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9


    撷芳大会幻境，只不过是龙神找“娘亲”的谎言。


    龙宵望着沉默的谈近雪, 第一次露出一丝害怕来。


    如果……如果娘亲也像世间的其他人一样, 信奉着“天道”, 希望能够飞升成仙呢？


    半晌, 女子重又弯了弯唇角。


    “如今你找到我，往后，就不要再用这幻境骗人了。”


    诸如渡业宗君盈盈之流, 还是越少越好。


    龙宵用力点点头, “有娘亲在，我才不稀罕逗他们玩儿！”


    谈近雪笑容微苦, 道：“只可惜璇玑子一番苦心。他费尽心力，便是想要我得了这举世无双的大机缘, 从而有能力调动七七四十九粒菩提子, 拯救人世, 却不知，根本没有什么‘机缘’。”


    古籍中所记载的，可以挽天崩地裂, 山海翻倾的菩提子，乃是世间万物精|气灵性所化, 非大能不得驱使。所以璇玑子才想要谈近雪跋涉千里，来求得天道相助, 好让天人可以拥有足够的修为，用四十九粒菩提子弥补这千疮百孔，即将崩溃的人世。


    只可惜这苦心白费。


    龙宵低下头。


    他愧疚了片刻, 便重又兴致勃勃地抬头道：“没关系，娘亲，这幻境不会受外界影响的！我们就在这里面，哪都不去！”


    管他外面洪水滔天，又有什么关系。


    谈近雪沉默半晌，她的沉默让龙宵开始恐慌起来。


    少年讨好地笑笑，忙不迭地道：“娘亲想要什么，我都有！”


    说罢，少年手一扬，地上那些原本小巧的冰雕竟在瞬间不断变大，霎时间琼楼玉宇，亭台楼阁，凭空而起。


    龙宵再一挥手，无数树木花草便生长而出，曳曳生姿。


    仿佛真在这万丈冰原之上，垒砌了一座宫殿。


    “娘亲喜欢吗？”


    谈近雪并没有回答他。


    她问：“若这撷芳大会，天道机缘，只是子虚乌有，那么可还有办法救万民于水火？”


    龙宵小心地觑了眼她的神色，犹豫开口：“天地万物都有寿数，这世界原本便已到了极限，无法挽回了。”他顿了顿，又道：“就是宗梓，恐怕也无能为力。他开创人世，便该知道迟早有这一天。”


    谈近雪若有所思。


    龙宵似乎怕她多想，撒娇似地抱住女子手臂来回摇晃，“娘亲——”


    他有意拖长了声调，还真有几分可爱。


    谈近雪却目光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龙宵下意识地松了手。他还没见过“娘亲”发怒的模样，但直觉却告诉龙神，不该在死缠烂打地央着她留下来。


    “我一直不明白，为何你便认定了我是你的娘？”谈近雪问。


    龙宵眨眨眼，“因为……因为娘亲的声音，同我梦中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他在谈近雪的目光中继续道：“我，我做过一个梦。”


    “……梦中有一个很温柔很温柔的声音，告诉我，我一定会成为真正的龙。”


    龙无角，不能称之为龙。


    想来他有所缺陷的心智，应该也与无角有关。


    这世间的人教龙神的玩笑耍的团团转，苦心积虑用尽手段，只求个一步登天的机会，却不知道他们心中的神明，还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根本无法扛起他守护着天地的职责。


    龙宵说罢，神色里终于也显出一丝郁郁。


    没有角，他也始终只是个“小孩子”罢了。


    然后便听到“娘亲”重又柔和下来的语气。


    “你会成为真正的龙。”


    龙宵下意识地抬起头，女子烟褐色的眼眸中平静而笃定，让他心中也就这样坚信了她的话。


    ——他会成为龙。飞腾四海，护佑万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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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一定就是自己梦中的那个声音！


    “在你能守护天地之前，我还不能留在这里。”谈近雪道。


    龙宵脸上顿时露出几分急切，他刚要说什么，幻境却猛然一阵剧震，远处的冰峰传来“隆隆”的声响，撼得地面都在颤动。


    龙宵脸色一变。他伸手便要去握谈近雪的手腕，却迟了半刻。


    刹那间，刚刚还在身边，无比真实的女子，便消失在龙宵眼前。


    撷芳幻境之外。


    清溪两侧，均是已经醉得深沉的各路修者，清醒者只剩胡椒与朗七。


    一声龙吟仿佛自冥冥中传来，带着翻腾怒气。


    两人不约而同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到警惕的神色。


    谈近雪眼前景物变幻。


    冰川消失，那些由冰雕变成的楼阁花草，也都在瞬间消失了。


    她听到清脆婉转的鸟鸣声。


    白驹寺的白墙灰瓦，掩映在绿叶葱葱之中，如此熟悉。


    谈近雪唇角一弯。


    “你这样将我拖入你的幻境之中，龙宵要恼了。”


    却无人答她。


    女子挑挑眉梢。


    她走进寺中，四处陈列与往日无异，只少了那白毛团子。


    “撷芳大会的机缘子虚乌有，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谈近雪在院子中的石桌旁坐下，对着空无一人的院落问。


    石桌旁是一大片柳荫，一阵风拂过，发出细碎轻响，如同絮语。


    “你这幻境中，倒是一路上难得的宁静之处。”谈近雪道：“我很喜欢。”


    “……此间事了，不知白虎上神愿不愿重新与我回白驹寺去？”


    石桌上有茶，是谈近雪惯用的那一种。饮一盏，淳和甘爽。


    谈近雪放下茶杯，轻声道：“你为何不愿见我？”


    她又笑，“莫不是模样不如龙宵，暗自羞恼？”


    女子笑起来很美，带着少有的俏皮，这一丝笑容，仿佛闪电，将她素日里平静悲悯的模样劈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蕴藏的鲜活光华。


    没人能抵抗那一笑，神也是。


    “难免情怯，却叫你破坏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说道。


    这声音听着有几分熟悉，却又隐约带着些不同。


    谈近雪一侧脸，便瞧见那刚刚凭空出现的男子。


    他穿一身白色长衣，衣袂随风而动。


    一双眼深暗幽沉，唇角却挂着笑意。


    神，自然都是秀拔放逸，惊艳绝伦的。


    而谈近雪，还是很轻易地认出了她的白毛团子。


    “原来你已成年，倒是我总唤仙君‘小友’，实为不妥。”


    “我很喜欢。”他道。


    他忽然笑了笑，“往日与你在一起，似乎把该说的都说了，现如今，反倒不知说些什么。”


    谈近雪也笑，她低声道：“那便陪我喝茶。”


    坐在她对面的男人眉梢微扬。


    他容貌极盛，仿佛这斑斓人间美景浓缩，全数凝结于他一人眉眼，眸光一转，便敌过江山万里。


    他端起茶杯，湛蓝色的眼瞳往那杯中瞧了瞧，姿态优雅地抬手啜饮一口。


    随即将茶杯放回石桌上，自以为不动声色地露出些嫌弃的神色来。


    “果然还同往日一般难喝。”


    谈近雪想起往日喜欢跳上桌子，无论杯子里有什么都要从她手中尝上一口的白色幼猫，忍不住笑了。


    “屡教不改。”


    男子扬眉一笑，终于自那仙风道骨，惊才绝艳的神仙架子中露出几分的往日的骄矜。


    他忽然倾过身，吻上谈近雪的嘴唇。


    一个深入的，真正的亲吻。


    女子的唇比宗梓意想中的软。


    她的气息温暖，带着往常皂角的味道，和茶水的苦香。耳鬓厮磨，她没推开。


    气息拂在耳后，细微的痒。


    唇齿纠缠，无限温柔。微凉细润的唇像有魔咒。


    是了。


    宗梓想。


    他辟地开天，始创人世，本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奈何得了他。


    只有这个人，是他的禁制。


    直到气息殆尽，女子发出细微的鼻音，两人才分开。这一份旖旎，让两个人齐震了震。


    女子唇色殷红，眼角也带了一抹细细的粉色，竟是宗梓从未见过的模样。


    他在她身边这样久长，还是第一次，如此近地呼吸她的呼吸，尝她尝的味道。


    食髓知味。


    “有点苦。”宗梓低声道。


    但是欲罢不能。


    谈近雪垂眸。


    她纵容了宗梓，现在竟然也未后悔。这很奇怪。


    “我想这样与你过一生。”


    上古神祗，虔诚地说。


    斟茶与你，你喝茶，我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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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谈近雪微微笑起来，她伸手，白皙修长的手指触上宗梓的侧脸。


    她烟褐色的眼眸被日光镀了一层金辉，看起来仿佛错觉似的微微柔软起来。


    “只可惜，我不能。”


    ——————————————————


    白菟眼前昏黑了一阵，重新亮了起来。


    她晃了晃头，突然意识到自己进入了幻境，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看到四周景物，她才发现到自己身在何处。


    ——云笈山白驹寺。


    少女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幽静的古刹之中。


    寺院内，垂杨柳下，石桌旁边，坐着她的近雪师父。


    白菟眨眨眼，她有些不解，好奇驱使着她慢慢走了过去。


    “师父？你……你为什么在这里？”


    谈近雪露出柔和笑意，“我在等你。”


    白菟在谈近雪对面坐下，仍然显得懵懵懂懂。


    不是说进入幻境，便可得到天道的“大机缘”吗？为什么她的幻境却是熟悉的白驹寺，而她面对的，不是什么虚幻莫测的“天道”，而是她的近雪师父？


    谈近雪温声道：“你的确是有大机缘的人。”


    “否则，也不会来到这个世界。”


    白菟一怔。


    “师父，你、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她心中隐约有了个猜测，却仍然不敢置信。


    谈近雪仿佛没看见少女的困惑和紧张，只道：“进入云笈山结界的修者，都会显露出原本的形态。你身为兔妖，却一直是人形，不觉奇怪么？”


    “你原是人身，后才进入兔妖的躯壳，在结界之中仍未少女，这才解释的通。”


    片刻，白菟才挤出句话来：“你……早就知道？”


    僧人含笑不语。


    白菟觉得她也不用多说什么了。


    谈近雪又道：“这世界即将崩毁，你想回去么？”


    回到你原来的世界里去。


    白菟又是一愣，然后摇头。


    “我不走。”


    “我在那个世界已经没有亲人了。”她轻轻地顿了一下，望着对面的谈近雪，“但我在这个世界还有你。”


    “如果我不在了呢？”


    白菟抿抿嘴唇，“你要去哪，我都能找到你。”她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强撑起一个笑容，“师父你说了，我可是有大机缘的人！你可别想扔下我！”


    谈近雪也不与她争辩，忽然问道：“我赠你的那粒菩提子在哪里？”


    白菟小心翼翼的从袖中取出一只荷包，将菩提子倒在手心上。


    温润的菩提子内蕴光泽，其中万千世界，她才刚开始探索，便已受益无穷。白菟想，其实她根本用不着什么“大机缘”。


    谈近雪自白菟掌心拿过那粒菩提子。修长手指抚过那珠子，白菟眨了眨眼，只觉得一瞬间那菩提子光芒一黯，可再去看时，又恢复了正常。


    他重新将菩提子递还给白菟。


    白菟仍然忐忑不安，她试图做出凶恶的模样，瞪视着谈近雪：“上天入地，师父你可别想摆脱我！”


    谈近雪淡淡道：“这世界即将崩毁，我不能坐视不管。”


    白菟有些急切，“可是我们做不了什么，不是吗？！师父你不要总把这千千万万人的苦厄都放在自己肩膀上啊，太累了！若这世界要毁灭，就让它毁灭好了！要死我们也死在一块！”


    她顿了顿，又气哼哼地道：“你以为你要是为了苍生牺牲自己，这幻境外的狼啊狐狸啊山鸡啊能放任你这么做？”


    你悲悯这人世，为什么不能悲悯一下我们？


    白菟几乎能听见自己疯狂鼓动的心跳声。


    但对面的人只说了一句话。


    “这红尘之大，处处皆是我，不必寻。”


    幻境，突然消散。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获得了一个心甘情愿的么么哒！宗梓也不容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