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新年伊始, 这是又一岁月的开端,我们借此回望过往一年, 怀揣沉静的期盼迎接新岁。”
“居家隔离的日子或许孤寂,但我们仍心怀慰藉;纵然眼下仍需熬过诸多艰辛,但美好时光终将归来。”
“我们会再度和挚友相聚,与家人团圆,我们终将重逢。”
沉静而黢黑的夜空中有绚丽烟花炸开,五光十色点缀着整片天幕,仿佛肆意泼洒的色彩盘,为因为疾病而沉寂的新年带来几分活跃的生机。
电视上,伊兰帝国女王的新年祝福视频还在循环播放,她带着耀目王冠,身穿简约的米白色裙装,面带微笑,诉说着这一年的诸多艰辛。
啪的一声,电视被关掉, 有人从房间内走出去, 指尖颤抖。
她倚靠在门上待了一会儿, 调整好呼吸后,才继续往前走。
病房内,陆丞奕和岑之礼分别站在病床两侧,担忧的看着正在诊断的医生。
室内针落可闻。
三分钟后, 医生替孟清许掖了掖被角, 眉头紧皱, “市长确实感染了奥瓦斯9型病毒,但现在还在前期,再加上她自身身体状况不错, 短时间内不会出太大问题。”
陆丞奕紧皱眉头,“什么叫短时间不会出太大问题?”
医生:“……因为疾控中心那边特效药还没有研制出来,临床上只能针对每个人,用一些替代性药物,但效果因人而异。”
岑之礼表情同样很难看,他拉了个椅子,坐在孟清许床边,紧紧攥住她细白的手。
就在这时,原本昏睡在床上的少女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随着她的咳声,点状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再落到她的脸上,鼻子上,病号服的前襟和雪白的被子都被刺目的红沾染。
于此同时,少女脸上灰白一片,只是看着就让人难受。
陆丞奕猛地扭头,堪称凶狠的看着医生,他眼底猩红一片,“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短时间内不会有事吗?怎么现在就开始咳血了?!”
医生也是被孟清许的动静吓了一跳,和身边几个医生小声讨论了一下,立刻推着病床进入手术室。
手术中的红灯亮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红灯终于变成绿灯。
医生看着面前焦急的两个年轻人,先是叹了口气,“市长的情况和目前江溪市广大市民的情况又不一样,她感染的是从奥瓦斯9型病毒变异来的新毒株,毒性更强。”
陆丞奕身体一晃,眼神阴沉的吓人,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对方吃了。
岑之礼还算冷静,但身上有些皱的衣服,苍白的唇色,同样暴露了他内心的极度不安。
岑之礼深吸一口气,“请你们一定尽力医治,江溪市离不开她。”
医生脸色严肃起来,“这是肯定,您就算不说,我们也会这样做的。”
岑之礼颔首,朝着病房的方向定定看了几分钟,随即立刻转身,大步往外面走。
陆丞奕落在后面,问他干什么去。
岑之礼没有回头,“现在江溪的疫情情况又出现了反弹,我要去控制出场面,不能等她醒过来,还要接手这个烂摊子。”
陆丞奕默然,去重症监护室见了还在昏迷中的少女一面。
见完面后,他咬牙,同样从医院出去。
即便她现在醒过来,最关心的也肯定会是江溪市的疫情。
他要帮她。
一夜过后,整个江溪市重新掉入疫情的魔爪中,甚至有马上就要康复的患者在今天早上突然又开始咳血,身体状况迅速恶化,多处器官突发衰竭,直接死亡。
变异毒株的消息已经被官方放出来了,江溪市市民好不容易看到一点希望,现在又破灭了,甚至还有小道消息,说目前新来的孟市长都被变异毒株感染,生命垂危。
听到这个消息,不少人挤在市政府门口,请求见孟清许一面,当然,这件事不了了之。
更印证了那条小道消息的真实性。
江溪市差点陷入孟清许来之前的那种混乱状态,幸好岑之礼和陆丞奕每天奔走,勉强控制住了局面,至少没有发生大规模暴乱。
病房内,温小蕊拿热毛巾帮孟清许擦了擦脸,复又把她苍白的手擦了擦。
岑之礼看过来,“她这几天有清醒的时候吗?”
温小蕊低垂着脑袋,“很少,即使醒了也是在说胡话。”
岑之礼淡淡点头,突然开口,“她是怎么被感染的?”
温小蕊回想了一下,“前几天我和她一起去了趟江溪市的疾控中心,出来的时候被人群撞了一下,应该是那时候感染的。”
岑之礼不说话了,从房间里出去。
“帝都有人过来了!”陆丞奕一路从机场接人过来,孟清许现在的情况太过凶险,他自然顾不上其他事情,火急火燎将帝都疾控中心那几个专家接过来。
出人意料,陈愈也在其中,他穿着白大褂,极具攻击性的眉眼被弱化,见到陆丞奕的第一面就是问他孟清许现在怎么样了。
“路上说。”陆丞奕不愿浪费一点时间,和专家们一起上车,“你们研究的疫苗和特效药对变异毒株也有作用吗?”
陈愈看先身后几名专家,专家斟酌开口,“具体要看是什么毒株,表面受体是否发生了变化,如果受体也发生了变异,还要看变异率,变异率太高的话效果会——”
在陆丞奕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中,专家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低,“我们会尽力的。”
接下来一路沉默。
到达医院后,陆丞奕马不停蹄带人过去看孟清许。
温小蕊从床边退开,温顺的站在后面。
几位专家为孟清许打了疫苗,又把特效药给了医生,让他们再去检验一遍药物活性。
医生神色惊喜的接过来,检验完后更加欣喜若狂,首先将药物给孟清许用了。
几位专家则是取了变异毒株的样本,去研究样本去了。
疫苗和特效药的效果不错,当天傍晚,孟清许就醒过来了,温小蕊看起来很高兴,立马告知了医生。
陈愈匆匆赶来,温小蕊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还在实验室,接到电话后脱下白大褂立马过来了。
作为伊兰帝国生物医药巨头的CE集团二公子,陈愈自然也精通药理,这也是他能作为帝都特派专员过来的原因。
孟清许一见到陈愈很惊讶,她脑袋还有懵,“我这是被送回帝都了?”
陈愈笑了下,“放心吧,没有。”
孟清许松了口气,这才踏实的躺在床上,问他怎么来了。
陈愈大概说明了一下她昏迷后发生的情况,又特别告诉她疫苗和特效药已经研制出来了,不出三天就可以大批量投放市场。
甫一醒来就听到这么个好消息,孟清许眼前一黑,差点又昏过去。
还好距她最近的温小蕊反应快,托住了她不住下滑的背,孟清许偏头道了声谢,调整了一下呼吸,“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她连说了三个太好了,显而易见心情非常好。
温小蕊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退出病房。
不一会儿,陆丞奕和岑之礼从外面就来,正和她擦肩而过。
陆丞奕有一瞬停住脚步,但很快恢复正常。
二人一同进入病房内,见孟清许精神头好起来,脸色也没有之前那么苍白,顿时大松口气。
“江溪目前的情况怎么样?”
岑之礼:“在控制之内,没有发生太大的问题,等你彻底好了之后再重新接手,也不会有问题。”
孟清许摇头,“等明天我就出院,我觉得我现在情况已经好很多了。”
正说着,她突然又咳嗽一声,条件反射用手掌捂住嘴巴,却被陆丞奕一把抓住手,手心翻向上,露出了明显的一点血珠。
岑之礼:……
陈愈:……
孟清许眼巴巴看着他:“……你听我解释,真的已经好很多了。”
陆丞奕这次很聪明,直接让她问另外两个人,问他们同不同意出院。
岑之礼和陈愈当然不答应。
被强摁到床上休息时,孟清许最后提出一个要求,“我明天不出院可以,你们要派人来给我讲每天江溪的形势,不能有一点瞒报漏报,如果有用到我的地方,必须要告诉我。”
三人答应,抬脚往外走。
陈愈率先离开,研究中心那边已经给他打电话催他,让他快点过来了。
陆丞奕坐在一旁的横椅上,没急着离开。
他看向岑之礼,“她现在醒过来了,你打算怎么清算她身边那个人?别告诉我你没看出来,你如果不动手就由我来,那个人不能再留在她身边了。”
岑之礼停下脚步,陆丞奕罕见的明白了,立马跟上来。
市政府办公室空了一半,很多官员因为病情太严重,只能住院接受治疗。
长长的走廊空旷极了,黑洞洞的向前延伸,除了脚步声外再无其他,寂静的仿佛通向地狱。
窗外,几只乌鸦停在光秃秃的树杈上,一双棕黑色的眼珠好奇的往室内看。
二人都带着下属,陆丞奕走在前面,停在一处办公室外,他转头看岑之礼,神色凝重。
砰的一声巨响,紧闭的门被暴力破开。
温小蕊神色平静和他们对视,在她手中,一柄漆黑的手枪正抵着自己的下巴。
陆丞奕瞪大眼睛,“你干什么?!”
岑之礼沉声,“放下手枪,我们不会杀你。”
“真的不会杀我吗?”温小蕊突然笑起来,“怕是连你们自己都不相信吧,就算现在不杀我,或者不亲手杀我,也会让我间接死在别人手里。”
岑之礼顿了顿,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他盯着她的眼睛,“你是谁的人?”
温小蕊神色狠戾:“不要再往前走,再往前走,我立刻开枪,我保证你们什么都不会知道!”
岑之礼脚步顿住,他淡声开口,“你为什么要给她投毒?她对你不好吗?如果这次帝都没有人过来,她很大概率会死。”
温小蕊表情有一瞬间的恍惚,“那又怎么了,她的命本来就保不住。”
“不止她的命,整个江溪的人,都会是她的殉葬品。”
陆丞奕眉头紧皱,“你说什么?”
温小蕊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表情却像是在哭,“我真是狠毒的人啊,我的手上沾满了鲜血,我肯定会下地狱的。”
岑之礼和陆丞奕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出了了然。
岑之礼离她最近,幽幽开口,“你不会下地狱,指使你这样做的人才会下地狱。”
温小蕊表情怔愣。
岑之礼接着道,“告诉我们你到底做了什么,只要还没走到最后一步,你就不算是恶人,回头吧温小蕊。”
“或者我该叫你,玛利亚公主?”
温小蕊,哦不,玛利亚公主情绪刹那崩溃,她拿着枪的手都在抖,整个人宛如秋风中的落叶,打着旋掉落在地。
岑之礼立刻上前,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手枪,远远扔出去。
枪托划在地上,发出轻轻的呲声。
整个房间如死一般的静,只有玛利亚公主恐惧慌乱的哭声。
岑之礼半跪在她面前,紧紧盯着她, “公主,告诉我,你都做了什么?现在还没有到最后一步,你并不是恶鬼,你也不会下地狱。”
玛利亚哭着摇头,说不出一句话。
岑之礼耐着性子,“公主,你好歹想想女王啊,你还有爱你的母亲,关心照顾你的二哥,成为帝国至高无上的公主,或者顶着这张假面,落得个人人痛恨的下场,只在你的一念之间。”
“而且,你帮他做事,你难道不知道,他并不是你的亲哥哥吗?你或许不知道,你的亲大哥,早就被他杀死了。”
“公主,他不可能喜欢你,也不可能和你在一起,在他眼里最重要的东西只有那个位子,你不是比谁都清楚吗?”
玛利亚公主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中心广场……那里有最后一支被制成粉末的变异毒株,就在武王女神像的脚后……无外力阻止,十二点钟的时候就会被打开。”
岑之礼猛地抬头看陆丞奕,黑发青年早在她说完就冲出去了。
现在是十一点四十五,从市政府到中心广场,即使再快,也要在半个小时。
但如果从江溪第一医院出发,只要十分钟。
岑之礼站起来,立刻给孟清许打电话,“现在,你立刻去中心广场,玛……温小蕊在雕像后面放了一支变异毒株的粉末,十二点钟就会被打开。”
他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吩咐周围下属,“看好玛利亚公主,一定不能让她出一点事情。”
第一医院。
手机被孟清许匆匆扔到地上,她猛地拔针,血珠从苍白的手背上汩汩往外冒,她下床,却不小心磕到床边的铁柱。
痛感不明显,不论是拔针,还是膝盖磕到铁柱。
现在的孟清许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赶紧去中心广场。
有护士和保镖闻声赶过来,想搀扶她重新回到床上,但少女突然开始剧烈挣扎起来。
她眼眶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大声嘶吼,“带我去中心广场!马上!带我去中心广场!”
“中心广场今天有很多人在拜武王女神,说要为您祈福,您身体还没好……”
孟清许咳出一大口血,抓住说话人的领子,整个人疯狂的像鬼一样,“带我去!现在就去!”
下属拗不过她,只能飞速带着她上车,往中心广场去。
十二点五十七分,孟清许抵达中心广场,距离打开还有不到三分钟。
果然像下属说的那样,中心广场来了很多人,可以说是水泄不通。
孟清许目眦欲裂,下属带着她根本挤不进去。
孟清许又咳出一大口血,肺部就像有人拿着棍子在生搅胡拌,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头脑却无比清醒。
她扯着嗓子,边喊,边有血从她嘴角渗出,“所有人!立刻离开中心广场!我是你们的市长,孟清许!”
“现在!立刻离开!”
得益于孟清许前段时间一直活跃在公众面前,人群中先是爆发出激烈的欢呼声,紧接着才是按照她的话,缓慢往后撤,间或夹杂着关心她的声音。
但也有狂热公众,不往后退反往前走,想往孟清许这边过来。
孟清许不断擦去嘴角渗出来的血,嘶吼着开口,“尽快!都往后退!往后退!有新的毒株!”
一听到有新毒株,那些不情不愿的人才快速往后退,孟清许让其中一个下属抱着她,用全速往武王女神像那边冲。
孟清许嘴边的血已经彻底擦不干净了,她身上的病号服也被血染了个彻底,几乎是看不出来本来的颜色了。
十一点五十九分,孟清许心跳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快,她手脚并用的爬上武王女神像,摇摇晃晃的在雕像脚趾处翻找。
“市长,距离十二点整还有三十秒。”
孟清许回了声知道。
“还有二十秒。”
孟清许额上冷汗如雨下,正在这时,她终于看到了卡在最深处的密封试管。
“还有十秒。”
孟清许使尽浑身力气,将外面套着的臃肿棉袄脱掉,零下十几度的天气,她只穿着单薄的病号服,将胳膊伸进去。
“还有五秒。”
孟清许指尖抵住试管口,将东西从特制的机关中拿出来,可一股血气突然向上翻涌,一大口血被她吐出来。
孟清许从没有像吐出过这么多血,整个人摇摇欲坠,浑身使不上力气,从五米高的雕塑上掉了下去。
“十二点整了。”
下属眼见她从雕塑上掉下来,吓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几乎是使出平生最大的速度,将人接住。
“市长!市长!您没事吧?”
孟清许已经疼昏过去了,在她右手心的位置,还紧紧扣着密封试管的瓶口。
变异毒株的粉末一点都没有漏出来。
陆丞奕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面——
少女浑身上下全是血痕,刺目的血痕宛若大朵大朵的红梅,盛开在最贫瘠最荒芜的土地上。
天地间所有事物黯然失色,昔日骄傲的青年几乎是连滚带爬,飞奔到仿佛睡着了的少女身边。
“立刻,立刻……送她去医院,立刻,立刻,我说立刻去……”
少女的呼吸已经非常微弱了,赶到医院时直接进入了ICU,不时有专家进去,脸色凝重。
一门之隔的走廊上,陆丞奕扯住岑之礼的领口,脸上表情恨不得将他活撕了。
岑之礼的脸色同样很难看,紧闭着唇不发一言,任凭陆丞奕发泄。
“你难道不知道她的身体状况吗?为什么还让她过去!你知不知道她刚才的体温有多冷,她差点就死在我怀里,你懂吗?!她差点就没有了呼吸!”
岑之礼脸色更加难看,他闭上眼睛,声音很轻,“那时候让她去就是最正确的选择,我们无论是谁都赶不过去,如果阻止不了那支试管的打开,江溪就成了一片炼狱,所有江溪市的人都得死。”
“死就死了,他们死就死了!”陆丞奕已经在癫狂的边缘,他额上青筋暴突,脸色通红,“他们的死活和她有什么关系,她能救就救,不能救救不救,为什么非要弄成现在这样?!”
“我只要她活着,只要她能活着,多少人去死我都不在乎!你明白吗?!”
“可是她在乎!”岑之礼突然睁开眼,“她在乎!孟清许在乎!”
“如果真让那支试管打开,你觉得她会怎么样?”
“我管她会怎么样?!我会保住她!”
岑之礼一把挣开他的手,冷冷看着他,“你保住她?让她即便后来进入内阁,坐到高位,也被人说一句是靠别人吗?你真的是在保她吗?”
陆丞奕猛地后退好几步,嗫嚅着不说话,岑之礼盯着他,声音哽咽了,“真到那时候,你还不如杀了她。”
陆丞奕颓丧的垂头,闭嘴了。
手术室的灯变成绿色,有医生从里面出来。
知道他们此刻的沉重心情,医生没卖关子,直截了当,“救过来了,只是现在病人需要静养。”
陆丞奕急急开口,“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吧?”
“这个不好说,具体还要看后面的用药,我们会尽力的。”
陆丞奕松了口气,
等人都走后,岑之礼拍了拍他的肩,“我要回帝都了,你在这儿好好照顾她。”
陆丞奕:“你去帝都干什么?”
孟清许已经被转移到了重症监护室,岑之礼轻轻趴在透明窗户上,隔着玻璃看她,他看了很久,很久。
“我会带上玛利亚公主一起,等到了帝都,我会让索伦特付出代价。”
陆丞奕沉默的看他,点了点头。
一个月后。
江溪的情况已经彻底稳住了,因为疫苗和特效药推广,奥瓦斯9型病毒的死亡率直线下降,最近几天,甚至都没有新增死亡病例了,新增确诊病例也很少。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除了孟清许的胃。
听到门外门锁转动的声音,孟清许将麻辣小龙虾藏到床底下,随后迅速盖好被子,装作只是在看电视。
陆丞奕关上门,在原地顿了顿,不动声色挑眉。
孟清许朝他看过来,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啊,我的午饭来了?”
陆丞奕在心里笑话她,面上却非常平淡,“嗯,你的午饭。”
他踩了下开关,床上小桌升起来,青年将饭食一字排开,仍旧是几乎要淡出鸟来的竹荪松茸鸽子汤,花椒牛奶炖糯米饭,还有一个羊肚菌扒嫩豆腐。
孟清许苦着脸拿起筷子,“什么时候能吃麻辣小龙虾?”
陆丞奕盯着他不说话,作势弯腰。
孟清许吓得魂飞魄散,立刻拉住他,“我,我不吃了还不行吗?你别这样。”
陆丞奕没说话,淡淡点头。
孟清许大松了口气,开始吃起来,就在这时,陆丞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弯腰,将那份被她藏起来的麻辣小龙虾拿了出来。
孟清许天塌了,眼巴巴看着他:“我就吃一个还不行吗?”
陆丞奕,“一个可以。”
“哎?!”
孟清许狐疑看着他,陆丞奕直接上手将上面的罩盒打开,“吃吧。”
“哦,我刚才说错了,我吃五个。”
陆丞奕挑眉看她,终于还是没忍住,“刚才医生跟我说,你身体好的差不多了,可以吃了。”
孟清许心脏砰砰直跳,觉得陆丞奕从没有像现在这么帅过。
陆丞奕坐在旁边,帮她剥龙虾壳,剥好一个递给她一个, “帝都那边发邮件过来了,让你后天回去。”
孟清许满足的嚼着龙虾肉,“行啊,反正江溪这边的情况已经彻底稳下来了。”
陆丞奕剥龙虾壳的动作一顿,他放下龙虾,“……前几个星期帝都发生了很多事情,我没跟你说。”
孟清许咀嚼的动作放慢,“你现在说也不迟。”
陆丞奕冷冷开口。
“索伦特王子本来是要枪决的,但后面不知为什么被判处了终身监禁。”
看着孟清许惊讶的表情,陆丞奕像是突然想到了一样,“哦,对了,忘记跟你说了,玛——温小蕊就是他派过来的,要杀你,另外,这次疫情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他才发展起来的,索伦特现在是伊兰帝国彻头彻尾的罪人。”
“严谨点说,应该叫他张成曜,他的身份已经被温小蕊戳穿了,后面做的亲子鉴也显示他并不是女王的孩子。”
孟清许被这一系列的消息砸得晕头转向,她消化了好一会儿,才道,“……那帝国的王储怎么办?”
“现在第一王储落到了你哥德米安王子身上。”
“所以……温小蕊就是玛利亚?”
陆丞奕惊讶的看着她,似乎是不敢相信她也看出了这一点,孟清许张口,将他手上的龙虾肉叼走。
她鼓囊着嘴巴,“刚开始确实没看出来,到后面一起共事的时候就感觉出来了,我一直没说而已。”
陆丞奕瞪大双眼,“那你当时还不赶紧打发她滚蛋?!”
“怎么打发?她也是内阁派过来的,更何况,我也没想到她差点干出来这么疯狂的事情。”
陆丞奕不说话了,继续勤勤恳恳给孟清许剥龙虾肉。
两天后,孟清许和陆丞奕登上了返回帝都的飞机。
一路上不少人来给她送行,孟清许将车窗降下,对还在后面跟车的群众摆手,“不要再跟了,快回去吧,今天太冷了。”
有人在后面喊,“您一定要好好的。”
孟清许眯眼笑,“你们也一定要好好的。”
当天下午三点五十分,孟清许落地帝都,立刻要去内阁见陆首相。
陆丞奕阻止她,“忘记告诉你了,我爸已经从首相的位子上卸下来了。”
孟清许非常惊讶,问是怎么回事。
陆丞奕:“我走后不久,他就也被感染了,你知道奥瓦斯9型病毒对中年人和老人都不大友好,致死率很高,但我爸比较幸运,还是捡回了一条命。”
说到这儿,陆丞奕嗤笑一声,“也算是他的报应了,他让你去江溪送死,自己也没逃过这一劫。”
“但虽然病好了,但身体却大不如前了,首相的位子他做不了了,只能退下来,现在每天在家里陪我妈赏花,看珠宝展览,也挺自在的。”
孟清许点头,“那现在内阁首相是谁?”
“暂时还没定下来,至少要等到内阁下次统一会议。”
陆首相可以暂时不去见,但她的上司卫生部部长杨臣新不得不去见。
和孟清许离开前相比,杨部长的地中海也没有了,现在头发一根没剩,可以说是荒漠。
面对孟清许的调侃,杨部长罕见地没生气,他拍了拍孟清许的肩膀,眼中有泪花闪烁,“……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叙过旧后,杨部长将她叫到办公室,“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孟清许思考了一会儿,“不知道,等内阁大会再说。”
杨部长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也为她感到欣喜,他压低声音,“现在不论是在帝都,还是在伊兰帝国别的地方,你的名头都很响,明白我的意思吗?”
“……接下来我会晋升?”
“那是肯定的,”杨部长笑得见牙不见眼,“你猜,会是什么位置?”
孟清许心念一动,“卫生部部长?”
杨部长伸手不轻不重打了一下她胳膊,“有点志气!我这个卫生部长的位子你也想抢?小没良心!”
孟清许笑了下,“那我就真不知道了。”
杨部长:“财政部的国务大臣。”
孟清许倒吸一口凉气,“真的?!”
现在内阁没有首相,副首相之下,就是财政大臣,而财政大臣之下,就是财政部的国务大臣,地位比她现在这个卫生部部长秘书高了不是一星半点。
杨部长白她一眼,“我骗你干什么?等本周五的内阁会议不就知道了吗?”
“下周内阁会议可是会大换血啊。”
“那你了?你会晋升吗?”
杨部长幽幽喝了口茶,“还在原位,我自愿的。我们这些老家伙都老了,以后的内阁,迟早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
这话一点没错,孟清许心中替杨部长感到惋惜,但更多还是激动,毕竟多年来的梦想即将成真,简直让人不敢置信。
可这时候,杨部长又说了一句话,“索——张成曜要见你。”
孟清许脸色笑意消失,“他要见我?”
“你想见就见,”杨部长朝她看过来,“不想见就不见,他那么害你,现在你不想见他,也是情理之中。”
从卫生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瞥见不远处站着的人时,孟清许目光一滞,“岑之礼?”
她手机振动了一下,是陆丞奕发过来的消息,说他家里有事情,先回去了。
岑之礼倚在车旁,烟青色短发搭在额前,墨绿色眼眸无声看过来。
孟清许知道他做的事情,陆丞奕没有隐瞒,全告诉她了。
孟清许心里一阵滚烫,她扑上去,勾住他的脖子,轻轻亲上去。
一吻毕,孟清许站在原地,笑着看他,郑重说了声,“谢谢。”
岑之礼滚了滚喉结,声音有些哑,“如果只是因为感谢才有刚才那个吻,那我宁愿不要。”
孟清许歪头看他,“那你猜是不是只是因为感谢?猜对了我再亲你一下。”
岑之礼嘴角露出笑,“我猜……不是。”
孟清许踮脚,又亲了他一口,突然说了句煞风景的话,“我要去见张成曜。”
岑之礼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点了点头。
到帝都第一警署的时候,玻璃之后,孟清许看到了神色平静的索伦特。
他们拨通电话。
“喂。”
“……”
话筒那头是一阵沉默,孟清许挑眉,“如果只是这样沉默,那你要求见我干什么?”
玻璃对面的金发青年动了动,面容一如初见的俊美而高贵,“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有。”
索伦特露出再温润不过的笑,“你问。”
“你为什么一门心思想让我死?又为什么总是在关键时候放水让我活下来?你是想折磨我吗?”
孟清许心平气和的说话。
关于这一点,她早就看出来了,不论是游行那次,还是这次去江溪,如果索伦特真的狠下心来想让她死,就不会横生那么多的纰漏。
比如游行那次,王宫戒备那么森严,到处都是近卫军,如果不是索伦特故意放水,陆丞奕根本没机会将文件呈递到女王面前,也就不会有后面洛庭拿着女王的红皮书来找她。
再比如这次,如果说索伦特没想到玛利亚跟她的关系不错,没想到玛利亚心性善良,让她杀这么多人很可能会遭到反水,再或者这一趟他只安排了玛利亚在她身边,其他人呢?
如果真是个缜密的计划,他肯定会派其他人过来,到那时即便玛利亚被岑之礼他们策反,那索伦特派过来的人也会将那支试管打开,让江溪变成一座真正的人间炼狱。
到那时,她绝对翻不了身了。
来之前,孟清许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得出的结论不断被推翻又重建,最后得到的结论仍旧十分荒谬:
索伦特根本就不想让她死,他一直在纠结,既想让她死,又想让她活着。
索伦特沉默了好长时间,长到这通电话的通话时间马上结束,玻璃那侧的警卫出现在索伦特身边。
电话被警卫夺走的前一刻,索伦特突然轻声对着话筒,说了答案。
孟清许整个人呆住了,那些被埋葬在记忆深处的褪色碎片,突然染上五彩斑斓的颜色。
她开始像疯了一样敲打这一边的玻璃,大吼着让他别走,让他把话说清楚。
岑之礼匆匆赶来时,看到的就是少女无助的蹲在冰凉地面上,脸上糊满了眼泪和鼻涕。
岑之礼愣了一下,他从没见过孟清许哭得这么失态,这么伤心过。
他默默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等到孟清许情绪稳定下来,他才轻轻开口,“……怎么了?怎么哭得这么厉害?”
少女仰起头,眼神空洞洞的,“……我哭了吗?”
她摸了摸脸,果然摸到了一片湿意。
孟清许一愣,转而笑起来,“我居然为了他哭了,明明是他害的我差点死了,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岑之礼,你说好不好笑?他说,他不是张成曜。”
“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张成曜这个人,张成熙根本没有弟弟。”
“他说,他就是张成熙。”
“他就是那个当年我背弃诺言,将他一个人遗失在福利院的张成熙。”
“他是张成熙啊,那个在我走后,自残不吃东西,一直生病的张成熙啊……”
孟清许又哭又笑,眼泪流的更汹涌了,“他说,他就是为了报复我,他本来是想让我死的……”
岑之礼正想安慰她,孟清许却突然止住哭声,“不,他让我死,我偏要活着!他已经害了我两次了,我们两清了,我不欠他什么!我不欠他!”
岑之礼将几乎崩溃的少女紧紧抱在怀里,一遍又一遍的安慰,“你不欠他的,你什么都不欠他的……”
从第一警署出去的时候,孟清许已经哭晕了,岑之礼将她抱在怀里,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在她的眉心印下一吻,这才送她回去。
他刚才接到消息,女王于一个小时前,逝世了。
岑之礼嘴角露出笑,帮少女挑开额角碎发。
她身上总算没有枷锁了,她再也不用代表任何人的利益了。
从今往后,她只会代表着自己。
她的前途一片光明,她值得这一切。
……
因为女王去世,内阁会议推迟到了下周五。
周三,德米安王子在卡萨瓦尔大教堂举行加冕仪式,正式成为伊兰帝国的新任国王,成为威廉三世国王。
当天孟清许去看了眼,却被蔺恒和洛庭缠住了,好不容易从王宫出来,又被差点被褚寻缠上。
周五,内阁会议召开。
孟清许坐在杨部长旁边,听新任内阁首相宣布人事调动。
周围人的名字依次被叫到,直到最后,孟清许才听到自己的名字。
很奇怪,真到了要揭晓的时候,孟清许反而没前几天那么紧张了。
“孟清许,加任财政部国务大臣,即日生效。”
震耳欲聋的掌声响起,孟清许从座位上站起来,朝首座的新任首相鞠了个躬,接受职位。
杨部长和曾经的同事都来恭喜她,甚至一些其他部门不认识的人也都来恭喜她。
孟清许一一道谢,好不容易挨到下班,立刻火烧屁股一样从白金明宫出去。
今天的晚霞实在好看,红的,粉的,紫的混杂在一起,高高挂在天边,只是看着就是让人心旷神怡。
她抬脚下楼梯,从没有觉得眼前的路会这么宽阔,明亮。
不断循环的n周目终于停止了,她再也不是圣弗西利一直读书的npc了。
铺在她面前将会是一副百废待兴的画卷,不管这个帝国接不接受,她都要开始开创属于她的时代了。
远方,有钟声响起,白鸽展翅,飞向蔚蓝色的长空。
近处,青年们倚靠在车旁边,一双双深邃而漂亮的眼睛朝她看过来。
孟清许:……
她觉得自己应该收回前言。
属于她的时代,男主不该这么多吧?
哎,都怪这该死的玛丽苏贵族学院校园文!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写在最后: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这也是我一早就构思好的结局,我很爱孟清许,她是我笔下创造的第一个角色,这本书也是我第一本完结的书,诚然这本文有非常多的不足之处,我无法否认,但我觉得我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直接开了这本文,还是挺热血的(哈哈哈哈哈)
谢谢你们能追到这里,我亲爱的读者朋友们!祝你们能像孟清许一样,不给自己的人生设限,即便开局只是个不起眼的npc,到最后也会因为自己的努力成为主角。
其实,在我们的小天地里,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生命的唯一主角。
江湖再见!感谢你们!共勉!
等等!先别走!感兴趣的话欢迎收藏我的预收《和离后被太子强娶》!这本大纲已经写完了,求求了!
2026.7.4,寄青山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