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 求生不能
◎等我。主子,等我。◎
燕翎与雀音一路, 跟他讲明了许多珀国王朝的事情。
皇帝给的书札上记录了南境诸国近来的局势,不算没用。
当今南珀王玉邈是八年前继位的。玉邈排行第三,同父异母的两位兄长骁勇善战, 随父征战、在多年前与大泱交战中死于沙场。
珀国至今仍分为激进主战派和安养生息派, 玉邈的父兄死后,停战派扶持玉邈上位,为另一派所不容。
玉邈生来就不似兄长的孔武有力, 所有人都以为他把控不了珀王朝, 他却以阴险狠厉的手段杀尽叔父一脉, 彻底坐稳国王之位。
这些年, 在玉邈的统治下, 珀国圈地自守,与诸国友好往来, 从未掀起过战乱。
听起来像是个聪明人。燕翎在心中暗暗评判此人,侧目一看,雀音听得只打哈欠。
“所以呢, 与我们何干?”没听见下文了,雀音才无聊地问出一句。
“……”燕翎放弃了与他交流, 叮嘱说, “你只需记住,我们有求于这位国王,万不可冲动无礼。更不可因你我之私欲,挑起战事, 波及无辜百姓。”
雀音:“知道啦知道啦,虽然我雀音没读过什么书, 主子教的道理还是懂的。”
虽有了如此保证, 燕翎还是隐有不安。雀音这人心直口快, 爱憎分明,未必能在他人地盘委曲求全。而玉邈既然能从众议中杀出来,绝对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
他二人以吾州货商的身份入的境。相关繁琐的手续,是霁月楼给办的。
后顺利混入一亲王家——珀国的矿山是分封制,要想得上好的宝石、又肯花大价钱的,一路找人牵线搭桥,便可攀上国戚。
与这位郢姓亲王周旋了三五天,燕翎多次表明他们此次前来为的是“纯正血玉”,就像吾州城中出现的那柄。然而这老滑头分明就是不想让这笔巨款的单子转交出去,几番三次地敷衍。
雀音听他大言不惭听得面如土色,一忍再忍,到最后还是没忍住把刀架在他的脖上:“带我见你们的王。”
燕翎:“……”
雀大侠的思路很简单。他们来这儿的目的不就是向国王求药么?见到国王之后再装孙子不就成了?前提是得见到吧。
既要求药,肯定得与国王说明来历,假冒的身份做不得数,那还装什么?
多磨叽一天,主子就多一分危险,他才不要走什么迂回策略呢。
挟持亲王后,两人被侍从团团围住。燕翎也在沉默的间隙中理清了雀音的思路。
确实,这是最有效的方法。
跨出了这一步,那便做到底。最好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先发制人。
亲王感受到剑锋的寒意,腿脚发起了抖:“别过来!都别动,好,好,我带你去……”
南珀的皇城中央,倒是不比大泱逊色。到处都嵌有五光十色的宝石,琳琅满目,看花人的眼。
雀音的匕首抵在亲王的后心窝子上,让他不敢怠慢地开路,走到深处的一座殿宇才算停。
“入殿需搜身,”亲王冷汗湿了一身,心里想着把麻烦丢给年轻后辈,倒是毫无负担,“两位自个闯去?”
燕翎冷声道:“把他叫出来。”
郢喜只得跟守门的两个魁梧大汉说:“王在吗?我逮了两位泱朝细作,还请王定夺。”
殿门内外不少人藏身暗处,自然看见了胁迫郢亲王的匕首。早有人进去报告,雀燕二人则是细细听着动静,判断有多少人、真要打起来又有多少胜算。
“王说,你们尽管杀了郢亲王,”有一碧眼少年出来通传,“王也想把他的头拧下来当球踢。”
自愿落入玉邈地盘的天罗地网,燕翎本没想过要逃出去。他从后面拽了一把雀音,拖着不情不愿的雀音,当着众多人的面,实实在在地跪下去。
“求王赐药。”
匕首脱离的一瞬间,他二人便被暗卫的长刀架住。
燕翎无惧无怕,高声说出来历:“我等为求药而来。任凭王处置。”
又一穿着精致的少年赤足走出来,走路丁零当啷的响,慢悠悠到他们身前,仔细端详了一二。
少年从袖中抽出一小瓶药水,扬在他们脸上:“有所求,却不以真面目示人,没有半分诚意哦。”
一阵火辣辣的灼痛,面容上的易容被化开——
玉邈倚靠在门廊内,以狐狸面具遮面,衣摆随风而动。看清燕翎的脸,只说了两个字:“拿下。”
“前面这个关进来,后面的么?二舅,送你了。”
燕翎循声望去,遥遥与他对视,觉出一股阴寒之意。
对方想杀自己。
这是他与玉邈的第一回交锋,并不知道那双湖水绿的眼眸中,是什么样的恨意在汹涌流淌。
雀音自被卸了武器,屈辱跪下之后,面上再没了任何表情。
他这一生,是拔地而起的山岳,是挺拔不屈的巨树,一身武艺出类拔萃,却不追求问剑天下、逐鹿武林,只甘心臣服于季望泫身前。
从来不跪天,不跪地,不跪神魔。要他向别人下跪?那他先取对方首级!
然而,世道弄人,他的主昏迷不醒,不知还能撑过多少光景,他不得不跪,不得不委身,受此屈辱而不得反抗。
那好,他便为了主子跪!为了主子不反抗!
他沉着脸,只当自己是个哑巴,不再说一句话。
……
阴暗潮湿的地牢中,燕翎全身被沉重的锁链束缚着,呈现出跪姿。
玉邈手下两位少年看着纤细,力气却大。他们一左一右,手持两指粗的钢针,刺穿他的肩胛骨、膝关等关节和多处穴位,让他用不了武,沦为废人。
血色浸透黑衣,燕翎痛得脸色发白,视野模糊,却抿着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您不问问我求什么药么?”
右侧少年愤然将钢针在他身体里搅动:“跟你们这些细作有什么好说?”
燕翎的身躯随着他粗鲁的动作而颤抖,可他不允许自己退缩,直挺挺保持着。
“我不是细作,我不会做任何有害……”疼得厉害了,他便再度将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忍过去了才继续说,“有害您国家的事,我只为求药。”
站在高处的浅色身影头也不回,冷冷吩咐道:“是个硬骨头,先受几天刑,拆拆他的傲骨。”
“若是你能受住拷打,本王便听听,你求什么。”
宣灵与宣凝应了“是”。要说这泱朝的细作,他们很少能接触到,多被主战派的那几个老不死抓过去挂城墙杀鸡儆猴了,此时接手一个,正是新奇的时候。
老不死就会喊打喊杀,这折磨人呐,得一刀一刀,绵绵而无尽,一点点看着手下人痛哭流涕,抛却所有尊严与信仰,卑微求饶。
像王一样,拿东西吊住他,让他求生不能求死也不能。
笞、鞭、杖,棍……这地牢中的重重炼狱,他泱族人如何对我族人的,都要叫他生受一遍!
黑。浓稠的黑暗如同泄洪,灌进燕翎的身躯,似有千斤重,让他抬不起头,再无法仰望心间的明月。
他的双眼渐渐麻木无光,任诸多的刑具往身体上一道道地过。
刺痛也好,灼痛也罢,再难熬的痛楚也不过如此,他就像被摆弄的一滩死水,既无恐惧,也无不甘,寡淡无味。
宣灵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喂,”他用鞭柄挑起这个怪人的下巴,“你这个人好无趣哦。”
被捆在刑架上,多处关节又被钢针制住,他是半点也动弹不得的。宣灵的鞭子使得重,他衣服多处出现了破口,露出狭长而深邃的伤口。
只不过大面积还是有黑衣罩着,看不出伤得有多重。
“这样吧,”宣灵抬腿踩在他膝关节的钢针处,有意无意地碾压他的伤口,“你求一句饶我听听,今日便放过你。”
他兴致勃勃,几乎要竖着耳朵听。
然而燕翎垂着头,额前的碎发盖过眼睛。他嘴唇上挑,露出一个轻蔑的弧度,极轻极轻地“呵”了一声。
然而地牢寂静,只有锁链相碰的叮当声,这人又不挣动,所以再轻的嘲弄,也入了施暴的两人耳中。
“……你还敢挑衅我!?”宣灵气愤扬起马鞭,在他脸颊上留下一道血痕,仍觉不解气,单手攥住他的咽喉。
燕翎保持着勾唇的姿态,却是不看他。主子教过的,面对未知实力的敌人,不露敌意与杀意。
主子……主子。
眼前渐渐看不清了,在一片漆黑中,燕翎却见到了病榻上的季望泫。
他又笑了。
等我。主子,等我。
“灵儿!”宣凝打个转身的功夫人都要被掐死了,“住手,王上吩咐过了,此人不可杀。”
宣灵气得浑身发抖,他此生最痛恨他人的嘲弄。
手下的人分明从未还手,也没有任何还手之力,看似软绵绵的逆来顺受,怎会让他如此难受!
气息弱了下去,宣灵深吸一口气,松开手。
“晕过去了?这才哪到哪,阿凝,用盐水把他泼醒!”
不可杀……不可杀,燕翎听到这三个字,隐秘地会心一笑。
既然不可杀,那就有出路。
他思绪无比清醒,跟眼前两人交流本就没有意义,于是闭目装死。
152 求您赐药
◎宁折骨、碎尸,死无葬身之地,也不背叛主子的理想。◎
三日后, 宣灵气得到玉邈面前跳脚,连问三遍:“王上,真的不能杀了他吗?”
“不能杀吗?”
“真不能?”
玉邈不胜其烦, 让他下去跪着平心静气。
宣凝站在宣灵身侧, 陪他跪,叹息道:“灵儿你这脾气,本就是你审问人, 怎么反倒自个气上了呢?”
“一个阶下囚到底有什么可神气的!”宣灵仍气不过, “完全看不起我们。”
玉邈从宣灵每日的告状中, 陆陆续续了解了燕翎的秉性。
呵, 这么烈性的一条狗, 还不是在他跟前卑躬屈膝?
那么便由他来会一会。
王宫的地牢里头,已经很久没有待过人了。玉邈已经戴着那副冷白狐面, 让随从在外等候,孤身一人走进深处。
牢中阴暗,却闷得厉害, 他嫌恶地皱了皱眉头。
最里间是一个宽敞的空间,角落里烧着灼人的炭火, 那是黑暗中的唯一一点光亮。
就这这层光, 依稀可以看见地上跪着的一个黑影。
那影子垂着头,头发散落开,不知道被汗水还是被血水黏成一绺一绺。
他的黑衣已看不出形制,这里破一块, 那里破一块。更为突兀的是几处主要关节上贯穿而出的钢针。
这俩人倒也真是没留手。
身影在动。呼吸带起的轻微起伏,缓慢又沉重。
玉邈的一身华服, 在走过来的一路也沾上腐朽的气息。
他终于走到了燕翎的面前, 居高临下地打量他。
正面来看, 他遍体鳞伤的躯体更为可怖。肩上、胸上的伤口卷边泛白,就连脸颊上都起了一道血痂。
什么?这人是什么样的体质,在这样苛刻的环境下,浑身是伤,还能保持清醒?据宣灵所说,他除了装死,没有晕过去一次!
他绝对受过非人的训练。
玉邈大抵知道隐国是怎么培养死士的,训犬和熬鹰的手段,他也了解了七七八八。
听动静不像是宣姓兄弟,燕翎缓缓掀开眼皮,抬头看了正前方一眼。
那是不含悲喜的一眼,如同掠过水面的一缕微风,没带走任何。
奇怪的是,不令人讨厌。
“你为什么不露面,”滴水未进,燕翎的嗓子干痛无比,艰涩发声,“你怕我认出来,我们见过?”
如此敏锐?
既是一把顽强又聪慧的宝剑,为何会送上门,任人磋磨?
燕翎不打算听回复,无关主子的事情,他从来懒得细究。既然开了口,便把要说的说完:“你那日说,受过拷打,就听听我求什么,如今我可算受过了?”
或是因为跪着──双膝被锁,他也站不起来──样貌又实在过于狼狈了,玉邈竟然生出几分错觉,觉得这是条温顺的狗。
口干舌燥,眼前这人打量的目光阴森森的,不知道在卖什么关子。燕翎对待其他人的耐心也将要耗尽了:“若还不算,你有什么手段尽管使上。”
若不是有求于人,燕翎是半个字都不想多说。如今人为刀俎,他不得不服软做那案板上的鱼肉。
说了几句话,嗓子更痛了。燕翎垂头,恢复一开始的姿势,不再看他了。
把他的反应琢磨了个透,玉邈才轻慢问了一句:“什么药?”
燕翎立即回答:“浮雪根、灵虚子、寒魄藤。”
他的喉腔干涩得空气灌进去都能牵扯出几丝痛意,却将这几个词说得掷地有声,让玉邈想不听清楚都难。
玉邈半蹲下来,上手捂住他的口鼻,更是将指甲狠狠戳进他脸上的裂口,另一手攥紧了他的咽喉,骤然使力。
浓烈的恨意倾泻而出,玉邈恨不得将他掐死在这里。
不,不,掐死,也太轻易了。
手下人求生意极强,躯体因为极度缺氧而颤抖,被捆住的双手十指骤然一缩,随即挣动起来。锁链相触的声音愈大,带着森森鬼意。
他挣扎得越来越厉害,连整个肩头都晃动起来——他想用肩胛骨的钢针,刺穿自己的手腕!玉邈渐渐控制不住这头凶兽,理智回笼。
伴随着一道深重的吸气声,玉邈松了力道,手上已沾满了鲜血。
他的血,热的。
“求您……”燕翎立即不动了,如同紧绷到极致的弦骤然崩开,声音亦如断了弦的古琴,呕哑嘲哳,“赐药。”
“求您赐药。”
他一味重复着这四个字,血珠顺着下颌线一滴一滴淌下,砸到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你叫什么。”玉邈忽然问。
“二七。”燕翎又答。
那些沉痛的过往看似被季望泫隔出无限远,实际上只要他望深渊里踏过去一步、从主子身边踏出去一步,刻骨铭心的规训与锤炼就会席卷而来,把他吞得连渣都不剩。
二七知道怎样经受拷打,又该怎样忍着千层万层的痛去赴死。
然而执念挂心头,燕翎贪心地想在九死中,寻一条生路。
这点儿贪心,显得不那么重要。因为玉邈若是要他的命才给药,他便……
不对,不对。心口聚了一团轻盈的力量,告诫他,以他生命为代价的东西,主子宁死不要。
二七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像量产的。玉邈又思量上了,既是批量生产和训练,有何理由忠心耿耿至此呢?
“你知道这药有多珍贵么?”
燕翎也在心里打量他。此人优柔寡断,总带有莫名的敌意,却又不说缘由,瞻前顾后畏畏缩缩,算什么合格的上位者?
“知道。”
玉邈问出最关键的一句:“我有什么理由给你?”
“没有,”燕翎坦然抬头,脖子上几道掐痕呈现出深紫色,又像另一重枷锁,“所以,我在恳求您。您可以向我索取任何代价。”
“你要这药做什么?”
“救主。”
你的主尚可救,我的人却已化作一抔黄土,为何?又凭什么?
湿热的环境让玉邈待得不舒服,他转身,从旁边水缸中舀起一瓢清水,将瓢悬在燕翎头顶:“想要水吗?”
燕翎干裂的嘴唇乃至喉腔几乎是生理性地起了几分渴望,但他不动,说:“我只求药。”
哗——玉邈将水倾倒下去,冲走他脸上的血污。
碎发沾了水,全然盖住他的眉眼,他便这样顽强地,舔了舔滑过嘴唇的几粒水珠。
水没问题,不含盐分。
下一瓢水劈头盖脸砸过来时,燕翎仰头,张口去接。
他是想活的。表现出来像身经百战的死士,却保留了一颗想要活下去的心,玉邈越来越好奇他的主子是什么样的人了。
“如此,你为我珀国领兵向北,你拿下一座城池,我便给你一味药。”
燕翎乌黑的瞳孔中闪过一瞬间的狠厉,他刻意眨眼压下这一层凶狠,嗓子被水润过,可以听出几分冷冽的原声了:“绝无可能,宁死不从。”
玉邈突兀地笑了起来:“在你眼中,你主子的性命不是最重要的?”
是。可是在主子眼里,家国在前。所以他,不会跨过去。
宁折骨、碎尸,死无葬身之地,也不背叛主子的理想。
“那么我换一种说法,此三类药材,是我历经艰险得来的,自有我的人要救,你的人与我的人,又孰轻孰重呢?”
“……”燕翎满腔的愤怒忽而停滞了,如同海浪撞击到礁石之上,而后,生出一片无望的悲哀来。
如若有他人的性命横在前头,主子断不会允许他如此咄咄逼人。
玉邈逼近他,面具后的碧眼冷冷睁着,要得到他的答案。
“若是我主在场,会将您的人排在前,”他的手指下意识地蜷起,用力到手背的伤口撕裂发痛,才反应过来制止了自伤的举动,“我主不在。所以我依旧会求您赐药。”
是,他是这样恶劣的小人,就算有命活着回去,也要让主子狠狠重罚。
“我再给你一个选择,认我为主,抛却前程,我便将三种药给你那位小兄弟。”
燕翎心中的自责被这句话冲刷而去,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他的嘴角忍不住要上扬。
“你,也,配?”
这三个字他没有说出声,只是做了个唇形,算是给自己留了条生路。
宣灵的愤怒,玉邈如此可以体会一二了。但他仍然端着体面,一个石子扔出去叫来了外面守候的人。
“不知好歹,把他吊起来悬在火上烤。看他嘴硬到什么时候?”
燕翎却觉得酣畅淋漓。
此生,他只认季望泫为主,任何人——都比不上主子的一根毫毛。让他去死,他也认。
那两瓢水只洇湿了上半身衣服,被以锁链架在火盆之上,贴身的湿气闷得他更为难受。
干呛的烟气熏得他睁不开眼。
热量很快从全身缠着的锁链传导上来,先是热,慢慢地发起了烫,裸露的脚踝被烧红的铁链烫下一层印子,再上来一点的钢针也发了烫,刺得他的关节剧痛无比。
这样的剧痛,很快席卷上他的全身。
他的身躯几番颤抖,神志也痛得不甚清醒,但他仍然紧抿着唇,不让惨叫声泄出、不胡乱扭动身躯以显示软弱。
再苦,再痛,他要维护这一份尊严。主的尊严。
主与暗卫,本就是荣损一体。即便到他死,别人也不会知道他认谁为主、为谁而战。这份尊严,他仍要存。
像被战火燎过的旌旗,随风飘摇、受风摧残,却依然高挂阵前。
是一簇不屈的烈火,自长夜而来,不为驱散黑暗,无意燎原,只为燃尽最后一丝精魂。为主、为主!
玉邈难以理解这样的烈火。他从未见过。
153 自毁烙印
◎暗卫一生只认一主。◎
玉邈见过的泱国人不在少数。泱族人与南族人互相看不顺眼, 吾州欺压了一大片南族人,那么入南境的泱族人也休想好过。
于是两族关系愈发恶劣,什么友好的贸易往来, 都是富商大贾、地方官员粉饰出来的太平。
受囚的泱族人又走什么骨气呢?正如南族人在吾州城中卑躬屈膝, 为人奴婢,泱族人也不少怯懦者痛哭流涕,磕头求饶。
可眼前人不求饶。他生生被痛得晕了过去——这次是真晕, 气息都微弱了一截, 再提起那三味药材也没有任何反应。
他狼狈不堪, 面容一度狰狞, 玉邈却并不觉得畅快。
为什么呢?
既有执念, 又忠心耿耿、铁骨铮铮,懂得守护主子的理想, 不像烈犬,而像一条被教养得十分有礼的贵族犬。
又是什么人能够费心费力,将一条狗养得这样好?
好奇之余, 那酸胀得快要溢出胸腔的情绪,是嫉妒。
玉邈这一生, 可谓生不逢时。前边是两个身强力壮的哥哥, 而他出生便体弱多病,大抵是因为他的母亲是南珀王于战乱时掳来的泱族姑娘。
所以他少年时期不被看好,如履薄冰地在皇室中求生。
八年前大泱内乱,老南珀王带兵北上, 却惨遭亲人背刺。亲弟弟在他不在时闯入王宫,血洗了主殿。玉邈母亲惨死, 本就天生心疾的弟弟藏在床下苟且偷生, 却受惊痴傻。
当时玉邈随军历练, 听了消息立即冲到阵前想要禀告父王,却又得知军队遭了算计,父兄皆死于暴乱之中。
他孤身回王宫,叔父耀武扬威,从未将他放在眼里,于是他悄然逼近,一刀取了叔父的命。
自此,他成为了新的南珀王。
反叛的叔父虽死,但其代表的主战派依旧对他虎视眈眈。所以即便称王,他也必须以铁血手腕镇压底下蠢蠢欲动的势力,长久以来殚精竭虑,半点不敢松懈。
受困王权,玉邈每日提心吊胆,处处小心谨慎,不想痴傻的弟弟还是跑了出去,从此失踪,再无音讯。
偌大的王宫,终究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用药、用蛊来控制身边人,不相信任何人。自然也见不到闪耀如烈火,忠心如磐石的人。
更不知道有人同行是什么滋味。
所以他忘了情发了狠,要把燕翎拘起来,占为己有。
如若得不到,就毁掉。
玉邈吩咐侍从把火盘拿走,等人醒过来后再继续移过来折磨。
离开王宫,他又去了一趟关押雀音的牢房。
这个人比二七干脆而死板,被关住严刑拷打的日子,真就一句话也没说。
“别把人弄死了,我有用。”他再次吩咐一句。
……
这是第几天?燕翎已经分不清了。他昏过去的次数越来越多,早就该死八百回了,怎么还活着?
有人会定时给他喂些食水,因而吊住他的性命。
求人,真的好难。
燕翎头脑昏沉,想起年少时孤苦无依地行乞,遭人厌恶,被没来由的踢打。
这一生,有哪样东西是求来的?
想起来了!自从他走到了主子身前,主子会温和地看着他,细细倾听他所求。
主子会应他。一个怀抱、一个吻……
是什么滋味了?过于久远,回想起来只记得那清凉的触感。
是哦,现在好热……
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高温,也适应了疼痛,头脑清晰开始思考。
通过这些天的接触,他看出来玉邈是一个十分矛盾的人,对于这种人,还得要逼一把。
当天晚上,他终于被放了下来,再过了一会,玉邈又来了。
玉邈派人把他身上的血污洗净,换掉那身已经破得不堪入目的血衣。
“考虑得怎么样?”玉邈这回只穿了个轻薄的雪纺衣,依旧是居高临下地打量他,“肯为我所用吗?”
衣服揭下去的时候,玉邈被他胸口的一点蓝色吸引了注意力。
这幅躯体到处都被锁链缠绕着,下边是烫伤痕、是纵横的鞭痕,只有那一点蓝,遗世而独立。
细看之后,那竟然是两个字!想也不用想,是他主子的名讳。
“绝无可能。”燕翎不打算在这一点上激怒他,“暗卫一生只认一主,您大可杀了我。”
玉邈回去后探查了泱朝的情况,已经知晓了他的主便是泱朝太子,求药为解太子之毒。
更不甘了。
那人是太子,他也是王子,凭什么境况天壤之别?
这位太子的事,他还是有所听闻的。
“你的主子身边这么多人,眼中又是众生与大义,何曾容下你?你死心塌地是图什么。”
燕翎抬眼,摸索着这句话的意思,斩钉截铁道:“因为我是众生之一,我也在大义里。”
说是大义,不也对底层的民生疾苦视而不见吗?冠冕堂皇、故作清高,令人作呕。
玉邈反问:“那我族子民就该被人踩在脚底下吗?”
“不该,”燕翎嘴角干裂,语调低沉,“道理,我不懂。但是只要我的主子在,见过的苦难,他决不会置之不理。他是这样好的人——比你,好上千百万倍。”
“你!”玉邈气极,“别穿了!把他架到刑架上。”
“不知好歹!”玉邈自认对他够仁慈了,“若是别的细作闯入王宫,早就被激战派抢过去挂在城墙,民众一人一刀都能将你凌虐而死。”
燕翎漠然:“你可以把我挂上去,时间你定,如果我没死,你就把药给我。”
“你会死的。”
“我不会,试试?”他笃定抬头,眼中终于浮现出几缕执拗的情绪。
“比起那种粗鲁的行径,”玉邈冷静下来,眼中露了几分笑意,他手上拿着一柄精致的匕首,刀柄有一颗血红的宝石作为镶嵌,“我对这两个字更感兴趣。”
这把刀,正是血刃叔父的那一把。是他亲密的伙伴。
“望泫?”匕首出鞘,刀刃上泛起寒光。玉邈把刀尖贴近他的胸口,“我记得泱国太子不叫这个名。”
“你敢!”逆来顺受忍了七天的燕翎终于出现了剧烈的情绪起伏,他再度挣动起来,“我杀了你!”
恶犬终于露出獠牙。玉邈心情绝佳,把刀尖抵了进去。
燕翎呼吸一滞。在他大力挣动下,关节咔咔作响,可是锁链捆死,他挣不脱!
不,不!那是他全身上下最圣洁的地方,那是他属于主子的印记,不容他人染指!
如若封印和束缚被毁掉,他会疯——
痛感袭来,他扭动到肩膀脱臼也扭不开,目眦欲裂地怒吼:“你敢动,我绝对会杀了你!”
“如此,我不占你便宜。划花了你的烙印,便把玉虚子给你,如何?前提是——你自己划。”
燕翎骤然停住了。所有的愤怒、委屈、悲切在这一句话之后,显得像浮云一样轻。
他不动了。如同被封印的巨兽,迟钝地眨着眼,一下、两下。
他眼中的天地本就没有颜色,此时谈不上失色。
处处是灰白、死寂。
他的手指攥得紧,用力到腕间被钢针刺入的地方再度淌出鲜血。
又缓慢松开,一根、两根,直到双手无力摊在空中,什么也握不住。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我自己划。”
玉邈欢喜极了,终于体会到折磨他的快感,大笑起来,松开他的左手,把匕首递给他。
下一瞬,颈间一凉。玉邈早有所料,调笑道:“哟,杀我么?杀我——你什么也得不到哦。”
燕翎的手稳稳当当,冷静道:“你先把东西拿出来让我辨认。”
“阿凝,把玉虚子拿来给他看。”
宣凝从怀里取出一行手串,难过地想,这手串本是要给小王子用的,可以聚魂平气,免得小王子的离魂症又犯。
赴王宫前,宋青夷交代了几种药材的外观、气味,因为燕翎可以分辨出是真是假。
眼前是真。燕翎暗自松了口气,将匕首反握,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左胸。
是痛的。好痛,利刃割伤肌肤,怎么好像心要被剜出来一样痛?
燕翎强忍着泪意,不去想烙印当日的情形。
可是忍不住,忍不住!人在痛极了的时候,美好的记忆自行飘出脑海,让他不看都不行。
他痛苦地闭上眼,主人庄重的、笃定的眉眼在他心间挥之不去。
季望泫既为他烙印,那就是存了要对他一生负责的心思。而他,竟要亲手毁去这道印记、这份庄严的承诺。
属下肮脏不堪,恐,再入不了您的眼。
然而若能换您自由畅快之身,翎,甘之如饴。
再度睁眼,汹涌的情绪已然远去,温热的血液顺着腰腹蜿蜒而下。燕翎将那几个字搅得血肉模糊,再平静对上他的眼:“够了吗?”
玉邈被这样的平静刺痛了一瞬,畅快感消散而去。
他把匕首归还,甩干净手上的血液,再度摊开:“谢您赐药。”
宣凝在玉邈的默认下把玉虚子交了出去,一时竟不知要说些什么。
太令人震撼了,这个人。守着一道底线,所有能放弃的都被他放弃,只为求药。
燕翎将手串轻轻握在手中,终于有了主子会获救的实感。
“给他件衣服,”玉邈的心神被耗尽了,“我累了。”
走出狭长甬道,玉邈听到宣凝跟从而来的脚步声。
他喟叹似的轻问一句:“阿凝,我若有恙,你会为我做到如此地步么。”
宣凝:“会的。您救我与灵儿于水火之中,我等必定肝脑涂地。”
154 受主教导
◎不是任何形式的武器,他早已成为了活生生的人。◎
主子, 属下死罪。属下……
夜深人静,今夜虽然被放下来,卧靠在草席中, 燕翎却是睡不着的。
属下亲手毁了您赐予的烙印, 属下罪该万死!没有颜面到您跟前乞怜。
伤口已然止血,而这后知后觉席卷而来的钝痛让他无法喘息。
可是属下也应过您,断不会再自行寻死。因而, 再不堪入目、再肮脏龌龊, 属下也要爬到您面前, 任您处置。
玉虚子被他揣在右边的胸口……那地儿干净, 没有血污。
三中药材已得其一, 既然开了这个口,就说明玉邈口中想救之人恐怕已用不上此药, 那么后续两种……也是有希望的。
思绪转了一圈回来,归于一句“主子,等我”。
……
玉邈这几日多待在废弃的主宫——绮罗殿。
先王妃去得早, 这儿通常是他母亲带着弟弟玉遥居住的地方。先王在此办公,垂涎母亲的美色, 不让母亲踏出正殿一步。
所以叔父兴风作浪, 母亲反而成了其刀下冤魂。
他也是在这里长大的。那时他被养在侧殿,只有先王入睡后,母亲才可以偷偷溜出来见他一面。
玉邈从小感情淡薄,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跟母亲也没有什么话好讲,甚至觉得母亲每天以泪洗面, 软弱无能。
弟弟玉遥出生后, 有些不一样了。玉遥是个闹腾的性子, 长得水灵灵,天真烂漫,嘴也甜,大家都喜欢他,一口一个“小王子”,恨不得把举国之内的珍宝都送给他。
先王年事已高,人老了看可爱的小孩儿也生出几分父亲的慈爱,对玉遥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大王子二王子见了这小团儿也慈眉善目,像在看家养的一只小猫儿。
只有玉邈不喜欢。没来由的,就是不喜欢。
小玉遥不懂这莫名其妙的敌意,只是觉得哥哥亲切,长得也好看,比起大哥二哥的凶神恶煞,三哥继承了妈妈眉宇间的温婉,让他天生就想亲近。
所以小玉遥最喜欢的就是热脸去贴哥哥的冷脸,母亲不能出殿,他便央求着三哥带他出去玩儿,去买糖糕、放河灯,去大街上撒欢。
然而,他有心疾,不能剧烈运动,母亲甚至不让他踏出王宫,只得扒着三哥的腿一求再求,保证自己不乱跑乱跳。
玉邈带他出去过。那天他偶然得了父亲的褒奖,正高兴,看玉遥也顺眼起来,答应带他去买各种各样的包点,还允许他坐在自己肩膀上。
那是他们度过的,最轻快的一天。玉遥跑不了,玉邈便带着他跑,风吹起他们金色的头发,阳光洒下来,是软和的形状。
后来珀王朝被迫换代,鲜血横流。玉遥患上离魂症,不记得母亲死时的惨状,也不记得任何人。
但他还是对玉邈有着无条件的信任。
玉邈忙的时候,玉遥就蹲坐下来,抱着他的大腿入睡。等他忙完要起身,这才发现脚上靠了一个人。
身体柔软,呼吸轻,像一只大型的猫儿。每每观此景,玉邈的心软成一片。
只是他再也没空带玉遥去买糖糕了。
玉遥声声软糯,一句一句地唤“哥哥”,也再阻止不了玉邈走上王权之巅的脚步。
所以他最终稳住了王权,失去了最亲近的弟弟。
思绪回笼,玉邈弯腰捡起了地上一个蒙尘的拨浪鼓。这玩意吵得厉害,也就玉遥那个傻子喜欢玩,每每摇动起来,都是乐呵呵的。
若得不到王权,他就没办法从他人手中夺到这几味珍贵的药材,可待他历尽千辛集齐药材,玉遥却死在他乡,再也回不来了。
世事无常。叫他如何不恨呢?
拿着那面小拨浪鼓,玉邈不知怎么的又走到了地牢中,燕翎的身前。
此时燕翎跪坐于草垫,正在闭目打坐。
“咚咚、咚咚……”
鼓声沉闷,音量不大,却仍如战鼓般喧天。
“他走的时候并没有受苦,”燕翎忽然轻声说,“是笑着走的,旁边的医者却哭成了泪人。”
玉邈一怔。短短几天,他什么信息都没透露,他居然能猜到这个地步?
好聪明的人,这样明玉一般的人,怎甘心屈尊他人之下?
罢了。玉邈取下面具,正好对上燕翎睁开的眼。
那日他带阿瑞出行,长街上觉察到杀意,回头匆匆一眼——看到的原来是这张脸。
他与阿瑞,五分相似,然而身上沉郁如阴雨的气质,与阿瑞的灿烂大相庭径。
“你敢跟我提他?”玉邈一脚踏在他的胸膛之上,碾压他的刀伤,“若不是你泱族人,他根本不会死!”
燕翎皱眉忍痛,无情道:“你这样对我,他也不会复生。受苦的人也不会因此少受苦。”
他跪得直挺挺,玉邈用了七分力道,竟不能将他踹翻下去,冷嘲热讽道:“怎么,我该尊你为座上宾,将国门一敞,让马蹄踏遍?”
“咳……”内伤严重,燕翎唇边溢出一串鲜血,“我说了,我主是那样好的人。”
“你杀我,辱我,大道他照样走,世人他皆光照。不会因为你虐待我,就不作为。请您,再多给一点耐心,多给一点时间。”
玉邈再度冷笑:“南族人受苦了多少年,从不见你口中所谓的圣人?”
燕翎却言之凿凿:“因为他亦在另一重炼狱,身不由己。如今破笼而出,自然可见肝胆。”
他与所谓的“望泫”没有任何交集,只能从眼前人的言行来推断一二。
“我不信。”他收回脚,直白道。
凭借燕翎的一面之词,自是不可取信于人。燕翎不认为三两句话便能将他感化,于是从另一个方向切入:“据我所知,您朝内人心不齐,若有什么人是您不方便动手的,我等可以代劳。”
玉邈的脸色骤然森冷,笑意全无,侧目看了宣灵宣凝二人一眼。
“我们啥也没说!”宣灵委屈道。
炭火里不知烧到什么杂物,发出“滋啦”一声细响。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狱之中,燕翎为了克制自己对主子的思念,可是将珀朝的事情想了又想。
他这双眼睛,平静得带有几分沉沉死气。然而玉邈也确实在这双眼中看到过汹涌的、复杂的情绪。
他分明是这空间里唯一跪着的人,唯一狼狈不堪、鲜血淋漓的阶下囚,却莫名给人一种运筹帷幄、游刃有余之感。
燕翎的眉目舒展开,裹上风霜一般的冷冽:“不用说,来之前我探查过。”
珀国处南,冬日不见飞雪,也少经风霜。
“激战派领头的命,换您一味药,如何?”
处于弱势却能转圜局势的能力,这也是季望泫教的。
晏凛本只有一身杀人的本领,杀人本无需思考与筹谋。而此外的所有变式与技能,皆出于季望泫。
是主子,教会他活下去的能力。从此他不只是主子的影,更是冲锋在外的战士,在荆棘中劈出一条生路。
是战士,不是战矛、不是任何形式的武器,他早已成为了活生生的人。
若是将玉遥的性命等同于这三味药材,那必然千金不换。
可是昔人已去,生者,唯有向前。玉邈懂得这个道理,否则也不会孑然一身苦苦支撑至今。
“就凭现在的你,”玉邈狐狸眼往上一挑,足尖一点,踢了踢垂落到地上的锁链,“跟外面牢房里半死不活的那位吗?”
燕翎:“是,你若应了,无论用什么方法,我一定会做到。”
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真以为自己在珀国也能来去自如么?在这里——可没人护着他。
理智上来讲是这样的,玉邈本是一个理智的人,然而他莫名被燕翎身上的韧劲感染了,甚至顺着他的话思考起来:“郢非那个老东西非常谨慎,我送过去的南族人他都不碰,唯一的癖好是搜刮泱族美人儿——你那位小兄弟还是算了吧。”
“我倒是听说,他近日从五毒谷甄老那儿新掳了个美人,夜夜笙歌,乐不思蜀。”
美人?五毒谷?燕翎脑海中同时浮现宋青夷和云杉的面容。
难不成那边的药材已经拿到手,过来相助了?
“桃花眼还是瑞风眼?眼下有痣无?”
宣凝想了想,回答说:“瑞风眼,右眼下有美人痣。”
“……”玉邈忽而意识到什么,“那也是你们的人?”
是杉哥没错了。燕翎心中闪过一瞬的心安,既有杉哥在外接应,成事的机率又涨了几成。
“是,如此便无须我出手,您只需在见他时传个信,等消息即可。”
泱朝太子手底下人人都有此等神通?
玉邈无法动郢非等主战派的很大的原因在于,他一出手必定用上南族的手段,在族人眼中可谓是以杀止杀,并不能服众。
可若是泱族人来出这个杀招……
“成交,你替我杀人,我给你寒魄藤。”
一锤定音,他两人之间的交易,不算不愉快。
燕翎教他如何传信,而他今日也没再为难燕翎,带着两位侍从离去。
快要走到入口,隐隐见到光亮了,宣凝不知忽地被什么牵动了心绪,涩然道:“王,我错了。”
“凝之才智与本事,恐怕不及二七之一半。是以您先前问的,凝恐怕做不到了。”
做不到为主筹谋到如此冷静的地步。宣凝的碧色眼眸中浮现哀色,他跪了下来:“请您赐死。”
宣灵:……?
谁能告诉他,他亲哥突然在悲哀些什么?
虽不解,他也走到宣凝身侧跪了。
他二人,命运相系,宣凝赴死,黄泉路上他必定相送。
“阿凝,”玉邈的心也软了,“你做不成他,我亦做不成他的主,成不了那光辉的月轮。”
“如此,谁又能够不负谁呢?起身罢……”
“不成明月,不做明珠,可总得活下去呀。”
155 处处维护
◎他要折腰,接下这一线的生机。◎
五日后, 郢非人头落地,尸首旁只留下一缕黑色长发,刺杀者行迹如鬼魅般不可寻, 主战派吓破了胆, 一时人心惶惶。
玉邈趁机收拢人心,送过药后无暇顾及地牢这边。
于是有了云杉与燕翎的会面。
“呀,小九, 可怜见的, ”云杉蹲下来想学主子似的摸摸他的头, 被他冷淡的目光一望, 伸不出这个手, “咋这么苦,哥把你带走吧。”
“并无大碍, 杉哥,宋神医那边状况如何?”
云杉看着他苍白的唇线,没有多说是个什么情况, 只论结果:“解决了。等这边药一齐,即刻便可北上, 到主子身边去。”
燕翎眼中燃起希冀:“我怀中有两味药, 你先拿走、与宋神医先一步北上。”
“现今珀国全国通缉你,不好行动。待我得了最后一味药,便与小八一道送回去。”
云杉大抵能猜到是个燕翎是个什么处境。毕竟他们与珀国王族毫无瓜葛,便无从谈理与义, 送上门求药,那也只能是干求、硬要, 没有任何筹码。
“辛苦, ”他轻叹一声, 从他怀中取出轻飘飘却沉甸甸的药材,又在他肩头轻按了一把,“小九,我们等你归来。”
燕翎眼眶一热,闷声说:“好。”
“那么,就此别过。”
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由燕翎目送着远去。
只差最后一步……燕翎凝视着牢里唯一一点火光,久久不曾眨眼。
……
隔日,宣凝先来了。
他把燕翎身上的钢针卸了,不过锁链还是保持原状,说了句:“这个不能解。”
想来随着瞿家倒台,吾州城的官员应当也换了一批,先前受压迫的南国奴,大抵是被解放了。
“大泱与南族关系变好了,是么?”
拆到埋得最深的那一根,燕翎疼得直发颤,额上也浮现冷汗,还是如此冷静地发问,好似与这具身体分离了。
和过分敏锐的人交游,宣凝谨慎再谨慎,不答反问:“你怎么这么聪明呢?好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料得到。”
“跟着主子耳濡目染罢了。”当着他人,燕翎再怎么脱力也不愿意跪倒在地上,只僵硬坐着,声音轻了轻,“主子做决策,不会避着我们。”
“你在挑拨离间!”宣凝退出几步远。
“……”燕翎兀自小幅度活动关节,不理他了。
过了一会,宣凝还没有要走的意思,燕翎靠着墙借力站起来活动腿脚,问:“王何时来?”
宣凝转身出去又折返,给他拿来餐食,简略道:“等着吧。”
这人好说话。燕翎又问:“我的同伴如何?”
“没死。”
看来是问不出什么了。燕翎双手双脚仍被缚着,再多的动作便无法做了,站了一会,又坐下来。
这时宣灵也溜达了过来:“哟,你怎么不吃饭?”
“我们在这儿,你不好意思?”
他声音亮,聒噪得如同一只喜鹊。
燕翎没有心思与他争论,闭目养神。
“不吃?真不吃?我端走了?”宣灵心情好,逗猫儿狗儿似的挑衅他。
“你犟得过他?”宣凝敲了敲他的脑门,制止了他的自讨没趣,“犯人都安置好了?”
主战派倒台,不服者一批一批被押送进来,宣灵畅快极了:“嗯!好生伺候着呢,昔日他们对我们指指点点,今日……嘿嘿。”
地牢外处隔间也是热闹起来了。宣凝拉着他离开这里。
在暗无天日的空间里,燕翎推算不出时辰,也不知道具体过去了几天。唯有一个等字,等得越来越心焦。
就差一步,就差一步!那些被狠狠压制着的凶恶情绪时不时就要荡上来,撩得他想要发狂。
他习惯性地将手放在胸口,按过去了才想起来那儿早已血肉模糊。如今结了痂,丑陋不堪,他一眼都没看过。
被隔绝的日子过得格外久。自他成为云水卫,何曾离开主子这么久?
听了几天外间的动静,燕翎在焦灼与平静中来回倒腾,玉邈终于是来了。
等不及拐弯抹角了,燕翎单刀直入:“王上您并非穷凶极恶之徒,您知道如此对峙下去于两国无益。”
“唯有您与我主同心,才能共创一条生路。您只是不甘心,或者说,您害怕,对吧。”
“你对我的伤害已经造成,你害怕我主会因此冲动起兵将你国覆灭,所以不上不下,既不能从我愿,也不能杀了我。你怕我主子报复。”
“我发誓,他不会。”
玉邈无语了一会儿,没声好气道:“我其实挺喜欢聪明人的,可是你说话怎么这么可气呢?”
“你说得都对,可是——我没有理由相信你。”玉邈今日没带配饰,显得整个人格外的单薄,“二七,我来说说我的视野吧。”
这么些天相处下来,玉邈也将他看得透了。
这人虽然聪明,也敏锐,但是所言所行的出发点皆是“主子”,踏出的每一步棋,都是为了主子,好像眼中就这么大,只能容纳一个人。
所以,听他说话──处处维护他的主──才会觉得难受和憋屈。
“你通过郢喜牵上我的线,这就意味着,满朝皆知我抓了两个泱朝细作,”玉邈依旧没什么好脸色,语调沉郁,让人想起早春阴冷的雨,“知道细作其一,在我手里。”
两族的纠葛已然太深。南族人在吾州城受过的所有欺压,乃至那场骇人听闻的炸城。
若当日真成功了,死的全是南族人!
诸多血恨,不是单单吾州城易了主就能消弭的。
玉邈冷漠张口,说出结论:“你必须死。”
“药,我可以给你,但是你……”
地牢里湿热的空气像一层严密却无形的网,盖在人的身上,压去所有生机。
燕翎安静地听他说完,胸腔几度沉沉起伏后,他缓慢仰起头,试图去寻找这张网。
他是巍峨高山,是参天巨木,顶天立地,有着笔挺的脊梁,原是坚不可摧,宁折不曲。
而如今,跪,也跪了,伤,也自伤了——在他眼中,这些行为无异于叛主,已是没有活路了。
去死,死在这里、为主子献祭……便是最壮烈的结局。
不可以。不可以!烙印的形已毁,魂却早已刻入他的身心,无处不在。
他要折腰,接下这一线的生机。活着、活下去,到主子跟前请罪,请主子,赐死。
“好。”他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
……
雀音一生嚣张了十八、快十九年。也是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在一群宵小蝼蚁手上,受此等痛彻心扉的皮肉之苦。
人人当他是哑巴,只有他自己独自在无人的深夜里冷笑出声。
你们最好祈祷我主子还活着,否则……我把你们全杀光。
真有那个时候,再也没人管得住他!
这个念头一起,雀音立即心虚了。感觉脸也疼,屁股也疼,好像主子管教他的场景,就在昨日。
每天这么阴狠地想上一想,也算解气。
在这个潮湿的破地方,他整个人都要被关得发霉了,也不知道燕翎那边怎样了……
雀音是一个很没有耐心的人。但是除了等,别无他法。
今日的脚步声……不对。
时隔多日,重见天日。雀音被蒙着头带出牢房,沿路感受到了烈日的气息,没一会儿又重归于黑暗。
又耍什么花招?他臭着脸,蒙头的黑布被扯开,他睁开眼,看见了燕翎。
……有一种见了亲人的激动。雀音泪花都要出来了。
看着燕翎全身上下没比他好到哪去,雀音自娱自乐地苦笑出声,啧啧摇头。
燕小九啊燕小九,怎么我俩就落魄成了这样。
“小八,”燕翎脸色泛白,却仍然一副生人勿近的冷冽模样。后面半句话,他以唇语传达,“药已得二,托杉哥先一步送走。”
玉邈这时转过身,拨弄着手腕上一条深蓝色宝石镶嵌的手链,遥遥指了指他们前面桌子上放的三枚药丸:“上面有一颗药,由你们所求浮雪根所制。”
“其余两枚,一是剧毒,一是糖丸。三者皆无味,你们一人选一颗,剩下的,让你们带走。”
他嘴角上扬,掀起一个属于胜利者的弧度:“浮雪根极难得,拢共就这么一两须,若是被你们谁吃掉了,珀国、乃至整个南境,再也寻不到更多的。”
“选吧。”
“……”雀音眼中怒火窜了上来,愤愤然看向燕翎:什么意思?把我们的命当游戏?
“药,我已经拿出来了,”玉邈的视线从手链移至自己手背,漫不经心道,“待会后悔了,就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燕翎:“我选。”
若要得解药,他俩必死一个。雀音听懂了。
那什么浮雪根,怎么分辨来着?宋神医好像说过……完全记不起来。
绞尽脑汁思索间,燕翎却已先他一步上前,把其中两枚药丸都吞了。!!!
“!!我去你大爷!燕——二七,你做什么!!”他飞扑而去,震得身上的锁链噼里啪啦响,“你给我吐出来!吐出来!!”
“你凭什么不让我选!”他急得尾音嘶哑,带出浓重的哭腔,“我不会领情的,我生气了,要死一起死。”
他颤着手,拖着沉重的锁链就去抠他的嘴。
然而,比他的手更快的是漫出来血。
他亲眼看见燕翎在他咫尺之处,七窍流血。雀音伸出去的手狠狠一抖。
“小八。”燕翎极其罕见地,朝他笑了一笑,“入南境之前,你我说的悄悄话,我记得。”
“你也记得的。”
血,越流越多,漫到雀音的手上。
——那日鸦杉二人在前头探路,雀音偷偷跟燕翎“咬耳朵”,说:燕小九,为了主子,我什么都能做,什么都能放弃。
燕翎说:我也是。
所以如今,到了该放弃云水卫同僚和好友的时候。
雀音的泪,淌了下来。与此同时,他迅速抓过中间那枚药丸,与后面的药瓶,把药倒回陶瓷小瓶里。
而燕翎再也没了力气,视觉、听觉逐渐丧失,如此直挺挺倒了下去。
“凭什么是你?凭什么为主献身的,不是我!?”
我也可以的,我也可以……
156 原来如此
◎终于,活了下来。◎
风声过耳, 如同把把利刃,剜去雀音的神魂。
他的泪已经流干了,眼睛被吹得发痛。
他一路向北疾行, 不眠不休, 不敢有分毫的松懈,更不敢去回想那天的场景。
浮雪根之所以珍贵难得,是因为它一离土就得用没有杂质的冰水保鲜。珀国天热, 冰少之又少。
当日雀音揣下药瓶被松绑, 如猎豹般暴起跳上台阶, 攥住玉面青年纤细的颈项, 咬牙切齿地威胁道:“救他。”
“救不了, ”玉邈张扬一笑,“他自己选的死路。”
“黄泉路上, 陪我的阿遥。咳……”
宣灵宣凝两人亮武器要动手:“王上?”
“此药极为娇贵,即便我给你冰匣保温,五日内不送达, 呵……”玉邈被他掐出了生理性的眼泪,砸在他手上……也是热的, “恐怕变成毒药哦。”
雀音骤然松手, 眼中杀意起伏。
“二七已做出了选择,轮到你了。选药,还是选跟他一起去死?”
几度挣扎,那股恨不得将眼前人碎尸万段的杀意终于沉下去。
雀音退回到燕翎身边, 跪坐下去,一探……他已没了气息。
天地于无形中崩塌, 雀音环视这空荡荡的殿宇, 前所未有的无助与孤寂狠狠攥住他的心, 撕下来一块肉,血淋淋。
怎么会这样啊……
好苦,好苦。雀音为燕翎泪流满面,也为自己。
“死要见尸,我求求你,”他终于肯屈膝,面向玉邈,“让我把他的尸体带回去。”
玉邈又笑,畅快中夹杂着几份悲凉,雀音读不懂。
他听得懂的是,他强调了一句“五天”。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画面的冲击性又太强,莫名其妙被带出来、莫名其妙见了燕翎,又莫名其妙地玩这选择解药的游戏……再后,就是燕翎壮烈赴死。
等雀音缓过神来,冷汗已经浸透了他后背的衣服布料。
五天。从南珀赶到长宁皇宫,别说是带着一具尸体了,他连哭的时间都没有。
所以,他做出了违背他内心的选择——将燕翎,连同寒霜剑一同舍弃在异国。留下一个一定会回来的承诺。
雀音呀雀音,你这等背信弃义、抛弃同伴的小人,有什么脸面回到主子跟前!
骂完,他又狠狠抹了把泪,心里空的那块地儿四处漏风,顿顿发着痛。
雀音想起燕翎闭眼前灿然的一笑,心痛得无以复加。小九……希望他往前走。
那好,他就往前走。痛苦地,脚踩荆棘地,往前走。
……
长宁城的夏,将要流尽了。就连聒噪的蝉鸣声都苍老下去。
宋青夷回到季望泫身边,听鹭沅说了双生太子一事,忍了几忍,实在憋不住,急匆匆离开季望泫的房间,到后院对着一棵树破口大骂。
五毒谷一趟,算是把他一身上下伤了个遍。所以他骂完,力竭了,还得招手让鹭沅过来把他扶回去。
“师父,”鹭沅哽咽道,“您不要再在自己身上试药了,您用我试吧。”
嗓子骂哑了,宋青夷惜字如金,指了指屋外,意思让他出去照顾重伤的鸦回。
鸦回为取一关键药材,上千障山,下来时浑身血流不止,若不是不识痛,早就晕死过去被野兽分食。
鹭沅苦苦支撑了太久太久,直至师父回来,才敢喘口气,什么也不想,单纯执行指令。
“季清微,”宋青夷看着床榻上几乎要化作一片冰晶的人,眼里尽是哀色,“你的人在受苦。但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你也一定要醒过来。”
寒香柔是无解的剧毒,宋青夷找来的不是解药,而是至烈至阳之草药。用以炼制另一重剧毒。
受甄老点拨,毒若无解,便以毒攻之。现下走到无可奈何的一步,无论如何都要铤而走险了。
几日后,宋青夷用药稍微调好了季望泫的身体状况,做好一切准备,只等最后一味剧毒的“浮雪根”。
从不问朝堂事,他并不确切地知道珀国王室是怎样一个龙潭虎穴,只知道……求人么,是一定要付出代价的。
但凡换个人,宋青夷都不会率先离开南境。可那是燕翎。被季望泫教得十分好的燕翎。
是燕翎,所以这药,一定会送到。
再五日。明祺宫终于迎来了风尘仆仆的归人。
然而,只有一个。
雀音亲手把药交到宋青夷手里,当即力竭倒了下去,沉沉闭上眼。
“雀音!”鹭沅头一次见他虚弱的神色,将他扶住了,扛起来往自己屋里走。
为什么只有雀音一个人回来了?云水卫、乃至宋青夷都不敢去细想这个问题。
“门外守护。”宋青夷吩咐一句,重重关上门,把药材按照纸上演练过不下百回的配方混匀,一边喃喃道,“季清微,白雪心经至纯至洁,属温寒,可护住你的心脉。”
“只要你想活,”以毒攻毒的“解药”制成,宋青夷手中瓷碗微微晃动,不知是药液在抖,还是手在抖,“只要,你想活。”
二十三载的寒香柔都这样生受过来,再烈的毒也不可能泯灭他的求生意志。宋青夷如此劝解自己,深呼吸几下,掰开他的嘴,把药液倒进他口中。
不惧疼痛的云四重伤不起;风流倜傥的云七再不想做什么“美人”;意气风发的云八精疲力尽、满脸风霜;懂事能干的云十一憔悴不堪、再无朝气;最是恋家、黏着主人的云九成了那个不归人……
云水卫为主,已然是尽了全力。
尽人事,听天命。天命啊天命,可否眷恋他一次?
……
季望泫在荒无人烟的雪原中跋涉得太久了。
除了刺骨的冷与锥心的痛,他记不起任何事情。
隐隐听见几声遥远的呼唤,寒风一卷,又是一片死寂。
有人在牵挂他,在唤他回去。
可是,太冷了。这冷意伴随了他的一生,如今终于将他整个人都冻住了。
季望泫再也抬不起腿,也伸不出手,只能睁着眼,看着冰粒子,一颗一颗地飞。
看了多久?记不清了。他好像从未合上过眼,不敢。恐再睁眼,便是无尽极乐。
他当然知道那是解脱。他还不能解脱。
为什么?
不知道。
大概是处在水深火热之中的人太多太多,远轮不到他来痛苦。
就这样又枯坐了好久好久。
久到觉出热浪,季望泫还以为自己终于是疯了。
他想要苦笑,却仍然动弹不了。
热气,越来越近了。身上好似骤然起了一把火,然而他早与冰融为一体,冰化成水,他便一同消融。
痛……火自他的血液而起,一路烧透他浑身的经脉。冷与热两种极端的感受将他生生撕扯成两半。
不,不止。他快要被撕碎了。
像年少时的那场大火,烧干他的泪、他的软弱。又如同那场爆炸,轰鸣声击穿他的耳膜。
血液越淌越快,好似一头被困在冰层里凶兽,撕扯着、挣扎着、咆哮着,要冲出来。
好痛!为何会这样痛。季望泫连雪粒子都看不见了,双眼滚烫,随时可能会爆裂开。
呼吸也痛、思考也痛,两股力量蛮横对冲,作为容器的身体实在是难以支撑……
为什么,还活着?
身躯极度痛苦时,思维又如鱼儿般活跃。季望泫及时止住这一问句,不再往下细思量。
他静心,默念起白雪心经——是了,一无所有、无可奈何之时,他只能够从这里来找到一些故人的气息。
宋青夷始终守在床侧,及时为他各处穴位施针,因此亲眼看他痛到浑身痉挛,又猛猛吐出几口血。
看他眉头紧锁,面部抽动,显然是痛到了极致。
这样的扭曲与挣扎,足足持续了一整夜。
后半段时,他先是慢慢有了动作,手、腿会偶然地伸曲,后愈发激烈、生生要将自己手脚扭断,到最后……又彻底没了动静。
就连心跳声、脉搏跳动的声音都没有了。
宋青夷猛然睁大眼,呼吸一滞,再也维持不住端庄的坐姿,整个人都扑到季望泫身上:“季清微!你给我回来!”
“还有那么多人等着你来拯救!你不准死,你不准死——”
话说出来已经是声嘶力竭,宋青夷按上他的心口,做最后的急救。
咚……咚……
咚咚……咚咚。
宋青夷热泪盈眶,瘫倒下去,再说不出一个字。
求生意战胜了生不如死的两重痛苦,季望泫在两种毒素的厮杀下,活了下来。
终于……活了下来。
……
两日后,季望泫睁开眼。
眼前没了那只为他遮光的手,所以他被光线刺激得淌下生理性的泪水。
恍若隔世。
能再度见到这样的阳光,还真是三生有幸。
活下来了。他习惯性的在心里先下了个定义。
适应光线后,他的目光转了起来。
这里是明祺宫。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燕翎呢?季望泫第一个想到他。
鹭沅呢?云水卫呢?
最终,他只看到一个不容忽视的明黄身影。
还有一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确切的说,是跟谢昭明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浑身没有力气,季望泫看了那人良久,最终……笑了起来。
哦,原来如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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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季醒了,一切都会好起来[求你了][求你了]
157 主子敬启
◎他心疼小九。◎
“明儿, ”谢承安适时开口,“这是你亲弟弟,阿雪的骨肉。”
“故事, 要从一胎诞下双生儿开始讲起……”
这段过往离他太远了, 季望泫是不想听的。
一朝昏迷,不知过去多久了,也不知他心尖尖上的人, 怎么样了?
在帝王的故事里, 没有任何情感, 也不存在活生生的人。所有的一切事物, 都化成他可以利用的棋子。
如今这些棋子在季望泫眼前晃荡, 星罗棋布,时而聚拢、时而又散开。
无所谓了。他只想知道, 他的云水卫怎么样了。
皇帝掌控明祺宫,这些小孩儿估计又恼又憋屈。
“让我进去!”门外响起一道沙哑的声音,“耽误了用药, 我的人治不好,你们的殿下更别想活。”
随着这句话打乱平静, 谢承安的叙述也到了尾端, 下结论道:“胞弟,我便交给你了,救与不救,由你决定。”
宋青夷怒火中烧地走进来, 无视两人,直奔季望泫。
是载州啊……载州还是破了自己的誓言, 为他而来。
爱他的人, 为他受伤, 为他难过,为他受辱,所做的一切,只为为他求一份生机。
昨夜季望泫浑身是汗,各关节扭动得太厉害,恐他伤害到自己,宋青夷不得已封了他几处主要经脉。
现今他转醒,从脉象上来看,寒香柔被消耗得所剩无几,只是这幅身躯宛如一具破损的空壳,还需长期调理。
解了穴道,宋青夷扶着他坐起来,给他喂了碗凝神聚气的汤药。
“我知道了,”季望泫平静开口,“昭明,我能救则救,如此娘亲的在天之灵,也会宽慰。”
“救不了。”宋青夷阴阳怪气地插了一句。
“你能活下来,是因为长期修炼白雪心经,在至阳的烈毒下能够堪堪护住心脉。若非如此,早被毒药消耗而死。”
谢昭明始终待在角落,关于自己的生与死,没有说一句话。
季望泫抬手,覆上宋青夷的手背,软言相劝:“载州,师父既教了我,也一定会教昭明,我教便是了。”
“皇上,我亦有一事,望你答应。”季望泫终于正眼看他,“无声因救我而死,若不是他,我已葬身吾州。我要将他的骨灰,埋在栖凤山山脚。”
谢承安一片死寂的瞳孔中倒映出名为愤怒的情绪:“区区贱奴,他也配?”
“若不是这贱奴失职,看管不利,阿雪能被人下毒!?他早就该死了,可惜命硬。朕拔了他的舌头、打断他的骨头,让他在锦衣卫死营滚了几遭,都没耗死他嗯?”
“如今倒是痛快赴死,还有脸求这个恩典?不可能。”
他冷笑:“阿雪心善,待他不薄。离去之前还苦求我饶他性命,这贱奴也配?”
配不配的,人已经死了,诸多愁与怨,都不复存在了。
“我在一日,便一日不会让他靠近阿雪,恶心至极。不必再提!”想起心爱的妻子,谢承安头痛欲裂,他愤愤起身,扬长而去。
谢昭明却没有走。他上前两步,自觉无颜出现在季望泫面前,也不敢太靠近:“交给我吧,哥……我来办。”
他的声音偏亮,底色是轻柔的,像江覆雪。
季望泫透过他,似乎看见了母亲明亮的笑颜,一时百感交集。
谢昭明避开他的目光,低着头,汇报似的:“瞿家案已经了结,正彻查其余党。查明蒋家案背后有瞿党从中作梗,现蒋家彻底平反,蒋清微终□□归故里。”
“九年前太子殿一案真相昭告天下,沈怀安有护皇权之功,受追封……”
“尹家尹裘曾受南国贿赂,有通敌之嫌。尹相得知此事,辞官谢罪,亲自将儿子送去流放,向尹今朝再三道过歉,离京归乡。”
说着说着,泪、淌了下来。
蒋、沈、季,尹四人走的每一步,他都铭记在心。那是为王朝开拓的脚步,他们皆是冲锋在前的战士。
季望泫历尽千帆,哭是哭不出来了,那么他的眼泪,替他而流。
“这些,是我在兄长昏迷间所做,你若是想要皇位,我……”谢昭明停顿了一瞬,“我可以去死,我理应去死。”
前面那些话还有可能是谢承安、甚至是杨老师所教,但这一句,是他绝对的真心。
“我不想要,”季望泫一边配合宋青夷的施针,一边温和地看着他,“我有我的人要救、要护。鉴秋,你脚下这条路非常、非常苦。如若踏上去的是你——就注定要受多方监督,你会走得更难。”
有了这句话,谢昭明终于敢抬眼,坚定地望向他:“我知道,我愿意。”
“好,”季望泫微微勾了勾嘴角,“那就拜托了。我会派人教你习得白雪心经,待时机合适,再请载州出山,为你解毒。”
……
谢昭明离开后,季望泫这边一个疗程也做完了。鸢夕适时敲响屋门:“主子,我能进来吗?”
听到这个称谓,季望泫终于有了自己还活着的实感,轻声道:“进。”
这一切的一切,要从哪里说起?鸢六不是亲历者,却是唯一可以将这桩桩件件串联起来的冷静者。
她忐忑不安地走进来,真正看到清醒的季望泫,眼眶一红,霎时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泱朝的情况,昭明大体与我说过了,”季望泫温声安抚她,“说云水卫就行,情况如何?药,又是如何来的?”
鸢夕走过去,跪到他跟前,从一开始——季望泫当朝吐血昏迷,燕翎将尹今朝救下之后说起。
讲到燕翎是如何在他榻下日日不能安眠,又是如何在天子面前拔剑暴起、最终也没舍得下手,如何决意去南境,赴一场未知的局,最后是如何七窍流血,死在雀音面前。
死?
季望泫听到这个字,眉头骤然一紧。
“雀音一醒过来就吵着要返回珀国、把小九的……带回来,属下让十和十二按住他了,”鸢夕眼眶通红,思虑周全地往下说,“昔日去为俘,再去便真成了搅乱两国关系的细作。”
季望泫可以心平气和地接下所有境况,唯独一个“死”字让他耳边骤然起了轰鸣,眼前出现虚影,呼吸渐渐困难。
难以言喻的悲痛将他笼罩。季望泫逼迫自己冷静下来,细细思量。
南珀王为什么把药给出来,却要燕翎死?
活人才可为质,死,毫无意义。
换一个角度,大泱可以因“活人”而起兵,却无法因为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兴师动众”。
可他若要燕翎死,又为何给药?
逻辑不通,必有猫腻。季望泫深吸一口气,平定心神,想要伸手将鸢夕扶起来,却使不上力气,只得说:“这些日子辛苦了,小鸢儿。”
她不止讲燕翎,还讲重伤的鸦四、扮“美人”被恶心透了的云杉,讲宋青夷一袭青衣之下到处都是残毒未消的痕迹,讲鹭沅如何日夜守候、殚精竭虑。
讲到最后,她的声音也发起了抖,心有余悸道:“好在、好在您醒过来了……”
“鸢六!”宋青夷久不见她,倒是管不住她了,“让清微多费心神做什么?”
“好了,”季望泫自始自终都表现得非常平静,如同月辉之下的暗色潮水,看不清其涌动的纹路,“大家都辛苦了,待我再见一面尹今朝,咱们便去南珀接小九,最后整整齐齐回云水观。”
潮水,在动。
悲悯的底色起起伏伏,偶尔触礁,飞溅出一点零星的飞沫。
季望泫自诩不是什么圣人,因而,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承认,那点飞沫,是他的私心啊。
他心疼小九。
“是!”鸢夕含泪应下,又行礼告退了。
她的道,在朝堂之上。最后这几步,由她替主子走。
“休息吧,”宋青夷也没再说什么,“知道拦你不住,至少歇过今天。毒素褪下需要一段时日,你还得安生养着。”
惨白的日光跃过窗棂,季望泫垂眼,看着自己青白的手背,发了一会儿呆,忽然说:“载州,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吧。”
他越是表露出平静,宋青夷就越是揪心。当年,季望泫便是这样孤零零一个人,跪在三面排位下自苦、赎罪。
时至今日,宋青夷仍然毫无办法。
“我就在外间,有不适,及时叫我。”他说。
季望泫轻点了一下头,枯坐不语。
清风拂过,门板上树影摇晃,带来一阵轻盈的响动。像稚儿唱出来的童谣。
手背青筋浮现,处处都彰显着脆弱与无力。季望泫看厌了,双手自然垂落下去。
胳膊肘贴到枕边,忽有纸张般微硬的触感。
季望泫摸索片刻,当真从枕下抽出一个纯白信封。
信封中央赫然是“主子敬启”四个严整大字——那是燕翎的字迹。上面还有两根细柳,一只月下飞燕。
季望泫恍惚一瞬,手背起了几丝旖旎的痒意,好似有一只红脸小燕儿往上面轻轻啄了一下。
近在眼前的感触,却像上辈子一样遥远。
他食指微缩,紧张多于悸动。藏在暗潮底端的真心,似抽动也似跳动,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季望泫打开了封信。
158 燕翎敬上
◎小九,等我来接你。◎
主子敬启:
属下逾矩, 自请远去南境,为您求一线生机。此去生死难料,非是自寻死路, 而是翎心胸狭隘, 实不能接受您身死命陨于眼前。故虽灵药难寻,属下擅自请命,与云水卫共赴, 支援宋神医。
临行前, 万千情绪沉浮在心, 属下不善言辞, 想来有许多话, 不曾与您讲过。
初上云水观,属下万分忐忑, 自知是外来者,无德无能做您的刀剑。然,承蒙主子厚爱, 多方照拂,收我入门下、委我以重任。
翎一身犟骨, 顽劣难训, 常为一己私欲一意孤行、多番忤逆,从不设身处地为您着想,给您添了诸多烦扰。再次抱歉。
后得知身上藏有皇家阴谋,翎更是不敢言说, 不求长伴您身侧,只愿护送您至翎生命的尽头。而您接住了肮脏的我, 接住了我大逆不道的爱与仰慕。
在您身边的日子不长, 每桩每件事, 属下都记得清楚。感恩您无微不至的关怀,感恩您不厌其烦的浇灌、教导,养护与偏爱,感恩您从不放弃这样阴暗卑劣一个我,感恩您的爱,让翎一步步越界。
主人,这是翎生命中,最开怀的时光了。
属下沉默寡言,您却总能看透属下的所思所想。因为您与人交游时,习惯于放下姿态,以平等的目光看进人的心田。不会再有人如此看我、轻易走入我的世界。
我的主,是这样好的人,无人可比。
与您一路走过来,您的苦、您的恨,翎感同身受之余,实在心疼得厉害。翎曾质问皇天后土,为何如此折磨您──不会有答案。
主子,翎愿您安康,愿您有一副好躯体,做一切您想做。愿您自由如天上飞鸟,再不必困在各方囚笼。
然,属下力微,哪个方面都帮不上您。
若南境真有生机,翎一定、一定会把生机送回,无论如何险境、哪怕付出一切。我不怕。
有您在心间,翎自无坚不摧。
此去不知归期,还望主子不必过多担心。应过您的,属下记得。
但凡有路通向您,翎便是从无间地狱爬,也要爬上来,爬到您身边去。
至于错认您、偷亲您、偷搂着您入睡……诸多错事,待您醒来一一清算。
燕翎敬上。
一字一句不提爱,字里行间却全是爱。
暴雨掀狂澜,季望泫坐着,身体上没有任何反应。然而心间的水波早已乱成一团,好似有十八般兵器自底端凿出,将湖面搅得千疮百孔。
那样的钝痛,无异于将他心肝生生掏了出来。
他想起来自己曾叹息着问燕翎——“倘若有一日,我亦弃你而去……”
当真一语成谶,而他的小燕儿,给了他坚定的回答。
小燕儿聪明果敢、智勇无双,天下之广阔,他可以去到任何想去的地方。
然而一腔痴情,为他自困、自守。
季望泫终于坐不直了,他微微躬身,绝无仅有地呈现出一个逃避的姿态。
眼睛酸胀,泪却是流不下来的。
不想惹得屋外众人的关怀,他连痛苦的反应都轻微至极。
支离破碎的身躯扛不住汹涌的情绪,他开始反胃、干呕,又死死抿着唇,压下一切生理反应。
亮堂堂的白日,竟也安静如斯么?
蝉鸣声远去了……对,盛夏已过,他昏迷了一整个夏天。秋?秋日里有什么。萧瑟的北风、凋零的枯叶、光秃的树……
他听见自己心口冒血的声音。这样的大痛大悲,他此生所历,不在少数。
可此时,为何……还是难以呼吸?
燕翎不会死。季望泫心里有答案,却还是痛得无以复加。
他深深吸了口气,目光再度聚焦在纸上。
信纸起了几丝皱,季望泫松了力道,将纸叠好装回去。
燕翎情之深意之笃,他远不及也。
等我。季望泫想着,收束了所有情绪。正如狂风过境后,带出的几丝悲凉和寂寥。
……
身心俱疲,季望泫这一夜睡得不怎么好。隔日勉强能走动了,他披衣下榻,让鸩十作陪,时隔多日再次踏入伏龙宫。
衣上是雪松叶的芬香,浅浅的,似轻飘飘的雪。
小九为他熏的。小九最知道他的喜好了。
知他喜水色,知他喜淡香,最喜雪松叶……
殿宇金碧辉煌,一砖一瓦都透着规矩严明。季望泫却想起明祺宫,中央的亭台水榭旁开满了蜀葵。
白色、浅粉,深红次第开,花型饱满、花瓣轻盈,随风晃动时,像天空坠落下来的片片云彩。
那是三更和半盏知道他爱花之后,特地栽出来的一片小花园。
如若小九在,他便可不讲道理地折下一枝花别在他的发上。
想象出燕翎害羞的反应,季望泫心情松快了些许,敲响了暗室的门。
早知他要来,屋里人已恭候多时了。
杨寄明坐主桌,左右两侧分别是谢昭明、尹今朝,还有个熟人——柳思序。
三位公子立在那儿,如芝兰玉树般优雅、高洁。
“老师。”季望泫躬身一拜。
“阿玄呀……”杨寄明撇下手上的卷宗,示意他请起,“辛苦你了。”
都走到这一步了,季望泫还能说什么呢?
季望泫实在是太累太累了,多重沧桑巨变,磨掉他所有少年心气,他气不起来,也恨不起来。
他什么也不想要了,只想去到小九身边,把他娶回来,生生世世,再不分离了。
杨老师多年筹谋的大计,谢承安昨日已跟他说了个七七八八。
以梅兰竹菊、尹谢沈蒋四人之性命、之精魂,辟光明伟正之大道。
你说他们是无辜棋子,然王朝改革,旧政新提,必定血流成河。名流、寒士,太子……与那些掩埋在岁月里的尘埃,并无不同。
对此,季望泫没有异议。
他看向柳思序,这才觉得,他与老师有三分神似。
柳思序——其实是杨思序,十年前被送去宜州,更了姓氏,自此变成一步暗棋。
该是他们年轻一代的天下了。
季望泫缓缓移开目光,看向右后方神色寡淡的尹今朝,抬步向他走去。
尹今朝并不畏惧他的目光,坦荡回望。
“春迟,”季望泫笑了起来,跨过九年光阴,好似他还是那个没正形的季玄,而尹今朝还是那个矜高自持的尹大公子,“你有得选的。”
“你要留下,还是跟我走、要自由?”
他的笑过于明媚了,尹今朝自踏入深渊,融进污黑,举头无望,再也没体会过骄阳般的明媚。
受他感染,尹今朝微微勾起了嘴角,拿起贵公子的腔调:“谢谢你,玄。我选择留下。”
“我不甘心,为我——为我们,”他悲凉的眼眸中骤然起了一丝火光,“我要站在这里,去见证。”
“迟,三尺微命不足挂齿,但倘若此昭明不是昭明、不能实现你我之夙愿、将这条大道走到底,我亦以此命,搅得皇权不宁。”
是,任何人都无法保证,此昭明足以替代历经苦楚、离合,本该死于那场大火中的谢昭明。
尹今朝所想,与他不谋而合。所以季望泫上前几步,笃定拉过他的手,冷声警告道:“春迟是我护下的,他若身死,我必血洗皇宫,哪怕让这天下换代。”
“谢鉴秋,你可听清楚了?”
他的手,冰冷,却充满力量。尹今朝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这样呵护过了。他眼眶发热,用了点力回握,终于颤声说了句极轻极轻的:“对不起。”
季望泫心一抽。尹今朝何必同他道歉呢?他们都是被玩弄的棋子!然而春迟比他,心更坚、意更绝,即便如此也要留下来,亲眼去见证。
“白雪城,云水观上藏雪宫。”季望泫再握,“春迟,你性子太烈。我求求你,万事不要再玉石俱焚,有事一定一定来找我。”
柳思序看不下去了,扬声道:“二位,我虽是杨老之子,却也是从乡里一步步走出来的。父不能改我志,此殿下若有任何错处,我不会坐视不管。”
“我听清楚了,”谢昭明接下他们所有的审视,“我接受任何监督。若是入歧途,随君处置。”
杨寄明连“哎”三声,却是没什么话好讲。他愧对四人,本就做好了受指责的准备,不曾想尹季二人,仍尊他为师长,礼数与诚意都尽到。
他也无颜再开口,径自负手走入内室,不再打搅他们同辈人的理论。
季望泫的目光始终落在尹今朝身上,执拗地要得到他的回答。
“好,”尹今朝再怎样坚硬的外壳,也被这样热切地目光敲碎了呀,“我答应你。”
“清微,我不无辜,尹裘通敌,我是为了给尹家谋一条生路才与皇上做交易的。”他重申道,“我从来都有的选。祖父归乡、父亲流放,尹家百年家业却不能倒,这也是我留下的理由。”
尹今朝死志已消,季望泫终于放了心,郑重道:“如此,万望珍重。”
末了,他转向同胞的弟弟:“我有两点要求。”
这个谢昭明生于深宫,长于深宫。没有见过娘亲一面,更无从踏出这方囚笼。他是困鸟,降生起便折了翼,此生都无法自由飞翔。
他没得选。
历尽千重艰辛却受爱滋养者更苦,还是受困于方圆之间从未领略世间广大者更苦?
无从比较。
“其一,我的人,我全部要带走,”季望泫肃声道,“其二,我要用太子的身份赴南境。”
谢昭明看向他的目光是带有怯懦的,甚至不敢当面称之为兄长。他靠近他几步,压低声音:“好,下午便走吧?我安排好了,从西北门出。”
“父皇想扣留宋神医为我治病,在明祺宫外设了人。我与你一齐进去,暂且将我易容成宋神医。”
“哦对,无声的骨灰……我已经着人葬在栖凤山了,父皇不会知道。”
季望泫累了,下意识抬手想要撑在旁边人身上,落了个空才惊觉──那个总站在他半步后的人已经不在了啊。
霎时间悲从心来。
他从暗室走出来,青天白日里的光芒都显得如此晃眼。
鸩止觉察出主子的不适,现身后搀了上去。
小九,等我来接你。季望泫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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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明天就见上了!不会再虐了![可怜][可怜]
159 求您赐死
◎我娶你回家,好不好?◎
又过去多久了?分不清。无穷尽的黑暗时时刻刻都在消磨人的意志。
练完今天的心法, 燕翎睁开眼。
当日三枚药丸的选择本就是幌子,燕翎事前服下一剂剧毒,因而有了雀音所见——他七窍流血断气的惨状。
两个时辰后, 他人转醒了, 浑身的功力却不曾恢复,想来也是毒素的作用。
再后来,他便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内力亏空, 他便似废人一个, 体内真气无法流转, 内伤严重无法调理, 哪怕身体上的伤痕结了痂, 他也无法做出大动作。
就连身上缠着的层层锁链都越来越沉重,随时要压垮他的脊梁。
玉邈不敢杀他, 却也不能留他,因此设金蝉脱壳之计,倘若泱朝太子不来, 便将他如此熬死。
送饭的人不定时来,有时是一天来一次, 有时是三五天才来。珀泱两国积怨已久, 恨他者不在少数。
这些都没所谓。燕翎有饭就吃,有水就喝,整日睁着双无神的眼,从不开口说话。只有一股顽强的求生意支撑他, 让他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活着。
他每日都要跪上一会儿,锁链太沉、他的身体又太虚弱, 多跪一会儿都疼得满头大汗。
但是他要跪, 他要忏悔。
一悔答应玉邈演这场惨死之戏, 蒙骗雀音、进一步蒙骗主子——在燕翎眼中,欺骗主子等同于背叛;二悔自己亲手毁了主子在身上留下的痕迹,此乃大不敬;三悔自己向他人屈膝下跪。暗卫不跪天,不跪地,只跪主、只忠于主,他却自作主张……
牢中过于安静,燕翎只能听见自己内心煎熬的颤音。
思念……不,罪奴之身,他连思念都不敢再提,更罔论爱慕之情。只能在心中一遍遍描摹主子的面容,如同潭水中的一滩污泥,谭中映月,却不敢将月拥入怀。
太静了,熬得人将要发疯。
燕翎曾攥紧地上摸来的一块石子,日日打磨,将石子磨出尖锐的弧度,他将尖石举至胸口,试图重新刻下“望泫”二字。
可当真要下笔,旧伤崩裂,鲜血淋漓,他又意识到主子向来不喜他自伤。
主子啊……任何出现在他身上的伤口,无论多细小、多轻微,都要细细照料的。
想到季望泫,燕翎眼眶湿热,最终还是把石子揣入怀,以备不时之需。
也不知道主子怎样了。雀音虽些许莽撞,却一心为主,药,是无论如何都会送到的。
药既集齐,宋神医又是一定能治好主子的。
麻痹多日的思维忽的活跃起来,似乎冥冥之中有根无形细线,引导他向好方向想。
倘若主子醒了,看到另一个谢昭明,会作何感想?
会痛吗,会恨吗?
届时谁来宽慰主子,谁又能给他一个可依靠的胸膛?
不会有人呀!除了他,云水卫不会贸然碰主子。主子也不会再向任何人表露脆弱的一面。
再痛,再难也无法阻止主子前进的脚步。主子会放下的。
那么,他自己呢?主子得知他的死讯——
潮热的环境下,燕翎打了个冷颤,不敢继续往下想了。
他是这个世上最爱主子的人,他怎么舍得,怎么舍得让主子难过?
一想到这,就好像有刀子凿入他的心脏,一下下将血管割开。
他倒情愿季望泫连他都放下,义无反顾往前走,冲破镣铐、奔向自由。
而他自己,就悄无声息地熬死在这里,再不会拖累主子的脚步。
燕翎不堪重负地躬身,觉得自己真该死啊。
锁链随他身躯的抖动发出一串难听的声响。燕翎将头脑中的画面驱逐出去,从头开始想。
想昔日在无影门,是怎样挨过重重血腥与黑暗的?
倘若他不曾被捧在掌心,不曾被明月滋养……或许会比此时,更坚强。
那时他性子倔,学不会杀人。被关在封闭空间,与其他几个豺狼般的少年彼此厮杀。他若抬不起刀,就将被捅穿、捅死。
他只是想去到公子身边而已……年少天真,待真懂得了自己踏入的是怎样一个歧途,他已经无法回头了。
他杀出来了,彻底沦为一柄上好的兵器。
沾染上满身血污之后,在漫长的黑夜中,他也会想,自己配吗?
配活着吗?配去蹭明月的衣角吗?
他整宿整宿枯坐到天明,想不明白。
也正是那时,皇帝派他去南阳城扮作灾民刺杀当地官员。
他再次近距离见到了明月——明灿公子亲切扶起他的胳膊,赠他粥食。
那光芒太耀眼了。所有的困顿、迷茫烟消云散,他着了魔似的,眼前只看得见这一刹的光亮。
一切的一切都可以抛下,他要到公子身边!
对,对!燕翎再度睁开眼,他是有主的人。所有的污黑、不堪都无需自己评判,主子会处置他。
主子会,接住他。
不能坐以待毙,他要去到主子面前。
燕翎重新拿出怀里的石头,在掌心掂了掂,思索着逃出的路径。
……
如此煎熬着,反抗着,某一日,燕翎忽然察觉到自己恢复了些力气。
从那以后,每日都有餐食送过来,他越吃越觉得力量充盈。
他的内力,恢复了!
他从未放弃过修炼白雪心经,故而药效一过,经脉就像活过来一样,慢慢疏通开来。
燕翎在黑暗中摸索,寻找可为自己所用的东西。锁链沉重,他移动得十分缓慢,倒真在缝隙中摸出一根铁丝。
将近一个月的幽闭并不能磨掉他的心性。哪怕只有一瞬间的光辉,他照样要燃起烈火。
晏凛是这样的人。无关主子的事情,他不求天,不信命──他要反抗。本就是地狱里杀出来的恶鬼,见神杀神,有甚可怕?
撬开锁,燕翎从铁链中挣脱而出,又撬开牢房的锁,捏着那块尖石,寻找出去的路。
他受过训练,黑暗中视物并不困难。只是关节处的损伤尚未自愈,又太久不曾使轻功,他的脚程不快,寻路花费的时间比较久。
沿着狭路一直走,没有听见任何声音。燕翎判断出自己可能被关在哪个地道。
走了许久许久,牵动脚踝的旧伤,又胀又痛。燕翎不小心被石块跘倒,单手撑地才立住。
发觉触感不对,他伸手一探,摸出一把匕首。
头脑关久了太迟钝,燕翎也意识到有人在暗中帮他了。至于是谁……
他的心跳声渐重,几乎要响彻这块黑暗。
终于见到了微光,燕翎忍着浑身不适,尽可能加快脚步。
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临近出口,竟然有一方小潭。
燕翎毫不犹豫地跳进潭水中,洗净一切污秽与狼狈。
他洗得久,手法细致,将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顶着一头湿漉漉的长发,穿回那件旧衣。
近了,近了……
燕翎在洞口的三步外,迟疑着停下了脚步。
湿发上水珠滑落,连成一条轻盈的细线。
有谁会这般细致地照顾他的自尊心,连救人都不一步到位,而是慢慢抛出引线,让他自己一点点攀爬而出?
是主子啊!只有主子会如此细腻地照顾他。连“自责”、“自弃”都帮他剔除。
喜出望外之余,燕翎忽地害怕了。他或许还没有想好,要如何面对主子。
可谓是近乡情怯。
终是想要见主子的冲动占了上风,燕翎提起一口气,走上前,蓄力向上跃出。
落到地面,终于是见到了阔别已久的天光。
没走几步,燕翎看到了出口。出口处有一截影子垂落进来。
他紧张地检查了自己的着装——衣袍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还有几处被磨破的痕迹,实在拿不出手。
心绪涩得厉害,五味杂陈中说不出来是个什么滋味。
既知主子在前,他没有停顿的理由。
一步,两步,三步。终于……走了出来,闻到了那令他无比熟悉又心安的冷香。
燕翎头也不敢抬,扑通跪了下来,跪了还不够,干脆俯下身,就要五体投地:“属下……知错。”
迎面而来是一段红绸,正正好好盖在他的头上。燕翎无暇顾及,身躯跪伏的同时,声音也颤抖到扭曲:“属下欺骗您,罪该万死。”
“小燕儿,”季望泫心疼极了,尾音跟着颤抖,“我娶你回家,好不好?”
耳边是轰鸣,燕翎什么也听不见了,紧紧绷着身体,把自己早已想了千百次的罪名一一说出口:“属下亲手毁了您的烙印,属下……该死。”
天啊,这个人为救他付出了一切,骨气、尊严、乃至生命。最终却连看他一眼都不敢,还卑躬屈膝,不求恩典,只求审判。
“属下……肮脏不堪,不配再称您为主,请您赐死。”
他拱起的脊背似倾倒的山岳,又如断了弦的弯弓,脆弱得不堪一击。
“求您,赐死。”这句话说完,泪意再也止不住,脸颊上淌过湿热,燕翎把捡到的匕首双手奉上,终于懦弱地发起了抖。
他全身都在战栗,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存在脏了主子的眼。甚至让主子动手,都是脏了主子的手。
头顶传来微妙的触感,燕翎悲痛之中无从分辨,却听到主子轻快的声音──
“一拜天地。”
燕翎猛然顿住。
季望泫正对他跪着,呈现出与他一样的拜姿,头与头相碰。说第二句话时,添了几丝笑意:“不对,这是夫妻对拜。”
“百川,高堂在天,夫妻对拜之后,你就是我的妻了哦,要不要再考虑下?”
……什么?
主子不赐死他,反而要娶他为妻子?
做什么春秋大梦,燕翎自嘲地抽了抽嘴角,意识到自己可能在梦中,于是稍微直起身,仰头看过去──
隔着红纱,光线都是梦幻的颜色。
就连主子温润如玉的俊美面容,也显得无比曼妙。
他抬头的同时,季望泫也跪坐起来,顺势一把将他拢入怀中。
“阿翎,我来迟了。”他说,“对不起。”
160 带你回家
◎小九,小九,怎么这么好呀?◎
凉润的触感, 幽静的松香,这是主子的怀抱没错。
燕翎这才看见了季望泫一身红袍,想起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他迟钝地动了动脑筋, 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被搂着腰抱了起来。
匕首就这样滑落,砸到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武器——暗卫不可失去武器,燕翎下意识伸手去捡。
“不要了, ”季望泫贴在他的耳边, 细声安抚他的情绪, “青琅剑在我背后, 你摸试试。”
燕翎听话伸手, 果然摸到熟悉的纹路。他把双剑取出,抱在手中。
洞外刚升起一道旭日, 带起金橙的光泽。
“晏百川,我带你回家。”季望泫郑重说。
……
当日季望泫携众云水卫走出皇宫,一路南下。
他身子仍在恢复期, 又嫌马车太慢,只好让云水卫轮流抱着他使轻功。
到了后半段, 总算有力气, 可以自己动用功力了。
中途宋青夷认为有鹭沅已足够,他则往西,先一步回藏雪宫。
入了南境,季望泫径直进珀国王宫, 以泱朝太子身份与玉邈谈判。
过程中他尽量心平气和,公事谈完, 才眯起凤眼, 敛了笑意:“那么珀王可以说说, 把我的人怎么样了?”
玉邈在与燕翎交流的短短几日中,无数次妒恨他口中冰清玉洁的主。
直到真正与之打过照面,才知二七所言不假。
这位太子,确实将大爱摆在前,私情藏心间。
他见过南国奴的屈辱,也知道阿瑞之死的遗憾。有没有“人质”在这里,他都会来。
所以玉邈也没什么好说了,做了什么因,便承受什么果,爽快将燕翎的位置告知。
真正把思念已久的爱人抱在怀里,才知道“私情”的分量。
小九瘦了,双目无神,一路都没有反应过来。
太让人心疼了。季望泫将他带到客栈,引鹭沅过来为他治伤。
正要掀开那层薄薄的红纱,燕翎忽然动了,大着胆子握住他的手,说了句:“不要。”
如若这是梦,他贪心,想睡得更久一些。
季望泫心一软,柔声道:“小九,我若是要娶你,十里红妆、凤冠霞帔少不了。此间事了,咱们去云水观办宴,大办流水席,宴请天下宾客。”
“我要让全天下,草木、云霞、万物……都祝福你。”
“再者,嫁娶之事,还需要你考虑清楚,不急于这一时。”
燕翎盯着他绛红色的衣摆直发愣,听了最后这一句,轻声道:“我愿意,我愿意的。”
“小九呀……”季望泫也不强迫他掀盖头,坐下来用另一只手解开他的衣襟,“让我看看,伤哪儿了。”
他任由季望泫摆布,待胸膛袒露,他才猛地意识到什么,触雷般缩回双手,圈在胸前:“不要看……”
燕翎手指狠狠一缩,就要抠进狰狞的疤痕里——没有痛感,只有凉意。
季望泫以掌心包裹他的指尖,涩然道:“没关系的,小九,你叫我。我是谁?”
“主子……”现实和梦境,以什么为界限呢?燕翎迷茫睁着眼,再重复一句,“主子。”
他是如何独自熬过那么些个日夜的呢?季望泫只要一设身处地地去想,心里就苦得厉害。
“小九!!”屋外响起雀音带有哭腔的嘶吼,“你真的没死吗!主子,能不能给我看看?”
季望泫:“……进来吧。”
雀音飞扑而来,跪到榻边,一把鼻涕一把泪道:“我对不起你,呜呜呜……你没死真是太好了……”
“你说话呀……你怎么不说话?呜呜呜吓死我了!!”
……好吵,这好像,不是梦?
季望泫示意站在一侧无法下手的鹭沅把人先赶出去。
房间顿时安静,季望泫也再维持不住君子的自持与体面,掀开盖头的一角,俯身便吻了过去。
燕翎微有挣扎,一味地说自己“脏”,被季望泫单方面压制住,愈吻愈深。
“不脏,”一边吻,还一边回应,“不脏。”
幸福得快要掉眼泪了,燕翎终于正视了主子的面庞。挨得太近了,他听见主子的心跳声,也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们快要融为一体了。
燕翎醒了。
“乖,小九,”季望泫的指腹一寸寸挪到他的胸前,“松开,我来给你上药。”
“主子……主人,”他悲戚道,“毁了、烙印,毁了……我自己用刀划的,好丑……”
泪,又淌了下来。红纱掉了,他仰望着季望泫,止不住地流泪。
季望泫转换姿势,坐正了,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一遍遍安抚道:“没关系,养好了,你喜欢,再印就是了。”
“没关系的阿翎,我爱你,与任何痕迹和烙印都无关,”他撩开燕翎散落的长发,“我爱的是你。”
“你没有欺骗我,”他的手太轻柔了,将燕翎身上的沉重一一拂去,“我们小九做得很好,努力活下来了。”
燕翎渐渐松了力道,小心翼翼地放下手,露出伤痕累累的胸膛。
触目惊心!季望泫眼中闪过一抹厉色,心疼得长长吸了口气:“谢谢你,燕翎,谢谢你想尽办法活下来。”
“让我可以找到你,”心中抽痛,季望泫再度唤来鹭沅,“否则,我会后悔一辈子。”
鹭沅什么话也不说了,上来先给他把脉,再掏出一水的伤药。
真真切切感受到主子的温度,又看见鹭沅在,燕翎立即不哭了。
季望泫知道他要强,抬手拂去他脸上的泪痕。
“多亏了小九,我的毒,治好了,”他笑着说,“从此是自由身,我的自由,是小九给的。”
天啊……主子在夸奖他。好像一片柔软又轻盈的云,将他牢牢接住。
自此,他不再坠落于深渊。
燕翎太想念这个触感了,依借此,他可以忘记一切。
他平静下来,枕在季望泫身上,任鹭沅处理。
季望泫的手停留在他脸侧——那道鞭伤还没有完全愈合,心疼得紧,却又逗趣似的说:“燕小娘子这么好看一张脸,可不能留下疤痕了哦。”
等等,主子先前说什么?
主子说,要娶他!?这都是真的!?
甜蜜的滋味自心间炸裂开来,“嘭”的一声,是柔的,如同饱满到自然开裂的一枚浆果,带出一阵清新的果香。
身上的痛楚、埋藏心底的绝望与愧疚,在这样的香气面前,不值一提。
燕翎痴痴地、不守规矩地,望着他的主人。
从伤势就可以判断出他究竟吃了些什么苦,鹭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迅速处理完,退出去,把空间留给久别重逢的二人。
“主人。”燕翎完全按耐不住,从他怀里滑出来,转了个身,跪坐在他面前,急不可耐地把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您真的恢复了?”
情绪转换得如此之快么……方才还哭的跟落魄小狗一样,这会又反过来担心他了?太懂事了。
季望泫拢了拢他的腿,让他坐在自己身上:“膝盖刚包扎,别跪。”
燕翎哪舍得坐主子身上?然而那只手出奇有力,竟真把他连拢带抬的引了过去。
肌肤相贴。离得近,燕翎感受到季望泫的气息——确实有所不同。
他没有回答,却巧妙告诉燕翎答案。
燕翎欣喜若狂,扬起唇,顾不上礼数了,双手去抓季望泫的手腕,亲手探了探他的脉搏。
“怎的不信我?”季望泫佯怒,左手任他摸,右手手轻松把他抱起来,“我带我们小九去洗个热水澡。”
“伤口不好沾水,到了浴房,你乖乖坐着,我来帮你擦。”
这下是彻底确认了,燕翎不好意思起来:“属下……属下能走。”
“属下能自己洗的主子……啊,主子,您……”
季望泫单手制住他试图“阻拦”的双手,把他放到浴桶边上:“小九现在可打不过我。”
“阔别已久,不想要主人的触碰吗?乖小九。”
“我可是,”季望泫将他剥了个干净,“想你想得厉害。”
啊……主子的声音里一定是掺了酒了,听得燕翎浑身酥软,手也不动了、话也不会说,氤氲的水汽为他的眼眸添上湿意,他快要醉倒了,飘飘欲仙。
主子的触碰,好舒服。
在那双灵巧的手下,他坚不可摧的身心都软和下来。
“想的,”醉意朦胧,燕翎卸下所有防备,当真如一只摊开肚皮的小狗,舒服得睡意上涌,“好想主人。”
主子为他重新洗了头发,皂角的气味香香的。
诶,这不是他惯用的皂角么?
好幸福啊……
燕翎中途真就睡了过去。季望泫为他打理好一切,又轻缓将他抱了起来。
回到榻上没走几步路,季望泫的笑意渐渐消失不见。
更多的是庆幸。
庆幸小九毫无保留地信任他,所以他才可以一次次将爱人从无边黑暗捞出。
庆幸小九哪怕受尽千万重苦楚,也死守心中明月,因此不堕于污浊,不耽于俗世,反而愿为这一点点的光芒,留在人世间。
小九,小九,怎么这么好呀?
我上哪去找这么好一个你?
还好,还好……
思绪几番沉浮,季望泫终于定了心,将他平稳放到榻上,盖上被。
本想让他自己安稳睡上一觉,季望泫要走时,一只手扒了上来,握住他的衣摆。
晨光正熹微,俗话说,一日之计在于晨……
季望泫牵上他的手,浅笑了一下。而后解衣上榻,陪爱人入眠。
150-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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