,后来我才知道,是母亲的遗物。”


    燕翎的手下意识一缩,被他攥住了,没缩成。


    “主子,您不需要给我任何东西。”燕翎的目光凝于他指尖,“我也没有什么能够给您的。”


    “你已经将自己送给我了,”季望泫专注地为他系好,“这不代表什么,只是一种祝愿。”


    “希望我的小燕儿逢凶化吉,平安喜乐,百岁无虞。”


    他轻轻拍着他的手背:“愁断肠会解决的,我相信宋载州的医术。阿翎,你年轻,未来还有无限的光景。”


    “我愿意伴你一程,但请你,不要轻易随我而去。”


    燕翎正要应说“不要”,季望泫食指轻轻点上他的唇,制止了他开口:“我放你归队,不影响你云九的身份。唯有一个要求。”


    “每七日必须有三日,来和我吃饭、陪我睡。”


    “其余时光都是你自己的,你想来,可以来,想做自己的事情就做。我若是想你了,也会去找你。好吗?”


    燕翎满足地点点头,露出一个短暂的笑容:“主子,我好喜欢您。”


    他眼中盈盈似有秋波,季望泫温和笑着,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求死之事一笔勾销,我既罚过你,不必去领罚了。”


    燕翎点头说“是”,起身躬身一礼:“属下告退。”


    明镜台院中群花换了一茬,还是那样的艳丽,充满生机与活力。


    燕翎往外走的时候,秋风摇落几粒桂花,他驻足,捧起地上的几片橙黄。


    好香。他带着几粒花,就着午后热烈的阳光,回到了归去堂。


    明镜台是安逸的小窝,风雨不可侵。


    但他从不是需要保护的娇花细草,他不避风雨,不需晨露。


    他要变强,要成为参天大树,做季望泫手中最锐利的刀刃。进可为他杀敌,退可护他周全。


    “嚯,小九回来了。”云杉最先瞧见他,轻快地同他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


    “杉哥。”燕翎朝他微点头。


    雀音从屋里探出头来:“哇塞!小九九~”


    他蹦出来,围着他绕了一圈,眼神好像在说:你居然能从主子那儿毫发无损地出来。


    “呀?”雀音不相信,快言快语道,“你没受罚?”


    “……”燕翎冷着脸不想理他,屁股又开始隐隐作痛,抛开他就要进屋。


    “有什么秘诀?”雀音跟进去,眼中的求知欲越发旺盛,“我很需要,传授给我嘛~燕哥。”


    “罚了。”燕翎看见屋里已经被收拾好了,把青琅剑架回到自己身上,“没有秘诀。永世难忘,我再也不敢了。”???能让我燕哥说出这种话,雀音的脑子追了上来,心想那还是不要刨根问底了。万一是什么心灵的创伤呢。


    他同情地看了他几眼,倒腾着小碎步溜出去:“啊,那总之你不要放在心上,主子肯定是为我们好。”


    把雀音赶出去,燕翎在屋内站着度过午休的时间,下午准时去训练。


    云水卫像往常一样接纳了他,望向他的目光也再也没有了曾经的距离。他真正蜕变成了云九。


    汗水在烈日中淌下,燕翎却感受到身躯异常的轻盈。


    从此,在季望泫面前,在藏雪宫,他没有了任何的隐藏。


    那些曾以为可望不可即的未来,静静在眼前铺陈开来,宛如一匹柔软的锦缎。


    此身盈盈,畅快淋漓。


    【📢作者有话说】


    [咬手绢]其实小季真的体弱但人不弱好想快点写到宫主的高光啊!


    56  同榻而眠


    ◎你在宫里,是不是如此侍奉那人。◎


    重获新生, 燕翎的身体在好汤好药的调理下恢复得很快。


    引墨阁阁门开放的那一日走出了两位新人,按照惯例,未出阁的后辈也可在当日与在任的云水卫比试。


    雀八、燕九和鹭十一都上了擂台, 前两者自是不用多说, 鹭十一在经过几天的魔鬼训练,居然也稳住了不败下风。


    季望泫试过两位新人的武力,却没将他们纳入云水卫中, 而是下拨给了霁月楼和负责守卫云水观的启明堂。


    “噫, ”雀八嘴里吊着株狗尾巴草, 吊儿郎当地跟鹭沅交谈:“什么时候能来小十和小十二, 我还指着他们叫我八哥呢。”


    一番比试把鹭沅累到了, 坐在他旁边直喘气:“两年来,除了小九, 主子都没收过人。”


    他瞥了侧方站着的燕翎一眼,嘀咕道:“难不成那会主子就看上了?”


    “看什么?”雀音听了个半句,“你一个人叽里咕噜说什么, 能不能大点声。”


    鹭沅懒得理他。


    燕翎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又惊又喜, 刚巧看见季望泫从引墨阁门前走出来, 迈着轻快的步子迎上去。


    云槐只浅浅看了他一眼,默许了他的靠近,眼中不再有敌意。


    “主子。”


    “我叫你每七日有三日来陪我,你倒好, 前四日都不来,”季望泫笑望他, 打趣道, “我还以为被小燕儿打进冷宫了, 拍拍屁股不认人,嗯?”


    燕翎微微红了脸,靠他靠得近了些:“没有……属下,属下陪鹭十一苦练了几日,没来得及过去。”


    唯一被蒙在鼓里的雀音拿胳膊肘戳了戳鹭沅,小声道:“小九九干嘛呢?觉得自己没表现好,上赶着讨打?”


    “白痴。”鹭沅这次学聪明了,没骂出口,只做了个口型。?当我瞎呢,雀音气不过,翻身把他按倒在地上:“你是不是想打架?会不会好好说话?”


    好心跟你说八卦,你害我受罚,再跟你说我就是傻子。鹭沅憋着火,暗暗琢磨着要给他下一剂猛药,让他嚣张!


    ……


    明镜台开饭了。红木圆桌上足足摆了八道菜肴,汤水、主菜、凉菜、甜点都有。


    “主子,”燕翎跟在他后面净手,“听鹭十一说,属下是两年来唯一一个入编的。”


    “是啊,”季望泫率先落了座,“一年多以来,我一直在思考,什么人才能替上楹姐的位置。”


    “来坐,”隔着菜香,季望泫勾手引他过来,“我确实再找不到一个楹姐了,但我当时觉得,你或许很适合。”


    好幸运。燕翎开心地勾了下唇,冥冥之中自有缘分。


    “属下会努力追上前辈的脚步的。”


    季望泫给他舀了碗热汤,笑说:“做你自己就好了。”


    燕翎深知他习性,安静吃饭,动作也不再拘谨了。


    跟往常一样,季望泫用得少,吃完了也不搁筷子,陪着他。


    秉持着绝不浪费的观念,燕翎将八个小碟清了个精光,这下是十成饱了。再这样吃下去,迟早要发胖。


    晚上下训时多跑几圈好了……


    “主子,属下有一个小小建议……”


    季望泫看他看入了迷,片刻才回过神来:“嗯?”


    “下回、可否让乔叔做少点……”


    乔叔正上来收盘子,听了他的话,诧异道:“这还不到两位正常男子的饭量嘞,你们年轻人长身体,平时训练又苦,该多吃点才是啊。”


    燕翎瞟了瞟他主子的碗,比他的足足小了一倍!要控诉,又不敢。眼珠子转了转,吃了这一“闷亏”。


    “是我吃的少了,”季望泫告饶,“来散步消消食。”


    他们一前一后走到院里,桂花摇落一地,芬芳扑鼻。


    季望泫嫌正午的日头太晒,移着一把椅子到树荫下,与他闲聊:“我看你平时进食,到不了十分饱吧?”


    燕翎绕着他走过几圈,回说:“属下通常吃七分饱足矣。”


    保持体力的同时,也保有微微的饥饿感,如此可以提高警惕。


    “那不行,连日消耗下来,人都瘦了。你得多吃点。”季望泫倚靠在藤椅上,闭目感受秋风,开玩笑地调戏一句,“我喜欢精壮点的。”


    那好,燕翎记下了,给自己的训练计划加上几项。


    说是散步,季望泫往那一坐便不想起来,反倒有些困倦了。


    看燕翎也走了有一会了,他抬手,拉住他的手腕:“随我回房午睡。”


    什么?午睡也要陪着吗?燕翎顺着他的力道,跟了进去。


    “脱衣。”季望泫解了外衣,见他还愣着,催促道,“怎的生分了。”


    还没习惯过来这样的生活,燕翎“啊”了一声,迅速动起来。


    他……他真的要跟主子同榻而眠吗?


    怎么可能睡得着!躺在他身边的燕翎脸热,僵着身躯,死鱼一样躺着。


    季望泫在被子下搭了只手过来,察觉到他的僵硬,一把扯散他的衣袋,将人拢到怀里,在他耳边吐着热气:“你要习惯啊,燕小九。”


    主子的身躯偏凉,肌肤相贴的时候让他觉得很舒服。


    “等到了冬日,你还要日日来给我暖床。”季望泫又呢喃了一句,闭目找着睡意。


    “……”不敢想。燕翎浑身发热。


    睡是睡不着的,一闭眼就想起当夜在此榻上的云雨,燕翎调整着呼吸,一动不动,不打扰他的午休。


    ……


    当日下午,季望泫启程往天星山去,方尽墨和宋青夷一并相送。


    至于为什么是先去天星山?这是季、方、宋和云槐四个人讨论出来的结果。断霞岭的幽冥草只是少量,做不了大事,更像是一种“母体”。


    据霁月楼查到的消息,当年薛妙玉被逐出藏雪宫,入的是天星阁门下。


    不论是天星阁还是断霞岭,看起来都与薛妙玉,或者说,与魔族功法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破解了天星山的谜团,断霞岭或许也明晰了。


    这次的阵仗大,云槐云槿留下来镇守云水观,鹤秋忙于霁月楼的事务抽不开身,余下鸦回、云杉、雀音、燕翎,和鹭沅,一道随着去了。


    临行前,云槐给他们制定了战术安排。雀作前锋、燕贴身保护,鸦暗中探路,杉、鹭随时准备护送撤退。


    见玄金衣齐聚在一起商讨细则,季望泫又想起师父来。


    乔霜月留给他的四个人,各顶各的独当一面。云槐是云水观的定海神针,有她在,藏雪宫就能永立于云水观之巅。云松一手易容术出神入化,让他可以化作任何人,去到任何地方。


    云槿主管账房和后勤,将藏雪宫管理得井井有条。云杉快无影的轻功,能确保待他从任何混乱战局暂时逃离。


    进路、退路,乔霜月都为他铺好了,四通八达。


    还是老一套配置。雀音在外面苦哈哈地赶马车,燕翎坐得有些不自在了。


    “主子,下一程属下跟雀八调换一下如何?”


    “不如何,”季望泫回绝了他,伸手碰了碰他时刻揣在怀里的青琅剑,“非是我优待你,雀八心浮气躁,须得多加磨砺。”


    “你的剑,不喜欢挂剑穗吗?”


    燕翎点头,他一直秉持大道至简:“于属下无用。”


    他全身上下就一套利落的玄金衣,坠一云字令,再除开手腕上季望泫送给他的红绳玉环,再无其他装饰了。


    “嗯,是燕九的风格。”季望泫的手沿着剑鞘一路滑到他的手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盯着他的前襟,笑得意味深长。


    燕翎不知道他在笑什么,总之主子开心他就开心,痴痴地看着。


    倘若雀音看见了他这般表情,定会惊得合不拢嘴。


    天星山在更南的位置,雀音去过一回,熟悉路况,马车一路驶得顺畅,赶路一天后,寻了个普通客栈歇脚。


    季望泫豪爽地要了四间房,余下三间让他们爱怎么住怎么住,拉着燕翎进了最里间。


    云水卫几人聚在一块用膳,雀音嘀咕道:“小九跟主子是越挨越近了呢。”


    鸦回云杉但笑不语,鹭沅同情地看了他一眼,闷头吃饭。


    用过晚膳,燕翎打了水伺候季望泫沐浴。


    先前他视季望泫为天上月,遥望却不敢靠近,现下亲近起来,自是万般照顾着。


    季望泫却有些不喜,尤其是他恭谨跪着为自己舀水倒水。


    “阿翎,你在宫里,是不是如此侍奉那人。”


    燕翎拿着水瓢的手一僵,以为他介意自己伺候过别人,忙说:“是,但……那不是属下心甘情愿之举。”


    “把衣服脱了。”


    燕翎不明所以,但是乖乖照做,在他面前脱了个精光。


    “进来。”季望泫笑说。


    “啊?”燕翎羞涩地站着,一愣神,竟被季望泫打横抱了进去。


    水温刚刚好,浴桶没有大到能够容纳两个成年男性,所以他们几乎是紧紧贴着的。


    季望泫抢过他手中瓢,为他舀水、揉搓。


    揉着揉着逐渐变了味,他的肌肉流畅有力,让季望泫流连忘返。


    “想要你……”季望泫紧紧搂着他,抵到他的耳边,“可以吗?”


    燕翎哪能拒绝他啊,红着脸“嗯”了一句。狭小的空间内,他叉开腿坐下来,几乎是难以动弹。


    温热的水流晃荡起伏,暖意自尾椎骨一路蔓延而上,燕翎虚虚握着浴桶边缘,发出极轻极轻的呼吸声。


    “嗯……水凉了,属下,加些热水。”


    他探出半个身子去,却被季望泫追着弄得微微发颤。


    “小心烫。”身体发颤,手却是稳的。他把备好的热水加进来。


    【📢作者有话说】


    谁懂这个冷脸萌,要被小季钓成翘嘴了[害羞][害羞]


    57  为您而来


    ◎什么也不要。◎


    在浴桶里温存得水彻底凉, 燕翎说什么都要抱着他出来,擦干净了,轻巧地放在床榻上, 正欲回去把衣物拿过来, 又被季望泫拉着上了榻。


    “主子,”燕翎一边摆出让他舒服些的姿势,一边提醒道, “山下险象环生, 还应早早歇下。”


    季望泫拉下帷幔, 俯身忘情地亲吻他, 蚕食他。


    “嗯, ”他在这黑暗的一隅享受着释放的天性,品味着食髓知味的甘甜滋味, 低沉着嗓音,“就这一次了。”


    “明日才到天星山,误不了事, ”季望泫轻轻啃咬着他的颈项,内心深处长年压抑着的占有和贪欲一哄而上, 望着燕翎水光潋滟的双眼, 哄道,“就这一夜好不好?”


    “明日我的身子便进入虚弱期了,后续又要忙上好些时日。”


    季望泫虽是天之骄子,光辉灿烂, 看似众星捧月,却从未贪图过任何东西。


    世人把他架上了无欲无求的高台, 君子克己复礼的训诫让他苦苦压抑了二十余年, 说来, 也不曾真正得到些什么。


    初逢这样酣畅的体验,才会饮鸩止渴。


    燕翎怎么可能不依他?


    他点点头,径自发力。心想横竖他多护着主子一些,便也好了。


    季望泫的手掌抚过他的肌肤,珍惜地望着他的眼睛,低低道:“怎么会有你这样什么都不要的人……”


    “世间怎么会有你这般人……连命都给出去,却什么也不要。”


    恰好,他什么也没有。这一身,从名字到性命,都不是自己的。


    燕翎听得心软,他用力地回抱他,一遍遍道:“不要,我就是为您而来。”


    一通翻云覆雨,燕翎结束后下床,双腿都打着颤。


    他套上裤子披上衣裳,低声说了句:“属下去打些水来。”


    季望泫倚靠在床榻上,餍足地眯了眯眼,说:“好。”


    夜深人静,燕翎悄悄推开门,被一手端着盆,一手拎着桶的鸦回惊了一惊。


    “……四哥。”燕翎衣衫不整,有些尴尬地垂下眼。


    鸦回一脸讳莫如深,把水递给他,示意他拿进去,还贴心地给他关上门。


    燕翎放好水,回身去床榻上将季望泫抱过来。


    “这回还这样有精神,”季望泫不排斥他的搂抱,轻笑道,“看来是我做得不够狠。”


    上回是他大伤初愈,身体机能还没有缓过来,当真一夜的云雨都熬不住,他这些年不是白练了?


    燕翎浅浅弯了弯唇:“主子威猛。”


    “等事情安定了,我定要将你拘着,磋磨上三天三夜。”


    “嗯……七天七夜、一辈子都可以。”


    季望泫乐了:“你就宠我吧燕小九,有你受的。”


    燕翎将他洗净,自己也洗了个干净,再拥着他上了床。


    “主子,属下就在您身边,希望您能入眠。”


    被窝里不再是冰冷的温度。季望泫贴着暖源,渐渐有了些睡意,还想再闲聊几句:“阿翎还未弱冠吧?我记得你是冬日里的生辰。”


    咦?入藏雪宫前填过个人资料,燕翎没想到他连这个都记得,惊讶地眨了眨眼,说:“是,属下腊月十三的生辰。”


    “好,”季望泫记下了,“到时,我来给你取个表字,可好?”


    得此殊荣!燕翎眼中的惊喜快要溢出来,忙道:“好,好!”


    “那我可得好好想想……”季望泫挽着他的手,奇迹般地入睡了。


    耳边传来清浅的呼吸声,燕翎却激动得睡不着。他身子不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多的画面。


    他的生活,不再是一个人的独来独往。


    ……


    隔日季望泫睁眼,看见燕翎眼下一片乌青,坐起来,眸色沉了沉,却没有说什么。


    燕翎没睡,但精神好极了。


    “主子早。”他翻身下床,穿戴好,给季望泫端来洗漱的物件,又给他穿好衣裳,再出去给他端早餐。


    早餐是客栈供应的白粥,虽简陋,却也稠香。


    整顿过后,再度出发。


    “坐那,睡会。”季望泫上车后吩咐一句,自行闭目养神。


    他的脸色已经见了白,在云水观静养出来的精神也消退下去,不笑的时候,看了只让人觉得远远的不好接近。


    燕翎忧心地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硬眯了一会,他又睁开眼,对上季望泫探查的目光。


    “主子,属下暂时,睡不着……”面对他灼热的目光,燕翎解释了一句,“您脸色不太好,可否让属下替您把把脉。”


    季望泫正思索着该如何把控他二人之间的距离,本该是无悲无喜、甚至有些冷淡的目光,在与他的视线交汇后,又添上几抹柔和的光。


    “嗯。”他说。


    燕翎凑过来,要跪到他身前,被一把拉到了他同侧坐下。季望泫大大方方伸出手腕,由着他去。


    凉,比昨晚还要凉。莫不是在浴桶里着了凉?燕翎才疏学浅,摸不出个所以然,渐渐面露难色。


    季望泫观他表情,笑了起来。那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面容居然也会有如此愁苦的时候。


    “属下还是去唤十一来。”燕翎收回手,立即就要钻出车厢去。


    “不必。”季望泫发话了,尾音里透着笑意,“今早出门前十一把过脉了,老毛病。”


    正是燕翎在屋里收拾行囊的时候,鹭沅早早堵在门口,他甫一踏出门,就被跪地的鹭沅挡住了去路,说什么也要把这个脉。


    这几个小孩,还真是一个赛一个的倔。


    稍稍放下心,被捉弄的燕翎也浑不在意,只暗自思索着自己还得多学学。


    顺势将他留在身边,季望泫把他的头摁到自己肩上,重复了一遍:“睡会。”


    燕翎没法,现下走也走不掉,老老实实闭上眼。心里却在想,他可是暗卫,哪有主子坐在这他先睡的道理。


    下一秒,怀中的剑居然被抽走。他下意识地防了一下,单手握着不愿意松手。


    “此行带的人够,”季望泫声音稍沉,“任何人昨夜一晚没睡,我都会勒令他睡觉。”


    “睡,属下睡,”燕翎往回轻拉了一下,“不要拿走属下的剑好吗?”


    本就是吓吓他,季望泫收回手,不说话了。


    马车微有颠簸,又是在全然未知的环境,燕翎原以为自己睡不着的,不知道是不是季望泫身上的药香有安神的功效,他竟然真的靠着睡着了。


    季望泫心里有些乱。他一面代入燕翎的视角来思考他们之间的关系,一面坚守在自己的底线上。


    他站在这方寸之地,不会向前,也绝不会后退。


    如果他的靠近会扰乱他们各自正常的生活步调,那他会选择止步不前。


    可是,转念一想,燕翎也只是不适应而已。他该给出更多的包容和耐心。慢慢教他,如何被爱。


    ……


    燕翎这一觉睡到了天星山脚下。


    醒来的时候是正午的光景,马车的帘子拉得紧紧的,因而光线不是很刺眼。


    “醒了?”季望泫温润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燕翎忙坐直了,点点头:“属下拉开帘子透透气。”


    季望泫默许后,他开了半扇窗,偏过头,逆着秋风与骄阳,想了想,目光灼灼:“主子,属下首先是您的暗卫,然后才是其他。”


    “此乃燕翎的信仰,您说过,信仰不可丢。”


    他看似冷心冷面,实则是一个相当细腻的人啊。能体会到季望泫的情绪变化,尤其是他的自我纠缠和挣扎。


    说完这句话,燕翎离了座,朝他拜下:“请您再给属下一些时间,亦请您不要为属下费额外的心力。”


    季望泫望他良久,思忖后答:“好。”


    如此轻易的沟通,主子一直是尊重他们的人啊……燕翎眼中的季望泫光耀夺目,如有仙人之姿。


    你若问他,满腔的敬仰和忠心从何而来?只是因为少时惊鸿一面,那轻快如飞燕的贵公子,偶然间从泥沼之中拉了他一把么?


    不是。


    是因为季望泫其人,本就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所言、所行,有如明珠光照世人。


    而他只是夹杂在芸芸众生中,恰巧抬了头,撞入了这一汪明月。


    一路追随而来,受其关爱与照拂。更觉此月只因天上有,即便是坠入湖中,也是旁人捞不着的亮影。


    万千纷杂情绪,化作一句──值得。


    像主子这般光风霁月的君子,合该受万人敬仰,作那皎洁高悬的月。世人休想玷污他半点!


    然而,主子同他讲,他不想做明月。


    那也无妨。我心自有君归处。主子谁也不用做,只需要站在他面前,他就满足了。


    天星山──到了。


    天星阁阁主孟元亭携阁中两位弟子,亲自来迎接。


    季望泫收束了情绪,唇边拈上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眉眼中透着几分温润几分知礼,下了车,朝孟元亭拱手作揖。


    “久闻孟阁主大名,今日一见,当真不凡。”


    燕翎与雀音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跟着行礼。


    孟元亭回以一礼:“季宫主客气了,您才是声名远扬呐。久仰久仰,快请进。”


    天星山入口是一片银杏林。金黄金黄的树叶,即便是在秋天也昭显着旺盛的生机。


    燕翎走在最后头,正正好好有一片落叶被风卷至他眼前。他抬手接住那片叶,偏头瞥了一眼摇晃的树枝。


    58  居安思危


    ◎以身殉道者少,同流合污者多。◎


    风懒云轻, 沿台阶一路上去,俯瞰山下银杏成片,一派明媚好光景。


    “听闻孟阁主久病, 我特带了宫中神医一脉, 稍后入了殿,还让他上前为你请脉。”


    孟元亭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几岁,然而鬓角已经泛起了几丝白, 面容也显得憔悴。


    “多谢季宫主挂念。我自小身子差, 怕是陈疴难起。”


    天星阁这段时期内在江湖上销声匿迹, 算起来, 在驱魔之役后, 这盏长明灯,就隐隐有了陨落之态。


    逢乱不出, 所以渐渐新起了藏雪宫这枚新星。


    藏雪宫尚且遭遇了魔宫之祸,他天星阁──此时是敌是友?


    有待商榷。


    太微殿开宴。这像是孟元亭的寝宫,里边无甚旁人。


    看来这是私下宴请了, 季望泫不动声色,目光深邃几分。


    “天星阁人才凋敝, 宫中也无甚闲人, 照顾不周,还望季宫主海涵。”


    季望泫坐在他对面,眼中闪过一道锋芒,低声道:“元亭兄若有需要帮助的地方, 尽管告诉我。”


    孟元亭微愣,食指沾了茶水, 在桌上写出一个“走”字。


    那厢鹭沅以银针试过餐食, 又尝了一道, 才盯着饭菜上了桌。


    一个“走”字道出多少无奈,季望泫看着他的眼睛,无声道:“腐肉不除,永无宁日。”


    与此同时,雀音和燕翎在檐上、门口站岗。燕翎围绕太微殿打探一圈,跃上屋檐。


    雀音摊手:“看,我说没什么问题吧。”


    不,不对。敌暗我明,如此风平浪静,如果屋外没有人,那么屋里定是有密道。


    燕翎打了一个小心为上的手势,回到门口,倚门守着。


    “天星阁与藏雪宫本是世交,经年各自发展倒是断了联系,不如就由元亭兄与我重拾这段交情?”季望泫目光平和,无畏无惧。


    似乎是受了季望泫目光感染,孟元亭沉默片刻,笑起来招呼他用餐。


    “望泫有所不知,自我师父病重命陨,阁中已分两派。”他抬手斟茶,几抹翠绿在热气腾腾的水中摇晃,“我所继天门主张传承,习一脉相承的传统功法。”


    “天星七子看天命、讲天赋。若是吾等这般天资愚钝之人,长久修炼也无甚精进,渐渐走向平庸。另一派为星门,主张破天命,求变新,这些年都是他们在山下走动,渐渐要脱离天星阁之名。”


    “我作为这代天枢,代管天星阁,他们是不服的。索性拆了家,只要不带着天星阁的名头为祸世人,便也只能随着他们去。”


    孟元亭动了几筷子,又叹息般的笑了笑:“家事而已,望泫当个故事听了。”


    这是不欲他插手的意思。


    季望泫放下筷子,直言:“我此行,为查六十年前的驱魔之役而来。”


    “叮──”竹著磕在瓷碗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孟元亭面上的笑意不减,惊异道,“哦?这是为何呀。”


    “元亭兄应当听说了两年前我藏雪宫的血案。望泫左思右想寻不出藏雪宫与魔宫的关键,遂从头查起。不知贵阁中是否还有知情者健在?”


    对面的深衣青年眨眼避过他的视线,也彻底放了餐具,说:“无。”


    “六十年前的事情,你我都未诞生,更是无从说起了。”孟元亭无意识地转动着茶杯,“或许阁中藏书馆有少量记载,我也未曾翻阅过。”


    “如此,下午我便带你去翻找一二。”


    眼前这人既未明确回应他,不愿意交底,又暗中让他快走。态度不清不楚,让人生疑。


    季望泫浅笑应下:“或许要在贵阁多多叨扰几日了。”


    孟元亭忙说“哪里哪里”,亲自带他们去了居所。


    ……


    他们住的地方叫“玉河殿”,到底是底蕴深厚的老门派,就连客房都修得如此气派。


    传说当年天星阁盛极一时,广开四方大门,举办过不少武林盛会。


    玉河殿中也曾有过不少名门旺派作客,往来修习者络绎不绝。


    今非昔比呀。


    “哇塞,这么宽敞。”雀音一路上啧啧称奇。


    燕翎向前一步,汇报道:“主子,暂无异常。”


    季望泫一路沉思,想着孟元亭可能会有什么苦衷。


    最好不是什么有悖天理人伦的荒唐事。


    只怕是这世间,以身殉道者少,同流合污者多。季望泫望着满目琼楼玉宇,久久无言。


    下午去藏书阁走了一遭,带回来好些陈年旧卷。


    孟元亭人是表现得很热情,但总处处透露着不想让季望泫深究。


    季望泫笑脸相迎,装作听不懂,再三道过谢,抓着手下几个人,关起门来看卷宗。


    雀音对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叫苦不迭。时隔六十年,字迹多有模糊不清,甚至有些生僻字体,看得他是一个头两个大。


    屋内烛火森森,雀音与鹭沅各占一台桌子,做第一步的筛选工作。燕翎与季望泫对坐,提取关键信息。


    “这真的有关系吗?”看了半宿,雀音眼皮重得掀不开了,“莫不是拿些废旧文书搪塞我们?”


    他扒开眼睛环视一圈,另外三个人不动如山。


    雀音实在坐不住了,磨蹭着起身:“主子,我去外面放放风成不?”


    天知道,他宁愿出去打架、拼命,也不想看这堆成山的腐臭书卷。


    季望泫从纷杂的文字中抽身,觉得眼睛有些干涩。


    “呀,这个点了,”鹭沅整好手上的那一批,挪到季望泫面前,“主子,该睡觉了。”


    天呢,等他师父知道了主子这样熬,不得灭了他?鹭沅内心直跳,疯狂给燕翎使眼色。


    燕翎站了起来,看季望泫眼睛不舒服,把烛火拿远了:“主子,交给属下们看便好了,您快歇息吧。”


    “不急,”季望泫闭目缓了缓,“各自歇息罢。”


    如蒙大赦,雀音一眨眼就溜了,鹭沅还记得行个礼、说声“属下告退”,燕翎默不作声地走了出去。


    屋内一下就空旷下来,季望泫轻轻揉了揉眼睛旁边的穴位,缓过来后,起身,没看见燕翎,心下添了分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走到一边,正准备叫守夜的云杉去打盆水,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燕翎已经端着盆过来了:“主子,洗漱。”


    他把盆放下,又说:“属下来帮您摘发冠,可否?”


    季望泫点了下头,坐下来,一边洗漱,一边由着他拆散自己的头发,又为自己宽衣解带。


    “我还以为你走了。”


    今夜忙久了,他的声音微微透着沙哑,听得燕翎好一阵心疼。


    “属下不走,”燕翎将拆下来的玉冠和玉簪整齐摆放好,小声说,“属下要陪主子睡觉的。”


    季望泫反握住他的手,只碰了那么一下,很快就松开了,半开玩笑半是认真道:“如若在我身边睡不着,那还是分床睡罢。”


    此话刚出,燕翎还没来得及回复,季望泫又改口道:“再给你一次机会。”


    “不睡,我就把你绑在床上。”


    燕翎利落地拆下自己的发带,将外衣脱下来放到另一边,应说:“好,好,属下睡。”


    两人相拥着上了床,燕翎的心还是砰砰跳得厉害。


    每在季望泫身边,特别是唾手可得的位置,他都会怀疑这一幕的真实性。


    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所爱、所念之人近在咫尺,世上哪还有如他这般幸福的人。


    这回,一夜好眠。


    ……


    燕翎醒得早。他特别喜欢比季望泫早醒的这半个时辰。


    天光微亮,万籁俱寂,气温不冷不热,正是精神好的时候。耳边季望泫均匀的呼吸声,夹杂着他身上常年带着的冷冽药香,比什么都令人心安。


    如果姿势合适,他可以看见季望泫的下颚,看见他薄薄的两片唇,随后想到那样清凉却柔软的唇落在自己身上的触感。


    也不动,更不发出任何动静,就这样安逸地等待着他的醒来。


    这是燕翎一天中最宁静的时光。


    季望泫醒来时,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的。不过他不在意,还会装作半睡半醒,一只手在他怀里胡乱捣弄。抓散他的衣带,趁机在他腹肌上来回摸上几把。


    燕翎通常会被摸得脸热,又不敢说什么,由着他去。


    等他不动了,才会敞着一大片胸膛坐起来,向他道一声:“主子早。”


    然后自己摸索着下床,理好衣服,披着晨光出去给他备水。


    昨夜睡得极好。季望泫也惊奇于自己在外边居然能睡好,心里反思着是不是过于放纵了,要居安思危才是啊。


    等燕翎回来,岁月静好的眼波望过来,像温和的潮水。他又觉得,当惜眼前人。


    刚穿戴整齐,鹭沅礼貌敲过门,端着早膳和药进来。


    “主子气色好了一些呢,”鹭沅的目光在他俩之间来回打量,“小九还有此等安神功效。”


    “……”燕翎还没有意识到,他跟主子的事已经被整个云水卫知道了。


    季望泫笑了笑,牵过他的手:“都来用膳。”


    “属下几个在外头吃过了,您和小九用吧。”鹭沅放下餐盘,打开屋内的窗户通风,又在香炉里点上随身携带的药香。


    转了一圈,把屋内都收拾了一道。


    59  鸦雀无声


    ◎良知尚在,丹心未死。◎


    季望泫携几人在玉河殿查了两日的卷宗, 收获甚微。


    于是他将案头堆叠起来的文书往后一推,下令道:“今日去后山一探。”


    雀音一跃而起,蹦跶着出去, 寒霜剑出鞘, 在屋外舞了段剑,算是“醒剑”。


    季望泫挪步到窗台边,将视线放远, 放松眼睛。余光瞥见雀音在阳光下意气风发的身影, 不由得扬起嘴角。


    屋内鹭沅与燕翎将卷宗整理好, 下回还得给孟元亭齐整送回去。


    远山辽阔, 重峦叠嶂, 蓝天白云下一派宁静祥和。


    然而,天星阁的人丁, 着实太稀少了。


    天星七子盛名一时,季望泫来这几天了,却连其余六子的影子都没见到。


    难不成除了孟元亭, 其他人都归于所谓星门之下么?


    山中无人把守,如若不是有事去太微殿找孟元亭, 他们基本上一个人都碰不着。


    这样空的山, 是在引君入瓮么?


    季望泫铁了心要查到底,即便是个陷阱,他也要闯上一闯。


    天星山之谜,关键在于孟元亭。


    到底是他人地盘, 季望泫所带,也不是藏雪宫的全部实力。他无意挑起门派斗争, 只是想查明事因。


    所以, 孟元亭的态度尤为重要。目前看来这位孟阁主摇摆不定, 内心纠结……该逼上一把。


    如若此番游说不成,那他也只能确保自己的人安然逃出去,集结江湖门派,以讨伐之名再入天星山。


    那是最坏的结果。


    思量周全,季望泫收束思绪,一眼看到外边站在一团各自检查玄金衣上各类装备的三个人,前襟上金丝鸟纹闪闪发亮。


    他们个个年纪不大,却能压得住沉重的玄色。背影坚毅如磐石。


    往那儿一站,再凶险、再激烈,断不可能有人能伤他们主子半分。


    不吵闹的时候这幅光景还是挺温馨的……


    “鹭十一你又摸我的暗器!”雀音扯着嗓子又嚷了起来,“上回槐姐查我!少了俩镖,害我一顿好罚。”


    鹭沅灵活转身避开,丢下一句:“你打强攻用得上什么暗器?”


    燕翎嫌他们吵,默默退开了,侧身发现季望泫在看他们,跟见了主人的小狗似的,眼睛亮亮的,走到窗台边,跟他一墙之隔:“主子,属下们准备好了。”


    季望泫浅笑点头:“就当他们热热身了。”


    打闹声远去,燕翎想到了更深的一层:“主子,虽然属下没有发现附近有眼睛,但是……我们的动向,尽掌握在孟阁主手中吧。”


    他说这话的声音低,不是很有底气。因为他向来是他人手中的一把刀,听命行事,上位者的决策不容他置喙。


    不多说,不多做,所以沉默寡言,冷硬似铁。


    季望泫双手撑在窗台上,压下身,探出一点身子,半散的头发垂到胸前,又蹭到燕翎的身前。


    这下他们高度差不多,季望泫压低声音:“是的,我在赌。”


    “赌元亭兄良知尚在,丹心未死。”


    燕翎轻仰头,郑重点头:“好,属下会护好主子。”


    他漆黑的瞳孔中,只有季望泫一人而已。


    ……


    下午,季望泫状似闲逛,明面上带着雀音和燕翎出了门。


    雀音早些时候来打探过一圈,此时正是信心满满:“主子,我上回便说了,这后山别说人了,连只鸟都没有。要不咱直接去最深处的那处山洞?”


    季望泫不语,望着远处依稀可见的巍峨雪山。


    一路跨过几座小山丘,没有任何异常。继续沿着山路往下走,忽然听见一声急促的哨声。


    是鸦四传出来的信号!


    而后是武器破空飞来的声音,急切如雨。


    雀音走在最前面,看得最清楚。不知哪一步触到了暗中的机关,密密麻麻的刀刃迎面而来,被鸦回的鸣鸾刀挡去一大半。


    可那碎刃自四面八方而来,鸦回要挡,就被限制住了步伐,手臂、小腿都被割伤。


    什么?这里居然暗藏机关!来这打探过的雀音居然一点没有察觉,这是他的失职。


    雀音提起寒霜剑,想也没想的一跃而去,站到鸦回身边,要和他一同迎刃而上。


    “雀音!”季望泫的声音仅仅慢了半秒,他已经先一步跃了下去。


    “嘭──”


    一声巨响,土崩瓦解。雀音刚落到地面,脚下泥土一松,连同鸦回一起,失去了支撑力。


    此处竟是一片大土坑!


    两人摔到谷底,刀刃直直坠落下来──


    深坑一直蔓延到了季望泫足下这片,燕翎要护着季望泫后撤时,发现左手边已然一空。


    来无影的云杉已经将季望泫拉到了安全位置。


    季望泫瞬息间做了决定,给他们做了一个隐藏实力的手势,低声迅速吩咐一句:“云七燕九隐蔽,换鹭十一过来。”


    坑里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后,渐渐安静下来,季望泫脱离云杉的保护,往前踏了一步,踩空坠了下去。


    鹭沅先他半个身子,短匕在手,先一步清理了季望泫滑下来这一路上插着的刀片。


    坑底两人半数身体被埋在泥土之下,只有握着武器的右手,堪堪护住了自己的命脉。


    听见两声动静,鸦回发狠将鸣鸾刀往旁边一插,撑着刀柄直起身来。


    因为失血过多,眼前渐渐发黑。当他看到滑下来的季望泫时,瞳孔微缩,勉力站起来,抽出刀,护在他身前。


    他察觉不到痛,所以还能硬撑。


    旁边的雀音身上的刀片不比鸦回少,他痛得脸色发白,豆粒大的汗珠滑下来,看见季望泫的衣摆,他也发了狠要站起来,不幸肩膀中了一刃,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我无碍。”季望泫安抚了他们的情绪,袖中白弦无声飞出,清理出一片没有刀刃的区域,“救人。”


    鹭沅已经过去了。他先把雀音身上几枚入得深的刀刃取出来,将他转移到季望泫划出来的那片区域,半跪下来,急忙取出药箱里的纱布和止血药。


    鸦回还笑得出来,蹲下来摘着自己身上的刀片,说:“当真是阴沟里翻船。”


    季望泫扶住他,着手给他包扎。


    “……是我的错,”雀音气若游丝,“我的失察。”


    坑底下没有立着的刀刃,否则他们摔下来时就被万刃穿心了。这说明,幕后之人并不想立即杀他们。


    这不是普通的机关,而是融入了天星阁的七星阵法。因而无迹可寻。


    季望泫面色微寒:“你错在莽撞行事,情况不明便跳进来送死。”


    “回去受罚。”


    “……”雀音彻底蔫吧了。


    紧急止住了血,两人虽然身上“千疮百孔”,倒也没有致命伤。


    伤不致死,可是好痛……雀音一口牙都要咬碎了才忍住没有哼出声来。


    他看了半天半死不活却气定神闲的鸦回一眼,更痛了。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有鹭沅在,他将宋青夷医死人肉白骨的技术继承了个七七八八,妙手回春,只要不是当场暴毙的重伤,都能治回来。


    安置好了他两人,鹭沅惊觉季望泫的手臂上也划伤了一道,鲜血染红了他的月白色的衣袖。


    “主子受伤了!”


    “不深,无妨。”一路滑下来,他的衣服上蹭了不少尘泥,颇有几分狼狈不堪。


    他倒要看看,天星阁卖的什么关子。


    岸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季望泫抬头看不清来人的面容。


    “我说一道杀了便是,摇光子偏说要留着,等她回来。”


    “你傻啊,堂堂藏雪宫宫主葬身天星山,不得惹出一阵腥风血雨?还是等妙玉姐回来处置吧。”


    薛妙玉。季望泫敏锐捕捉到这个名字,心想此番来对了。


    “没死吧。”有人探身过来观望。


    鹭沅手捏一把碎刃,在季望泫默许的目光下,往上一扬。


    没用多少力道,要是再用力些,戳穿那人的眼睛也不成问题。让你们阴我主子,鹭沅阴暗地想。


    “臭小子!”头顶传来气急败坏的怒骂。


    “轰隆──”一声响,底下一空,四人坠入更深的地洞。


    季望泫一跃到底,袖中素弦向四面八方而去,钉入墙中,接住了暂时没有行动能力的鸦回和雀音。


    鹭沅则是借用了雀音的寒霜剑,把跟着戳下来的刀片劈飞。


    这究竟是什么世道?鹭沅心中似有熊熊烈火在燃烧,他不擅长使剑,振得自己虎口发麻。主子从来没有害人之心,却莫名其妙连连遭遇他人的算计、追杀。


    “……”雀音半掀着眼皮,心疼自己的剑,“倒不必这样用力,你会不会用剑啊!”


    季望泫冷淡道:“省点力气。”


    阴暗逼仄的环境让他浑身不舒畅。没有外人在场,他便是脸上的浅笑也不维持,把重伤的两人放好,兀自找了块还算舒适的角落坐下。


    鹭沅愤愤放下剑:“属下在周围一探。”


    时刻注意着季望泫的安危,他不敢走远了。事实上这个暗室四面都是石壁,鹭沅摸黑探了一圈,没发现出口。


    他回到季望泫身边,仰头看头顶的高度,估算着这样的高度和陡峭度,除开重伤的鸦、雀,他们几个倒是可以来去自如。


    让云杉多来回两趟把两人带上来也就好了,远远不到绝境。下了结论,鹭沅松懈一二,解下腰间水壶,无声询问季望泫要不要喝水。


    季望泫摇头。地下室空气稀薄,令人喘不过气,会让他的身体应激性地想起多年前遭受过的非人对待。


    鹭沅看得开,视线在躺尸的两人身上晃荡,忽然“呵呵”笑出声来。


    季望泫:“……?”


    “主子,属下忽然想到了一个词,”他笑得直不起腰来,“鸦雀无声。”


    “……”注意力被转移,季望泫也轻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雀音跟鹭沅怎么不算低山臭水遇知音呢哈哈哈[奶茶]


    60  没有希望


    ◎善恶、正邪,皆由你来选。◎


    燕翎是眼睁睁看着季望泫坠入深渊的。他藏身树丛中, 眼中迸发出来的凶狠杀意隔着好远都让人脊背生寒,


    云杉时刻准备摁住他,但是出乎意料, 他只是杀意重, 没有挪动一步。


    从后看,他的肩头压抑到微微发抖。


    等坑上围着的人散去了,他也一直没有动。


    云杉上前一步, 只见他眼尾发红, 将下唇咬得惨白。


    “没事的, 小十一在呢。”云杉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沉默的时间里, 燕翎想了不下百种方法。上去把那群人杀了、去打开机关自己也跳下去、去山下太微殿找孟元亭兴师问罪、再不济, 把天星山的人全灭了。


    他已经将自己架在了悬崖边,胸腔恨意翻涌, 理智仍在。


    燕翎看向云杉,用目光征求他的意见。


    云杉头回与他一同出任务,不知道他的行事风格, 按印象来说,他是一个雷厉风行的人, 有自己的想法。


    “你在问我要怎么做么?”云杉反问一句, 坦诚相告,“我的意见是静观其变。”


    “十一身上带有伤药和干粮,撑三日不成问题。主子以身诱敌,自然有他的道理, 不等到想见的人,岂不白来?”


    “若三日都没有动静, 管他刀山火海, 闯!”


    燕翎心想他等不了三天。主子在虚弱期, 底下又冷又阴,还不知道受伤没有。又怎么能只吃干粮呢?主子精细,要洗澡、要换干净衣服的呀。


    他死死盯着机关的方向,压下所有呼之欲出的念头。


    主子不让他单独行事。


    “我听你的。”燕翎闷声说了一句。


    出乎意料的好劝。云杉多看了他两眼,眼见他眼中的执拗消失不见:“那就好好养精蓄锐,等主子需要我们的时候,再杀出去不迟。”


    ……


    暗室中闭目养神的季望泫在深夜时候等来了他要等的人。


    意料之中。


    从玉河殿出来前他便让云杉去给孟元亭递了封密信,言明他此行为“薛妙玉”而来。薛妙玉与藏雪宫有血仇,他势必要将其引出,除之后快。


    彼时他并不知道薛妙玉在天星阁中担任着什么身份,只是猜测她兴许也在孟元亭的对立面,所以信中亦提出一个交易──期望与孟元亭联手,孟元亭若助他钓出薛妙玉,他便听其调遣,愿做一把劈开天星阁积弊的刀剑。


    信中还写了他要出行的时间、地点,摆明了自己会在后山出事。


    这不,密室的角落传来齿轮转动的沉闷声响,有人从暗门走了进来。


    鹭沅当即戒备,银针在指尖探出许多个尖锐弧度。


    “望泫,是我。”孟元亭孤身走进来,门缝中钻进来几缕幽风,他手里持着颗夜明珠,带来一团微光。


    季望泫坐在原地,抬眼看他,语气平淡如水:“元亭兄来,是来取我命,还是要助我一臂之力?”


    “都不是。”孟元亭一眼看见角落里重伤的两人,憔悴的眼中流露出几分抱歉,“望泫,你走吧。”


    “我找亲信护送你下山,不要再来了。”他恳切地望着他,“你所查之事关系到整个天星阁,他们会杀了你。”


    他整个人的气质都是静的,像再不会有波澜的湖面。他知书达理,再三谢过季望泫一番好心,句句有回应,可是眼底是没有光芒的。


    他好像,没有希望。


    季望泫蓦然起身,向前一步,衣摆微微摇晃:“孟无尽。”


    孟元亭愕然抬头,他的表字,眼前这个年轻人怎么会知道?


    “少时游历天下,有幸见过令师。”季望泫眼中是另外一片幽静,漆黑之下暗藏与世事抗争的微末星光,“萍水相逢,酣畅对饮,那夜他看着我,却不是在看我。”


    “他说自己有个徒儿,虚长我几岁,生下来便担上大任,家族的兴盛俱压其身。”


    季望泫亦透过他,看自己在十六岁那年遇见的天枢子。


    于风疏月明夜,月下青年不到而立之年,一身深蓝衣袍,上似有星子流转,腰间扣着几枚算命的铜钱。


    “他给徒儿取字为‘无尽’,愿他福泽无尽,欢愉无尽,更愿他有无尽的勇气,有朝一日可以挣脱家族的桎梏。”


    “什么天璇子天玑子都是假的对不对?”季望泫话锋一转,带着以剑劈开黑夜的果决,“空有名头,却无能力,挂着名字只是要让天下人知道天星七子俱在,天星阁一切如旧。”


    太尖锐了。长夜如裂帛被撕开,“嚓”的一声响,振聋发聩。


    孟元亭不断妥协的一生中,第二次见到这样的尖锐。


    “孟无尽。”季望泫再度唤起他的名字,宽袖往鸦雀躺着的角落一扬,“正因我见过上任天枢子,所以带着人前来赴险,赌你有叫日月换新天的壮志。”


    “你明知道这些人做的不对,他们在不断蚕食天星阁的仁义,将这颗古老的巨树吃得只剩空壳,你为什么不反抗?”


    “因为我是凡人!”孟元亭终于受不住他激烈的质问,一潭死水般的眼中透出几分艰难的不甘,“我亦配不上天枢子之名,师父死后,天星阁再无七子。”


    季望泫逼近他,直挺挺站在他面前:“我又算什么天之骄子?倘若不是我师父苦苦相求,我宁杀尽所谓正道,所谓正义,也绝不会手刃至亲。”


    “我不敢做的决定,先辈替我做了。我不会辜负她。”


    “所以我要复仇,我要行恶者付出代价!”季望泫的目光由激烈转为沉痛,“我知道你在顾忌什么,元亭兄。”


    “不过是清名二字。”


    “我师父以死证清名,为此付出了藏雪宫二十余人命的代价,而你天星阁的清名,用了多少无辜性命来遮掩?来粉饰太平?”


    他字字珠玑,一字一句宛如密密麻麻的箭雨。孟元亭招架不住这样的尖锐。


    “我不可以。我被冠以孟氏,天星阁是我的根。”他往连连后退,面色煞白,“不可以毁在我手里。”


    后背压在冰冷的石壁上,退无可退,他想起了师父平和的目光。


    师父的目光面对他时总是柔软的,面对天星阁其他人,却是犀利冷冽,不留情面的。


    那年他收集了天星阁完完整整的腌臜证据,以身为刃,要破开盘旋在天星山上数十年的黑。


    最终,他死了。


    也许同今日一般,被坑杀在了不知道哪个阵法中。


    一面是信仰,是正义,另一面是血亲、是家园,让孟元亭怎么选,又能选什么!?


    见他后退,季望泫也如精力耗尽一般颓然垂下眼:“元亭兄,你不帮我,我也帮不上你,只能用自个的法子了。”


    “天星七子名存实亡,你今日若放我走,便等着来日受万家讨伐。”


    “季望泫!你不要逼我……”


    孟元亭想起了师父死前算过的最后一卦,卦象说,天星七子的命途会在他手中改变,是永久沉寂还是柳暗花明,只在他一念之间。


    他一直以来不敢正视此卦。自诞生起就被困住了手脚,不敢改变,不敢斗争。


    两年前听说藏雪宫为清除宫内异端,斩断与魔族相关的苗头,新任宫主不惜拔剑弑师。说内心毫无波动,那是假的。


    “要么杀了我,要么一道捅破这片天。善恶、正邪,皆由你来选。”季望泫脚尖挑起一枚刀片,握在两指间,又递给孟元亭。


    他始终抬着头,露出衣领下的一截颈项,状似将命脉交付给他。


    实际上袖中素弦蓄势待发,孟元亭若是持刃要取他的性命,白弦将会先一步贯穿他的心脏。


    季望泫自认远没有嘴上所说那样高尚。你天星阁的清名与我何干?我只要复仇,为此我将无所不用其极。


    由此带出的腐肉,窟窿……哪怕是为此,整个天星阁都崩塌,季望泫根本不在意。


    他孟元亭若是勇敢站出来,季望泫敬他铁骨未削,帮上他三分。如若不然,季望泫便杀了他,走自己的路。


    一直站在旁边的鹭沅并不知悉季望泫的心理活动,他死死盯着两人即将触碰到的手,紧张得要命。


    他不可能让孟元亭杀了主子的,即便是背上抗命的罪名,也不会。


    更角落的鸦回与雀音亦然。虽然他们看起来在躺尸,连基本的行动力都没有。


    孟元亭注视那片刀刃许久,最终发出一声极低的叹息。


    “我不会杀你。”他没有接,“师父一生行善,教诲我不能滥杀无辜。”


    季望泫将刀刃一抛:“那就杀了他们!天星阁尚可重建,死去的心气却永不复燃。”


    “……”


    这些年也不是没有想过要把师父那条决绝的路走到底,一半是不敢,一半是不能。


    而如今季望泫如一阵疾风骤雨,闯了进来。或许可以凿开这阴暗的一角。


    沉吟许久,孟元亭低声开口:“你随我来。”


    “主子。”鹭沅抬步要跟,又在鸦回和雀音那处顿住。


    季望泫:“无妨,你在此候着,小九跟着我。”


    他随着孟元亭从密道出去,返回到地面上。


    季望泫取出一白玉哨,吹出一段音调。


    山上燥候的燕翎听到此音,立即站起身来,环顾寻找方向:“主子在召唤我。”


    云水十二位每人都对应着不同的音段。


    他朝云杉对了个眼色,云杉说:“我在此守候,你去吧。”


    【📢作者有话说】


    走几天剧情[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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