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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成为白月光的暗卫后 170-175

170-175

    171 番外四 带小孩记(一)


    成亲三年后的春天,季望泫受邀到扶东城协助处理一桩奇案。


    此行意料之外的凶险。扶东的地方门派沆瀣一气,坑害百姓不说,竟设计要将赶来相助的名流门派杀绝。


    好在是虚惊一场。季望泫带头与云水卫杀了出来。


    脱身后燕翎几个负责善后,查明村落里是否还有被囚禁的无辜村民。


    燕翎一一确认过,没看见人。从一条偏僻小径彻底时,一个小小的黑影撞到他的剑鞘上。


    夜里漆黑,小孩儿的衣服也是乌黑一片。


    燕翎立马把人提溜起来,隔着一臂远,冷漠打量。


    哪想小孩开口就是句脆生生的:“爹!”


    ……?


    他差点把人丢出二里地。


    “爹爹!”小孩儿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大,如今整个人悬空,被衣领勒得难受得只扑腾,“你不要我了爹爹。”


    燕翎漠然:“我不是你爹。”


    稚子无辜。燕翎搜过他身上并无锐器,想来只是个村里走失的小孩,把人放了下来,错开身就要走。


    “哇呜!”这小孩倒是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他的大腿,哇哇哭了起来,“爹爹,我害怕。”


    陌生的触感让燕翎立即切换到警备状态,身体僵硬如石柱,下一瞬,剑都要拔出来了。


    他端着季望泫教过的姿态,忍着没有发作,冷声道:“你认错人了。”


    “你住扶佯村何处?父母叫什么,我送你回去。”


    “我没有父母,他们修鬼道修死了,”小孩不怕生,死死扒住不放手,“你就当我爹爹吧。”


    生死有命。燕翎不再啰嗦,把他的手指掰开,轻推他一下:“我无此意,劝你另寻良人。”


    小孩往后踉跄几步,燕翎提气欲走。


    “你是好人……”小孩本没什么力气,一下栽倒在地上,“我很乖,只吃一点点饭,你收留我好不好,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我不是好人。燕翎当即要反驳,心间又浮现主子的眉眼。


    小孩的眼睛大大的,盛满委屈与不解。他太小了,不知道人世为何要如此对待他。


    燕翎见过太多疾苦。诸如此类的委屈,就跟尘埃一样轻。


    他足尖轻点,一跃而起。


    “那你给我口饭吃行吗?我好久没吃饭了……”


    燕翎:“……”


    这个微小的请求,让人没有办法拒绝。


    于是……


    季望泫看着燕翎领回来的小孩,眼波在一大一小两人身上,几度流转,露出几分惊奇:“小九捡的小孩儿?”


    小孩故技重施,再度抱上燕翎的大腿,中气十足道:“爹爹!”


    燕翎能跃走,但是主子搭了只手在他腕上——看他有没有受伤——所以他走不脱了。


    “我爹爹不要我了呜呜呜……”


    季望泫笑得合不拢嘴了:“小燕儿,我喜当爹啦?”


    “……主子!”燕翎强硬把小孩拨开,“他耍无赖。”


    “答应你一顿饭,吃完了就走。”燕翎凶道,“再不走,我打……”


    ……不对。主子还在这呢。


    季望泫果真警告似的在他腰间掐了一下,让他退至自己身侧,正视这个小孩:“叫什么?”


    “薛贵。”


    是个机灵会变通的孩儿。季望泫招手让他过来:“为何赖上这位大哥哥?”


    “我想离开这儿……”面对他的目光,薛贵有些瑟缩了,“我知道你们要走,我,我想走出去。”


    无需再往下问了。扶佯村对扶东城里一邪教门派趋之若鹜,村里的年轻人各个贪图一步登天的法子,修炼成不人不鬼的模样。


    薛贵蹲下来,缩成小小的一团:“曾经有个外村的哥哥,说要领养我,结果他也……死了。”


    村里的情况,季望泫已了解,更多的是无奈,索性提气另一个话题:“可还有亲人在世?”


    “他们不是亲人,是怪物。待我满九岁,他们要送我祭邪神。”


    燕翎始终静立季望泫身侧,已经预料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


    主子心善,无牵无挂、孤苦无依又无所求之人,主子会收留。藏雪宫会收留。


    可是这小子心歪,油嘴滑舌,要放在眼皮子下盯着,万不可让他蒙骗了主子去。


    燕翎暗暗下定决心。


    ……


    回宫后,季望泫找他谈此事,表明这孩子还是想认他为爹,问他怎么想。


    燕翎对这个称谓十分陌生,坦然道:“主子,我不会当爹。”


    “我不喜欢他。投机取巧之徒,成不了大事。”


    “这孩子心不坏,一路上除了吃口饭,也不曾多要些什么……罢了,”季望泫劝说一句,又说,“我尊重小燕儿的看法。”


    从那以后,薛贵时不时就晃到燕翎面前,不知道从谁那儿学了点规矩,见他就跪:“大哥哥,我错了。”


    “我没有办法才耍赖的,你原谅我好不好,”燕翎冷脸要走,他就爬地上跟着,“没有人教我,你愿意教我的话,我一定会听话的。”


    他步子小,燕翎走出去这一长条廊道了,他还在后面磕磕碰碰。


    燕翎不喜欢小孩儿,从来不喜欢。


    然而——他想起鸦回夫人两年前诞下的婴儿,小女孩一落地就得了全云水观的喜爱。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高兴的鸦哥。


    半大的小婴儿白白净净,可爱极了,如今会走路了,就连主子都抢着抱。


    而主子娶了他,他们之间,是注定无法有小孩的。


    他活该一生孤寂,主子却不一样。主子这后半生,都不该有任何遗憾。


    于是……就这么半计较半不情愿地认了个便宜儿子。


    季望泫欣喜,当即要给这小孩改名字:“姓晏吧?小燕儿,你给他取个名字。”


    虽然不算十分情愿,但是从此他的小燕儿,在这人世间的羁绊,又多了一点呢。


    燕翎从不给这小孩好脸色,闷声道:“您取吧。”


    “晏长乐,小名唤作乐乐吧。”


    “爹!”晏长乐当即磕头行了个晚辈礼,又对着季望泫磕一下,“大爹!”


    “……”季望泫一愣,旋即笑了起来,“嘴甜哦,叫甜甜得了。”


    他是觉得这孩子合眼缘。想办法给自己谋出路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倒是跟小晏凛有点像。


    不过么,他的小孩儿尚在眼前,再小的,他也顾不上了。


    认过长辈,季望泫把自家小孩拢进屋里,温声细语地哄过。


    一哄,就不知怎的拥上了床,卷乱了床铺。


    “主子,”酣畅过后,燕翎冷冽的声音里带点儿沙哑,“我,并不知道当爹是怎样一种责任。”


    “如果不是我,您一定也会有像小筝一样可爱的孩子吧……”


    小筝是鸦哥的女儿。


    季望泫:?


    方才的温存打个转儿就走了,季望泫没忍住,坐起身,熟练将燕翎拢到腿上,剥了他的裤子:“找打呢不是?”


    巴掌啪啪落下来,本就火热过到地带,余烬复燃。


    “有你这个小孩儿就够了,”季望泫目的在于让他羞得无处可逃,手下没太使劲,“虽说挺听话的,然而总冷不丁冒出一两句让我心梗的话来。”


    把人作弄成熟透的虾子,季望泫又憋起了坏水:“实在觉得对不住我,小燕儿给我生一个吧。”


    男人如何生小孩!?燕翎羞红的脸颊又生出几分躁意。


    “试试?”季望泫望穿他的心声,把人转过来,按坐在自己腿上,吻了又吻,“把肚子灌大了,就知道能不能生了。”


    主子呼出来的热气简直要在他颈侧烫出一个洞来!燕翎招架不住,也不会接这些浑话,软着身子求饶:“主人……”


    求饶的话也从来不会讲,只会这样清浅的叫唤。


    “我错了。”


    “错了就受罚,”床笫之上可没什么宽宏大量,“小燕儿先自己动,装到极限了,我再来加点。”


    燕翎:“……”


    “动不动?”季望泫挑逗似的从他唇上一点点蹭过去,勾起一簇又一簇的火苗。


    他何时能拒绝主人?


    夜深,一深再深。


    “我不敢了……主人。”


    “我再不会说这样的话了……”


    ……


    男人当然不能生小孩。“实践”过后,燕翎看晏长乐都顺眼起来。


    比起让他生,捡个便宜儿子也没什么大不了了。


    只要教得好,泥里的萝卜丁也能出落得水灵灵。


    燕翎始终遵循着严父出孝子这一观念,每日亲自盯着晏长乐练功、读书,写字。


    要他学这个,要他学那个,恨不得他掌控十八般武艺,最后跟他一块儿来守护主子。


    晏长乐刚开始还咬着牙硬撑,日子一眼望不到头,终于叫苦不迭。


    “我还是个孩子!您不能要求我这么多!”


    棍棒底下出乖儿——


    “嗷嗷!爹你不讲道理,我要找大爹去……”


    燕翎轻轻一伸手就把人揪了回来,随手抽了条训练用的长鞭,恐吓道:“你敢。”


    “呜呜,痛痛痛……我真的一时半会学不会呜呜呜,你打小孩!”


    “笨啊你,”燕翎恨铁不成钢,“我跟主子在你这个岁数,已经……”


    刚巧季望泫从倚澜台翘班回来,走到明镜台大门,看上这么一场“父慈子孝”的大戏。


    “大爹!大爹!”晏长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您给孩儿评评理。”


    172 番外四 带小孩记(二)


    季望泫笑盈盈走进来,停在燕翎身边,问:“怎么啦?”


    燕翎收了鞭子,松开晏长乐的衣领,不说话了。


    晏长乐抹了抹眼泪,就要开口——


    “找你小雀叔玩去吧,”季望泫打发了他,向燕翎勾手,“大人说话,没有小孩子插嘴的地方。”


    ……我算是看明白了,晏长乐憋屈应了“是”,心想,大爹在意的是爹爹,没他什么事。


    人嘛,快活一时是一时。爹被大爹看住了,他难得有休息的时间啊!!晏长乐抹完了眼泪,不纠结这些,找雀音撒欢去了。


    已经入了冬,北风有了些刺骨寒意。燕翎今日休息,所以才会在这个时间身穿便服出现在明镜台。


    许是带晏长乐练功,他只穿了件单衣,顿显单薄。


    季望泫一勾手,他自跟随。不过守着些距离,并未靠太近。


    “冷不冷?”季望泫蛮横将他拽入怀中,用自己的披风裹住他。


    燕翎:“不冷。”


    入了屋,暖和起来了,季望泫解了外衣,抱怨似的说:“小燕儿也真是,休假不来找我,害我当着云杉的面翘了班溜出来。”


    燕翎顺手帮他挂好外套,又退来几步,为他倒上热茶:“属下……不好耽误您的公务。”


    其实耽误不了。没干完的事务,主子会等他欢爱过后累睡着了,再起来点一盏灯继续干。他不忍心主子这样。


    “我来找你也是一样的,不说这个了,”季望泫接过茶水的同时按住他的手,“来,坐我腿上。”


    成何体统!燕翎没动,小声说了句:“您让属下跪着吧。”


    “又没外人,”季望泫起身,想将他按坐下来,“咱俩私底下不讲规矩。”


    他迟疑,继续坚定自己的看法:“主子,那样我会更心安。”


    “……行。”季望泫拿他没办法。


    终于跪到熟悉的位置,燕翎一只手被他牵着,因而另一只手也搭在他的膝盖上。再抬头,眼中已经多了些轻松的光芒。


    “我不对。”他当即反思,“我不该用我们的标准,来要求他。”


    季望泫心都要化了。他家的小孩儿最擅长反思,除了明知故犯的糊涂事,季望泫根本不忍心苛责。


    “没有不该,”他温声道,“只是,小燕儿,你需要给他一点时间,慢慢来。”


    “主人,我有一点害怕,”他十指无意识收缩,挠得季望泫痒痒的,“害怕教不好他。”


    “您身边不怀好意的人,不少,”他说得委婉,“我怕我捡回来的人,也变成白眼狼。”


    “所以我,原先就没打算把任何人带回云水观,成为您的累赘。”


    前有薛妙玉,后有方尽墨。藏雪宫费心费力养得水灵灵的人儿,竟都化作身后一柄冷箭。


    人心便是如此,脆弱、肮脏,又虚伪。


    不怀感恩,不知好歹,根本不配踏进云水观。


    原来如此。季望泫耐心听他讲完,这下才知道他藏在心底的顾虑。一时间心绪复杂。


    他的小燕儿细致入微,每一步都是在为他打算。


    燕翎却略微低下了头。因他认为自己所持恶意,与藏雪宫背道而驰:“我以恶毒的心思度人,有悖您的教诲。”


    “他,是无辜的。可是主人,我无法容忍……”


    他低头,季望泫便倾身,与他的视线保持在同一个高度:“我懂。”


    “但是,小燕儿,你可以大胆一点,”季望泫伸出一条腿,与他的膝盖暧昧相触,“现如今有你在我的身边,我信你会保护好我。我也会是你的后盾。”


    “你我互相扶持,定能无坚不摧,无往不利。”


    风声,呼啸而过。吹得窗户纸猎猎作响。


    不管与主子接触多久,燕翎始终会被他眼中温和的力量浸润。


    心头几缕惶惶不安也被吹散,他终于踏实落了地。


    “如此,”季望泫继续说,“我观长乐天资聪慧,我收他作徒弟,你我二人共同将他培养。”


    主子向来如此。从不是口头说说,而是给出切实的解决办法。


    一句话,将燕翎一个人的责任分担在两个人身上。


    “直到其德能配位,够得上你我心中的标准,让他接任,也无妨。”


    季望泫弯累了腰,直起身,伸手抚上他的发顶:“如若不能,能捡一个长乐,便能捡一个未央。横竖咱们时日长着,我可要和小燕儿,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


    燕翎热泪盈眶,接下这一沉甸甸的祝福。


    “可以起身了?”季望泫又笑,“你我二人的甜蜜时光,可不能被他人占去。小燕儿,我们出去幽会。”


    “好!”


    ……


    拜师礼行过,晏长乐以为自己终于跟大爹搭上关系,有了靠山了。没想到等待他的,是更多的打。


    藏雪宫的规矩这么多的吗!一百零九条,我的天哪!


    他不是准少主吗!?为什么所有叔叔姨姨都能打罚他啊!!


    别问,问就是你是未来的少主,要遵守规矩、以作表率。


    他哭着问季望泫:您当少主时也这样吗?


    季望泫笑:“为师当少主时,心智已成熟。”


    这才是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晏长乐崩溃了好一阵子,终于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就连雀音悄摸溜进明镜台,邀他出去玩,他都沧桑地拒绝了。


    冬去春来、夏又至。


    这一天,他一边练武——他爹拿着柄戒尺在跟前盯着,但凡他动作有半分不合格,都要挨上一下——一边温习藏雪宫宫规。


    背到最后一条“爱己羽毛,护己锋芒”,没忍住嘀咕一句:“这条哪来的?世上还有傻子不爱护自己吗。”


    燕翎:……


    “这不废话吗?”


    他还要再叭叭,燕翎毫不客气地给他屁股来了一下:“安静。”


    “话也不让人说?”晏长乐身心俱疲,一时间委屈至极,一屁股坐下来,“我不干了!我走!我要下山……”


    又是一阵鸡飞狗跳、鬼哭狼嚎。


    等季望泫回来,晏长乐已经哭得抽搐了。


    他两只手心都被抽红,哭得声嘶力竭。燕翎是个铁石心肠,只一味叫他起来,继续练。


    “哎哟,又怎么啦?”


    晏长乐哭喊一声“师父”,倒豆子似的说了前因后果,主张爹爹莫名其妙打他,不让他说话。


    哭诉完又觉得心虚,小声说一句:“我,我就说了一句我不干了嘛,我那都是气话……”


    燕翎站得笔直,沉默着,不争执,也不反驳。


    “小九,你先回屋。”季望泫收走他手上的戒尺,安抚道,“洗香香等我哦。”


    ……燕翎应下,红着耳尖便走了。


    “晏长乐,你跪下,”季望泫笑颜顿收,沉了脸色,站在他面前,宛如一棵参天古木,“你认的爹,你要留的云水观,就要对自己的言行负责。”


    “你不该对阿翎说这种气话,他才是世上最羡慕你的人。”


    “再者,你缘何认为,你与阿翎之间,我会袒护你?”


    晏长乐要被自家师父的气场吓傻了。他哆哆嗦嗦地跪着听训。


    也是这一夜,他才知道爹爹小时候过的是什么惨绝人寰的日子,知道他对云水观的渴望。


    他再三保证自己绝不再犯,主动说要去给爹爹磕头请罪。


    季望泫讳莫如深:“明日吧,今夜他是无空的了。”


    “去找你小鹭叔讨点药,我这里算你翻篇了,你爹你自己哄去。”


    夏夜闷热,季望泫拎着那条戒尺,快步走回寝屋。


    他的小燕儿上身脱得精光,已经在屋里跪好了。


    果真洗得香香的。


    季望泫口干舌燥,要去倒水喝,走近了才看见燕翎手里已经捧好茶杯了。


    好体贴。季望泫笑眯眯地蹲下来,凑到他面前:“喂我?”


    “……”燕翎自认为犯了错,反思得好好的,被他的面容扰乱了思绪。


    他木讷举杯,将茶水,喂至他唇边。


    季望泫不太满意,饮尽后,将他吻得胸腔起伏才作罢。


    “榻上等我,我去洗。”他随手放下戒尺,留下一句话。


    于是燕翎换了个柔软点的地方跪着。


    夜色渐深,正宜缠绵。


    “燕小九,你给我背,第一百零九条宫规是什么?”


    “……”燕翎的头一低再低,声音偏小:“爱己羽毛,护己锋芒。”


    “缘何而来?”


    “因为……属下不顾生命安危,几度置自己于险地。”


    他记性自然是极好。


    季望泫凑过来,指尖点到他肩上那条浅淡的伤痕:“后来你遵守了吗?”


    痒……燕翎稳如磐石,诚实回答:“遵守了。”


    “既成规矩,便不只针对你一人,”他身上滑,肌肉又结实有力,季望泫爱不释手,一路摸下来,“怎么还害臊呢?”


    燕翎:“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他的手,不知不觉便到了燕翎身后,“有情绪是对的。”


    “只是小燕儿,我何时才能弥补你年幼时的遗憾?”


    燕翎猛然一顿。身下的旖旎都顾不上了,心间涌入一股暖流。


    他的遗憾,又何须主子来弥补?


    主子不欠他任何东西呀。


    他摇头,却无言,直往他怀里蹭:“我没有遗憾了,主人。”


    “长乐说努力也算努力,”温存间,季望泫在他耳边轻哄,“咱们慢慢来,多给他一点时间。”


    燕翎点头:“好,我听您的。”


    次日晏长乐负荆请罪,在门外候到日上三竿了,才给两人盼出房门。


    他顶着两只哭肿的眼睛,可怜巴巴的。道歉的话说了几遍,不带重复的。


    “爹爹对不起,我、我发誓好好修炼,再也不淘气了。”


    燕翎弯腰,把他扶起来。


    既生于昌平盛世,又有长辈庇护,他该有个快乐的童年。


    自此,父子两人终于真正“父慈子孝”。


    也不尽然。


    ——“爹,蹲树杈、屋檐我也要学吗?”


    “您怕不是想把我打包进下一任云水卫吧?”


    “我要给谁做嫁衣!!你外面是不是有别的小孩!”


    “爹,我学会了蹲墙角能听你和大爹的墙角吗?”


    ——


    某日两人正准备欢爱,冷不丁看见墙头一个小小的黑影。


    季望泫忍无可忍,一脚把人踹进草丛里:“去你的观心台苦修,从我的明镜台搬出去。”


    晏长乐捂着屁股落荒而逃。


    173 番外五 小晏小燕


    许是近几日被晏长乐吵闹得心神不宁,这夜入梦,季望泫竟遇见了一个他不可能遇见的人——


    少年晏凛。


    扑面而来的,是血腥气。


    晏凛一袭黑衣,融在漆黑夜色里,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匕首,警惕地打量着他。


    他受伤了。跪倒在地上,已是强弩之末。


    季望泫想起来了,燕翎跟他讲过。言他少时为皇帝护送药物,几番死里逃生。


    这个时间点的小晏凛,已经成为二七了。


    “阿凛,”季望泫走近,蹲下来向他伸手,“跟我走好不好?”


    晏凛当即暴起,拖着满地血痕,发狠站了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便将匕首架在了季望泫颈侧。


    梦中感受不到痛,季望泫心里涩得厉害。


    “滚。”晏凛将匕首往回收了一寸,给了这个陌生人活路。


    季望泫也不恼,席地而坐,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晏凛自嘲一笑:“等死。”


    不对。真正的小晏凛再苦再累没有想过要死,眼前这个人,眸中死寂,没有半分希冀。


    刀刃,是凉的。季望泫心中又是一揪:“为何?”


    “我丢了东西,不配活着回去。”


    季望泫温声相劝:“那就别回去,跟我走。”


    “死在哪不是死,别烦我。”


    他的伤口在流血。手臂、腰腹,最严重的是胸口一道箭伤。


    再拖下去,晏凛当真要死在他梦里。


    季望泫动了起来,单手将他抱起,另一手则提前攥住他两只手腕,让他没法反抗。


    小孩儿身量轻,用不了什么气力。


    “别动我!”晏凛怒斥,剧烈反抗,“我杀了你。”


    外人的触碰令他作呕,他大力将身躯扭曲成自我折磨的弧度,发现无果,当即就要咬下齿间藏着的毒药。


    季望泫先他一步,抠进他嘴里,把毒药卸了。晏凛因此双手解放,紧攥匕首,几乎要刺进他的胸膛。


    ……奇怪,为什么下不了手?


    脑子里闪过一道微妙的感觉,晏凛不解地皱起眉头。


    季望泫夺了他的刀:“伤养好再还你。”


    就这么半强迫着把人带回了云水观,请宋青夷,将人治好。


    宋青夷摇着那把玉扇,桃花眼里多了几分揶揄:“哦哟,少主这是上哪捡了个小娘子?”


    少主?季望泫讶然看他——宋青夷此时也还是个稚嫩青年。


    云柳从里间走出来,对他行了个礼,又敲了敲宋青夷的脑门:“救人啊,哪儿那么多话?”


    “是是,”宋青夷取药箱,伸手探查晏凛的情况,胳膊刚伸过去,被狠狠咬了一口,委屈道,“夫人,他咬我,痛痛。”


    云柳干脆给了他一巴掌。


    季望泫干笑,柳姐一如既往真性情哈。


    把小晏凛医治好,季望泫带着他离开了杏安堂,不打搅他两人的恩爱。


    流血过多,怀里的人不怎么动了,冷声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救我。我有什么值得救的。”


    “因为啊,我是你的夫君。”


    一句话换来晏凛一顿狠咬,几乎要将他手上的肉咬下来。


    诶,不痛。


    宋青夷施下的药含有安眠成分,燕翎本就三天未合眼,咬完,卸了全身的力气,睡了过去。


    一路把人抱进明镜台,季望泫心疼极了,亲手为他清洗、换上干净衣服。


    他瘦,满身伤疤。想来是此行出来太久,还没来得及回皇宫泡猛药“沐春风”。


    小晏凛真真切切在眼前、在他掌下,这样的新奇感让季望泫舍不得移开视线。


    于是他便守在晏凛身边,细致观察他的面容,什么也不做。


    晏凛醒得比预想中还要快。


    他一睁眼,感受到身侧有气息,肌肉迅速绷紧,下意识要取衣服里藏着的武器,却摸了个空。


    衣物被换了!晏凛陡然翻身而下,当即攥紧了身边人的咽喉:“你到底要做什么。”


    “放我走,否则我杀了你。”


    他手心的温度是热的,因为他在发烧。


    身体不堪重负,伤口拖久了感染严重,所以持续低烧。


    季望泫心疼他的身体,语气一软再软:“我想给你一个家。”


    好奇怪的人。别说杀意了,连恶意都没有。晏凛没办法对这样一个人动手。


    “我不需要。”他冷漠道。


    “留下来吧,晏凛,我会保护你。”


    晏凛先是惊,觉出阴谋来,发狠攥紧他的咽喉:“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看起来才十二三岁,模样都没张开,自以为自己凶神恶煞。


    “因为我是你未来的夫君。”


    荒唐至极!


    晏凛不理解,又拿他没办法,估摸着自己横竖是一个死:“你比我厉害,我杀不了你,你杀了我吧。”


    他不想活,也拒绝任何人的靠近。


    然而季望泫裹住了他的手。从手腕,一点点下移,覆上他攥紧的拳头:“我不杀你,我想好好养你。”


    冰封的心灵忽然淌过一瞬间的暖意,晏凛绷得死紧的身躯终于有了点卸下防备的迹象。


    “你不杀我,我也会死。不出三日,我必定毒发而亡。”


    既然是梦,季望泫当然不会让他死。找了宋青夷,提前调配出愁断肠的解药。


    燕翎便如此,被迫留在了云水观。


    他惊奇发现自己没有死,皇宫那边也没人来找他。在这个世外桃源,他可以不是二七——没有会人知道。


    季望泫则变着法子哄小孩儿开心,今天拿点吃的,明天拿点玩的,恨不得将世间所有美好的事物,都带给他。


    晏凛不受。在陌生的环境,他便如同警惕的豺狼,一双漆黑的眸子静静打量人,与云水观所有人保持距离。


    有人莫名其妙对他好,必定是另有企图。


    企图未露,他也耐得住性子,径自修炼。


    年岁这般卷过,如春风润万物。


    一年、两年,这大哥哥一如既往地待他好,他不止一次问:“可要他替他杀人?”


    季望泫摇头,笑望他:“只要我的小燕儿幸福。”


    晏凛快要融入云水观了。他跟着雀音鹭沅一同读书写字,一同了解藏雪宫的情况,甚至偶尔会被派出去做点小事。


    “被使用”,就会有一种安全感。


    某一日,他又问:“你养我,是想让我成为云水卫吗?”


    季望泫仍说“不”,答:“看你的想法,天下之大,你想去哪就去哪,我跟着就是了。”


    晏凛渐渐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有了期待。


    期待见到季望泫,期待季望泫的夸奖,期待替他做更多的事。


    期待那一两句慰问,问他“累不累?”、“渴不渴?”,期待……主子的靠近。


    他认主了。在十八岁那一天。


    他用了七年时间,才敢相信眼前这一切,不是梦幻泡影。


    七年来,主子对他,始终如一啊。


    给他无微不至的关怀,又给他足够的生长空间,让他用自己一双眼,去体察人世间。


    原来天下之大,从只不是他逃不出的一室漆黑。


    他污黑的生命里,骤然起了几盏灯。


    季望泫满意地看着他养起来的小二七,心情愉悦,心想差不多该功成身退了。


    小孩儿却忽然感觉到他要走,破天荒地跨过那层看不到的界限:“您从前所说……还算数吗?”


    季望泫:“什么?”


    晏凛跪在他身前,从前萦绕不去的死气早已成了他眼中明亮的色彩。


    “您,是我的夫君。”


    ……


    季望泫幸福地翻了个身,醒了。


    天色未明。燕翎在他怀里安眠,呼吸清浅。


    梦中度过近八年,醒来竟不过是半个夜晚的光景。季望泫意犹未尽。


    哎,还没来得及应呢,小晏凛会不会难过、偷偷哭鼻子啊?


    越想越心痒痒,梦中人无从触及,季望泫索性摸上眼前人。


    “……嗯?主子,”燕翎背对着他,身体机能没有察觉到危机,半梦半醒间模糊问了一句,“怎么了?”


    季望泫一个侧身。


    燕翎:“……”


    疑惑但不动,燕翎贴心,毫无防备地躺着,任他遨游。


    熟悉的感觉,如同坠入一汪温泉。


    季望泫将头抵在他肩上,控诉道:“做梦了。”


    “噩梦?”燕翎清醒了。


    “美梦,”季望泫初醒,不太有劲儿,在他肩窝胡乱蹭了蹭,倒是给两人惹得燥热起来,“梦见小晏凛了。”


    “对我喊打喊杀,”终于找到个舒服的姿势,季望泫蓄势待发,“咬我,还要掐死我。”


    燕翎:……?


    “把刀架我脖子上,还让我滚,”季望泫告状得起劲,“我委屈,大晏凛要补偿我。”


    大概能猜到那个破小孩有多冥顽不灵,燕翎配合着起伏,说:“好。”


    他从来百依百顺,不计较任何。


    被褥滑落,季望泫急切要看燕翎的面容,将他按得转了个身,双手滑到他劲瘦腰间。


    “还是有一点点不一样,小晏凛知道骂我,你不知道。”


    “他有什么可骂的,”燕翎有些不乐意提了,“不知感恩。”


    季望泫笑得更开坏了,使坏一下下抵他:“吃醋啦?”


    “小晏凛对我拳打脚踢,现在你不准动。”


    他果真不动了。不上不下,难耐得厉害,不自觉将季望泫搂紧。


    “叫我夫君,便饶过你。”


    燕翎:“……”


    那双温凉的手,往下去了,将他前后夹击。


    没一会儿,他忍得浑身都发起了细颤,挨不住开始求饶了:“主子……”


    “叫夫君。”季望泫轻拍,强调道。


    现在是什么季节?好像是个秋天,缠绵的秋风吹来一阵甜蜜的香气。


    “……夫君。”


    “再叫。”


    “夫君,夫君,”天将明,今日恐又要睡到日上三竿,燕翎缴械投降,化作一滩荡漾的秋水,末了,小声补了一句,“是我的夫君。”


    174 番外六 小季小季


    又是个神秘的夜晚,燕翎一睁眼,是阴森庄严的宫墙。


    皇宫?他怎么会回到皇宫——


    不对,这是没有烧毁前的太子殿。


    “吱呀——”一声,宫门被打开,一青衣孩童探出头,跟他看了个对眼。


    “嘘。”小孩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这是,主子!?


    确切的说,是小时候的主子。


    “是皇上派来的新人?”季玄蹑手蹑脚从门缝钻出来,又把门关上,面容上浮起灿烂的笑容,如同夏日里的一汪清泉,“还没报到吧?别声张,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燕翎完完全全愣住了,环视一圈周遭的景致,终于确认了自己身在梦境。


    那时候他深陷无影门的生死之斗,见谢昭明也只远远见过一面,不可能如此面对面交流。


    “走啦,”季玄已然迈过他,向他招手,“不差这一两个时辰。殿下那儿,我回头帮你打个招呼。”


    燕翎跟了上去。


    “你叫什么?”季玄的声音是少年人特有的轻快,像振翅高飞的鹰。


    燕翎想了想,回答说:“燕九。”


    一路走到照雪殿。里头的草木已然败落,呈现出灰蒙蒙的基调。


    二七来过照雪殿。因为谢承安偶尔来此睹物思人。


    季玄绕过正殿,猫腰钻进后花园的一处角落。


    几株蓝色的飞燕草开得正盛,花蕊边的流萤,星星点点。


    这簇幽蓝,是照雪殿唯一的色彩。


    倒映在季玄眼中,聚成亲人的模样。


    “您……来这做什么?”燕翎斟酌着问。


    季玄一屁股坐下来,拢了一缕飞萤在手中:“不做什么,太子殿太闷了。”


    “读不完的书,写不完的策论,判不完的文书……天呐。”他晃晃悠悠,“昭明被刘大人拖住了,我出来喘口气。”


    “你呢,燕九,你是哪儿的人?”


    燕翎照着他的样子,坐在他一步外,答道:“白雪城。”


    “喔,那可是个好地方,”季玄拂去那只萤火虫,双手撑地望着星空,“我还没去过。”


    燕翎心绪复杂,却没什么话好讲。只能当一根不善言辞的木头。


    夏夜闷热,季玄无声望了一会儿,忽而又问:“那你后悔吗?当暗卫。”


    “在别人身后一守,便是一生。”


    他此时不过十二三岁,却好似看穿了生死,轻易可以谈论“一生”。


    一生有多长?燕翎现如今回望,仍觉不够呢。


    他想和主子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不,”他答,“从不后悔。”


    季玄侧目望他,看见他中倒映出星河万里。


    ……


    燕翎跟着季玄回了太子殿,他的寝屋。


    只因他问了一句:“公子,我可否……守护您?”


    如此唐突冒犯之语,主子居然也欣然应允。


    他熟练翻到檐上,观察小主子的一言一行。


    主子跟谢昭明讨论天下走势,他不求甚解;主子习武读书、学琴棋书画、骑射六艺,他笑而望之;主子跟沈、尹,谢三人郊游、举杯对饮,他也沾得几分少年心气。


    当然,也见他在规矩森严的皇宫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小事挨打受罚,见他被得势小人构陷、抨击后激烈质问。


    少年季玄是潭水上一只丹顶鹤,不愿垂首,立在喧嚣里,守着心头一片澄明、一点丹心。


    燕翎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待在暗处,看着他长大。


    也不是全在暗处。


    那一天夜深人静,谢昭明一夜未归,季玄守在屋子里,跪坐在地,攥着一把刀鞘,几乎哭成了泪人。


    他哭的时候没有声音,滚烫的泪水一串串掉下来,抽走他身上的生机。


    燕翎心焦,忍不住从梁上跃下,冒昧地拢他入怀中。


    “燕九,”季玄身形颤抖,声音里的轻快也消失不见,“有一天,你也会死吗……”


    “为什么,为什么他不给他解药……”


    “明明是我们执意要走那条路,这才中了他人的圈套,要不是十七舍命救我们,哪里还有活路?”


    天啊,燕翎此生唯一一次见主子流泪,要如何保持理智?他当即想要冲出去把将他主子惹哭的人杀了。


    “人命,为什么会是棋子?”季玄不甘发问。


    燕翎:“我去为您报仇。”


    “别去!”他紧紧攥住他的手腕,“你去了也会死,别去,不要死。”


    他的手是凉的。凉彻骨。


    燕翎慌乱望出窗口,天际果真悬着一轮圆月!


    “是我……是我不够好,我不够强大,我谁也护不好,”季玄埋在他胸前,泪水沾湿他的衣襟,“为什么我长不大?”


    “为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替我去死?”


    燕翎的心碎成一片片,胸口被泪水烧得灼痛,他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主子,主子,”他重重唤着,“不是您的错,您不要如此苛责自己。”


    “我不会死,”燕翎回答第一个问题,“有人,把我护得很好,像您一样。”


    “您会长大,您……”回想起主子前半生的道路,苦涩感涌上,让燕翎说不出任何好话,“您会变得非常强大。”


    季玄跪了一夜,几次力竭要倒下去,可一触碰到燕翎的身躯,又会惊醒。


    燕翎陪他一整夜。


    只此一夜,他再也不会哭了。


    后来燕翎成了他的贴身暗卫,为他斩杀一切不利因素,护他、护谢昭明一路无虞。


    然而即便是在梦中,燕翎也无法阻止太子殿的那场大火。


    他只能做一个旁观者。


    他随季玄入狱,见他受牢狱之苦。痛极累极时,季玄会握住他的手,从他的手心中汲取力量。


    “燕九,其实一开始……我骗了你。”


    燕翎不解,也不在意,他竭尽一切办法,都没办法止住他身上的血。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以他微薄之力,无法改变任何因果和悲喜。


    “我那夜溜出来,是因为,我想我的母亲了。”


    不重要!什么理由都无所谓,燕翎无比感谢他们的相遇。


    “我查过,锦衣卫没有白雪城来的燕九,”季玄气若游丝,眼里却依然倒映出希望之火,“你不是我世界里的人,我一开始就知道。”


    燕翎遭不住了,他听不下去,此时此刻,他想把主子抱进怀里。


    季玄通体冰冷,顺从地依靠他:“你是我的什么人?”


    “妻子,”燕翎再没什么好害臊的,双膝跪地,虔诚吻上他的手背,“属下是您的暗卫,也是您的妻子。”


    “您赐我名,赐我新生,赠我祝福,您,是我的夫君。”


    随口一问,竟得如此震撼的答案。季玄惊住了,久久说不出话来。


    “吓到您了吗?”燕翎跪正了,理智回笼。既然坦白了来历,主子想知道的,恐怕不是这点儿女情长,“我来自未来,您……有什么想问的吗?”


    季玄缓了好一会儿,大脑重新开始转动。这一瞬间,他眼前涌现了无数问题。


    泱朝怎么样了?四君子的追求与美梦成真了吗?恶贯满盈的罪人得到应有惩罚了吗?


    他眼前死局,又是如何破的?


    然而王朝庞大的兴衰,渺茫的未来,又怎能系于这一问上?


    怎能系于这一人身上?


    他沉吟许久,情绪翻涌又平复,最终牵起了一丝笑容:“我们,幸福吗?”


    这下是燕翎愣住了。


    他停顿良久,在那双熟悉的眼睛里,看到了季望泫的倒影。


    “幸福,”他郑重道,“主子,您与我,婚礼已成,约定白头偕老。”


    所有问题的答案,季玄都知道了。


    他释然一笑,呢喃道:“妻子啊……”


    夜风掠过窗棂,燕翎醒了。


    最先感知到的是主子的气息,随后是主子挎在他腰间的手。


    主子的童年,苦。


    燕翎心下躁动不安,此时完全理解了当时主子半夜惊醒后,压着他云雨至天明的冲动。


    他微微仰起头,在他下颌轻蹭。


    季望泫被蹭醒了,迷迷糊糊,抓住他的脸不准他乱动:“作甚?小猫似的。”


    “主子,我梦见您了。”


    “唔,”季望泫困得睁不开眼,“梦见我什么了?”


    他挑了个最震撼的事件:“您哭。”


    季望泫:?


    他一世威名,怎么就让小燕儿梦见个这个?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反亲回去,“小燕儿暗地里都是怎么想我的?”


    “梦见您在皇宫受苦,”燕翎习惯了他的逗弄,自顾自说下去,“我心疼您。”


    说了几句话,季望泫清醒过来了,回想了那段岁月:“都过去了。”


    “小燕儿在梦里有没有告诉我,你是我的妻子?”


    “……说了。”燕翎眨了下眼。


    季望泫轻笑出声,侧身将他往怀里拢了拢:“再来一炮?”


    “……”燕翎无言以对。


    “好嘛,不逗你了,”季望泫牵过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当下便是最好的结果。”


    “我这一生,有后悔,有遗憾,”他声沉,好像早已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轻快少年了,“好在开悟不迟,懂得了人生得失难量,最重要的是眼前的幸福。”


    又好像没什么不一样。燕翎远远瞧见潭水中央的那只鹤振翅而飞,去向广袤天际。


    “来一炮吧,主人,”燕翎红着脸,说出了这个略显“粗鄙”的词,“我实在没什么可给您的,然而身体上的欢愉,也是真的。”


    “人生得意须尽欢——”


    成为白月光的暗卫后


    175 番外七 日常碎片(一)


    活在人世间,是如此的幸福。


    季望泫手滑落,在他腰间摸索。


    他的腰劲瘦有力,季望泫用手感知着他肌肉的形状。


    没忍住掐了一把。


    手感微硬,却温热。


    季望泫太喜欢这样的热感。


    正是这样柔软的火焰,义无反顾地闯入他的世界。


    从此冰雪消融,引来了春。


    而后,此燕,衔枝而来,不辞辛劳,为他二人筑起栖身的巢。


    于是怀揣着必死决心的旅人停步、回头,转身与燕儿,携手到老。


    平淡的日子如同山间一股清凉的小溪,缓缓向前流淌。


    藏雪宫各方面稳定,季望泫也不怎么在云水观久待了,带着燕翎到处游山玩水。


    偶遇山匪,且不等季望泫抬手,燕翎已然飞身而去,手起刀落——却只是把人敲晕。


    季望泫理所应当地躲在他身后,拍手叫好:“我的小燕儿厉害哦。”


    燕翎剑都没出,没觉得有什么好厉害的,冷脸审视周身环境,判断是否还存在危险。


    此乃暗卫之职责,他喜欢。


    喜欢保护主子。


    每每路过此类不安定的地方,季燕两人会暂待几天。贼子一动手,燕翎便出手。只是打一顿,也不杀、更不贪图财物。


    次数多了,贼人:……


    俩人的事迹在土匪圈传开了。都说浅衣公子体弱不擅武,而那黑衣杀神如狼似虎。


    一群人一合计,绑架浅衣公子不就好了吗?


    志向,是远大的。


    燕翎第七次踹飞冷不丁靠近主子的人,渐渐有些不耐,极小声说了句“滚远点”。


    燕九是谁?季望泫从云水观入皇城,又归云水观这一路,几度险象环生,步步如履薄冰,燕九都将他护得好好的。


    他的燕小九,是天底下最厉害的暗卫。


    民间草莽也好,心怀不轨的名门也好,燕翎在季望泫身边一日,就一日没有人可以伤害他。


    其实让一个手上沾满鲜血的杀手收着力道不伤人很难。燕翎早些时候不习惯,山匪第一次攻击主子时,他差点活生生把人揍死。


    季望泫无波无澜的目光望过来,他才老实了,站着不动,默默收回剑。


    当夜,云也汹涌,雨也汹涌,搅乱一床软席。


    “出门在外,不可滥杀,”季望泫咬着他的喉结教训道,“给足教训即可。”


    燕翎的胸膛急急起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偏生动不了。主子近来爱用素弦捆他满身,各种各样的奇异姿势,都让他一一尝遍。


    即便是不如此“教训”,让他听话也不过是说一句的事。他不懂主子的情趣,却依然百依百顺,哑声应:“是。”


    季望泫小小的掌控欲得到满足,心情愉悦得又压着他来了一次。


    老夫老妻了,小燕儿的反应还是那么羞涩,一听浑话就脸红。


    也还是不吭声,不管多难受——季望泫总也舍不得让他太难受。


    不吭声也有不吭声的好,游历在外么,有时宿在外头,悄摸来一轮,掩在夜色中,也没有任何人知道。


    山匪被揍了几遭,怀疑人生,不再敢作乱了。


    于是季望泫牵着满身吻痕的燕翎,继续去欣赏下一处好风光。


    ……


    说到吻痕,季望泫吻他吻得用力,好似如此才能切切实实地把人拥有。


    然而燕翎吻他,却是轻如和风细雨。


    季望泫问过:“阿翎,你不想在我身上留下痕迹么?”


    那可是明月——哪怕只是他一个人的,也不能受任何玷污。燕翎如实说了。


    “……”季望泫忍了三息,微抬手。


    燕翎自觉把脸贴了过去,等待他的耳光。


    迎着他期待的目光,季望泫卸了力道,把手掌贴在他的脸侧,不太高兴道:“怎么又说玷污?你到底哪里是‘污’。”


    “属下……”


    “你不在意我,”季望泫打断他的解释,“不想承认我是你的,好么,我离你远一些就是了。”


    燕翎:“……”


    他起身,往前大迈几步,与燕翎拉开距离。


    燕翎跟上去。


    他跑,燕翎也跑。两个老大不小的人了,跟小孩似的你追我赶。这场景,被晏长乐看见了都要惊掉下巴。


    “燕翎,你跟我保持一步远。”季望泫赌气似的说。


    “不可以。”燕翎跨到他身边,抓住他的手,“我没犯错,您不能罚我。”


    季望泫一惊,随即笑了起来,顺势跳进他怀里,由他抱着:“哇哦,中气十足的拒绝。”


    “我的小燕花,养成了。”


    到底是有些心慌,燕翎神色不大自然,强压着根深蒂固的不适,向他袒露心迹:“主子,我希望您是自由的,所以,不想给您留下任何痕迹。”


    “您在我心间,从始至终。这一点我非常笃定,无需外在证明。”


    出于忠诚也好,仰慕也罢,哪怕是如今明目张胆的爱意,燕翎心中早就被季望泫占满。


    从此见山不是山,见月不是月,所观、所遇见,全是主子眼里的风花雪月。


    “我懂,”季望泫笑颜弯弯,“如若是我想要一个外在的‘归属’,小燕儿会给我吗?”


    燕翎站定,将他抱得高了一些,倾身吻上他的颈项。


    这回,很用力。颈间一缕红保持了好几天,季望泫逢人就炫耀:“元亭兄,你且看我今日有何不同?”


    孟元亭刚刚振兴门楣,找到了下一任天枢,忙得晕头转向,敷衍道:“望泫玉树临风,一如往昔。”


    “嗐,没看见我妻留下的吻痕么?”季望泫摆摆手,“瞎了不是。”


    孟元亭:……


    站在身后的燕翎听了这话,羞得要找条缝儿钻进去。


    “算了算了,元亭兄久不遇佳人,是没法尝到爱情的甜蜜滋味的。阿翎,我们走。”


    “季望泫——”孟元亭咬牙切齿,“快走不送。”


    ……


    某日两人在乡下村落歇脚,方圆十里没有店家,只得自己找食材做菜。


    燕翎打了只山鸡,又刨来好些新鲜野菜,季望泫连名都叫不上来。


    砍柴劈柴,洗好灶台,又挑水做饭,各项流程一气呵成。


    他的袖口卷至手肘,使劲时小臂肌肉绷紧,浮现有力的脉络。


    季望泫看得入迷,心血来潮要进厨房帮忙。


    “……主子,锅还没热。”


    “主子……炒焦了。”


    “盐不是这么撒的——”


    由此可见,季望泫在厨艺这一方面一窍不通。


    他忙活累了,收手,也不知道是在宽慰谁:“看,燕小九,我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完美,做菜我就不会。”


    燕翎夺回锅铲的使用权,客气道:“灶台油烟大,请您出去。”


    季望泫溜达出去,无所事事走了一圈,看见厨房窗台底下开了一簇小野花。


    他蹲下来,对着花儿哭诉:“果真是嫌弃我了。”


    “也不知是我人老色衰,还是小燕儿另觅佳人了,才成亲多少年就没有新鲜感了。”


    燕翎:……


    “没有,”他在厨房扬声道,“没有人老色衰,也没有佳人,我喜欢您。”


    “对了,”季望泫对自己的激将法很满意,笑开,“爱就是要大胆说出来。”


    燕翎:。


    计谋得逞,季望泫又绕进厨房,在一团暖人的烟火气中搂上燕翎的腰。


    燕翎在翻炒锅中佳肴,季望泫从后搂着他,轻轻将头靠在他肩上,思索着晚上入夜了,要如何翻炒他的“佳肴”。


    开饭了——


    “好咸,”季望泫吃了一口自己炒的菜,深深皱起了眉头,“往后我还是不要进厨房了。”


    菜香盈满,两人坐在一方小桌上。就连烛火,都晃出旖旎而温暖的形状。


    燕翎面不改色地吃那盘烧焦的素菜,嘴角微扬。


    “别吃了,”季望泫把菜碟勾过来,“不好吃。”


    燕翎:“主子做的,好吃。”


    季望泫不忍心让他一个人吃,皱紧眉头把菜夹自己碗里:“那好,咱们一起吃。”


    真的好吃,虽然又咸又糊,燕翎却想起来多年前,他颠沛流离数年,受尽冷眼与恶意,吃上的第一顿饱饭。


    是主子给的。


    当夜季望泫口干得厉害,制定的翻炒计划都没怎么实施,光顾着喝水去了。


    于是随机应变,喝水也要喝出花来,要燕翎叼着杯子,在身躯晃动之间,自己先喝进去一半,才准许把剩下一半喂到他口中。


    ……


    季望泫身体恢复后,经常会跟燕翎一块儿练功。


    然而燕翎对自己要求太高,哪怕不在云水观也没有半分懈怠,严格执行体能、力量训练。


    季望泫却没那么多讲究,他的白雪功法已入无人之境,不再极致追求身体上的力量。


    有一回,季望泫见燕翎俯卧屈伸肘部。他练过一遍心经,正浑身舒畅,视线落在燕翎腰线之上,再挪不开了。


    “能坐吗?”季望泫坦然正视自己的欲望,温声发问。


    燕翎欣然:“可以。”


    压石块都没问题,更别说是主子了。


    于是季望泫坐在他的后腰。


    平稳,有力。新奇的感觉让季望泫“哇哦”了一声。


    主子身上的雪松叶香气将他浸透,燕翎出了层薄汗,此时竟觉得十分舒服。


    他当即又练了几十下。


    远山辽阔,晨光熹微,世界寂静一片。


    眼前的生灵好似都活了过来,树叶摇晃,风儿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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