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马赛(上)
尹云起回头, 看清说话人腰间的凤凰纹腰带。
她不认得脸,幸好看过礼法,知晓这是皇室才能用的纹样,只得含糊行礼道:“参见殿下。”
“数月不见, 尹娘子同我愈发生疏了。”语气里带着很明显的不满意。
尹云起很谨慎:“殿下身份尊贵”
“无趣!”他不耐烦地挥袖打断她, 很熟稔的嫌弃,像是他同她的关系已经不必客套。
尹云起一时语塞, 不知该如何接话, 悄悄抬眼,想从对方表情里寻点提示。
被他身边随侍的隶子发现了,立刻大声喝止:“大胆!敢直视三殿下!”
尹云起被突然的大吼吓了一跳, 直接抬起了头。
不过倒也是提醒了尹云起。三殿下这个名号她知道, 帝上膝下唯他与四殿下秦王尚未定亲。
听这话, 是同原主是旧识?
兰时被她逗笑了,原先那点不悦散了些,挥手让身边人都退远些, 自己又往前凑了凑。
他皱了皱鼻子:“什么味道?”
尹云起:“许是今日新熏的香,惹了殿下不喜。”
“怪里怪气的。”兰时撇撇嘴, 注意力很快转开, 上下打量她, “尹云起,你如今怎么同我这般拘谨了?从前我溜出宫、你逃学, 咱们一起玩的日子, 你都忘到脑后了?”
他倒把自己说生气了:“无趣无趣无趣!”
见主子发了脾气, 方才那隶子连忙上前准备哄人。
“我让你上来了吗?”正好有人往枪口上撞,兰时瞪他。
年长些的公公开口:“殿下,您该自称‘本殿’才是。”
“本殿”兰时更气了, 胸脯起伏,指着他们,“本殿命你们都给我滚下去!”
见那公公动了动嘴唇,像是还要进言,他抢先一步:“本殿命你们都给本殿滚下去!退远点!不许听!”
瞪完他们,兰时还不解气,转向尹云起,怒目圆睁地看着她。
见她同他对视,却一句话不说,兰时又要爆发了。
尹云起赶紧说了句自认为的废话:“殿下果然还同从前一样。”
兰时吼她:“你骂我呢!你以为你是个什么好人吗!”
尹云起:“殿下别气。”
反正她没有记忆,气也没用。
兰时怎么可能不气:“赛马场上你给我等着!”
他吼完这一句就甩袖走了,留尹云起和西洲面面相觑。
“他”
“少”
两人同时开口。
尹云起鼓励的目光笼罩着西洲:“你说。”
“少君,怎么不同三殿下吵架了?”
原主这么勇敢的吗?
尹云起哈哈两声:“我怕死呗。”
西洲也被她逗笑:“可从前少君和三殿下还打架呢,打完不也没事?”她声音变小,“虽说回家被主君教训了。”
尹云起没忍住好奇:“谁打赢了?”
“自然是我们赢了!”西洲还很自豪,“三殿下偷跑出宫,身边只有他最亲近的顺子,而少君你!有我和阿姐两个人!”
合着是三对二有风格!
西洲总算琢磨出来不对劲:“少君你不记得了?”
尹云起走到旁边的小溪边,把手洗干净,装模作样叹了口气:“是——”
趁西洲侧耳听她说话,尹云起忍不住笑,扬手,故意把水甩到她这边:“是你笨!”
然后撒腿就跑。
西洲在后面追她:“好哇,少君欺负人!”
两人又笑一番,走回苏序身边。
他已与另几位主公叙完话,见尹云起回来,便朝她招了招手,领着她往席位走去。
见女儿表情有些严肃,苏序好笑:“从前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果然是成了婚正经许多。”
尹云起:“嗯嗯嗯嗯。”
她这话实在敷衍,苏序还坚持逗她:“云起若是有看顺眼的公子,告诉阿爹便是。纳回府做个侧室,能伺候你,便是好的。”
“哪有刚成婚就纳侧室的?”
“你喜欢,便无不可。”苏序发散思维,“若萧氏不许”
尹云起怕他又问起萧初行来:“阿爹,我有些紧张等会的马赛。”
“莫怕,咱们又不是今日的主角。你骑着马玩儿几圈便罢,不必与人争先。”
“秦王殿下、二殿下、三殿下到——”
众人齐刷刷行礼。
“免礼。”秦王坐在正中,两个哥哥一左一右坐在她身侧。
“今日马赛,诸位不必过于拘礼,只当是寻常郊游即可。只是我这三皇兄的婚事,母皇一直挂心。今日特意嘱咐我,要多替他留意留意。”
她一手按住没听过这番话又要生气的兰时,“诸位,先去马厩挑马吧。”
见席上的女娘走的七七八八,秦王才松开手:“做什么?不分场合发脾气,你还是个小童不成?这般沉不住气,哪个女娘见了能喜欢?”
兰时嘟嘟囔囔:“不喜欢便不喜欢。”
秦王见不得他这样,赶紧把他打发走:“去去,你自己下场玩。”
兰时走了,秦王总算放松下来,偏头跟二皇兄吐槽:“将来若真聘了出去,谁家女娘该受累了。”
兰时不用猜也知道她们定又要说他的闲话,烦躁地牵出自己的马,往人堆马堆里走。
马场辽阔,青草在阳光下泛着光泽,远处传来女娘们跑马的欢笑声。
能来这种场合的男儿少,能上赛马场的更是少之又少。
兰时找不到人玩,便又想起尹云起。
若是从前,总还有尹云起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狐朋狗友,才不管他是什么身份,伸手就会扯着他跑,两人互呛几句,时间也过得快。
可如今连她也变了。想到方才她恭恭敬敬的模样,兰时抬脚踢了踢脚边的一簇草,抱怨:“个个都无趣。”
正闷着,他瞥见另一道身影也在独自骑马,似在张望寻人。仔细一看,是柳家那位小公子。
兰时眼珠转了转,总算有个还能说上话的,虽然也不是多熟,但总比干站着强。
他喊住人:“柳小公子。”等对方看来,又随意摆了摆手免了他的礼,语气里带着点百无聊赖的意味,“你也在找人?”
柳升卿似乎斟酌了一下,点头:“是。”
兰时正烦着,对柳升卿的犹豫毫无共鸣,随意哦了一声。环顾空阔的马场,实在找不到第二个能搭话的熟人,他只好继续同柳升卿说:“既然你也在找人,便帮我也找找。”
“殿下要找谁?”
兰时咬牙切齿:“尹云起。”见柳升卿半天不答话,他停下环顾四周的动作,转头看他,“怎么?你不认得她?”
柳升卿握住缰绳的手收紧,座下马儿踢踢蹄子。
“自然认得。”
兰时闻言,眉梢一挑:“哦?”他拉长语调,来了点兴趣,歪着头打量柳升卿的侧脸,“只是认得?”
“不知殿下寻尹姐、尹少君何事?”柳升卿抬手指向马场东侧那片较为平缓的场地,“习练区那边还未瞧过,她许是在那边试马。”
兰时更觉得有趣了,一字一顿:“尹、姐、姐?我怎么不知,尹大人什么时候多了个男儿?”
柳升卿抿住唇,不说话了。
兰时畅快笑起来,吩咐隶子:“慎儿,让柳公子跟着本殿。”
他用力一夹马腹,往习练区跑去。
第32章 马赛(下)
有了前车之鉴, 尹云起这回挑马挑得很是认真。
每来一位女娘,她都让人家先选,然后偷学人家的技巧。
“你先”又一次听见动静,尹云起往旁边让一步, 余光瞥见来人并非空手, 而是牵着匹高头大马。
她疑惑地转过头。
“三殿下?柳公子也在?”
兰时正拽着缰绳,被他拉着的那匹骏马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他本人差不多也是同样的表情。
“你好磨蹭。”
他也去瞧瞧马厩里剩下的几匹看上去温吞吞的马, 嫌弃:“丑死了。”
尹云起莫名其妙:“谁又惹你了?”
没人惹他, 他只好先偏头看了柳升卿一眼,想起什么,又转回来, 目光在尹云起脸上打转。
尹云起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干脆抬手, 照着他那匹试图凑过来嗅她衣袖的马脖子拍了一下。
“你打它作甚!”兰时毫不留情打掉她的手,还记着仇,“羞恼了便欺负一匹马, 还好意思说我!快些挑好,我要同你比。”
他自顾自上马, 嘚嘚地跑远了, 留下原地的尹云起和牵着马的柳升卿四目相对。
“姐姐, 要不你骑我这匹?这些被人挑剩的马,终究比不得皇室精心驯养的良驹。”柳升卿下结论, “他是故意为难你。”
见他说话如此直白, 尹云起想起柳茂林的嘱托:“他是殿下, 你怎么能这么说他?”
柳升卿会错了意:“姐姐是这么想我的吗?”他很受伤,“你对谁都好,怎么偏偏不愿”
他真有些生气, 抿紧唇,拽着缰绳转身就要走。可那马儿似乎不急于离开,步子迈得慢吞吞的。
走了几步,不见尹云起出声唤他或追来,柳升卿脚步一顿,索性拽着缰绳又折返回来,这次马儿倒走得快许多。
他闷声不响地站回原处,偏开头不肯看她。
“不生气了?”
柳升卿更委屈了,她明明瞧出自己生气了!
他赌着气不接话,走到马厩栏杆边打量这些马,然后伸手指向被挡在里面的一匹,对马僮说:“牵那一匹出来。”
马僮将马带出来,众人换了相似样式的骑装,她又不认得这两人的脸,便先入为主以为是吃醋同妻主闹脾气的小郎。
她把缰绳往这边递,半开玩笑地劝:“小郎好眼光!您既亲自挑了,便服个软嘛,您妻主定是心疼的。再不开口,娘子可要真跟别家公子去赛马了哟!”
柳升卿被惹得红了脸,我你她好几声没说出什么来。
尹云起接过缰绳,解释:“我们并非妻夫。”
马僮眨眨眼,很有深意地说:“我明白。娘子放心,我定然守口如瓶的。”
好像越描越黑了,尹云起还没想出来到底怎么解释清楚,柳升卿先翻身上了自己的马:“姐姐,还不去同他赛马?”
尹云起也翻身上马,不死心,跟马僮再解释了一句:“真不是啊。”
马儿跑起来,她的声音散在风里,也掩住了某个红脸小郎的偷笑声。
尹云起寻到正疯跑的兰时,他“吁”一声停下马,大喘气还要贫她:“怎么这么久?挑匹老弱病残也这么慢?你莫不是怕了吧!”
尹云起面无表情勒住马,顺着他的话就往下接:“嗯我怕了,不赛了。”
“诶?诶诶!”
激将法怎么不管用了?兰时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又不想弄丢了唯一看顺眼的伴,迁怒落后些跟来的柳升卿,“是不是你同她说了我什么坏话?”
他越想越觉得就是这样,“怎么跟个深宅怨夫似的?这小字还没一撇,就这般拈酸”
他说得越来越离谱,尹云起出声打断他:“又在胡说什么?”
“你还护着他!”兰时被她一呛,指着柳升卿嚷,“你自己瞧瞧,他这副模样不是怀春是什么!我说错了么?我告诉你家夫郎去,那个萧什么,我要去告诉他!”
尹云起眼睛都瞪大了:“我不跟你玩了!”
兰时终于捏住了她的七寸,威胁:“你不同我玩?我这就派人给萧主公传信,慎——”
“卑鄙!”尹云起话锋一转,“赛就赛!”
“装不下去了吧?”兰时挑眉,故意拖长尾音迷惑她,突然猛地一夹马腹冲出去,耍赖,“驾!”
尹云起一抖缰绳追了上去。柳升卿挑的这匹马有劲儿,跑开后更是越奔越稳。
兰时占了先机,跑得肆意,故意恶心人:“来追我呀,尹、姐、姐。”
尹云起被他雷到了:“呕——”
兰时见她的马愈发近了,赶紧加速,直奔前方一片略高的草坡而去。
后头一直跟随的护卫见状,连忙打马加速去追,高声呼喊:“殿下!前方坡陡,减速!”
尹云起以为出了什么事,慢下来一些,护卫超过她去追前头的兰时。
“兰时!停下!”
兰时听到这个声音,一僵,虽然不情愿,还是猛地用力勒紧了缰绳。马儿长嘶一声,有些不安地踏着步子。
秦王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由护卫牵着,玉冠都没歪,一双眼睛沉沉地看着他。
兰时的几名护卫此时也追了上来,看清来人,下马请罪:“臣护卫三殿下不力,请秦王殿下责罚。”
兰时有点紧张,但还是开口辩解:“不是她的错,是我非要跑的,她们拦不住。”
“自然是你的错。”秦王没什么表情,“你任性妄为,罔顾自身与她人安危。你犯的错,却要别人为你担责。你一直是这样,兰时。”
“我错了。”兰时瘪了气。
“方才你若继续加速冲下此坡,视线受阻,若坡后正好有人经过,你有想过,会是什么后果吗?” 她顿了顿,“还是你觉得,这次还会如从前一样,再有一个人,为你的一时兴起差点丢了性命?”
秦王命他,“下马!二皇兄在宴席那边与几位世家公子谈经,你也过去,听听学学。”
兰时下了马,把缰绳递给护卫,让她把马牵下去。
秦王默许了他的小心思:“你,自己走回去。好好想想。”
秦王轻轻一夹马腹,慢悠悠往前踱,来到被护卫拦在远处的尹云起身边。
尹云起也下了马,行礼问安:“参见秦王殿下。”
“免礼。尹娘子果然还同从前一般,颇有义气。”
尹云起不知如何接这话,只能保持沉默。
见她不言,秦王牵了牵嘴角,转而问道:“你前些时候坠了马,身子可大好了?”
尹云起垂着头:“谢殿下关心,已经无碍了。”
“那就好。”
秦王叹口气,“兰时性子倔,脾气也不好,难得有和他讲得来的朋友。你同他关系好,是好事,只是如今你已成家,便不再是孤身一人,行事当虑及身后。若仍一味不顾危险,那便不是义气,而是愚蠢了。”
尹云起低下头:“谢殿下提点。”
“嗯。” 秦王不再多言,调转马头,“马场风光尚可,你既已挑了马,便自行赏玩一二。”
座下马儿迈着稳健的步伐,带着主人不疾不徐地朝着兰时离开的方向去了。
尹云起牵着马往回走,有点疑惑,反复琢磨秦王那几句话。
不知不觉走回了原处,柳升卿还在那儿等着。
“姐姐。”柳升卿抬起头,看到她,“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
“那就好。”
柳升卿翻身下马,走到她身边,他不说话,空气里就是一片沉默。
他问:“姐姐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啊?”尹云起回神,侧头看他。
柳升卿唇抿得有些紧,目光也只落在前方,留给她一个干净的侧脸,睫毛很长。
“没有。”尹云起实话实说,“只是觉得,你该把心思放在更合适的地方。”
“哪里更合适?”柳升卿转头直视她。
又怕她直接走掉,干脆拦住她的路,“姐姐告诉我,哪里更合适?”
尹云起还是这句话:“我已成婚。”
“我知道。”柳升卿有些激动,“可你与他最开始,不过也只是亲长之命。”
柳升卿走近半步,两人靠得更近,尹云起要退,他伸手抵住她的后背,带着祈求。
距离太近了。尹云起甚至发现他眼皮上有一颗小痣,随着他眨眼的动作颤。
“姐姐,你也看看我。用你看他的眼神,也看看我,好不好?”
她坚持后退一步,才发现他的手并没怎么用力:“柳升卿,你别这样。”
“可我只能这样。你不喜欢我,便不理我,愿意同所有人说话,也不看我一眼。”
尹云起确实是这样想的。她有点心虚,如他所愿,看了他一眼。
柳升卿突然明白了。
“姐姐,你好容易心软。尤其是,对好看的人心软,对不对?”
他笑着凑近她,眉眼弯起来:“那姐姐觉得,我好看么?”
“?”尹云起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他的额头,阻止他靠近。
柳升卿笑得更得逞了,头稍稍使力,更靠近她。
为了方便,骑装比平时穿的外衫稍紧些,领口也略微低一点。
很不合时宜的,他看到了一个痕迹。半藏在衣料边缘,在锁骨往上的位置。
还不等他做出什么反应让姐姐哄他,更不合时宜的来了。
“尹娘子。”一名宫装护卫站在几步外唤她,“晋王殿下命属下传话,请娘子移步。”
尹云起抽回手,转身面对她:“晋王殿下什么时候来了?”
护卫没反应,只重复:“娘子,请。”
尹云起只能应下。
马场另一头的高台上,晋王确实到了。
身旁亲信禀报:“殿下,柳家公子在她身边。”
晋王笑了一声:“果然都是痴情种,让他待着吧。有些钉子,埋的越深,扎人越疼呢。”——
作者有话说:小柳也学会了 ovo
云起恐怖如斯的后院
第33章 担心
“你瞧, 她来了。”
晋王倚在座上,饶有兴致地盯着正随护卫朝这边走来的尹云起。
心腹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到屏风之后。
晋王受了尹云起的礼,才缓缓开口:“尹娘子不必多礼。说起来, 本王还该谢你才是。”
尹云起有些疑惑, 但也不敢问:“殿下言重了,臣女不敢当。”
晋王不在意她的反应, 只说:“听说, 尹娘子与柳校尉交情甚笃。既如此,可否请尹娘子帮本王一个忙?”
尹云起有些不安,垂着头没答话。
“怎么, 是不愿?” 晋王声音高了些, 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知殿下所言何事?”
“自然是为柳家前程着想。” 晋王向她倾身, “柳家小郎姿容出众,若能入本王门下为侧室,于他、于柳家, 皆是锦上添花的美事。尹娘子觉得呢?”
尹云起维持着略微低头的姿势,目光落在晋王握着茶杯的手上。
“殿下美意, 柳家必是感激涕零。” 尹云起字斟句酌, “只是婚姻大事, 终需亲长之命。嫖钦将军与柳校尉远在边陲,柳公子”
晋王松了手指, 那只莹润的薄胎瓷杯从案几滚落, 摔得粉碎。
“本王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盯着碎片笑了下, 喟叹,“瞧,果真是些精细玩意儿, 看着漂亮,离了承托,便只能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她重新看向尹云起,“尹娘子,明白本王的意思么?”
“臣女”
“看来还是不太明白。”晋王身体后靠,倚回椅背,“尹娘子是聪明人,即便年少风流,处处留情,也该明白,女儿情长不过云烟,这天下纲常,终究系于何处。”
“殿下,”尹云起开口,“臣女愚钝,却也读过几本史书,知晓君臣纲常,天地秩序。雷霆雨露,莫非天恩。殿下所言,皆为至理。”
“你明白便好。”晋王姿态闲适,身体向后些,更靠近了屏风。
尹云起也弯了弯唇角,抬起眼:“只是,臣女还以为,无论是何等精细玩意儿,既能入贵人眼,承之恩泽,即使不慎跌落,也不是常物可比。”
“至于是否只能落得此等下场,”她目光落向晋王身后的屏风,“或许,还需看执掌之人,是否当真舍得。”
风似乎大了些,卷起晋王衣袖一角,又落下。
“舍得?”晋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指尖在茶杯摔落前的位置点了下,“你是觉得,谁舍不得?”
“臣女不敢妄测殿下心意。”尹云起笑得更无害了,“只是能入殿下眼的,绝非是无依无靠的玩意儿。”
晋王沉默了。
她第一次认真看着眼前的年轻女娘,想起了许多关于她的传闻。
跳脱,义气,甚至鲁莽,与兰时厮混,逃学逗鸟,最叛逆的年纪又被迫聘了正夫。
是传闻不可信?还是女儿家顿悟真的只在一瞬间?
她站起身,踱到栏杆边,望向远处马场上依稀的人影,背对着尹云起。
“你的意思,本王明白了。不过尹娘子,你要记住,有些机会,错过便不再有了。有些话,说一次便够了。”
她转过身,“你与柳校尉情谊深厚,多通书信也是应当。只是,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想来尹娘子自有分寸。毕竟,你已非孤身一人,萧氏温良贤淑,你该多为他想想。退下吧。”
晋王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台阶之下。
屏风后,心腹上前:“殿下,此女怕是难以驯服。”
晋王目光幽深:“是个有胆色的,可惜,太看重情义。情义”她嗤笑一声,“往往是最容易折断的软肋。”
她望向马场另一端,那个被拘在二弟身侧、正与世家子弟说话的身影。
“不必急。好饵已下,鱼儿总会咬钩的。”
心腹犹豫了会儿:“殿下这次,不”
晋王看清她的手势,大笑起来。
“冯春庭,你跟了我十多年,还不明白?杀一个人,是这世上最简单的事。”
她笑罢,摇头叹道,“可若毁掉她,让她珍视的一切——家人、挚友、心上人,一个个粉碎,让她哪怕再痛,也心甘情愿把你要的东西捧给你,求你不要再继续。”
她的目光投向马场尽头,云层翻涌。
“派人,盯紧尹云起。还有,给柳家的那份体面,也该让该知道的人,知道了。”
*
尹云起走下高台,阳光晃得她眯起眼睛。她径直朝柳升卿等待的方向走去,脚步很快。
柳升卿见她回来,立刻牵着马迎上几步:“姐姐!没为难你吧?”
尹云起盯着他的眼睛,很严肃地说:“升卿,你多大了?”
柳升卿安静下来,直视她:“姐姐忘了?我成礼都过了。”
“你长大了。”尹云起重复道,“很该长大了。”
“方才晋王与你说什么?”柳升卿伸手,握住她手腕,“姐姐。”他唤她,“我虽是男子,可自小跟着母亲习武,听着我柳家杀敌史长大。我是不如阿姐聪慧,但我看得清。”
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晋王是不是用柳家和阿姐威胁你?是不是拿我做筏子了?”
尹云起没有说话,但柳升卿明白了。
“姐姐总把我当需要护着的人。”他松开她的手腕,掌心的薄茧蹭过她的肌肤,“柳家驻守北疆几代人,靠的不是乖巧,是铁骑和刀剑。”
他翻身上马,第一次居高临下看着尹云起。阳光从他身后照来,在他周身勾出一圈锐利的轮廓。
“晋王想要什么,她该自己来跟柳家谈。”
他露出笑,很柔软很真实的一个笑,是独独给姐姐看的。
“姐姐对我真好。只是,我从前便说过,我的事由我自己做主,我的路,也由我自己闯。”
——所以,别为我担心。
更别为我,踏入险境。
风卷起沙尘,迷了眼睛。
尹云起站在原地,目送他驾马离开,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西洲匆匆赶来:“少君,婢子总算找到你了。方才府里传来消息,说少主公忽然病了。”
“怎么回事?早晨不是还好好的?”尹云起焦急,边往回走边问。
西洲压低声音:“说是,像中了些不干净的东西,忽然就昏过去了。”
尹云起猛地停住脚:“不干净的东西?”
西洲随她顿住脚步:“是。医士说,幸好发现得早。”
“通知车夫,回府。”
鬼上身她是不信的。
可若是,这不干净的东西,是人呢?
尹云起加快脚步:“阿爹可知道了?”
西洲点头:“婢子找不到您,便先自作主张告诉主公了。主公虽没说什么,可咱们就这么走了”
“他知道了就行。”
尹云起走到马车边,看出不是早晨与萧初行同乘的那一辆。想是他回府后仔细清理了,又怕她急着回府,派了新的来。
她捏了捏眉心,和西洲一起上了马车:“你说仔细些。少主公什么症状?又是谁发现的?接触过什么往日不用的东西吗?”
西洲不敢耽搁:“少主公回府不过两个时辰,便说困倦,回房小憩。约莫半个时辰后,听雨再进去瞧时,便只看见少主公倒在地下,面色青白,气息弱得很。”
她有点生气:“少主公小憩,为什么无人值守?”
“原本是该值守的。”西洲也点头,“婢子也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
尹云起心里气极,又不能对无错之人发脾气,只好闭上眼。
突兀地想起晋王的话。这是,给她的下马威么?
“除了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这个说法,医士还怎么说?”她再睁眼时,眸子里一点温度都没了。
“对了!”西洲眼神有些崇拜,看向尹云起,“王医士来得晚些,也瞧了,她说是像毒,会损人神智的那种。”
说到这里,西洲急起来,“少君常同少主公在一起,这是有人要毁了我们尹府啊!”
有人要把她鲜活的初行,变成一个短了神智的痴傻。
或许还要对她、对尹昇下手。
好毒的心思。
马车在尹府门前刚停下,尹云起便掀开帘跳下去。她径直穿过庭院,往萧初行的院子跑。
往日这个点,萧初行院里常飘着粥香,而现在,处处弥漫着药草苦涩的气味。
她走到内室门口,看见早晨还同她闹同她撒娇的萧初行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医士正为他施针。
她的心也跟着涩了。
尹云起转身,不再看内室,走向外厅。
“今日当值的所有人,扣在偏院。所有以各种原因靠近过少主公院落的,一个不漏。”她坐在主位,“西洲,去请京兆府最好的刑名老吏来。”
“少君,这,”管事有些迟疑,“这是否太过?恐惹非议”
“非议?”尹云起抬眼,盯住他,“在我府里,动我的人,还要我讲温良恭俭让?”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厅堂中央,先扫视一遍不敢吱声的众人,最后把眼神落在管事身上:“南风,拿下他。”
管事慌了,挣扎:“我是少主公从萧家带来的人!少君!我”
南风把人按住,还扯块布塞他嘴里:“闭嘴!看清楚,这里是尹府。”
“我不管背后是谁。既然手伸进来了,我就剁了这只手。”
“今日查不出,所有人一并送去京兆府,按谋害主家论处。若查出来,”尹云起一字一顿,“也就别怪我不顾念往日情分。”
第34章 中毒
“这是怎么了?不是说萧氏病了, 怎的还要寻京兆府了?”
尹昇的声音传来,林管事跟在她身后,还带着忿忿的西洲。
尹昇声音压得低,走到女儿身边, 很不赞同:“有什么事不能在家里先问清楚?贸然惊动京兆府, 风声传出去,你让外人如何议论?我们与萧家的情分又置于何地?”
尹云起看着皱眉的母亲, 并不退让:“母亲, 今日若只是寻常抱恙,女儿自当谨遵母命,关起门来料理。可医士说了, 像毒, 损人神智的毒。”
她上前一步, “母亲,今日捂住此事,固然全了颜面, 可那下毒之人没被揪出来,会不会把手伸向别的人, 甚至伸向您?到那时, 颜面、情分, 比得上家门根基甚至性命安危么?”
“今日我必须查。初行是我的夫郎,我要给他一个交代, 也要让那背后之人知道, 尹府不是能随意伸手的地方。”
尹昇对上女儿倔强的眼睛, 有些沉默。
她叹了口气:“你说得有道理。只是京兆府一旦介入,府里上下就不可能瞒住了,萧家也必定知晓。有胆子在我们府中下毒的人云起, 有些事一旦开了头,就难回头了。”
尹昇这话算是默许了,尹云起朝她笑了笑:“我明白的,母亲。”
然后转向南风,“继续。还有,说少主公是中了脏东西的医士,给了赏钱便送出去。”
小院里忙起来,南风领着几个嬷嬷将一干人等分开关押,西洲拿着名帖,驾马去了京兆府。
有尹昇在场,嬷嬷们不敢真使手段,只能频频朝尹云起递眼色。
“云起这儿正忙呢,妻主若放心不下她,不如留下几个得力的管事帮衬些?”
很甜的一把嗓子,尹云起认出来这是母亲的侍郎,水芙蓉。
“阿爹。”
水芙蓉冲她眨眨眼睛,挽住尹昇的手臂:“我都来寻妻主了,妻主忍心让芙蓉郎一个人回去么?”
尹昇捏捏他的手,对身后的林管事说了几句话,带着水芙蓉走了。
主君一走,嬷嬷们顿时松了口气,全心听从少君吩咐。
林管事向尹云起一礼:“少君,婢子去门前迎一迎京兆府的大人。”她又压低声音,“主君吩咐的人已往您院子去了,少君若有需要,随时吩咐便是。”
尹云起点头:“有劳林管事。”
京兆府的人来得很快,领头的是张大人,张垣的母亲。
她先听了尹云起的陈述,然后仔细询问了医士,又让人去查验萧初行的饮食、用具,甚至熏香灰烬。
一番忙碌,张大人的眉头越皱越紧。
“府上少主公的症候确实蹊跷,似毒非毒,眼下却无明确物证。房中诸物,包括残羹、茶水、香料,经初步勘验,皆无异样。至于人手”
张大人瞥了一眼身边的下手,声音低了些,“若无凭据,京兆府亦不能随意用刑拷问。此事若定性为投毒,便是大案,一旦立案,风声鹤唳,对尹府和府上少主公清誉,恐怕都有波及。云起,你要想清楚。”
尹云起明白张大人的意思。现场无异常,除了病着的萧初行,甚至都没有证据证明这是一场投毒。
若闹大了,首先受损的是初行的名声,一个智力残缺的名门正夫,无论如何都会被流言缠绕。
她看着张大人:“大人的意思是,眼下只能按急病突发暂记?”
张大人安慰地拍拍她:“这是最稳妥的做法。你可继续在府内详查,若有了确凿证据或线索,京兆府随时可以介入。”
这便是官面上的结论了。尹云起谢过张大人,亲自将她们送出二门。
再回到院里时,南风已经登记好了册子:“少君,按您的吩咐,所有人等都已分开看管,名册在此。西洲跟着京兆府的人去补录些文书。”
尹云起接过名册,一个一个认过那些熟悉或不甚熟悉的名字:“再抄一份,送去我院里。”
南风了然,领命去了。
“少主公醒了!”
听雨惊喜的声音戳破了小院里的沉闷压抑。
尹云起顾不上旁的,直往内室跑。
榻上,萧初行已经睁开了眼睛,正盯着给他取针的王医士。
听雨在一边捂着嘴流泪。从发现晕过去的萧初行起,这已经是他哭的第三回 了。
尹云起取了块帕子扔给他:“擦擦,别吓到他。”
萧初行听到她的声音,转头望过来,目光落在正擦眼泪的听雨身上。
他撑着坐起来,脸上没什么血色,额上还有施针后细小的红点:“听雨,你怎么了?”
听雨没料到萧初行先关心他,动作顿了下:“啊?”赶紧擦干净脸,把脏帕子塞进袖子,“隶子没事,少主公别担心。”
“你、你说什么胡话?阿爹听到要打你的。”萧初行耳朵都红了。
他院里原本的管事公公隶子都被南风打包带走了,暂时都由尹云起院里的小婢子顶上。
萧初行目光在一屋里转了圈,发现除了自己和听雨,剩下的都是女娘。
然后脸也红了。
他想要下床,才发现自己没什么力气,只好把求救的眼神投向听雨。
尹云起本就站在听雨前面些的位置,先于他接受了求救信号,以为他只是不适应婢子侍候,摆摆手让人都下去。听雨也随着要走。
萧初行有些着急:“听雨!”
听雨脚步快,听到少主公叫,又把脑袋从门边探回来。
王医士收拾好了药箱:“少君,借一步说话。”
尹云起随着王医士往外走,朝听雨努努下巴,让他进去陪着。
“少君,少主公既已醒了,性命便暂且无碍了,只是这毒毕竟损人心智,少主公还认得身边亲近的隶子,想来没到最严重的地步。我开个方子,需每日三副地喝下去,不能间断。”
尹云起终于松了口气:“多谢王医士。只是依您所见,他多久能痊愈呢?”
“难说。我行医多年,见过中毒浅的幼童,得亲人日夜陪伴,数月就能恢复如初;也见过中毒深重的,十年二十年,心智仍如孩童,甚至日渐萎靡。”
她看了看尹云起,“少主公年岁已长,恢复更需要时日心力。若能得至亲之人朝夕相伴、悉心引导,或许也能康复。”
尹云起刚放松的气又提起来:“多谢医士了。小穗,带王医士去领赏。”
送走医士,尹云起返回内室,想起萧初行对她和听雨的不同态度,悄悄在门缝里偷看。
听雨背对着她,她只能看到萧初行的表情,看着又羞又愤是怎么回事?
还没等她想明白,就在门缝里跟萧初行对上眼神了。
萧初行肉眼可见更羞愤了。
听雨不明所以,跟着他的视线回头看:“您在看什么?什么都没有啊?”
萧初行:“趁医士还未走远,你去寻她吧。”
“啊?”听雨以为他又有哪里不舒服,真要去寻。
“看来不止有眼疾,脑袋也不怎么好。”
尹云起被逗笑了,索性从门口堂而皇之进来。
“这位娘子,请止步。”
“嗯?”尹云起歪了歪头,看向听雨。
听雨也是同款疑惑,还没从医士——眼疾——脑子不好的逻辑中转清楚。
萧初行见她疑惑归疑惑,脚步却不停,甚至走得更快了。他面上的羞几乎看不见,只剩下愤了。
他用被子把自己捂住,隔着被子踢一脚听雨:“要你何用!”
听雨见少君来,早已让了位置给尹云起坐。
这一脚结结实实踢在了尹云起屁股上。
不太疼,但有点奇怪。
尹云起还在笑,抬手回击他的屁股:“小郎这是什么意思?觉得我没用,便要踹我?”
被子团团顿住了,然后掀开一角,露出萧初行震惊的眼。
他瞧瞧眼前的登徒子,又看看试图藏在登徒子身后的听雨,后槽牙都咬紧了。
“你出去!”
听雨脖子一缩,抬脚要溜。
“不是你!”
尹云起笑得几乎栽在被子团上:“小郎好大的脾气。”
她背着手给听雨打手势,让他悄悄出去。
听雨很小心地一步一步挪到门边站好。既能确保安全距离,又不会被气焰波及到。
萧初行还在生气:“你为何在此?听雨那蠢隶子,竟任你一个外女闯入我房中!我母亲和父亲何在?”
尹云起看着他的眼睛,有点落寞:“你真的不认识我了?”
萧初行的气像被戳漏了,不太有底气:“我该认识你么?”
“我是尹云起。”
“尹?”萧初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抿紧唇不说话了。
守在门边的听雨心里咯噔一下。
公子怕不是以为,这是他十四岁,豁出命去毁掉婚约的时候吧
“尹娘子请回去吧,我不会同意聘给你的。”他说话很有少年意气,“除非娘子想要一具尸体做夫郎。”
尹云起震惊了:“什么尸体?”她现在听不得这些,“不许说这个。”
“就要说。”
尹云起没法对着这张脸发脾气:“你几岁了?”
“十四。”萧初行扭过头,虽然很不情愿,还是扭捏地答了。
十四?十四好啊。
她早晨还能酱酱酿酿的夫郎,回家来若再缠绵,小初行大抵要报官了罢。
第35章 纳郎
萧初行生着气:“婚约是长辈定的!若祖母喜欢你, 让祖母聘给你好了!”
尹云起被这惊世骇俗的一句话震慑到。
萧初行见她不说话了,便自己掀了被子下床。可昏睡久了,骤然起身难免头晕,他不肯示弱, 尹云起也由着他。
他撑着往前走了几步, 扶住屏风,视线落在几步外的梳妆铜镜上。
萧初行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 迟疑地往前挪了两步, 凑到镜前。镜中人也随之靠近,眉眼是他熟悉的,可这不是十四岁的他。
他转过身, 看向好整以暇坐在床边望着他的尹云起, 又往门口去看神情复杂的听雨, 最后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没有伤疤。
“我怎么了?”
他的表情实在有些惊恐。尹云起站起来,却没靠近他:“你忘记了一些事情。”
“你的意思是,这里不是萧府。”萧初行指着自己, “他妥协了?”
有些事尹云起也没法答,只好就这么看着他。
他只要这一个答案:“他和你是什么关系?”
“萧初行和我, 是妻夫。”
“别用我的名字。”陌生的恨缠绕在熟悉的脸上, 让他看起来有些可怖, “是他背叛了我,背叛了他自己。”
听雨慌忙跑进来扶住他, 急得几乎要捂他的口:“公子!快醒一醒, 别说胡话了。”
萧初行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是被养护得极好的一双手。
“真是一副令人作呕的好皮囊。”他抬眼,看向尹云起,“他就是用这副样子, 骗到你的喜欢的吗?”
闹久了,尹云起有些累,她走到凳子旁坐下:“这些话,你该问你自己。”
“他不是我。”萧初行咬牙,“我不会变成这样的人。”
尹云起:“是吗?可你现在,不就在对我发脾气么?用很拙劣的招数,试图刺痛我。”
萧初行说不出话,他看了她一会儿,又转向铜镜。
“别想着伤害自己。”尹云起也笑不出来了,“你试探人的法子,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而你口中的他,他会怎么做?”
尹云起走近几步,点点铜镜上熟悉的脸。
“大抵会垂下眼睛,轻轻叹气,还会很委屈地问我,妻主是不是厌了我。”
“你不喜欢他?”他从镜子里同她对视。
尹云起看了他半晌:“你从哪里得出的结论?”
萧初行看不懂她的眼神,觉得心口被这些话压得有些闷。
“你总会想起来的。”她抬手,指尖几乎要触到他脸颊,虚虚描摹着他下颌的轮廓,“别对他说这么狠的话,他会伤心。”
她的指尖没什么温度,萧初行却觉得被烫了一下。
“至于喜欢,”尹云起收回手,转身朝外走去,“等你不再把他和你割裂开的时候,也许会明白吧。”
走到门边,她侧过头又看了他一眼。
“听雨,伺候公子歇息。”
萧初行停在原地,久久没动。
心到底为什么跳这么快!他准许它跳了吗!
听雨试图把他挪回床上:“公子,先回床上吧?”
萧初行躺回床上,看向满脸担忧的听雨:“听雨,我他会怪我吗?”
听雨一愣,有些心疼:“公子您只是病了,少君不会怪您的。”
听雨给他掖被子,见萧初行有点失神,笑了笑,问他:“公子,是想念主君和主公了吗?”
萧初行沉默一会儿:“他会想吗?”
听雨没想到公子还惦着少主公的处境,他掖好了被子,挨着床边坐下,煞有介事地叹口气:“您何苦把话说得那么硬呢?”
“我又不是他。”
听雨其实挺好奇:“公子,您真的不喜欢少君了?”
萧初行窝在被子里,没动。
他不答,听雨自己说:“也是,毕竟您忘了。”
尹云起院里得力的小婢子几乎都遣去了萧初行那儿,她回来的时候,来接她的是位嬷嬷。
她认得这张脸——府里仅次于林管事的海嬷嬷。她朝海嬷嬷笑了笑,随她往里走。
另几位嬷嬷也一个顶俩地在她院里值班,廊下的灯已点亮,连她常坐的那张榻上的引枕都拍得松软。
海嬷嬷瞧瞧她的面色,叹道:“咱们少君真是长大了,沉稳。”
尹云起在榻边坐下,手肘撑在软枕上,舒服地喟叹一声:“嬷嬷坐。让外面的嬷嬷们也别忙了,在院子里休息会儿,我不告诉母亲的。”
海嬷嬷也笑了:“又不是那些卖身的隶子,她们做完了便可归家。便是少君您去讲,她们也不歇的。”
尹云起笑眯眯:“那敢情好呀,今儿个辛苦了,都早些下班。”
“哪还有婢子交班?少君心疼人,可都派出去了。”
海嬷嬷给她倒了杯茶,逗小孩似的,“咱们少君今儿夜里独自住这院子,可不觉得冷清?”
“不是还有南风西洲?”
“少君把那群人拘在偏院,管事还得南风守着,西洲倒是一会儿就回来了。可这哪是一回事?”
海嬷嬷意味深长呢,“少君,您大了,多几个贴心人,屋里才热闹。”
尹云起失笑:“母亲这是派您游说我来了。可依嬷嬷这么说,我今夜岂不就是孤单?嬷嬷还能此刻便给我变出个小郎来不成?”
海嬷嬷豪迈点头:“少君您说想要,小郎一刻便到。”
“我说句逾越的话,少君您对少主公的心意,看遍这整个凤陵,都是难得的深情了。”
海嬷嬷略停顿下,“只是主君的意思是,您是一家少主,将来要掌理偌大家业,心思若是过于系于内宅一人,难免顾此失彼。正夫固然要紧,可这府里府外的人情往来、田铺营生,乃至日后子嗣教养、亲族维系,桩桩件件,都是您的担子。”
尹云起垂眸:“嬷嬷的意思我明白。母亲是怕我耽于私情,误了正事。”
海嬷嬷见她神色如常,并无发怒的迹象,语气更恳切了些。
“主君是过来人,见的经的都比您多。这后院之事,讲究的是一个衡字。主君的意思是,少主公病了,不适宜侍奉,您不妨多添几位懂事知趣的人在身边。”
海嬷嬷这话一出来,尹云起立刻懂了。这是人选都挑好了,只等她点头便能送来。
毕竟也是为她好,尹云起笑了笑:“嬷嬷替我回禀母亲,女儿记下了。只是眼下,初行病着,我多照看些也是应当。至于其他小郎,选也得选个合心意的不是?”
海嬷嬷笑得更开心了:“那是自然。男儿家的本分就是体贴妻主,能入咱们少君的眼,那也是他的造化。”
海嬷嬷终究是没给她送暖床小郎来,但母亲的意思也很强硬,萧初行病好之前就得定下侧室人选。
*
尹云起难得一个人睡觉,心里又装着事,睡得不怎么安稳。
算学课下课休息,她趴在桌子上准备补眠。
冯佩晃她:“别睡别睡,一会儿还有周师的课。”
尹云起顺着她的力气倒在她身上,叹气叹气又叹气。
冯佩由她靠着:“昨夜累着了?”她想了想,“不应该啊,不是说你家夫郎病着?”
尹云起一听这话,身子都坐直了:“你怎么知道他病了?消息传这么广了?”
冯佩疑惑:“啊?”
她跟她的婢子良玉对视一眼,“听见几个管事的在说,便知道了。”
尹云起竖起耳朵:“只说他病了,没说害的什么病?”
“那我怎么知道?或许说你情深义重吧,也或许好奇高门贵女飞黄腾达之后会不会抛弃糟糠夫。”
“哦。”尹云起放下心,又趴回桌子上,“不用等飞黄腾达了,就快了吧。”
“怎么说?”冯佩把她头扭回来,“你要纳小郎?我陪你去玉郎轩挑挑?”
尹云起被她扭来扭去,挑眉一笑,又准备打趣她,还没开口呢,讲台上重重一咳。
“上课。”
周照临开始讲解今天的题目。快下课时,他提了个问题,先让几位优等生答,引导着说出来一部分,让人坐下之后,又点了尹云起。
题目写在板书上,尹云起很认真地读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明确答案,她不会。
见周照临偏心,也不提点她,尹云起索性坦然道:“学生才疏学浅,此题不会。”
周照临点了点头,面上并无愠色,也看不出失望:“嗯,你留堂。其余人,散学。”
众人很快收拾东西离开,课室空下来。
周照临也没有马上讲解题目,先走下讲台,来到尹云起的案几前,手指点点她摊开的草纸,上面还有她方才胡乱写画的痕迹。
“心浮气躁,如何解得难题?”
尹云起已经不怎么怕他:“周师明鉴,是题目太难。”
“是题难,还是心乱?”
周照临站着,她坐着,不可避免垂着眼看她。
“周师慧眼。”尹云起索性不装了,往后靠了靠,“心是有点乱。”
周照临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为你夫郎的病,还是为纳侧的事?”
尹云起:“周师偷听学生说话。”
“不算偷听。”周照临坐得端正,说话也很有理,“你可避着人了?”
确实没有。
“既未避人,何谈偷听。”他伸出手,在她草纸上某处无意义的划痕上停了停,“你笔下乱,心里也乱。”
尹云起顺着他指尖看去,自己都没意识到,那草纸上被她反复涂抹的,是初行二字的偏旁。
“为夫郎的病心烦,人之常情。为纳侧之事意乱,亦是常理。”周照临侧过脸来看她,“只是尹云起,你烦的究竟是不得不纳,还是纳了之后?”
“周师聪慧。”她手肘支着桌案,托着腮和他对视,“那周师教教我?”
“你想守住那份唯一,可家业与责任压在你身上,往往要求你将心意摊薄,匀给许多人。”
“那周师呢?”尹云起弯起眼,问,“你觉得我该早早摊薄心意吗?”
这个问题实在超出了算师的教学范畴,但或许是氛围太好,周照临也当真答了。
“我若是你母亲,大约也会劝你。可我,”有些微妙的停顿,他也支起手肘,稍稍拉开些距离,“若是夫郎,自然是不甘的。”
第36章 自主
尹云起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周师赐教。”
“尹娘子名声在外, 莫说凤陵诸多世家,便是清流门第之中,待字闺中的公子,未必没有心向往之的。”
周照临话音未落, 尹云起便笑了。
“我是说, 请周师教我,”她靠近他一些, 学他的动作, 指尖轻轻触碰他的手背,“这道题。
周照临的视线从她指尖挪到她眼中,突然很端正地站起来, 肃衣整装, 往讲台走。
尹云起托着腮, 追随着他的背影。
周照临在讲台上站定,拿起书,对上她的目光, 听到她问。
“周师若要教我选侍郎,自然也未尝不可。只是我有些好奇, 周师所谓名声在外, 是好是坏?”
“自然是千金不换的好名声。”周照临轻咳一声, “我们继续看此题。”
“好的老师。”尹云起应下,起身走到讲台边, “周师不如写在纸上, 我带回家去, 好好研习。”
周照临没拒绝,落笔在纸面,声音平直:“此题关键在于折算可明白了?”
“周师的墨研得浓了。”
周照临没反驳:“墨浓, 字才不易褪。”
“是么?可我觉得,朦朦胧胧的,却也耐人寻味呢。”
他不应她了,抬手要收书册。
她的手按在书页的另一端,周照临没扯动:“尹云起,你现在,并非为听讲。”
“周师特意留我下来,难道就只是为了教学?”
周照临偏头,对上她的眼睛。
她没有退,他也没有。
“笃笃”的敲门声响起,周照临将要说出口的话咽回去,让人进来。
进来的是西洲,看见两人挨着站在一起,她有些为难地瞥了周照临一眼,欲言又止地望着自家少君。
尹云起:“怎么了?你说。”
“萧少君在太学外等您。”
尹云起指尖按在书页上,没有立刻动。她侧过头,看向周照临。
西洲轻轻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周照临:“去吧。”
尹云起还在看他,他用力拿回书本,不说话了。
“那我先去看看。”
她说得很自然,像是报备,又像是安抚。
周照临“嗯”了一声,依旧没有看她,伸手将那本书合上。
尹云起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也正看着她。
目光在半空里碰撞。
尹云起眼睛都弯起来,笑意藏不住。
周照临捻了捻书页的边角,不解释:“还不去?”
“这就去。”
她推门出去,西洲正在守门,尹云起好笑:“你这是干嘛?”
西洲眼睛里写满“我都懂!”,只嘿嘿笑。
走到太学门外,萧遥正站在树下等她,见尹云起出来:“阿姐。”
尹云起上下看她一遍:“长高了。”
萧遥也上下看一遍自己,有点骄傲:“我也觉得!”她想起正事来,“我听说阿兄病了。”
尹云起没有瞒她:“是,他忘记了许多事。”
“这么严重?”萧遥皱眉,“母父还骗我,说阿兄只是需要养养。”
这下换尹云起惊讶了:“母亲和父亲是这么说的?”
萧遥有些着急,拉她的袖子:“阿姐,我能去看看我阿兄吗?”
尹云起:“当然可以。你若着急,便先行一步,我的书箱忘了拿,取了便来寻你。”
萧遥跟她告别,上了马车。尹云起转身往回走,西洲凑过来:“少君,周师还没出来。”
尹云起看她一眼。
西洲以为她不信:“真的!婢子一直盯着呢!”
尹云起又看她一眼:“去让车夫来这里候着,我一会就来。”
回到甲字房时,周照临还站在讲台上,听见脚步声,他问:“落了东西?”
“落了句话。”
周照临疑惑地看着她。
“周师问我是否为了听讲,我此刻回来是想答,周师讲学,我一直都愿意听。”
周照临沉默片刻,将一张写满的纸推到她面前:“既然有事,取了书箱便回吧。”
是方才那道题的步骤解法,详细到萧遥那个年岁都能看懂的程度。
尹云起:“周师早些歇息。明天见。”
回到尹府,刚下马车就看到了秋公公,尹云起让西洲把书箱拿回去,随着秋公公往正厅走。
“少君不好奇是谁来了?”
“萧遥。”
“萧少君去太学寻您了?”秋公公恍然大悟,“难怪少主公病了两日也不见萧家来人看望,原是为了瞒着萧少君。”
尹云起到正厅时,萧遥正追问萧初行:“阿兄连我都不记得了?”
萧初行明显不太自在,看到尹云起过来,下意识往她这边挪了一步。
尹云起给两位父亲行了礼,站在萧初行侧前方:“阿遥。”
沈主公也过来哄她:“好了阿遥,阿兄是病了,好了就会想起你来的。”他看向护着萧初行的尹云起,“子妻真是会疼人,阿爹没看错你。”
萧遥情绪缓和些,还拉着萧初行的袖子不放:“阿兄,你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我吗?虽然你十四岁的时候,我还没有出生”
萧初行对妹妹的印象,还停留在母亲腹中,突然这么大的一个小孩缠着他让他记起她来,他有点难以接受。
身体不由自主往她那边靠,一定是因为这里他只对她熟悉一些。
尹云起握住他的手腕,笑了笑:“沈阿爹和小妹在府里吃晚饭吧?初行还要吃药,我先送他回院子。”
萧初行也开口:“我有些累,想回去休息。”
萧遥:“阿兄不同我们回萧家吗?”
沈主公赶紧拉住她:“阿遥别说胡话,你阿兄既聘了人家,尹家才是他的家。”又朝尹云起笑笑,“子妻去忙吧,别理她的玩笑话。”
萧初行安静地随着尹云起离开,两人之间实在很少有这样的时刻。
尹云起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萧初行把手腕抽回来,人却往前一小步,离她更近些。
他像是有点没话找话:“你刚从太学回来?”
“嗯。”
“上的什么课?”
尹云起侧头看了他一眼,还是答了:“算学。”甚至预判了一下他的问题,“周照临。”
萧初行莫名有些慌乱:“你和他很熟?”
尹云起回答得坦然:“他是师长,是能为我解惑之人。怎么了?”
萧初行心跳失序,他别开脸:“没什么。只是觉得,你既已有婚约在身,与外人相处,当知分寸。”
“萧初行。”
尹云起叫他的名字,令他转过脸来。
“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对我说这句话呢?”
她靠得更近了些,虽仍旧远远不及她与他从前的亲密。
萧初行想退,身体却没有动,像是在渴求什么。
“他从前,都是叫我妻主。”
她看着他缩紧的瞳孔,继续说。
“还会叫我云起,叫我阿起,黏黏腻腻的,像是恨不得时时刻刻都挂在我身上。”
萧初行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你”他艰难道,“不知羞。”
“这就羞了?”尹云起忽然抬手,轻轻捏住他发烫的耳垂,“那若是告诉你,你从前总爱在情动时咬我这里——”
萧初行大口呼吸,胸口起伏着,像是真被带入了她说的情境。脑袋像是被撬开了某个紧闭的匣子,有什么东西正挣扎着要破土而出。
“怎么?”尹云起甚至又捏了捏,含着期待看他,“想起什么了?”
他没有回答,一双眼用力望着她。
一些模糊的画面在脑袋里跑来跑去——温暖的怀抱,交缠的呼吸,还有她一声声带着笑意的纵容的亲昵的唤的初行。
呼吸一点点平静,萧初行转过身去:“我、我要回去了。”
第37章 夜谈
萧初行走得很快, 几乎比引路的婢子还要先回院子。
小谷过来接他:“少主公,您怎么了?少君吩咐厨房给您煨了安神的汤。”
萧初行缓了缓神:“挪去饭厅吧。”
那碗安神汤冒着热气,药香里还混着枣甜。
他拿起勺子喝了几口,问:“小谷, 我从前常与少君一同用膳么?”
小谷重重点头:“当然, 除非少君课业太忙,否则多是同食的。”她又感叹, “少君对少主公, 一向是最上心的。”
萧初行默默喝汤,没打断她的滔滔不绝。
小谷几乎从尹萧两府联姻说到她们日渐情深,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话太多, 声音越来越小。
萧初行喝完最后一口汤, 看了眼她小心翼翼的眼神, 没说什么:“拿下去吧。”
小谷收拾了东西,留下一句“少君院里冷清”,赶紧退下了。
萧初行独自坐了半晌, 然后起身往外走。
到了尹云起的院子,才发现她这儿没几个人值守, 很自然的, 他往小厨房走去。
还没到呢, 先闻见了面食蒸熟后暖烘烘的麦香,混着葱肉馅的咸鲜气。
半开的窗子里透出光亮, 将里头忙碌的人影晕染出来。
尹云起不太冷清, 她正和西洲在厨房蒸包子。包子是嬷嬷们包好的, 拳头大一个。
他停在几步外的阴影里,看见尹云起挽着袖子,从蒸笼里捡出白胖的包子, 似乎被烫到了,她正用力甩手。
西洲给她递了块湿布,大声喊:“少君!”
尹云起侧脸被热气蒸得有些红,她将包子放进碟中,像是被西洲逗笑,她又说了句什么,惹得西洲也笑起来。
萧初行静静看着。
尹云起似乎心有灵犀,抬眼望了过来。
目光穿过烟火气相接,她脸上仍带着放松的笑,唤他的名字:“初行。”
西洲正给包子扇风,也抬头看过来。
尹云起冲他招手:“你吃过饭没有?”
萧初行走进厨房,极其生动的暖意将他包裹,他顺应自己的心回答:“没有。”
西洲特别明白。她看看萧初行,又看看尹云起,自己装了四个包子,退下了。
萧初行走近些,蒸笼处雾气氤氲,柔和了他的眉眼。
“刚出笼的,小心烫。”尹云起将一个饱满的包子夹起来递给他。
萧初行转身拿了双筷子,接力似的夹起包子,低头咬了一口。
“味道好吗?”
包子的味道都相似,萧初行的心说好吃。
尹云起没笑话他,自己也夹了个包子吃。
“你常做这些?”萧初行忽然问。
尹云起用筷子戳了戳包子皮:“算是吧。”
包子凉了,厨房里的雾气也薄了,蒸笼冒出的白气慢悠悠地向上飘。尹云起咬了一口包子,有些出神。
萧初行吃包子也很优雅,很有世家公子风范。
他察觉到她神思游离,像是隔着什么很厚的东西,在望着别处。
“很熟悉。”他忽然说。
尹云起回神,笑了笑:“是母亲那儿的嬷嬷调的馅,你若喜欢,我明天帮你问问。”
“不是这个。”萧初行放下筷子,看着她,“是觉得你好像很熟悉。你知道该什么时候掀笼屉,知道烫了手要赶紧甩就不那么痛,或许还知道哪个包子可能没熟透要再蒸一会儿。”
“看见别人做过。也不是什么精细活,看多了就会了。”
“看着谁?”萧初行问。
他问得一点都不急,只是顺着话头聊下去,目光依旧追随着她。
尹云起顿了顿,抬起眼,目光越过他,看向窗外愈发黑沉的夜色。
“一个很辛苦的人。”她慢慢说,“要顾着一大家子人的饭食,从早忙到晚。包包子、擀面条、守着一口大锅有时会有一个小孩跟在旁边,递个东西,看看火。有时候能得一句夸,更多时候,嫌她碍事。”
她说到这里,又扯了一下嘴角,像是自嘲,又很快隐去。
萧初行问:“小孩不觉得累吗?”
“那时候觉得,能帮上一点忙,能分到一点注意,就很好。小孩可能是这样想。”
尹云起不扯嘴角了。或许觉得环境是安全的,毕竟萧初行现在只有一个十四岁少年的心智。
萧初行一时没接话,厨房里只剩下灶膛里余柴偶尔的噼啪声。
他自己心里,某些被深埋的痛苦也细微地松动了。
是为了练好一支父亲要求的舞,在冰冷地板上反复旋转直至脚踝肿痛;是很认真烹煮了茶汤送去给母亲,却不小心听见她埋怨阿爹们生不出满意的孩子
尹云起的语气很平淡,可他听出来了,有种相似的痛苦的东西在偷偷往上冒。
她口中的那个小孩,她也要受这样的苦吗?
不被看见的付出。不被珍视的心意。
他从不对人言说这些。男子诉苦,是为不贤。
“后来呢?”他听见自己问。
“后来啊”尹云起望着他清澈的眼睛出神,“后来就不需要了。小孩长大了,也到了别处。”
“那小孩,”萧初行忽然开口,“长大了会快乐么?”
尹云起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他:“你觉得,在什么样的时候,人会感到一点点安心?”
“或许,知道自己做的东西,有人真心实意觉得好吃的时候。” 他补充,“不是为了应酬,也不是为了规矩。”
“是么。”尹云起笑了一下,“那她会快乐吧。那个很辛苦的人应该也会。”
萧初行说:“我母亲生我那年生了一场大病,之后总说畏寒。府里常年备着各种暖身的参茸,但她嫌味道重。”
“后来我大了些,明白事理后,便总用晒干的梅花蕊合着普洱一起煮,能压住药气。一到冬日里,我最常做的事,便是去收最新鲜的梅蕊。”
“她喜欢么?”尹云起问。
“她说,心意是好的。”萧初行笑了下,“但她更信医士开的方子。那些梅蕊茶,多半是赏人了。”
厨房里又静下来,沉甸甸的,但带着温度。
“萧初行。”她叫他。
“嗯?”
“谢谢你今晚过来。”她说。
谢谢你不问太多,却听懂了最关键的。
谢谢你的十四岁,让我居然在另一个世界得到理解,得到一个出口。
萧初行感到胸腔里有种酸软的东西在蔓延。
他说:“也谢谢你。”
尹云起把最后一个包子夹出来,蒸笼空了,灶里的火也渐渐弱下去,只剩下暗红的炭星明明灭灭。
她盖好笼屉,转身去洗手,萧初行也跟着她,在旁边的铜盆里净了手。
“还饿么?”尹云起擦干手,“还有些粥,一直温着的。”
萧初行摇了摇头。
“那坐会儿?”
尹云起指了指厨房角落一条窄窄的长凳,那通常是给下厨的人歇脚用的,磨得光滑,沾着洗不掉的烟火色。
“你方才说,那小孩长大了,到了别处。”萧初行问,“她会想念那个厨房么?想念那个很辛苦的人?”
“会吧。”她想了好久,“辛苦里面包含着好多,柴米油盐,冷热饥饱。辛苦的人她也是这么长大,或许她以为,爱就是这样。”
“那你呢?”尹云起问他,“你小时候,盼望什么?”
“盼望我母亲或者父亲能多看我一会儿。”他说,“就只是看看我。”
这话很孩子气,萧初行笑了笑:“很傻,是不是?”
“不傻。”尹云起说,“我也想过。”
萧初行没问,她明明是女儿,为什么也需要这么想。
他只是说:“后来我明白了,我盼不来的。她对我的爱,是有条件的,讲分寸的,永远隔着一步的。”
尹云起问:“所以,你也不煮梅蕊茶了?”
“煮。”萧初行答得很快,“送给母亲一盏之后,剩下的都给自己喝。”
尹云起感觉眼眶有点热:“那很好。你是特别棒的小孩。”
萧初行弯起眼睛:“你也很好。”
“萧初行。”她又叫他的名字。
“嗯?”
“有个问题,可能有些逾越。”她说。
“你问。”
“如果你现在有机会,对当年那个在梅树下的小孩说一句话,你会说什么?”
萧初行笑得更明朗了:“那就说,让他多留一碗给自己。”
“夜里风大了。”尹云起看向窗外,“你的安神汤,怕是要白喝了,若走回去又要着凉。”
“那就不走。”萧初行接得自然,说完自己又找补道,“我的意思是,再坐一会儿,等风小些。”
两人的肩膀实实在在地靠在了一起。
“明天我还能来吃包子么?”
“馅是嬷嬷调的,火是西洲看的,我就负责掀笼盖。”她笑,“只是被你看到了。”
第38章 杀手
萧初行最后确实没走成。
夜里起的风, 非但没有小,反而更凶了。他中毒还没好,尹云起便让他宿在隔壁厢房。
“安神汤怕是真要白喝了。若夜里醒了,或是觉得哪里不妥, 便唤人。”尹云起叮嘱他。
萧初行点点头, 他看起来有些困倦了,走了几步, 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尹云起想笑, 忍住了:“放心,这个房间是干净的。睡吧。”
萧初行“嗯”了声,很听话地关了门。
尹云起没立刻离开。她站在廊下, 让西洲去他院里把听雨唤来。
屋里传来翻身的声响, 重重的, 连带着久未使用的床板都咯吱作响,在安静的小院里格外清晰。他像是睡得极不安稳。
尹云起听着,终究放心不下, 敲敲房门,里头无人应答。她推门进去, 见他仍睡着, 没出什么事, 便想退出去。
他突然发出一声挣扎的梦呓。
“别信别信他们”
尹云起脚步一顿,回身靠近床边, 试图跟他对话:“别信谁?”
见他紧紧蹙着眉, 像是魇着了。她伸手拍他的脸颊:“萧初行, 醒醒。”
萧初行睁开眼,恍惚地望着她的脸。嘴唇动了动,又紧急转了个弯:“起来了。”
尹云起也望着他:“是做噩梦了, 还是想起中毒时的事了?”
“我听见有人说话。”
尹云起帮他扯了下被子,安抚他放松继续说。
“昏沉沉的。”萧初行闭上眼睛,声音飘着,“是在廊下,有两个人在悄声说话,我原先只当是躲懒的隶子,却听他们说什么,真弄出人命没人会保一个弃子。”
“你看到脸了吗?或者认得声音吗?”
萧初行睁开眼睛,摇摇头:“声音有点尖细,像故意捏着嗓子。另一个人说萧家那边必定不会罢休,还没说完,他们就看到了我。然后,我就没有印象了。”
萧家不会罢休?
尹云起从前只以为是萧母萧父心疼他,可听他今夜说的话,萧家不会只为了他的病与尹家彻底决裂。
下毒之人并非只想要萧初行痴傻,是要他的命!
在尹家内中毒痴傻的少主公,不管是为了什么,尹家都不可能休弃他了。
可是,倘若他死了呢?
尹萧两族之间若隔了一条人命,不止世交情谊断了,甚至从此以后官场站队都成了天然的敌人。
听雨随着西洲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公子裹在被子里,温软地望着少君。
尹云起越想越凝重,甚至觉得处处都有危险。
她一转身,正好看到门口的西洲听雨。听雨不知道又怎么了,瞧着似乎又要流泪。
但尹云起已经顾不上他了,只让听雨给萧初行重新收拾妥帖,还逼着他裹了她冬日的厚披风。
西洲和听雨打着灯笼,尹云起握着萧初行的手腕,顶着夜色往主院走。
林管事打开院门,看见四张严肃的脸。
“少君,怎么了?”林管事震惊地问,目光在裹得特别厚实的萧初行身上打了个转,脸上浮现出更明显的疑惑,“这是”
“进去说。”尹云起简短道,一行人跨过门槛。
主院很快亮起灯,林管事听完尹云起的叙述,震惊:“我们府里有杀手?”
“至少是有二心之人。”尹云起纠正道,“能在府中下毒,还能大胆议论这件事,不是外贼。”
“所以,就为了这点小事,你不惜大半夜跑到我院里来?”
尹昇处理完公务,从书房出来就看到围在一团的几个人,更头疼了。
林管事行了礼,退到人群后方,西洲听雨也有样学样,只剩下尹云起和萧初行直面愤怒的母亲。萧初行还是个病人,尹云起自觉责任更大。
看见女儿护小鸡仔似的站到最前面,尹昇捂住额角。
“你行事何时能稳重些!夜寒风重,竟还带着病人折腾。”尹昇放下扶额的手,点鸡仔们,“一个个的,都不会劝着拦着,反倒助长任性!”
“萧氏急病一事,我早已派人暗中查探。即便如你所说,萧家是明理之家,难道真会为了一个男儿,与我尹家彻底翻脸不成?纵使有些龃龉,利益当前,也自有转圜余地。人命关天是没错,但也要看是什么人,牵扯多大局面。”
一个男子的性命而已,萧家人都未必有她这么心急。
尹昇真是觉得自家女儿被迷了心窍。
越看越气,她拂袖下令:“既然这般不知轻重,便都挪去祠堂!今夜助她胡闹的,也不必回院了,就近在祠堂厢房住下。尹云起,你去祠堂跪着,对着祖宗牌位,好好自省。”
尹昇命人送她去了祠堂,自己则去了苏序的院子。苏序已经歇下,没料到她会来,只披了件外衫在院门外等着。
“妻主深夜前来,是为了云起?”
尹昇并没去内室,直往正厅走:“可不是为那个不争气的!你是没瞧见今晚她那副样子,为了那萧氏,带着人直闯我的院子,说府里有杀手如何如何,半点沉稳气度都没有!”
“我看她真是被那萧氏子迷得七荤八素了!”尹昇越说越气,“先前只说他病着,多照料些也无妨。如今可好,为了他,连规矩体统、利害轻重都抛到脑后了!这般心性,将来如何担当大任?”
苏序见她真生气了,只能劝道:“云起年少,又是重情义的性子,见身边人受苦,心急了些也是有的。妻主息怒,好好教导便是。”
“光是教导怕是不够了,”尹昇打断他,“得让她醒醒神!我看,选侧室侍郎的事,必须立刻提上日程,不能再拖了。”
苏序:“这般急促?云起那边恐怕”
“正是要急,正是不能由着她!”尹昇斩钉截铁,“趁着萧氏病弱,正好安排新人进门。多个人分散她的心神,免得她整日只围着一个人转,失了方寸。再者,中毒之事牵扯众多,她身边人多了,那背后之人再伸手也有掣肘。”
“是这样。那人的目标不是云起便罢,若真是云起,”苏序沉默一会儿,试探道,“这人选”
“从前选定的那些都不好。”尹昇摇头,“挑那些有功夫的,最好母族或父族有些可用关系的,相貌也要端正。尽快拟个单子,我看过便着手安排相看。”
她缓了语气,又叮嘱道,“序郎,你我都是为了云起,为了尹家。有些事,容不得她由着性子来,你可别心软纵容她。”
苏序:“我明白了。明日便开始斟酌人选,尽快呈给妻主定夺。”
尹昇“嗯”了一声,又交代了几句便要起身。
苏序站起来:“妻主,这么晚了,不如留下歇息?”
尹昇回头,想起自己确是许久没来看他,还是软下心来应下了。
祠堂里长明灯燃着,将尹云起的身影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地上。
她不是不知道轻重,只是不把事情闹大些,背后之人若继续下手那是萧初行的命啊,她怎么能不在意。
她从垫子上爬起来,熟门熟路找出纸笔,开始给闺蜜发消息。
“期期!有人要害我,你知道是谁吗?”
纸在火盆里蜷曲、焦黑,化作灰烬。尹云起盯着那团灰,心里默数。一、二、三
荀期的字迹浮现了,但很淡,像是隔了一层雾:
“什么?!不应该啊!”
她不知是担心信号不好还是为了别的,没等尹云起回信,字迹继续出现,但越来越浅。
“我原定的人物线里面,皇室里的几个殿下、被冷落心生怨恨的正夫还有冯”
后面的字迹淡得几乎看不见。尹云起凑近火盆,眯起眼辨认,但并不像“佩”字。
她想要再写些东西烧过去,却发现笔尖触及黄纸时,墨迹竟变得晕不开。
她换了几张纸,分别写下不同内容,试图传递过去。可纸燃烧到字的位置就会突然熄灭,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掐断了联系。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很轻微的咔嚓声,像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若不是她正全神贯注,对周围一切异常敏感,只怕听不见。
尹云起的第一反应是把黄纸藏起来,团成一团塞进衣袖里。
她不太敢动,祠堂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自己的心跳在耳边咚咚作响。
呼啸的风从门缝、窗户缝挤进来,长明灯的火焰晃动着,将满室牌位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像是要活过来一般。
然后,她听见了第二声,更轻,更近。她辨别出来了,应该是在窗外的墙根下。
有人来了。
风还在呼啸,但此刻她耳中只有窗外细碎的声响。
尹云起快速扫视四周,供桌上只有牌位、香炉和烛台。
她强迫自己冷静,在巡夜的家丁巡到这一片之前,她必须保护好自己。
供桌中离她最近的那块牌位,是祖母尹老太君的,看起来很沉实厚重,砸到头会死人的那种。
她在心里道歉,一边盯着窗户的方向,一边伸手把牌位抱下来。
对不起太主君,今日冒犯实为保命不得已,看在我跪了这么多回的份上保佑保佑我
她退到供桌旁的阴影里,背贴着冰冷的墙壁,将牌位护在身前。
这个角度,从窗户缝里应该看不见她,只要有人破窗而入,她至少能有一击之力。
尹云起屏住呼吸,将牌位举高几分,死死盯着那扇窗。
窗纸被月光隐约映出一道模糊的身影。影子停在那里,似乎也在迟疑。
然后,窗户被按动了。
第39章 悄悄
就是现在!
尹云起迅速从阴影里移动到窗户侧边, 用尽力气将手里沉甸甸的牌位朝着试图往窗户里探的黑衣人抡过去。
可是,夜探祠堂的黑衣人为什么要先伸头,觉得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她来不及深想,尹老太君的牌位已经带着风声砸了下去。
预设的砸死人的情景并未出现, 黑衣人察觉到不对猛地偏头, 牌位擦过兜帽,重重砸在肩胛处。
尹云起见被人躲过, 上前一步, 举起牌位又要砸。
黑衣人捂住肩膀踉跄着躲,牌位砸在窗户上,发出好大一声动静, 混着一个焦急的熟悉声音。
“姐姐!”
见尹云起快要杀红眼, 黑衣人抬手扯下了蒙面巾。
摇曳的长明灯光映出柳升卿毫发无伤的漂亮脸蛋。
尹云起举着牌位还要继续, 从双臂的空隙中看清是他后,内心鸟语花香:“你有病吧!”
“姐姐,好疼。”
柳升卿自知有错在先, 恶人先告状吸着气喊疼。
“柳、升、卿,你大半夜穿成这样摸进我家祠堂, 是嫌自己死得不够早, 特意来给我祖母的牌位开光吗?!”
柳升卿还试图从窗户爬进来, 肩膀的伤限制了他的动作:“姐姐,先让我进来好不好?外面好冷, 伤口好疼。”
“滚!”
尹云起气得不行, 方才的惊恐全化成了怒火, 伸手把窗户关得更严实了。
“我错了,姐姐。” 柳升卿也不捂肩膀了,两只手都用来扒窗户缝, 声音黏糊糊地往里钻,“姐姐你可怜可怜我,看看我吧,就看一眼。”
“疼死你算了!大半夜的,你好端端翻我家院子做什么!”
“我想来跟你道个别。” 他继续扒窗户,“祖母的牌位看着挺沉,姐姐抱了这么久手酸了吧,我帮你抱抱好不好。”
尹云起仔仔细细摸过牌位四角,确认老太君没磕着碰着,隔着窗户狠狠瞪他。
“什么道别?你还鬼鬼祟祟穿夜行衣?若被府中巡夜家丁发现,你一个男儿家,大半夜翻到女娘家里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或是我准头再好些,直接把你砸死了呢?”
“我确认了只有你一个人才来的。”
柳升卿从窗户缝里瞧不见她,有点急了,掏出把匕首撬窗,“姐姐?姐姐?”
尹云起从祠堂侧门出去想要吓回去,站在他身后看他动作:“坏了你赔。”
柳升卿回头,似乎又扯到伤了,放下匕首,抬手捂住肩膀:“对不起嘛姐姐。”
“伤到骨头没?转一下我看看。”
柳升卿乖乖转动肩膀,疼得他眉头皱起,但动作还算顺畅:“应该没断。” 他趁她靠近,抬起亮晶晶的眼睛,“我要走了,姐姐。”
“走去哪儿?” 她心头莫名一紧,推开祠堂侧门,“进来,外面风大。” 预感不太妙。
“边陲。我要去从军。”
尹云起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今天受的刺激实在有点多。
“嫖钦将军同意?茂林知道?”
柳升卿眼神飘忽了一下:“我打算等出发了,再给母亲送信。等信送到,我人已经在路上了,母亲想逮我也来不及。”
说完,他有点心虚,但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我是男子之身又如何?前朝亦有男将军立下赫赫战功。边境不宁,正是博取功名之时!”
“胡闹。”尹云起真想再用牌位敲他一下,“边陲刀剑无眼,岂是儿戏?”
“姐姐这是担心我?” 柳升卿得寸进尺,想拉她袖子,瞥见她怀里的牌位,又缩回手,语气软下来,“我会很小心的。祖母没伤着吧?”
“没有。”
尹云起把牌位端端正正摆回供桌上,虔诚地上了一炷香。
太主君在上,方才我口不择言,什么死啊活啊的都是气话,您老人家千万千万千万别当真。
她拜完,柳升卿也过来,有模有样地跪下,心里念念有词。
祖母安好,柳升卿自作主张给您请安了。凤陵近来不安宁,求您一定保佑尹云起平安喜乐,无病无灾。等我挣了军功回来,再堂堂正正给您磕头。
尹云起是真不知道尹家的祖宗能不能跨宗保佑柳家人,但刀剑无眼,他想求个心安,就随他吧。
她正想着,柳升卿已经拜完起身,又凑到她身边:“姐姐,我肩膀真的好疼,你能不能疼疼我?”
尹云起铁面无私:“不行。”
柳升卿学以致用:“求求姐姐。”
他甚至从胸口暗袋里掏出许多瓶瓶罐罐,“这些是药粉,姐姐帮帮我。”
尹云起:“你随身带这么多药粉做什么?”
柳升卿见她有点松动,很利落地扯开衣领,露出一片红肿,还不忘奉承:“姐姐最好了。”
尹云起从一堆瓶瓶罐罐里挑选了一瓶包装最漂亮的,问:“这个能用吗?”
柳升卿笑起来:“姐姐好聪明。”
尹云起拨开塞子,柳升卿拦她:“真的想好了,要给我用这个?”
她莫名其妙:“你上不上药?”
柳升卿:“这是春。药。”
尹云起手一抖,把他衣领扯到脖颈,又把瓶盖塞好,一股脑塞进他怀里:“哪儿来的滚哪儿去!”
柳升卿拉住她的手,不让她走,把瓶瓶罐罐分好类:“红色塞子是有毒的,绿塞是伤药,黄色的少些,是不同程度的催。情药。”
“姐姐。”他侧过脸,“若我此行回不来——”
“闭嘴。柳小公子命硬得很,祖母的牌位都砸不死。”
柳升卿闷笑:“那若是凯旋呢?姐姐可愿等我?”
供桌上的长明灯噼噼啪啪爆了个灯花。
“等你做什么?”尹云起别开脸,“继续半夜翻窗,继续吓我?”
柳升卿仔细系好衣领,不闹她了:“凤陵近来不太平,若有宵小之辈胆敢冒犯,不必客气。”
尹云起盯着红黄绿色塞子:“柳升卿,边陲路远,我觉得你更需要它们。”
“姐姐别担心,我也备了这些。话本子上说,出远门前要给朋友送礼物,对方才会睹物思人。”
他又把瓶瓶罐罐递回来,“我想了好久,送什么你才会想我。但后来我明白了,比起让你思念我,我更希望你平安。”
尹云起不想让他出门在外还分心,只说:“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哪有你说的这么危险。”
“是我放在心上的人。”他答得超快,“所以一点险都不能冒。”
尹云起:“你不许看话本子了。”
这不是教坏小孩吗!
柳升卿最后看了眼供桌上整齐的牌位,很快很轻地勾了勾尹云起的指尖。
“我走了。”他戴好兜帽面巾,翻身出窗,黑袍融进夜色,“姐姐再见。”
他走了,尹云起把垫子恢复原样,又跪下了。
*
萧初行在厢房睡不安稳,汤药的作用褪去后,连累尹云起罚跪的歉疚包裹住他。
他辗转反侧,最终还是披衣起身。听雨在外间睡得沉,他未惊动,自己悄悄出了厢房。
原本只是想透口气,脚下却不由自主地走向祠堂方向。
夜深了,祠堂虽燃着长明灯,可终究不是休息的地方。他想起她的维护,想起她独自一人跪在里面的样子,不由得牵肠挂肚起来。
走近了他才发现,窗都并未闩紧,风呼呼地往里钻。
尹云起就这样蜷跪在垫子上,居然也安稳睡去。她只穿着春夏日的单薄衣衫,瞧着都让人心疼。
萧初行静静看了一会儿,把窗闩好,原路返回了。
没过多久,他又折返。这次臂弯里搭了一条小毯,是他从自己厢房的床上取来的。
他走入祠堂,在她身侧停下,将小毯抖开,极其缓慢地覆盖在她身上,从肩头到膝弯,仔细掖好边角,生怕惊醒了她。
离得近了,他能看清她眼睫垂下投出的一小片阴影,还有因为冷和疲惫而略显苍白的脸颊。
他在心里说:“晚安,阿起。”
供桌上,太主君的牌位安然矗立。萧初行在旁边的垫子跪下,就这样安静地守着她。
天快明了,尹云起睡得安稳,小毯都被她睡暖了,露出的半侧脸颊泛起红晕。
萧初行弯起眉眼,无声笑笑,缓过来腿麻就悄悄离开了,没舍得拿走她的毯子。
等她终于被腿麻折腾醒了,西洲探头进来:“少君,您醒了?婢子来伺候您洗漱。”
尹云起坐起身,小毯顺着肩膀往下滑,她疑惑地看向西洲。
“婢子来时就在您身上了。巡夜的说瞧见少主公来过,许是他送来的。”
尹云起将毯子叠好递给西洲:“先收着,回头我亲自还他。”
西洲给她按腿:“您跪了一夜,今日便告假在家歇息吧。”
尹云起摇头:“不必了,更衣吧,我要去太学。”
西洲惊讶:“少君,您不累么?”
“有些累。”尹云起站起身,语气还挺轻松,“但我同周师说好了今天见。”
*
太学格物院里,周照临正在整理今日要用的书卷。
窗外有学生走过,议论声正好飘进来:“听说尹少君昨夜被罚跪祠堂了”
听到尹云起的名字,周照临动作顿了顿,又继续整理。他记得她的声音,是常与尹云起同行的冯学子。
他抬眸看了眼窗外日头,时辰差不多了。
把今日要用的书卷整齐放好,他单手拎起书箱,另一只手理了理身上的太学制度,确保没有失仪之处,转身出了格物院。
他去了学监院。
学监正在用早膳,见他这个时辰拎着书箱过来,有些意外:“周算师?今日不是有课?”
周照临没什么表情:“是。临时有些私事,需告假半日。今日的课业,辛苦学监与旁的算师调整一下。这是学生的名册和今日要讲的章节要点。”
学监接过,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他。周照临讲学素来严谨,极少告假,更别说这样突然。
“要紧事吧?”学监也不便深究,摆了摆手,“若需要用太学的马车,去门房登记便可。”
“谢学监。”
周照临没要马车,只去马厩牵了匹马,正是他常照料的那匹。
尹府大门就在前方不远了。
第40章 痊愈
从祠堂出发, 往正门去更顺路些。
早膳是蒸包子,尹云起没什么胃口,腿也不舒服,只随意用了些。
“让马车去大门候着吧, 别停二门了, 我从正门走。”
西洲应下,拎着包子去传话了。
尹云起感觉自己简直是拖着腿挪动。
府内从二门到正门多是人行小径, 马车需要绕行外侧车道。尹云起先到了门口, 拎着书箱站着等。
天色还早,街道上人不多,大多是挎着菜篮采买归来的小郎, 以及需要上学堂的女娘们。
许是见尹云起也拎着书箱, 路过的两个小年纪女娘便朝她笑, 她也回个笑,目送她们走远。
一转头,瞥见拴马石旁系着一匹熟悉的马, 马鞍上还有太学标识。
这不是乖马吗?
尹云起问门口值守的隶子:“是有客人来访?”
隶子答:“回少君,确实有位公子来访, 但隶子不知是哪位贵客, 来访的名帖由门房登记后, 是直接递到秋公公那儿的。”
尹云起点点头,拖着腿往门房去, 这里有嬷嬷轮值。
“嬷嬷, ”尹云起掀帘进去, “方才可是有客来访?我瞧着门口的马有些眼熟。”
嬷嬷起身:“是。来了位公子,拿着太学的名帖,自称姓周。现下已经请到主公院里叙话去了。”
周照临。
他怎么来了?这个时辰, 他不该在太学准备授课么?
她刚掀帘子出来,马车便到了。
尹云起改了主意,喊住要下车的西洲,转头问嬷嬷要了尹府的名帖,递给探出头的西洲。
西洲欣慰:“婢子这就去告假。”还安抚自家少君,“明日也能见周师的,少君回去歇歇吧。”
尹云起跟她拜拜,自己往府内走。路过交叉口,她换了个方向,往主公院里去。
到了院外,秋公公正好站在外头。见她来,赶紧上前扶住:“少君怎的来了?可是寻主公?”
尹云起点头,假装很随意:“阿爹这儿有客人?”
秋公公也点头:“少君聪慧。是太学的算师,周家的表公子,主公在正厅见客呢。”
“原来如此。那我便不进去了?”
她转身,一瘸一拐地要离开。
秋公公赶紧叫住她:“少君别走,主公先前还念叨您。您既来了,便去侧厅坐坐。”他压低声音,“不是什么要紧事,听着了也无妨的。”
他扶着尹云起往里走,絮絮叨叨叮嘱她,不要为了别人惹母亲生气,伤了自己的身子,不值当。
尹云起敷衍着答几句话,分心去看正厅。苏序坐在主位,正笑着与客座上的人说话。
那人侧对着她,穿着和她一样的月白襕衫,背挺得很直。
“周公子年纪轻轻便在太学任教,实在难得。”苏序问,“不知你家中长辈可还安好?”
周照临声音温和:“谢苏主公挂念,姨夫身体尚可,姨母还在江南任上。”
“江南是个好地方。”苏序笑道,“说起来,你们周家是清流名门,家风严谨,教出的孩子皆是才德兼备。”
秋公公扶尹云起在侧厅坐下,又去倒了热茶:“少君先坐会儿。”
尹云起接过茶盏,竖起耳朵听正厅的对话。
“周公子今日特意来访,可是云起在太学有何不妥?”这次是苏序问的。
“并无不妥,尹少君勤勉好学。”他顿了顿,“只是科考在即,不宜拖欠课业,故冒昧前来为她送些资料。”
这话说得周全,挑不出错处,但也过于周全,苏序笑了声。
周照临被笑得不太好意思,红了耳尖。
“少君在看什么?”秋公公的声音把看出神的尹云起拉回来。
“没什么。”尹云起放下茶盏,“就是腿疼。”
秋公公心疼:“那便多坐会儿。主公那边应当快结束了。”
正说着,正厅里传来起身的动静。尹云起下意识坐直了些。
苏序的声音越来越近:“周公子若有空,常来府上坐坐。云起这孩子,算学上还要多劳你费心。”
“苏主公客气,分内之事。”
尹云起站起身,苏序已经掀了帘进侧厅,身后跟着周照临。
“云起?”苏序先是一愣,瞧了眼秋公公,又有点心疼她,“你怎的来了?太学那边可告假了?”
“西洲去告假了。”尹云起答,目光落在周照临身上,“周师。”
周照临也在看她:“尹少君。”
四目相对一瞬,又各自移开。
苏序又笑了下:“既是碰上了,便说说话。周公子若不急,再坐片刻?云起这孩子,昨日跪了祠堂,今日怕是腿还疼着。”
周照临名正言顺地看她:“跪祠堂?”
苏序简短带过:“也没什么,一些家事。”
“阿爹,周师还要回太学授课,莫要耽搁了。”
“今日已告假了。”周照临开口。
苏序看他一眼,又看看自家女儿:“那便更好了,你们年轻人说说话。周公子随意,就当在自己家。”
他带着秋公公出去了,侧厅里只剩下二人。
尹云起重新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周师坐。”
周照临依言坐下,双手很规矩地放在膝上,他看着她:“腿很疼?”
“有些。”尹云起喝了口茶,笑着看他,“周师怎么来了?”
“你今日未至太学。”他答得简单,眼神清亮地望过来,“昨日你说,今日见。”
“就为我这句话?”尹云起挑眉。
周照临看着她,很坦荡、很直接地看着她。
他没有答“是”,也没有说“不是”。
“你既身体不适,告假休养本是应当。”他移开视线,看向自己放在膝上的手,“只是既说了今日见,便该见的。”
“所以,周师是特意来见我?”尹云起故意想逗他,声音里带着戏谑。
绯色从耳尖蔓延到整只耳朵。
尹云起没再为难他:“那周师备的资料呢?”
“你也偷听。”他抬起眼看她,有点无奈。
“既未避人,便不算偷听。”尹云起学着他的语气,“不是周师教的么?”
周照临不吭声了,这话确是他说的。
他转身从随身带来的书箱中取出几册装订整齐的资料,递了过去。
尹云起接过,粗略翻了翻。
纸上都是他的字迹。有策论、文武经义、算学三科的题目,算学还配有详细的注解,另两科非他所擅,只标注了些关联经典。墨迹有新有旧,并非一日之功。
是周照临版的《五年科举三年模拟》。
“整理这些,周师花了许多时间吧。”
周照临颇轻描淡写:“平日随手整理的,并非特意。不过近几日,确实多整理了些。”
尹云起把资料整理好,端正地放在桌子上,看他:“我腿疼,不好挪动。周师可否过来些?”
周照临抬眼看向尹云起,对方正笑盈盈地望着他。
太阳出来了,光从侧窗漏进来,给她镶了道毛茸茸的金边。
他起身,坐到她旁边的椅子上。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小几,不远,也不算近。
“这样可好?”他问。
尹云起没答,伸出手,随意在那叠资料最上面一页点了下:“这里不懂。是不是与课堂上讲的不太一样?”
周照临也伸出手,划在注解上:“这个解法更简便,但对算理贯通要求更高。我原本想待你基础更扎实些再提。”
“原来周师对我这么用心,”尹云起的指尖又向前伸了些,“连我何时该学什么都盘算好了。”
周照临几乎屏住呼吸,盯住她的指尖。
她的手覆上来。温热的、柔软的触感,贴合着他的指背。
“不可以”他想抽手,却被更坚定地压住。
“我腿疼得厉害,”尹云起委屈,“周师不看看么?昨日跪了许久,膝盖怕是青了。”
这话里撒娇的意味太明显,周照临耳尖烫得厉害,目光往下移。
春日的太学制服薄,隐约能看到膝盖的轮廓,确实有些不太自然的弧度。
“你”他声音有些干涩,“该请医士看看。”
“敷过药了,”尹云起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划了一下,“只是还疼。周师可有法子?”
空气稠得化不开,周照临另一只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握成了拳。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起身,到她身前蹲下。
“失礼了。”
他伸手按在她左侧膝盖上方,特意避开了可能淤伤的地方,虚虚拢着。
“是这里疼?”
周照临的掌心很热,贴着尹云起的皮肤。
“嗯。”她含糊应了一声。
周照临极轻地揉了一下,是疏通筋络的按法:“这样可好些?”
他蹲在她身前,侧脸离她很近。
她往前倾了倾身:“周照临。”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周照临被激到,背脊挺得更直了,抬起脸看她,按在她膝头的手也没有收回。
“你今日来,”她继续用气声说,“真的只是为了送资料?”
周照临坦坦荡荡:“不是。”
“那为什么?”尹云起不退反进,鼻尖几乎要蹭到他的。
周照临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缓缓移到她的唇,又移回眼睛。他的呼吸都乱了,胸口起伏明显。
“因为,”他开口,声音哑得更厉害,“你说今日见。”
小小停顿。
“我想见你。”
话音落下,他覆在她膝头的手上移,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得更近。
两人之间最后那点距离消失,鼻尖相碰,周照临闭上眼睛。
尹云起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扑在自己唇上,她睁着眼,数数他轻颤的睫毛。
外头传来秋公公的说话声:“少君还在侧厅呢,主公可是要传膳?”
周照临骤然睁眼,倏地松开了手,整个人向后撤开。
他站起身,背对着她整理了一下襕衫,耳朵红得要滴血。
尹云起本就没怎么动,还保持着被他拉得稍稍倾身的姿势,弯唇笑了一下。
秋公公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少君坐得不怎么端正,周公子站在窗边看风景,瞧着颇有些僵硬。
“少君,周公子,”秋公公笑眯眯的,“主公请二位移步饭厅。”
周照临转身,恢复平日的从容:“谢苏主公美意,只是下午太学还有事,便不留下用膳了。”
秋公公见他拒绝,瞧了眼尹云起的脸色。少君压根没看自己,只盯着这位周公子。
“若我有不解,明日可否太学再问周师?”尹云起问。
周照临不看她,但点了下头。
尹云起弯起眉眼,站起身:“我送周师。”
“不必。”周照临摇头拒绝,“你腿脚不便,好生休息。”
他朝秋公公颔首致意,拎起书箱往外走,只给她留下半张侧脸。
“记得敷药。”
他叮嘱完,转了个弯,像是去饭厅跟苏序告别。身影被遮挡,尹云起看不见了。
她重新坐下,心情颇好:“我没胃口,便不陪阿爹用上午茶了,公公去陪阿爹用吧。”
秋公公见她开心,自己也在一旁笑:“这是太学的资料?周公子真是个周到人。”
“是啊,”尹云起弯起眼睛,“周到得很。”
此时的少君院里,婢子隶子正把萧初行的重要物件往厢房搬。主君吩咐了,人手不必再两个院子挪动,少主公暂住少君院里养伤。
听雨端着药碗从小厨房出来,正好遇见送菜来的小隶子。
小隶子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方才我看见少君了。”
听雨不为所动:“少君请一日假罢了,有何不寻常的。”
“我是瞧见少君和一位公子在一起!那公子还和少君穿了一个样式的衣裳,生的也可好看。”
小隶子不知道尹云起昨夜被罚跪了,只当她一夜未归,一大早又和别的男子穿了一样的衣裳。
听雨手一抖,药碗差点没端稳,面上还是稳住了。
小隶子不明白听雨为什么不为所动,少主公的地位分明已经岌岌可危!
听雨被他的眼神看得心慌:“你亲眼瞧见了?”
小隶子连连点头:“真的!我刚去主公院里送了今日的菜食,少君和那位公子离得可近了,两人还穿着一样颜色的衣裳,那通身的气派!”
“我还特意问了公公们,那位可是太学的算师,周家的表公子,主公对他可客气了。”
听雨眉头皱了起来。
小隶子见他神色松动,说得越发起劲:“您说少君,”他小心斟酌试探,“是不是有意要纳侧室了?主公这么看重那位周公子,一大早请到院里说话,这意思还不明显吗?”
“胡说!”听雨反驳他,语气却不太坚定,“这种没影的话,不许乱传。”
“我哪儿敢乱传!”小隶子委屈道,“我是替少主公着急啊。您想,少君昨日一夜未归,今早又和别的公子”他顿了顿,观察听雨的神色,“我就是觉着,该让少主公知道知道。”
听雨从袖中摸出些碎银递过去,警告他:“这些话,你莫要同旁人嚼舌根。”
小隶子眼睛转了转,应了声“是”,却并没离开。他等在原地,看着听雨端起药碗往厢房走,心里盘算着。
厢房里,萧初行正倚在软榻上,发呆似的看婢子隶子们把他的衣物、书册整齐叠放到尹云起院里的厢房中。
门外传来脚步声,萧初行抬起眼。听雨端着药碗进来,神色如常:“公子,该喝药了。”
萧初行接过药碗喝了:“少君去太学了吗?”
听雨顿了一下:“少君今日告假了。”
“是该告假,”萧初行看着空碗,“跪了一夜,腿该疼了。”
“是呢。”听雨顺着他说,“少君累着了,该好生歇歇。”
萧初行垂下眼,看着碗里褐色的药渣。
药其实很苦,但他这几日也喝习惯了。
“听雨,”萧初行说,“我想出去走走。”
听雨一愣,下意识拦:“去哪儿?外头风大,不去了吧。”
“就在院里。”萧初行摇头,“闷得慌。”
“那您加件衣裳。”
萧初行没拒绝,穿上了外衫。他在廊下站了会儿,目光不自觉地往内室望。
“公子,”听雨跟在他身侧,“您想去哪儿走走?”
萧初行没回答,往院门走,是内室的反方向。他走到院门处,又停住了,不知道该去哪儿。
路的那头,尹云起正慢吞吞往这边来,边走边低头翻看着手里的书册。
萧初行站在门边,看着她走近。
她看得很专注,甚至没立刻发现他。直到走到近前,才抬起眼。
这一幕实在眼熟,尹云起笑了:“怎么出来了?风大。”
萧初行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资料上。装帧很仔细,边缘齐整,但不是她的字。
“太学的课业?”他问。
“嗯,”尹云起走近几步,很自然地抬手碰了碰他的额头,“昨夜吹了风,可受寒了?药喝了么?”
萧初行任她贴着,摇头又点头:“没受寒。药喝了。”
他的目光还停留在那叠资料上,密密麻麻但很工整的字迹,看得出整理者的用心。
不是普通讲义,是特意整理的。
尹云起收回手,目光顺着他落在资料上:“周师送来的。”她抬起眼看他,“就是你问过我的那个,周照临。”
萧初行“嗯”了一声,侧身让开路:“进去说话吧。你腿疼么?”
听雨识趣地退开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尹云起走得慢,萧初行也走得慢,跟在她身边。
进了内室,尹云起在软榻上坐下,把资料放在小几上,揉了揉膝盖。
萧初行在她脚边的矮墩坐下,看见她的动作:“要去请医士吗?”
“不用,已经上了药。”尹云起向后靠了靠,舒展了一下身体,“祠堂的地砖真是硬得很。”
她说得轻描淡写,萧初行看了看她的眼睛。
是为了他才跪的。
“对不起。”他开口,有点内疚,“本可以与你无关的。”
尹云起眼睛亮亮的,带着点探究的笑意:“真觉得与我无关?”
萧初行不说话了。
室内安静下来,只有她翻动资料的沙沙声。
萧初行的目光追随着她的动作,她的指尖在一行字上停下来,嘴角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那行字写得格外工整,旁边还有细致的图解。
“萧初行,这一步怎么来的?”尹云起歪了歪头,“周师写得太简略了。”
萧初行得了准许,凑近些看。
题目是道有些复杂的算学题,旁边是周照临的注解,逻辑严谨,甚至配了图解,但省略了些步骤。
“嗯。”萧初行应了一声,“需要纸笔么?”
“就在这儿讲吧。”尹云起拉他起来,同她并排坐在软榻上,扯过一个软枕垫在腰后,曲起一条腿,膝盖几乎碰到他的腿侧。
他蘸了墨,在纸页的空白处写起来。他的字迹与周照临的端正不同,更洒脱些。
尹云起看他加了几步,恍然大悟,笑着夸他:“怎么初行十四岁也这么聪明。”
萧初行看她一眼,“嗯”一声。
尹云起被他逗笑了,把资料拉回来些,准备自己看。
他的手忽然覆上来,她有些意外,转过头看他。
“真的会了吗?不如我握着你的手写?”
尹云起更意外了,几乎以为他已经恢复了记忆。
萧初行也转过头看她,两人离得实在太近,不可避免地陷进她的眼睛。
“那位周师,”他开口,“给你整理这些,花了不少心思。”
尹云起挑眉,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这个:“是啊,周师一向认真。”
“只是认真?”
萧初行握着她的手,笔尖落在纸上。他没有写解题步骤,而是写了一个字。
行。
然后他手腕一转,在那个字旁边,又写了一个字。
照。
他刻意仿了周照临的字,两个不同的笔迹并排。
萧初行写完了,松开手,抬眼看向她:“哪个更简单?”
尹云起看看纸上那两个名字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里面有光在跳。
“萧初行,”她叫他的名字,很轻松很温软的语气,“你吃醋了?”
萧初行不答,只是看着她。他的眼神很深,像是要把她吸进去。
尹云起伸手,指尖抚过那个“行”字。
墨迹未干,染上她的指尖,她抬手,蹭在萧初行手背上。
萧初行没有避开,任由她将他的手背蹭出印记。
尹云起问:“初行,你叫我什么?”
他没有回答,向前倾身,贴住她的唇角,落下一个很快的、一触即分的亲吻。
尹云起看着他的眼睛:“还吃醋吗?”
“没有吃醋。”萧初行说,“我只是”
“嘴硬。”尹云起伸手在他下唇按了一下。
为了稳住身体,她的另一只手撑在他腿上借力,不知道按到哪里,他“嘶”地吸了口气。
“你腿怎么了?”
萧初行说没事,尹云起不信,伸手掀起他的裤腿,青了一片。
他皮肤白,一片青紫更加刺眼,膝盖、小腿都有痕迹,和她自己的伤处在相同的位置。
尹云起抬起头,目光从淤青移到他脸上。萧初行避开了她的视线,伸手想把裤腿拉下来。
尹云起按住他的手:“萧初行,这伤怎么来的?”
萧初行沉默着,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她的指尖还沾着墨迹,他手背上也有。
“昨晚,”尹云起继续问,“除了给我送毯子,你还做了什么?”
萧初行终于抬起眼看向她。她的眼睛很亮,像是能看透他所有未曾言明的秘密。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个问题。
“毯子暖和吗?”
“当然。”尹云起问,“你跪了多久?”
萧初行这次回答得很快:“不久。”
“萧初行。”她叫他的名字,带着警告的意味。
“真的不久。”他抿了抿唇,垂下眼帘,“你睡着了,我就陪了你一会儿。”
尹云起想起祠堂里长长的夜,想起膝盖传来的刺痛。而这些痛,有人守在她身边,陪她承受。
“为什么陪我?”她问。
萧初行抬眼看向她:“不知道。”
“不知道?”
“嗯。”他点头,“看见你跪在那里,便觉得不该让你一个人。何况,你是为了我。”
她松开按着他的手,碰了碰那片淤青的边缘。指尖触到的皮肤温度高些,是伤处特有的热。
“疼吗?”她问。
“还好。”
“撒谎。”
尹云起站起身,走到柜前翻找,药箱里还有活血化瘀的膏药。找到后,她回到软榻边,重新坐下。
“把腿放上来。”她拍拍自己的大腿。
萧初行看着她手中的药膏,又看看她,脸都红了。
“我自己来”
“不行。”尹云起拒绝他,“或者我叫听雨进来帮你?”
萧初行不愿意让别人来,听话地把受伤的腿抬起,没放她身上,搁在软榻边。
尹云起拧开药膏的盖子,清淡的药草味弥漫开来。她用指尖挖出一些,抬眼看了看他:“可能有点凉。”
“嗯。”
她将药膏均匀涂抹在淤青处,然后用手掌覆上去,开始揉按。
尹云起没怎么做过这样的事,不太能控制力道,按一会又去看看他的神色。
萧初行脸很红,没什么痛苦之色,安静地看她,目光落在她的眉眼,划过鼻尖又落在唇珠。
“云起。”他忽然开口,“祠堂的地砖,真的很硬。”
尹云起动作一顿,抬眼看他,他正专注地看着她,眉眼间是温温软软的笑意。
“是啊,”她继续手上的动作,“所以下次别做这种傻事了。”
“不是傻事。”萧初行说。
尹云起抬眼,对上他的目光:“那是什么?”
萧初行说:“是我想做的事。”
他看得心里酸软一片,伸出手,握住了她空着的另一只手,拉着她直起身:“妻主,不做这些。”
尹云起眼睛都瞪大了,顺从地被他拉进怀里,她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萧初行,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些戏谑或是迷茫的痕迹,但都没有。此刻他眼睛里清晰映出的,是她。
“你”她几乎发不出声音,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萧初行的手还牵着她的手,他微微侧头,把侧脸贴在她额头,亲昵又带着安抚的意味,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别说出去。”
尹云起眨了眨眼,还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
“别让别人知道我想起来了。现在不是时候,那些害你的人背后是谁,我们还需要去探。”
他继续低语,揉捏她的手,“他们敢在家中下手,就敢在别处,若知道我好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他顿了顿,声音里都是笑意:“尤其是,他们现在都知道我们是对方的软肋了。”
“所以,”尹云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也学他压低些,“十四岁的萧初行会不会叫我妻主?”
萧初行低头,亲亲她的额角:“十四岁的我大概不会,但我不是十四岁了。”
“我十四岁时,若知道遇到的是这样的你,就会早早同意婚约,再不同祖母闹。”
尹云起抓住他抚摸自己脸颊的手,紧紧握住:“你觉得,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萧初行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继续病着。正好借此机会,看清些人,也方便做些事。”
他看向小几上周照临送来的那叠资料,“妻主别担心我,太学那边你照常去。周师也确实用心,你多请教无妨。”
他嘴上说无妨,但尹云起听得明白,这是吃醋了。
“你介意?”她挑眉,故意问。
萧初行看着她,弯起嘴角:“我的妻主,自然招人喜欢。”
他倾身,这次不再是轻触,而是结结实实地吻住了她的唇,辗转厮磨,吻得两人都气息不稳。
他抵着她的额头:“记得早些回家。”
尹云起心跳如擂鼓,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个小小的自己,也笑了。
“好。”她应得干脆,挑起他的下巴,“那我的病弱小夫郎可要好好养伤,乖乖等我回家。”
萧初行眉眼都舒展开:“遵命,妻主。”
他作势要躺下,尹云起却拉住了他。
“药还没涂完。”她指了指他腿上的淤青。
萧初行顺从地重新坐好,却不让她继续取药,揽住她的腰往自己怀里带。
尹云起被他整个人搂住,抬眼看他。
“妻主,”他叫得自然又甜蜜,“我腿疼。”
“那你不让我给你涂药。”
尹云起故意放慢了手上的动作,指尖沿着淤青的边缘画着圈圈。
“哪里疼?这里?还是这里?”
她的指尖顺着他的皮肤向上划,停在他膝盖上方没有受伤的皮肤。
萧初行握着她的腰的手紧了紧,低下头,吻她的发顶。
“都疼。”他顺着她的脸颊亲下来,把脸埋进她脖颈,声音闷闷的,“妻主多揉揉。”
这简直是近乎明示的邀请。
尹云起手下用力,警告他:“你这才刚好”
“就是因为刚好,”他带着迫切和压抑已久的渴望,贴住她的耳朵软声道,“才想确认,妻主还是我的妻主。”
尹云起伸手想将他拉开些,又心疼他病了这一场,力道更像一个拥抱。
阳光正好,暖意融融,听雨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盘新切的果子,正要敲门,却隐约听见里面传来小声的交谈。
他很犹豫,想了好久,还是决定悄悄将耳朵贴近门缝。就听一小会儿!
“别闹,药还没干。”
“不妨事的,妻主”
听雨脸上一红,端着果盘退开几步,守在更远一些的廊柱旁。
小隶子果然是骗他的!
府里少主公病着,一应杂事都压在苏序身上,尹昇都下了朝,他还在书房里皱着眉看账本。
秋公公轻手轻脚走进来,将一份名册放在案角:“主公,这是您要的,近来与少君年纪相仿、家世相当的公子名录。”
苏序“嗯”了一声,在名录上圈了几个人,又提笔,在后面添上一个。
苏文简。
他停顿片刻,再往下,又写了一个名字。
周照临。
秋公公瞥见两个新加的名字。
苏文简是主公母家的侄儿,今年刚满十八,素来体弱,不善骑射。
这周照临江南按察使周大人家的表亲,太学算师,今年二十有二,亦是习文之人。
“主公,”秋公公试探着开口,“这名册可是要呈给主君的。”
苏序吹了吹纸上的墨迹,将几个名字重新誊抄到新的纸笺上:“自然要给阿昇看。云起的婚事,总得她母亲点头。”
他指尖点了点苏文简的名字,“文简这孩子,自小身子便弱些,性情却也温顺,云起对院里人好,给她做个侧室,又有我看顾着,也是好事。只一点,单他一人不会武太显眼了,便加上这周家的。”
“周照临此人,才学品貌都是上选,我瞧着云起对他似也有意,有他在,她不至于忤逆阿昇,连面都不露。”
秋公公连连称是:“主公周到。”
“你去吧,”苏序将叠好的纸笺递给他,“现在就送过去,看主君怎么说。”
尹昇的院子比苏序那里更肃静些。
她正在看边陲送来的军报,秋公公敲了门,恭敬地将名册纸笺呈上。
尹昇接过,扫了一眼几个名字,将纸笺放在案上,手指敲了敲:“主公斟酌了一整日,就定下这几个人来?”
秋公公答了“是”,垂手侍立在一旁,不敢出声。
尹昇声音听不出喜怒:“文简体弱,性子软和,做个伴读解闷尚可,若真抬进院里,怕是压不住云起的性子,也难当侧室之责。”
她顿了顿,点在周照临三字上,“这个周照临,才名品性确是不错,虽是清流人家出身,到底是个旁支,做个侧室也没什么。可他毕竟是云起的师长。”
她抬眼看向秋公公:“除了这些文墨书生,就没个能提剑挽弓的?云起毕竟是我尹家的女儿,日后总要有些担待,身边若尽是这般文弱之人,像什么样子。”
秋公公忙道:“主君说的是。只是主公想着,少君如今要备考,瞧着又像是更喜欢文静些的公子。您看,也选了会武的公子,嫖钦将军的外侄,柳缚枝。”
尹昇叹口气:“既是主公心意,我自然同意,云起的婚事,他也费心了。”
秋公公松了口气:“主公也是为少君着想,才”
“我知道。”尹昇打断他,目光重又落在那几个名字上,“只是云起那孩子,性子看着随和,实则倔得很。若她当真不喜欢,便是把王母娘娘抬进来,她也能把人晾在院子里不闻不问。”
“这样吧。”尹昇重新提笔,在纸笺末尾添了一行字。
“十日后她旬休,在府里办个诗会,不拘什么名头。你让主公将名单上这些人都请来,也再加几个会武的年轻子弟——不必声张,只说是寻常文会。”
秋公公眼睛一亮:“主君英明。如此既全了主公的心意,也让少君亲眼相看,免得日后说长辈专断。”
“专断?”尹昇哼笑一声,“她敢说,我便敢认。只是我这做母亲的,总得给她个面子。”
她将纸笺递还秋公公:“去回禀主公,就说我同意了,让他着手安排。一应开销从公中走,不必吝啬。”
“是。”
秋公公躬身退下,走到门边时,尹昇又补了一句。
“诗会那日,让云起早些来见我。”
秋公公领命退下,穿过小径回主公院,正瞧见送菜的小隶子探头探脑地从少君院的方向过来。
秋公公脚步一顿,叫住他:“你不在厨房伺候,乱跑什么?”
小隶子吓了一跳,赶紧躬身:“回公公,听雨让我去取些补汤料。”
他眼神飘忽了一下,悄悄说,“公公,少主公好像精神头好些了,我今日还瞧见他去院门口接少君。”
秋公公用纸笺敲他脑袋:“少君院里的事,也是你能揣测的?做好自己的事。”
“是,是。”小隶子喏喏应了,忙不迭地走了。
秋公公望着尹云起院子的方向,若有所思。他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往回走,得赶紧将主君的话一字不差地回禀主公。
有了那份定下的公子名单,也得尽快拟出各府主公、女娘名单,将请柬发放出去。
苏序听了秋公公的回禀,又在名单上添了几个公子:“总要有个对比,文简的好处才显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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