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回家
刑部衙门的值房里, 烛火燃了一夜,灯芯上结着长长的灯花。
只差一步——活证。
孔蕴见过很多人拒绝自己,或许因为害怕,或许因为利益不够, 或许欲擒故纵, 但这位尹娘子,似乎是真舍不得。
她不合时宜地想起兰亭的话。
“你果然还惦记着他。这么多年了, 你心里装的还是那个死人。”
一个死了二十年的人, 一个眉眼都模糊了的人,她真的还惦记他、舍不得他年轻的生命吗?
还是只是需要一个借口?
一个心安理厌恶夫郎的借口,一个可以把冷意疏离推给所谓爱人亡故的借口, 一个不必承认自己天生寡情的借口。
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亲信回来了:“大人, 萧少主公身边的落灯来了。萧少主公说愿意助大人一臂之力。”
灯花终于不堪重负地坠落。
孔蕴笑着从柜子里拿出珍藏已久的小瓶,里面装着诱发毒发的药引:“把这个送他。”
亲信接过瓷瓶,犹豫了一下:“大人, 要不要跟尹司事说一声?”
“不必。”她说,“若是尹司事舍不得, 可就不太好了。”
孔蕴饶有趣味地想。不可思议啊, 一个人的心怎么能装下这么多人, 又怎么能让每个人都心甘情愿为她赴汤蹈火。
*
今天是极寻常的一天。女子出门做事,男子在家翘首以盼, 满凤陵的宅邸里都飘着炊烟。
同落灯一起回来的是个面生的隶子, 走到尹府门房处便不再往里送了, 只把一只巴掌大的锦盒交给他。
小瓶里的液体泛出漂亮的光,瞧着就不像好东西。
听雨本能地阻拦:“少主公,这东西还是等少君下衙回来验过再用吧。”
萧初行低下头看他, 拔了头上的簪子放进他手里。听雨大惊,扑通跪下去,反复地说:“隶子并无侍候少君之意。”
萧初行被他跳跃的心思惹出一点笑,把小瓶收进袖中,将他拉起来往外推:“去主公院里,就说我应允了。”
听雨的注意力被引开,有些不明所以:“啊?应允什么?”
萧初行不答,一味催他:“去吧,主公明白的。”
听雨晕晕乎乎离开,没发觉落灯几乎生离死别的悲怆。
萧初行还了身契给他,自己回了许久没去的少主公院。
他在榻上躺好,把小瓶从袖中取出来,握在手里。
好久没和妻主在这里共眠,都没有她的味道了。真是可惜。
磕过头的祠堂、系在一起的青丝,也会指引他回家的方向吧。他想。
他把瓶口凑近鼻端闻了闻,居然漫着甜味,把属于毒的苦都包裹起来,哄着人往下咽。
他仰起头,把瓶中的药液一饮而尽。
*
听雨晕晕乎乎地去了主公院。苏序正在花厅里逗弄新得的画眉鸟,见他进来,手里的鸟食都没放下。
听雨行了个礼,把萧初行的话原样传了:“少主公说,他应允了。”
苏序的手顿了一下。画眉鸟趁机啄走他指尖的食,扑棱着翅膀在笼子里转了个圈。
应允什么?他想起从前确实同萧初行提过的事,云起身边该添人了,文简是个好孩子,知根知底。
萧初行当时没有应,却也没有一口回绝,只说妻主做主便是。
这话规规矩矩,拿不了一丝把柄,他更是拿尹云起没法子。
他只好让秋公公去庙里合苏文简和尹云起的生辰八字,说是天作之合。
可是,萧初行为什么今天特意派隶子来说这一句?
“知道了。”他对听雨说,“下去吧。”
听雨便懵懵懂懂地回来了。
天暗了,厢房的灯一直没点,他心里咯噔一下,在府里一阵忙乱寻起来。
直到看见在少主公院管事的南风,才寻到呼吸微弱的萧初行。
听雨尖利地哭喊起来:“少主公——”
南风一把拽住他:“去找少君!快去找少君!”
尹云起刚好下衙,在户部门口接到消息。
马车在街道上疾驰,听雨坐在她对面,不敢说话,一个劲地落泪,隔一会儿就掀开车帘往外看一眼,像是这样就能让马车跑得快一些。
尹云起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重生了。
病重意外和马赛那次如出一辙。
分明早晨时他还在送她上班,距离现在,不过几个时辰。
院门大敞着,廊下站满了人,有她院里的婢子隶子,也有从正院赶来的嬷嬷。
她谁也没看,径直往内室走。
有年纪小的隶子看见她来了,像是看到主心骨,满脸都是泪,扑跪下来请罪:“少君,隶子没照顾好少主公”
尹云起从他身边走过,推开了内室的门。
屋里点了烛火,可还是很暗,床帐半垂着,隐约能看见里头躺着一个人。空气里有种奇怪的气味,是很久没人住过的屋子里骤然浮动的灰尘味。
她走到床边,掀开帐子,看见躺在那里的萧初行。
微弱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片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上那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几乎要融进皮肤里的浅粉。他的手交叠着放在被子外面,十指松松地蜷着。
这里的味道好奇怪,她不喜欢闻。他怎么不换一换这里的香薰呢?
你最擅长这些,快起来换成我们常用的那一种,好不好?
尹云起伸手去碰他的手,可是他不会再给予永不停歇的回应了。
她把他的手搁回被子里,站起来往外走,院子里的人看见她出来,往后退了半步。
“去请太医。”
“王医士已把了脉,在煎药了。”嬷嬷硬着头皮答她的话,“少君,太医是给宫里”
“去。”尹云起重复了一遍,“现在就去。”
嬷嬷看了西洲一眼,西洲微微摇头,示意她别再多话。嬷嬷便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等等。”尹云起叫住她,“我这里有孔蕴孔大人的名帖,若太医不愿来,便把孔大人的名帖交出去。”
嬷嬷听到驸马的名字,更不敢多问,只连连点头,驾马出去了。
西洲小心翼翼给她递了一盏茶:“少君,您先缓缓。太医一会儿就来了,少主公不会有事的。”
尹云起挥开她:“南风。”
“婢子在。”
“今天下午,有无生人来过?”
南风近来已经接手了一些林管事的事务,闻言思索了一下:“并无,只少主公身边的落灯出了府,不过半个时辰便回来了。”
一直流泪的听雨却似乎捕捉到了什么,跑进库房翻翻找找,片刻后痛哭出声。
尹云起面无表情:“拿下他。”
看见那支簪子,想起榻上那个人,又补了一句,“若是实话实说,便不用刑。”
来的是太医院的陈副院判,五十多岁的一个名医,大约是孔蕴的名帖起了作用。
陈院判皱着眉判了许久的脉,又翻开萧初行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然后从药箱里取出一套银针,在萧初行身上的穴位施了针。
“尹司事,贵府少主公这症候,我在太医院当差这些年,只见过一次。”
尹云起的心沉下去:“大虞皇侍?”
陈院判眼神里闪过惊讶,沉默片刻点了头:“尹司事既然知道,我便直说了。当年大虞皇侍病发时,我还是太医院的小医士,跟着师父去诊过脉。”
“那想必陈大人有法子救他?”
“难说。当年大虞皇侍病发时就在宫中,所有药材医士随时候着,贵府少主公拖的时间比他久得多。尹司事,我只能尽力。”
尹云起在心里把尽力两个字翻来覆去嚼了几遍,只觉得满嘴都是苦味。
陈院判从药箱里取出一只瓷瓶,倒出几粒朱红色的药丸,让人用温水化开给萧初行灌下去。然后重新捻起银针,换了几处穴位。
细细的银针扎进萧初行的皮肤,他却一点反应都没有,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像是那具身体已经不是他的了,像是他已经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这些针扎在皮肉上的疼,根本传不到他那里。
这事自然瞒不住,消息传到了林管事耳朵里。
她踌躇了好一会儿才禀告主君,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常一些,说少君请了太医过府,少主公的旧疾忽然发作了,情况可能不太好。
“太医?”
林管事点头:“是,听闻少君动用了刑部孔大人的名帖。”
尹昇极不满意地皱眉。她知道女儿把萧氏看得重,但没想到她会为了一个男子做到这个地步。
一个七品官动用皇家名帖请太医,这是大大的逾矩。若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够她喝一壶的。
“提灯,我去看看。”
小院里灯火通明,尹昇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低着头行礼,没有人出声。
陈院判正在施第二轮针,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倒是尹云起叫了声“母亲”。
尹昇没应她,借着烛光正眼瞧了瞧榻上这个人。
漂亮,乖巧,会讨人欢心。标准的祸水。
云起为了他,先是和家里闹,后来又在诗会上把苏家小郎晾在一边,再后来甚至为了他的病,半夜闯她的书房,说什么府里有杀手,如今更是出息了,驸马的名头都敢借用。
一个男人而已,至于吗?
“云起,”尹昇拍拍女儿的肩,“跟我出来。”
两人走到室外,尹昇问:“太医怎么说?”
“毒发了,和大虞皇侍当年中的是同一种毒。陈大人说,只能尽力。”
尹昇沉默了一会儿,她有很多话想问。比如这是意外还是人为?和大虞皇侍又有什么关系?孔蕴的名帖是怎么回事?但她看着女儿的眼睛,那些话便都咽了回去。
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
“你是尹家的少君,是户部的司事,不管他如何,你的日子都要往下过。”
尹昇没有等她回答,跨出门槛走了,廊下的风灌进来,吹得灯笼的烛火晃了几晃。林管事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
“林管事,你亲自去教教她身边的南风。让她把少君院里所有伺候的人都筛一遍,每个人这几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问清楚。”
林管事愣了一下:“主君是怀疑”
尹昇摇头:“我是要知道,究竟是谁把我的女儿逼成这样。”
尹昇都回了主院,苏序才得到她去看了尹云起的消息。
早在萧初行身边的傻隶子来传话时,他便察觉了不对劲。
可惜只以为是萧初行开了窍,贤惠起来,要主动替妻主纳侧,正好给他苏家卖个好。
谁料再听到消息,人已经病重到要请太医的地步。
苏序沉默了一会儿,问:“萧氏现在怎么样?”
“还没醒,少君都守了许久了,主公要不去劝劝?”
苏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秋公公怔了一下,一时没敢接话。
“萧氏若是醒不过来,云起身边总得有人。你把文简的生辰八字拿去庙里再合一遍,指不定真有这个好命,还能捡个续弦的正夫当当。”——
作者有话说:小萧的飘飘能不能见到造物的神仙大人期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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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家法
凤陵的夏是极热的, 蝉鸣聒噪。
第二日,苏序独自一人来了这院子,见西洲带着人粘蝉。长竿梢头涂了面筋,小婢子们屏着呼吸往上够, 粘着了便露出些压抑、短暂的惊喜。
日头透过树叶筛下来, 碎金似的晃在她们仰起的脸上。他停下脚步,透过半掩的窗纱, 看见他女儿一动不动的侧影。
窗外的人鲜活明亮, 窗里的人恍若隔世。
苏序没惊动她们,自己推了内室的门。
药味扑面而来,他皱了眉头, 尹云起听见动静回头:“阿爹。”
苏序看出她瘦了, 心里一叹。文简再如何乖巧终究是外人, 云起才是自家的孩子。
他不免放柔了语气唤她:“阿爹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初行这病,太医也说了, 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阿爹不是咒他,可咱们这样的人家, 总要有个万全的准备。”
“阿爹想着, 不如趁这个时候, 把文简迎进来。一来,冲一冲喜, 二来, 多个人分担。你母亲也是这个意思。”
听到这话, 尹云起下意识要去捂萧初行的耳朵,转过去瞧见他苍白的面颊,止了动作转回头来。
她的眼里冒了些血丝, 此刻显得更红:“阿爹,初行还活着。”
苏序伸手去握她的手,她躲开了:“文简是你表弟,性子软和,也不会争什么,萧氏醒过来,依旧是咱们府上的少主公。”
尹云起看着苏序,苏序从她的眼里看见自己,一个趁人之危、精于算计的自己。
他别开了视线。
尹云起说:“初行这样是为了我,我不会聘表弟的。”
“好孩子,文简进门也该叫他一声哥哥,你想怎么待萧氏还怎么待他,谁也不会拦着。”
尹云起转过头,重新握住了萧初行的手。
苏序见女儿这样,也不愿强逼她,只好叹了口气站起身。
苏文简是当天傍晚被一顶小轿从侧门抬进来的。
苏序没有声张,连红绸都没挂,只把他安置在自己院里最偏僻的西厢房,派了一个公公伺候。
苏文简坐在床沿上绞帕子,他自然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舅舅跟他说得很清楚,若萧少主公好了,他就是表姐的侧室侍郎,若萧少主公没了,他就有福气做续弦。
“这是你的造化。”舅舅语重心长,“你只要安分守己,好好尊她顾她,云起不会亏待你。记住,不要争,不要抢,你的好日子在后头。”
可记住了是一回事,心里怎么想是另一回事。
他想起来上次见表姐,她说的那样清楚,可现在他又来了。
她会不会更讨厌他?
苏文简把帕子绞得更紧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舅舅身边的秋公公。苏文简赶紧站起来。
“表公子,”秋公公笑眯眯的,“主公让我来问问,可还缺什么?”
“不缺,劳舅舅挂心。”
秋公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眼圈微微泛红,只当是外聘的愁绪,便宽慰道:“公子别怕,少君是最和气不过的人。等过了这几日,主公自会安排您和少君见面。”
苏文简点点头,努力扯出一个笑。
秋公公满意地走了。苏文简坐回床沿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把那个早就想问却不敢问的问题,在心里又翻来覆去嚼了一遍。
表姐,你会来看我吗?
尹云起当然不会来,她甚至不知道他来了。
苏序觉得还不是时候,逼急了反而坏事,不如先把人接进来,到时候生米煮成了熟饭,就算萧氏醒了,也不能把人赶出去。
可天不遂人愿。
当天夜里,一封从柳府送来的信,打乱了他所有的盘算。
信是李主公亲笔写的,封了蜡,派心腹连夜送来的。秋公公拿到信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什么急事不能等到明天,非要这个时候送?
苏序就着烛火读了一遍,脸色大变。
秋公公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主公?”
“让人把苏文简看好了,不许他出院子。”苏序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好几趟,“备灯,去主君院里。”
尹昇已经歇下了。
她这几日心情很差。自家的事还没了结,那冯大人不知怎的又请了假,她们这些人平白多了一堆公务。
她今晚是在水芙蓉那里用的膳,芙蓉郎使出浑身解数哄她开心,她也只是勉强笑了两回。
刚躺下不久,林管事就在门外轻声禀报:“主君,苏主公来了,说是有要事。”
苏序不是不懂规矩的人,这个时候来,必定是有事。
她披衣起身,让林管事把人请到书房。
苏序见到她甚至没顾上行礼,把封信往她手心里放:“妻主,李主公的信。”
李主公的字迹很工整,措辞也客气,先是问了尹府近来如何,又关心了萧初行的病,然后才拐到正题上。
柳升卿的事,李主公已经知道了。
幸而不是从别处知道的,是柳升卿自己被老公公瞧出了端倪,腰眼松了,不似完璧之身。他自然是一个字都不肯说,可他不说,李主公难道查不出来?
信的最后,李主公这样写道:“萧少主公病重,若有不测,升卿愿为尹氏夫,以全两家之好。”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得很。你家女儿破了我家男儿的身,刚好她正夫快死了,不必大费心力去救,你我两家亦全了脸面。
尹昇的心肝都颤了一下,柳升卿一个未出阁的小郎,被人破了身子,这事要是传出去,他也就别想好好活了。
而这个破他身子的人,是她女儿。
她把信拍在桌案上,带着山雨欲来的怒意:“看她干的好事!”
苏序吓了一跳,艰难地开口:“妻主,这事瞒不住。李主公虽信里说得硬,可到底还是先送了信,没有直接闹开来。他的意思很明白,只要能把他聘回来,柳家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尹昇冷笑一声:“这样放荡的丑事,传出去也是柳家男活不下去,我们不过丢些脸面,竟还威胁上我了!”
她坐回椅子上,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萧氏生死不知,柳家又逼上门来,苏序把苏文简接进府里的事她也知道,本想着徐徐图之,现在看来,根本由不得她徐徐。
想起一脑门子的官司,她团了信纸丢出去,忍着怒气:“让她给老娘滚过来!”
尹云起是被林管事亲自请到正院的,林管事。
李主公的信送到府上时,门房的人就悄悄递了消息给她。底下的人惯会揣摩,这样的消息自然有人愿意卖好。
苏序站在尹昇身侧,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担忧还是为难,看见她进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
尹昇坐在主位上,命令道:“跪下。”
尹云起直挺挺跪下去,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尹昇没管她:“你自己看。”
苏序捡起纸团,铺平递给她。
尹云起低头认错:“母亲,是我的错。”
“你的错?”尹昇的声音扬起来,“你倒是认得痛快!那柳升卿是什么人?嫖钦将军的亲子,是你能随便碰的?”
尹云起垂着头:“那日我中了药,他是为了救我。”
尹昇被气笑了:“他和你无亲无故,一个未出阁的小郎,拿自己的身子救你?”
苏序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妻主,云起说中了药,这中间怕是有什么隐情”
尹昇怒气攻心,也不给他留颜面:“你倒是替她说话!你外甥还在后院里等着当续弦呢,你当然希望这事有隐情。”
苏序脸色一白,不说话了。
尹云起跪在地上不言语,她没办法跟母亲解释,没办法说他是为了不让她出事才献的身,更没办法说,药性烧得浑身发烫的时候,她真的贪恋那点清凉。
“李主公的信上写得很明白,萧初行若是死了,柳家愿意把柳升卿许给你做续弦。”
尹云起猛地抬起头。
“怎么?”尹昇盯着她,“你觉得李主公是在吓唬你?尹云起,你也是官家子,你该知道一个破了身子却没人要的男儿会是什么下场。除了死,没有第二条路。”
尹云起的声音发紧:“陈院判说了,初行能醒过来。”
尹昇真想看看这个女儿是不是天生就缺根脑神经:“太医说的是尽力,你是耳朵不好,还是脑子不好?”
尹云起张了张嘴,有些话她说不出口,至少此刻不能。这时候点头应下柳家的婚事,那就是真的放弃了。
放弃了萧初行为她献祭的生命。
该拿的脉案拿到了,孔蕴不会在意他的命。
“我不能答应。”
“孽障!萧初行若是醒了,你拿柳升卿怎么办?柳家尚且不愿意他为晋王之侧,你凭什么?你一个七品官,有多大的面?你当年为了救三殿下差点从马背上摔死的时候,怎么不豁出我们尹氏一族的功劳,让帝上赐他给你?”
尹昇站起身来,声音忽然平静了。
“我再问你一遍。你应,还是不应?”
尹云起跪在地上抬起头,对上母亲的目光:“不应。”
“好样的。”
尹昇伸手攥住尹云起的衣领,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拖着她往外走,尹云起踉跄着跟上母亲的步伐。
苏序落在后面,赶紧提着衣摆追出去:“妻主!妻主!”
祠堂的门被一掌推开,长明灯幽幽地燃着,供桌上排列着尹家历代祖先的牌位。
尹昇把尹云起甩在蒲团前:“跪好。”
面对着满堂牌位,面对着尹老太君的灵位,尹云起挺直了脊背。
尹昇取下供桌上方悬挂的戒尺,苏序追到祠堂门口,瞧见这一幕,尹家只有处置关乎家族存亡的大罪时才会请出家法,上一次动用,是他聘进来之前的事了。
尹昇握着戒尺,走到女儿身后:“尹云起,你应不应?”
“不应。”
尖锐的、划破空气的呼啸咬进皮肉里,发出一声闷响,尹云起双手撑住蒲团边缘,咬着牙稳住身形。
“你应不应?”
“不应。”
苏序站在门口,几乎把手指抠进门框里,动家法的大事,他不敢进去不敢阻拦,可他移不开眼睛。
“柳家已经是给面子了,若是直接捅出去,你尹云起是不会丢了命,寒窗苦读这么些年,好不容易有了起色,你的前途还要不要?你应不应?”
“不应。”
尹昇咬着牙,戒尺又落了下去。
“你脱人家衣裳的时候,搂着人家叫心肝宝贝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日?应不应?”
尹云起跪在蒲团上,双手撑着地面,已经说不出话了。
尹昇的呼吸越来越重,她像堆得太高的柴垛,只差一粒火星。
尹云起脊梁骨硬,一遍一遍做那一粒火星。
她已经看不清自己打在什么地方了,机械地数着数字。
“二十三——你是不是要死在这里才甘心!你是不是非要我打死你!”
眼前的视线变得模糊,尹昇微微移开视线,看见一片血红,温热的东西从她脸上滑下来,落在尹云起的后颈上。
尹云起眨了眨眼睛,抬起头,温热的眼泪滴到她的眉骨滑下来,滑过眼角,和她的汗混在一起,像是她在流泪。
“你应不”
苏序从门口扑过来,护在尹云起身上:“妻主!主君!别打了我有一法!别打了!”——
作者有话说:周六更么么么
第73章 告诫
苏序扑在尹云起身上, 戒尺收势不及,落在他的肩背。
“妻主,且听我一言。”苏序忍着疼,“柳家如今才是焦头烂额。嫖钦将军远在边陲, 李主公一个男人撑着门楣, 他比谁都怕这事传出去。”
“柳升卿破了身子是事实,可知道这事的, 只有柳家自己。李主公连夜送信来, 只怕是急了,想尽快把柳升卿的终身定下来。”
苏序抬起眼,对上妻主的目光, “妻主细想, 他若真要闹, 何必写信?直接让人到尹府门口哭一场,咱们能如何?”
“何况萧初行还活着,他是上了族谱的正夫, 便是真有不测,云起也要守孝一年。期间不得聘新夫, 只能纳侧, 柳家自然不愿让他家小公子做侧室。”
“不如将这柳升卿以平夫之礼聘进来, 也全了柳家的脸面,只要他进了咱们家的门, 该怎样, 不都是听咱们云起的。”
尹昇没再说话, 她知道苏序说的是对的。
柳家没有主事的女人在凤陵,李主公一个男子,再厉害也撑不起整盘棋。他需要尹家给柳升卿一个交代, 尹家也需要柳家不把事情闹大。
她把戒尺放回去,转身走出了祠堂。
苏序瘫软下来,低头看了看伏在蒲团上的女儿,尹云起的后背上一道道红肿的棱子交错着,有些地方已经破了皮,渗出血珠来。
“阿爹”
苏序伸手扶她:“能起来吗?”
尹云起咬着牙撑起身体,苏序把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架着她往外走。
南风西洲早已得了消息,热水、伤药、干净的中衣都备好了。
“去请王医士。”苏序吩咐道,“就说少君摔了一跤,伤了后背。”
南风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了。
尹云起趴在榻上,由着西洲用温水拧了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她背上的血迹。帕子碰到破皮的地方,她疼得浑身一颤,却一声不吭。
苏序坐在榻边安慰:“云起,阿爹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你的喜恶,你的舍不得,在家族跟前,都太轻了。”
尹云起把脸埋进手臂里,没有应声。
他肩上挨了那一下隐隐作痛,又碍着面子不想让女儿知道,便站起身,“云起,阿爹走了。有些情分换一种方式成全,未必就不是成全。”
*
从少君那儿回来,苏序便一直坐在书房里。秋公公守在门外,心里七上八下。
主君动家法的事他已经听说了,少君伤得叫了医士,也不知主君会不会因此恼了主公。
他推门进去,看见苏序坐在案后,久久不能下笔。
“主公,”秋公公唤了一声,“夜深了,该歇了。”
苏序没应声,秋公公走近些,这才发现他坐姿奇怪。
秋公公伸手去扶:“您伤着了?怎么不说呢,我这就去请王医士。”
“不许去。”苏序抓住他的手腕,“少君伤重,她那边刚请了医士,我再去请,旁人怎么想?”
秋公公着急:“那您就这么忍着?”
“去把药箱拿来,待我写完信,你替我上药。”
秋公公翻出一罐化瘀膏,又寻了干净的白布,走到苏序身后,小心翼翼地掀开外裳,露出肩部。
戒尺抽出来的伤和别的伤不一样,伤处高高肿起,好歹是没见血,只周围的皮肤青紫了一片。
秋公公挖了一坨药膏在掌心化开,按揉进淤血里。
上好了药,秋公公把他扶到床边坐下,蹲下去替他脱靴,苏序看见他头顶的发髻里不知何时多了几根白发。
“主公,您说少君会明白您的苦心吗?”
“她记得的。”苏序伸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我老了,又无妻主宠爱,这府里往后,终究是云起掌家。”
*
柳升卿刚解了祠堂的罚跪,又被敲打一番禁了足,他便猜测阿爹定有动作。
果不其然,贴身隶子梧桐很快打听到了消息。
他倒是不怎么担忧自己,母亲不在凤陵,阿爹便是把天捅破了也只能关着他,总不至于真把他怎么样。
何况姐姐说了,会对他负责的。
想到这三个字,柳升卿是腿也不疼了,心情也不郁闷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回忆起那一夜,自己笨得不像话,连亲吻都要她教。
他懊恼地把文竹叶子揪下来一片。
“公子!”梧桐一路小跑,“尹少君被尹大人动了家法!医士都去了!”
“什么?!消息可准?”
“千真万确!”梧桐用力点头。
柳升卿站起来,赤着脚踩在地上,胡乱套上鞋子。梧桐赶紧拦住他:“公子,您还在禁足呢!外头两个嬷嬷守着,您出不去!”
柳升卿再也顾不上青紫的腿伤:“姐姐挨了打,我还能在这儿坐着?”
两个守门的嬷嬷果然拦上来,一个堆着笑劝,另一个悄悄给同伴使眼色,示意去禀报主公。
“让开。”柳升卿看着她们,“我今日一定要出去,你们若是拦,我便从墙上翻过去。摔断了腿,你们担得起?”
两个嬷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为难。
这位小公子的性子阖府上下谁不知道?说翻墙就翻墙,说动刀子就动刀子,连表公子的脸都敢划,她们两个哪里拦得住?
正僵持着,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李主公带着人过来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素净,脸色很不好看,显然这几天都没睡好。
柳升卿看见阿爹,那股子横冲直撞的气焰先矮了三分。但想到尹云起正趴在榻上后背全是血,那三分矮下去的气焰又蹿了上来。
“阿爹。”他行了礼,“我要去尹府。”
“进去。”李主公越过他,径直往屋里走,“你究竟知不知道阿爹为什么要禁你的足?”
柳升卿点头:“知道,阿爹嫌我丢了柳家的脸。”
李主公只好把事情掰开了跟他讲:“你以为她那正夫是什么好相与的人?他若没点手段,能勾得妻主房里只他一人?若无规矩身份压制,你如何争得过他?”
柳升卿的嘴唇动了动,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有些茫然。
李主公看着他这副有情饮水饱的天真模样,更是气得说不出话。
他养了十几年的男儿,从小捧在手心里,读书识字、模样规矩,样样都是好的,偏偏到头来一头栽在了一个有家室的人身上
李主公既疲惫又无奈:“尹府回了信来,愿以平夫之礼聘你进门。”
柳升卿眼睛里亮起光来,又想起什么,黯了几分:“可是阿爹,姐姐她挨了打”
“确实如此。”李主公叹了口气,“硬是扛了几十戒尺没松口,你母亲远在边陲,她若是在凤陵,只怕也要赞一声好骨气。”
“平夫终究不是正夫,萧初行还在,他占着正室的名分,你进了门,便要唤他一声哥哥。日后晨昏定省,年节祭祀,你都要低他一头。阿爹捧在手心里养大的男儿,去给别人做小伏低,阿爹心里”
柳升卿看着他爹微微泛红的眼尾,焦急和欢喜夹杂得满满当当的心,被又酸又软接住了。
他伸手拉住李主公的袖子,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晃了晃:“阿爹,我知道的。正夫也好,平夫也罢,我不在乎那些。何况,只要妻主待我有心,旁的人欺负不了我的。”
李主公听着他絮絮地说着,心疼不已。
他把升卿从巴掌大的一团养到如今这般亭亭玉立,会跟他顶嘴,会偷跑出府,会在边陲寄回来的家书里夹一朵压扁的野花。如今他要聘人了,聘得这样仓促委屈。
这世上最让人心酸的事,莫过于你替他觉得不值,他却觉得已是天大的福分。
李主公也没法子,只得宽慰自己:“这话倒是不错,若得了妻主的心,便也不会过苦日子。”
又语重心长告诫傻男儿,“想必她如今对你心中有愧,这份愧疚便是你立足之地。来,阿爹给你看个东西。”
直到天色暗下来,李主公才结束闺房秘术教育,出来给了心腹管事一封信:“让人连夜送出去,六百里加急,送到嫖钦将军手上。”
管事嬷嬷接过薄薄的信封。六百里加急主公为了公子的婚事,竟动用了这样的阵仗。
李主公站在廊下,看着暮色一寸一寸地吞没庭院。
他在信里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写得清清楚楚。尹家少君如何中了药,升卿如何救了她,尹家如何愿意以平夫之礼相聘。
他写得很克制,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替谁开脱。
只是在信的最后,他加了一句:“观男儿神色,未尝有丝毫勉强。此事虽起于意外,然两心相许,愚夫以为,未必不是良缘。”
这句话他斟酌了很久,写了又涂,涂了又写,最终还是留了下来。
妻主会怎么回信?会震怒吗?会觉得他办事不力吗?会觉得升卿不知廉耻吗?
升卿的婚事不是他能做主的,柳家的男儿,嫖钦将军的男儿,他的婚聘从来就不只是两情相悦那么简单。
这封信送出去之后,一切就由不得他了。
*
十日后,边陲。
柳茂林从校场回来,盔甲上还沾着沙土。她随手把长枪扔给亲卫,大步流星地往中军帐走。
边陲的风沙烈,白日里烈日灼人,夜里寒风刺骨,一日之间仿佛能经历四季。她的脸被风磨得粗糙了些,人也拔高不少,一双眼睛比离京时更锐利坚定。
“中郎将!”亲卫从后面追上来,“将军让您去她帐中,说有要事。”
柳茂林应一声,调转方向往母亲的大帐走去。
“你阿爹的信,六百里加急送来的。”
柳茂林心里咯噔一下。这个规格送家书,只有一个可能——凤陵出事了。
她飞快地拿起信,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尹云起。”她震惊地说出这三个字。
嫖钦将军看着她:“你认得她。”
“我同窗。”柳茂林把信拍回案上,“我把弟弟托付给她照看,她就是这么照看的!”
嫖钦将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女儿。她太了解茂林了,这副暴跳如雷的模样底下,未必全是怒火。
果然,柳茂林在帐中来回踱了几趟,忽然停下脚步。
“阿爹信上说,尹云起扛了几十戒尺没松口。”她的语气缓和了些,“尹昇那个人我知道,最是端方严厉,能把她逼到动家法的地步,尹云起想必是真的硬扛了。”
“想必伤得不轻。你觉得尹云起此人如何?”
柳茂林沉默了一会儿:“从前在太学,她是个不着调的,后来成了婚,倒像换了个人。我走的时候把升卿托给她,是真觉得她靠得住。”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懊恼,“可我没想到是靠这种法子靠得住!”
“母亲,我想回凤陵一趟。”
“为了升卿的婚事?”
“不止。”柳茂林正色道,“还有粮草。朝廷答应的秋粮至今只到了三成,兵部的文书推来推去,户部的银子批不下来。我亲自回去,当面跟她们要。”
嫖钦将军终究点了头:“去吧,带上你的人,路上小心。”——
作者有话说:周一更
第74章 折磨
柳茂林日夜兼程往凤陵赶, 四匹宝马换着骑,人和马都累得够呛的时候,在城门外三十里的驿站被拦下了。
拦她的是兵部的人,还光明正大拿着加盖了帝上玉印的手令。
“柳中郎将, 帝上有旨, 命您即刻入宫觐见,不得有误。”
柳茂林心里一沉。她回京述职的折子确实递了, 但按规矩, 应该是她先进城、去吏部报备、然后等候召见。直接在半路拦截,这不是寻常的礼遇。
她面上不显,只点了点头:“知道了。”
柳茂林在驿站的简陋厢房里换下沾满风沙的骑装, 穿上中郎将的官服。
铜镜里映出一张被边陲烈日磨得粗糙的脸, 和一双越来越沉的眼睛。
她重新上马, 跟着那队人往城门走。
凤陵的街道还是老样子,热闹、喧嚣、人声鼎沸。
挑着担子卖酥饼的老板、街边茶肆里说书人一切都似乎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宫门口等着她的不是礼部的引路官,而是帝上身边的大内总管。
大总管见着她, 露出一个笑:“柳中郎将一路辛苦,帝上在御书房等着呢。”
宫道很长, 两侧是高高的红墙。
大总管压低声音道:“柳中郎将, 尹司事和冯司事的事, 您听说了吗?”
柳茂林还以为自家弟弟和尹云起的事已经捅到帝上跟前了,有些不自然地问:“什么?”
大总管却没有正面回答, 叹了口气道:“帝上龙颜震怒。柳中郎将进了御书房, 千万小心回话。”
柳茂林的心往下沉了又沉。若只为这不合脸面的私事, 何至于震怒?
她俩还惹了旁的事?!柳茂林加快了脚步。
御书房里不止帝上一个人。
柳茂林跨进门槛时,第一眼看见的是跪在地上的孔蕴。
帝上坐在御案后面,手边搁着一摞奏折和一叠供状, 最上面那几张纸上印着暗红色的指印。
而在帝上脚边,还跪着一个人。
兰亭。
二殿下今日没有穿他那身华贵的皇子服制,只着一件素白的中衣,头发也未束冠,散落在肩背上。他跪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在哭。
柳茂林行礼:“臣柳茂林,参见帝上。”
帝上抬了抬手:“起来吧。”
她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孔蕴和兰亭,最后落在柳茂林脸上,“柳中郎将与尹云起、冯佩二人,可是同窗?”
柳茂林的心揪得更紧了:“回帝上,是。”
“交情如何?”
一瞬间,这个问题似乎带她穿过了在边陲冒着风沙拼命的日子,回到她和尹云起补觉、冯佩打掩护的寻常。
那些日子亮堂堂的,窝在里头,像是能被暖日晒得酥麻。
“回帝上,极好的交情。”
帝上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玩味,她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兰亭:“那柳中郎将不妨听听,朕的这个男儿,今日跟朕说了什么。”
兰亭抬起头,柳茂林这才看清他的脸。二殿下的眼睛哭得红肿,鼻尖也泛着红,嘴唇上有一道浅浅的咬痕,像是忍哭忍得太狠,自己咬出来的。
“母皇。”兰亭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儿臣冤枉。”
帝上没有接话,又看了面色奇怪的柳茂林一眼。
兰亭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软,像一只被惊着了的宠物,蜷在帝上脚边瑟瑟发抖。
“母皇,晋王和秦王是母皇的亲女儿,也是儿臣的亲姐妹,将来无论谁继承大统,儿臣自然都是俯首称臣的。何况儿臣一个男子,争这些做什么?”
他抬起眼,泪珠子顺着脸颊滚下来。
“儿臣所求无非一真心人,可驸马她受尹云起、冯佩之流蛊惑,要为一个死人杀了儿臣!母皇!您要给儿臣做主啊!”
孔蕴跪在一旁,听闻此话,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反驳的意味。
兰亭转过头看她:“蕴娘,你不喜我,我认了。可你不该如此愚笨,任由外人诓骗,逼我认罪便罢了,可冯大人是朝廷命官呀!”
“儿臣从前不敢说,现下她既要儿臣的命,那儿臣也不必遮掩了!”他重新转向帝上,膝行几步,抓住帝上的衣摆,“母皇,尹云起无非一好色纨绔,还拈花惹草到三弟身上来”
帝上斥道:“住口!”
兰亭像是被吓到,赶紧伏下身,额头重重磕在金砖地面上。
御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他压抑的抽泣声。
柳茂林站在一旁冷眼瞧着,好一曲难忘相思戏。
不止句句示弱把自己摘干净,甚至还要保他的驸马,只把所有的矛头都指向尹云起和孔蕴。
这罪名若是独她们俩担下,是要掉脑袋的。
“亭儿,退下吧。”帝上看着满脸泪痕楚楚可怜的男儿,下了旨,“冯春庭收监再审。孔蕴暂停刑部职,禁足你府。尹云起、冯佩押入刑部大牢,待查明后再行处置。”
帝上的目光转向柳茂林:“柳中郎将,你远道回来,先跟朕说说边陲之事。”
这是要她对此事闭嘴的意思,硬抗无用,柳茂林只能道:“臣遵旨。”
待她退出御书房时,已经身心俱疲。
宫道上的风迎面扑来,她走远了些,抬手砸了一下墙。
尹云起这个不着调的且不说,冯佩也跟着胡来!
她不过离开凤陵几个月,她们居然把自己折腾进了大牢,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柳中郎将。”
柳茂林转过头,看见一个着宫中男师的制式礼服的人正急切地望着她。
“你是——周师?你在这里做什么?”
周照临看起来很不好,与她从前见到时相比,夸张些说,几乎形销骨立,轻飘飘的。
他警惕地往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宫人经过,才压低声音道:“尹司事的事一定是被陷害的!她一没兵二不掌权,怎么可能谋反?”
他快速把自己得知的消息共享给她,柳茂林皱了皱眉:“此话有理。你能出宫吗?”
周照临摇头:“宫中男师不得随意出入宫禁,我试过了,出不去。”
凤陵的天被宫墙切割成一条窄窄的蓝,柳茂林思索道:“你是三殿下的男师,那么,三殿下和二殿下关系如何?”
“面上过得去,实则各有心思。”
“这件事要想翻过来,光靠外臣没用,得有人在帝上耳边吹风。”
“我会尽力。”周照临焦虑,“但这件事牵扯太大,三殿下未必愿意蹚这趟浑水。”
“他们两兄弟之间,本就是此消彼长。兰亭得了势,兰时就该睡不着觉了。”柳茂林笑了笑,“周公子只管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只别舍不得就好。”
她站直了身体,拍了拍周照临的肩膀,往宫门方向离开了。
惹事精柳升卿还等着她收拾呢。
*
兰时有一处养鱼的小院,在皇宫的西北角,偏僻得很,但胜在清静,没人会没事儿去这里。
院里只凿了一个大池子,养了几尾锦鲤,红的白的黑的,懒洋洋地摆着尾巴。其余都是空地。
周照临走进来,兰时把手里的鱼食捻碎,撒进水里。
鱼儿争先恐后夺这一点食,你争我抢,惹得兰时露出笑,连带着对周照临的态度都好了许多。
“周师今日不是该讲课吗?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周照临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空地,没走近:“殿下,尹云起下狱了。”
兰时的手顿了一下,锦鲤们依然挤挤挨挨地抢着食。
他又捻了一撮鱼食撒下去:“本殿知道。”
他转过身来,面上的浅笑衬得他那点阴翳更明显:“周师瘦了,是故意的?好让尹云起晓得,本殿欺辱你、折磨你?”
周照临没有接这个话头。他太清楚兰时的脾气了,越描越黑,不如不说。
兰时把盛鱼食的瓷碗搁在池沿上,拿帕子擦了擦指尖。
“中郎将倒是会找人。自己不便出面,就让周师来当这个说客。”
周照临垂着眼:“臣只是觉得,尹司事和冯司事的案子疑点重重。”
“你觉得?”
兰时走近了一步,周照临闻到他衣袍上熏的淡香,和他这个人一样,看着温驯无害,内里却是个疯的。
“周师从前不是最瞧不上尹云起么?说她轻浮、孟浪、不学无术。”兰时偏过头,像是在认真回忆,“怎么,她在周师身上也孟浪过了?让周师惦记成这样?”
这话说得太过,周照临掀起眼皮:“殿下慎言。”
兰时大笑起来,忽然攥住周照临的手腕,把人往池边带了一步。
周照临不知哪里又刺激到兰时,他突然疯起来,力气不是一个人能挣开的。
池子里的锦鲤被惊动,四散游开,又很快聚拢回来,以为是喂食的人来了,一张一合的鱼嘴露出水面,发出讨食的啵啵声。
“周师不是想让本殿蹚这趟浑水吗?”兰时凑近他耳边,“那周师拿什么来换?”
周照临下意识想往后退,身后是池沿,退无可退:“殿下想要什么?”
兰时松开周照临的手腕,转而扣住他的后颈。
“本殿想要什么,周师不知道吗?”
下一瞬,后颈上的手猛地发力,周照临整个人被按进了池水里。
冰凉的池水灌进鼻腔、耳道,他本能地挣扎,双手撑住池底的石壁想要起身,可兰时的手压在他后颈上,纹丝不动。
锦鲤受了惊,在他脸侧慌乱地窜来窜去,鱼尾扫过他的面颊,滑腻的触感让他浑身发麻。
他憋住的那口气快要用尽了。就在这时,头顶传来瓷碗倾倒的声音。
兰时笑着把那碗鱼食全部倒进了池子里。
红的白的黑的锦鲤疯了一样涌过来,争抢着漂浮的饵料,鱼身挤着鱼身,鱼尾拍打着水面,搅起浑浊的水花。
周照临的脸被鱼群裹在中间,鱼嘴啄食时擦过他的额头、眼皮、嘴唇,有几下啄得重了,像是被砂纸磨过。
他张了一下嘴,池水立刻灌进来,带着鱼食的腥味。
兰时的手松开。周照临猛地从水里抬起头,剧烈地咳嗽着,大口大口地喘气。
发丝贴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宫服的领口湿透了,贴在脖颈上,勾勒出清瘦的线条。
兰时与他平视,满意道:“周师这副模样,比平日里端着的样子好看多了。”
周照临的眼眶被池水激得泛红,睫毛上挂着水珠。因为呛水和挣扎,他苍白的皮肤底下透出一层薄红,从颧骨一路蔓延到耳尖,像是用胭脂细细地晕染过。
湿透的领口贴着脖颈,衬得那截露出来的颈子又白又薄,红潮漫过喉结,随着他尚未平复的喘息微微起伏。
“回去换身衣裳吧,周师。染了风寒,本殿的妻主会心疼的。”
兰时拿起空了的瓷碗,面上那点阴冷的兴味已经散得干干净净,换作一副略带忧色的神情,头也不回地往院门走去。
池子里的锦鲤吃饱了,渐渐散去,重新懒洋洋地摆着尾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院墙外传来兰时带着笑的声音,遥遥的,像是吩咐宫人。
“周师不慎落水了,待他换了干净衣裳再给本殿上课。你们莫要进去打扰。”
宫人下意识探头去看,却被兰时截过话头,“你,去禀告二哥,我要见他。”——
作者有话说:明天应该会更的
第75章 棋子
兰时出宫去了二殿下府, 门房认得他,腆着笑脸殷勤地迎上来,一面使人往里通报,一面亲自为他引路。
“三殿下怎么这个时辰来了?二殿下刚用了药, 正歇着呢。”
兰时没应声,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一条小夹道,小道通往侧门, 幽静狭窄, 平日里只供下人出入。
正有个身量颀长的女子从那里去,穿着二殿下府的管事嬷嬷衣裳,腰牌挂在腰侧, 瞧着和寻常出府办事的仆从没什么两样。
门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还以为他是嫌下人不够恭敬, 解释道:“那是府里新来的李管事,想是出去采买东西。”
兰时没搭话,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管事么?能进刑部大牢的管事, 可是少见。
他收回目光:“走吧。二哥既歇着,本殿便去寝殿见他。”
兰亭正倚在榻上, 由着宫人给他捶腿。殿中熏着安神的香, 混着药膏的气味, 瞧着倒真像是受了大委屈的模样。
“三弟来了。”兰亭抬了抬手,宫人退了出去。
兰时站在殿中央,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二哥好手段。”
兰亭笑了一下:“三弟这话从何说起?”
“自然是从御书房说起。”兰时走近几步, 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姿态闲适,“二哥亲自登台唱的这出好戏,三弟岂能不来捧场?”
兰亭倒也不装了, 倚在引枕上睨着他:“三弟是来替谁做说客的?”
“我是来替二哥着想。”兰时叹了口气,语气真诚,“男儿在母皇心里是什么分量,二哥不清楚吗?母皇疼你我,是因为男儿乖巧不惹事。可今日你在御书房那一出,又是哭又是跪,句句都在为自己开脱,母皇就算信了你,心里会怎么想?”
兰亭张了张嘴,兰时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二哥口口声声说驸马受了骗,可你想过没有,她领不领这个情?若是领了,那便坐实了无能,日后还怎么在朝中立足?若是不领,想必只会更恨你罢?”
兰时站起身,走到兰亭面前,与他对视:“二哥,你这步棋,当真是走错了。”
兰亭盯着兰时的眼睛,那张与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脸此刻陌生得可怕:“三弟好心机,我竟从未看出你还有这份心思。”
兰时直起身,唇边笑意浅淡:“二哥多心了。我只是给你提个醒,尹云起那个案子,别再碰了。”
话音未落,兰亭猛地伸手攥住他的领口,将他一把拽近。兰时猝不及防,上半身被拉得弯下去,几乎要撞上兰亭的额头。
“真是能演会装。”兰亭温热的鼻息拂在他脸上,“打小就是这样,在母皇面前乖巧,在父后面前温驯,在所有人面前都是一副没心没肺的蠢样子。”
他贴近弟弟耳畔,“如今露出本性,是为谁呢?尹云起么?”
兰时挣开他的桎梏,嫌恶地退后一些。
兰亭靠在榻上,仰着头看他:“你往她身边瞧瞧,年轻漂亮的趋之若鹜。哦对了,还有三弟你的周师,他对她的心思,和你也一样呢。”
“够了。”兰时冷冷开口。
兄弟俩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兰亭道:“三弟今日来,不就是想看我有多惨么?你看到了。”
“可三弟,你若想要名分,就得亲自动手把尹云起身边的人一个个除掉。萧初行柳升卿周照临哪一个是简单的?到那时候,你又能干净到哪里去?”
“所以何必来看我的笑话?你我这样的人,生来就是棋子,你以为你能全身而退?别做梦了。”
兰时走到榻边,在兰亭身侧坐下,轻声道:“可是二哥,你又何必替父后做事?”
“你替他做了那么多,你手上的血,哪一滴是你自己愿意沾的?”
兰时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你怕,对不对?怕母皇厌弃、怕驸马憎恶,所以只能替他做事,替他除掉一个又一个碍眼的人。然后呢?他给你什么了?他护住你了么?”
兰亭靠在榻上仰头,胸口起伏着,眼眶里的泪将落未落:“错就错在我是他的男儿,我从来就没得选!”
殿外有风穿过回廊,呜呜咽咽的。
“错了,你我是母皇的男儿。”
兰时在一片呜咽声里开口,“母皇或许不够在意一个男儿的喜怒哀乐,可她不会允许任何人动摇她的权威,你现在还平安坐在这里,是因为,没人将你笼络前朝、妄图插手立储之事捅出去。”
“我对二哥一片真心,二哥却句句都在戳我的痛处。”
他没有等兰亭的回答,转身往殿外走。
“你最好盼着自己能活久些,或许有朝一日,你还能听见尹家的孩子唤你一声二叔呢。”
*
尹云起后背的伤已经结痂了,但大牢寒冷,多动才能暖和一会儿,动多了伤口便又裂开。
“云起。”
隔壁牢房传来冯佩的声音,她也受了刑,却时不时唤一声尹云起。
“还活着。”
冯佩低低笑了一声,笑声牵动伤口,又变成一阵闷咳。
大牢里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刑讯室里受刑人的惨叫。
有脚步声从走道尽头传来,却没有人动。这几天来提审的人太多了,她们已经学会了节省力气。
脚步声在牢房外停下,钥匙插进锁孔,铁门被推开,发出刺耳的声音。
尹云起抬起头,逆着光看见一个穿着官服的不熟悉的女子。
来人示意狱卒退下,自己走进牢房,在她面前蹲下来。
“我是御史台司事艾理,”她自报家门,“尹大人托我来看看你。”
艾理借着微弱的灯光打量她,眼前这个年轻女子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
尹大人家那位硬扛家法的少君,应当是个冲动莽撞、不知轻重的纨绔才是,可此刻蜷在墙角里的这个人,虽然狼狈,眼神却很安静。
“尹大人让我告诉你,”艾理压低声音,“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认。外面有人在走动。”
尹云起哑声问:“谁?”
艾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塞进她手里:“伤药,一日三次。”
她站起身要走,尹云起忽然开口:“艾大人,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形?”
“帝上下旨,冯春庭收监再审,孔蕴暂停刑部职,禁足二殿下府。二殿下告发你们谋反,三殿下在御前替他作证,说你们确实密谋挟持朝廷命官。”
冯佩在隔壁牢房冷笑了一声:“三殿下?”
艾理没时间多解释消息如何得来,只加快语速说:“还有,柳中郎将回京了。我受尹大人所托来刑部时,她去了尹府。”
尹云起攥紧了手里的瓷瓶,莫名紧张:“她去尹府做什么?”
“看望萧少主公。”艾理有些微妙,“带着太医去的。”
艾理走了,冯佩凑近她这边的栅栏:“柳茂林去看萧初行?她不是该先来大牢看咱们么?”
艾理的只言片语在尹云起脑袋里拼凑出一幅模糊的图景,她也挨近冯佩,小声道:“兰时在撒谎。”
冯佩沉默了一瞬:“你觉得他是故意的?”
“如果他真想置我们于死地,不必等到今天。何况,他和兰亭之间,从来就不是一条心。”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初行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与此同时,柳茂林正站在尹府少君院的廊下。
尹昇不在府中,苏序迎了出来,大事一件接着一件,他这几日也瘦了许多。看见柳茂林,他勉强挤出一点笑:“柳中郎将,云起她”
“我知道。”柳茂林打断他,“我不是来问她的。萧少主公呢?”
苏序叹了口气,引着她往里走。
院子里安静得怕人,花木也无人打理,叶子蔫蔫地耷拉着,婢子隶子们都一副塌了天的模样。
柳茂林没进内室,隔着段距离随意瞥了眼。
她和萧初行说不上熟,偶尔在尹云起嘴里听到他,印象里是个贴心周全、挑不出错的漂亮小郎。
跟着柳茂林来的太医姓赵,是太医院里专攻毒症的圣手。
隶子领着她进内室诊了脉,出来时,柳茂林问:“如何?”
赵太医斟酌着措辞:“这毒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第一次中毒应该是在数月之前,剂量不大,被人用药物强行压住了。这一次是被人用引子重新诱发出来的,两股药力在体内相冲,反倒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赵太医顿了顿,“说得直白些,他现在不是毒发,而是在和毒较劲。”
柳茂林皱了皱眉:“能活吗?”
赵太医沉默了一会儿:“只能尽力。诱发毒发的药引,和压住毒性的解药,像是出自同一人之手。下毒的人和解毒的人,用的是同一套方子。”
柳茂林心里一沉。同一套方子。也就是说,给萧初行下毒的人和给他解药的人,要么是同一个人,要么是同一个来处。
“赵太医,这套方子,太医院有存档吗?”
赵太医想了想:“臣未曾见过。但太医院的脉案和方剂存档归院判掌管,臣可以回去查一查。”
柳茂林点了点头,又往内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屏风,其实并看不出什么,也想不通尹云起为什么护这么一个病歪歪的人。
军营里的女人们把男人当消遣,今日宠这个明日爱那个,没什么不对。
尹云起却是个特例,认定了的人就死死攥着。柳茂林暗骂了声,柳升卿敢情是跟她学的。
柳茂林收回目光:“赵太医,劳您尽力。”
苏序站在她身边,闻言有些意外,抬头看了她一眼。柳茂林并不在意他,转身出了尹府。
苏序送了客,突然道:“先把文简送出府去,在外头安顿着。”
秋公公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往西厢房走去。
柳茂林走出尹府大门,她的亲卫迎上来,压低声音道:“中郎将,周公子递了消息出来。”
柳茂林脚步一顿:“说。”
“三殿下今日去了二殿下府,待了半个时辰,出来之后去了御书房。”
柳茂林翻身上马,握住缰绳,马儿打了个响鼻,蹄子刨了刨地面:“去刑部大牢。”
守门的狱卒认识中郎将的腰牌,却不敢放行:“柳中郎将见谅,这大牢里关的是谋反重犯,小的实在不敢”
柳茂林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在狱卒面前晃了晃。
一块刻着“柳”字的令牌,巴掌大小,乌沉沉的。
嫖钦将军的令牌。见令如见人。
“开门。”柳茂林收回令牌,“本将只待一刻钟,不会让你难做。”
狱卒不敢再拦,小心翼翼开了锁,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
大牢四面石壁渗着水,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臭味。
走道两侧的牢房里关着各式各样的人,有的蜷在角落里一动不动,有的听见脚步声便扑到栅栏上,伸出手来抓她的衣摆,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哀求声。
柳茂林面无表情地穿过这些手。
引路的狱卒在拐角处停下,识趣地把灯笼交给她,自己退到远处守着。
柳茂林提着灯笼走过去,看见憔悴的尹云起,旁边还有憔悴的冯佩,二人隔着栅栏挨在一起取暖。
听见脚步声,尹云起抬起头,被灯笼的光晃得眯了眯眼。
“茂林?”
柳茂林蹲下来,把灯笼搁在地上。两个人隔着栅栏对视,一个蹲着一个坐着,中间横着冰冷的铁条。
“你怎么来了?”尹云起问。
“来看你死了没有。”柳茂林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还行,没我想的惨。”
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从栅栏缝隙里递进去。
尹云起意外,竟然是桂花糖糕。
柳茂林抬抬下巴:“尝尝味儿。”
尹云起低头看着那几块桂花糕,先递了一块给冯佩,莫名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
她问:“他怎么样?”
“不好。”柳茂林听得懂她在问谁,没有瞒她,“但也没死。赵太医说他体内的毒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能不能醒过来,看他自己。”
尹云起低下头,有些歉疚:“升卿的事,是我对不住他。也对不住你。”
“你当然对不住我。”柳茂林的语气硬邦邦的,“我把弟弟托付给你照看,你就是这么照看的?”
尹云起没说话,柳茂林盯着她俩看了一会儿,认命般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我是拿你们没法子了。要是真来兴师问罪,柳升卿这桂花糖糕还能到你手里?”
第76章 反目
从大牢出来, 柳茂林拨转马头,直奔三殿下府。
和尹云起冯佩交换信息后,她依旧认为,关键点在于帝上之心。
帝上起疑, 必定详查, 各方势力浑水摸鱼,未必不能抓住把柄。
三殿下府内, 兰时正在书房临帖。
临的是名家的一篇美序, 笔意风流,他却写得杀气腾腾,一笔竖钩狠狠划破了宣纸。
周照临强忍不适侍立在一旁。自那日被兰时折腾了一番, 又不许人见他, 生把衣裳捱干才出院子, 便害了风寒。
“周师,”兰时头也不抬,“你说柳中郎将, 会不会来找本殿?”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通报:“三殿下, 嫖钦将军府柳中郎将求见。”
兰时抬起头, 对周照临露出一个近乎天真的笑:“瞧, 说曹操曹操到。”
他搁下笔,整了整衣袍, 对周照临道:“周师身子不适, 先去屏风后歇着吧。有些场面, 看了对你不好。”
周照临抿着唇,退到了屏风之后。
柳茂林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甲胄未卸, 浑身带着边关的肃杀之气。她敷衍地行了个礼:“末将甲胄在身,不能全礼,望殿下恕罪。”
兰时摆了摆手,笑着让座:“柳中郎将刚从边关回来,不去整顿军务,倒有兴致来本殿这儿串门?”
“末将是来谢恩的。”柳茂林毫不客气地坐下,“听闻三殿下在御前仗义执言,为末将的同窗尹云起作证,坐实了她的谋反之罪。这等大恩,末将岂敢不来道谢?”
兰时的笑容不减:“柳中郎将这话,听着像是反话。”
“末将是粗人,不会说拐弯抹角的话。”柳茂林向前倾了倾身,双手撑在膝上,“末将只是好奇,殿下和尹云起,不是旧相识吗?当年围场,她为了救您,差点搭上一条命。怎么如今,您反而要把她往死路上推?”
兰时脸上的笑淡了,低下头摆弄自己修长的手指:“柳中郎将也说了,是当年。人是会变的,她变了,本殿自然也可以变。”
“她变了?她哪里变了?”柳茂林步步紧逼,“她以前是不着调,但她从来没害过您。难道就因为她如今娶了正夫、交了新友、有了自己的前程,没空再陪您这位殿下胡闹,您就要她的命?”
兰时抬起头,眼神冷厉:“柳中郎将慎言。”
“末将不过是替殿下可惜。”柳茂林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听说二殿下在御前告发尹云起时,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殿下今日帮着二殿下除掉尹云起,来日,谁又来帮殿下,除掉二殿下呢?”
兰时死死地盯着柳茂林,书房里的空气都快要凝固。
良久,兰时骤然发笑:“好,说得好。”
他止住笑,用指尖揩去眼角的泪花,看着柳茂林,“柳中郎将,你想让本殿做什么?”
柳茂林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拎出一本书。
“末将读的书不多,但这本还是看过的。‘参疑之势,乱之所由生也。’当臣子的权势能与君主匹敌时,祸乱就会发生。”
她将书放回原位,转身看着兰时:“如今,晋王殿下结党营私,爪牙遍布朝野,豢养私兵、收买人心。她才是那个能与帝上‘参疑’的人。”
“末将手里,有一份边关粮草补给的账册。上面清清楚楚地记着,朝廷拨下的军粮,有五成被晋王的人以折耗为名,扣在了凤陵。这批粮草去了哪里?是养了她的幕僚,还是喂饱了她安插在各部的党羽?”
“殿下既然已经替二殿下作证了,何不送佛送到西?户部司事尹云起在查户部田赋的亏空时,不小心查到了晋王殿下的账上。有人要借二殿下之手,杀人灭口。”
“这世上,没有哪个君王能容忍皇子为夺皇位,把手伸进军队的钱袋子里,拿边关将士的血来结党营私。”
兰时听懂了这话。
这是要把整个立储的浑水,彻底搅成一个漩涡,把所有人都卷进去。尹云起和冯佩的危机,只有在更大的危机面前,才会显得微不足道。
他的目光慢慢移向那扇屏风:“柳中郎将,本殿帮你,有什么好处?”
“殿下想要什么好处?”
他的视线仿佛穿透屏风,落在那个清瘦的身影上。
兰时扯了扯嘴角:“本殿日后再向中郎将讨要。”
他站起身,走到柳茂林面前,抬头看着她:“证据呢?空口白话,母皇不会信。”
柳茂林从怀中取出一封账册,递了过去。
兰时接过信,手指都兴奋地颤抖。他若拿出这个,就等于和晋王一党彻底决裂,不死不休。
不能为他着利的人,都该死。
何况,只有如此,才能让母皇相信,他是只对她忠心的男儿。
“成交。”
柳茂林离开了三殿下府,绕了几个圈,悄悄往吴忠吴大人的府邸去了。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周照临从屏风后走出来。
“殿下”
“怎么,周师羡慕了?”兰时打断他,“你没用,可不代表本殿也没用。”
周照临被这话噎住,终究没有反驳。
兰时转过身,忽然说了句毫不相干的话:“你读了那么多书,想必能知道,二皇兄为什么那么恨。”
周照临一时语塞:“或许是所托非人,由爱生恨,又恨天命不佑,怨旁人负他,便一步步走到了今日。”
兰时愣了一下,脸上的阴翳忽然消散了些,露出了一个真正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迷茫的笑。
“那便是爱错了人”他喃喃自语,“尹云起,她算是爱错人了吗?她为了萧初行,得罪了那么多人。她算不算也是个傻子?”
周照临垂下眼:“为值得的人赴汤蹈火,是勇士。”
兰时的目光变得复杂,转身走向门外。
“备车,进宫!”
*
吴忠的宅子在凤陵的一条僻静巷子里,开门的是她本人,看见柳茂林,并无意外之色。
院子很小,种着几棵半死不活的树。
吴忠也不请她进屋,就站在院中,从袖中取出一叠誊抄得整整齐齐的纸页,递了过去:“柳将军要的东西。”
柳茂林接过纸飞快地看了一遍,心中暗惊。
吴忠标注得极为详尽,从户部内部的签押,到兵部接收的印信,再到实际运抵边关的数目,中间的差额被一条条红线串联起来,最终指向的都是晋王府。
这不是临时抱佛脚能做出的东西。
“吴大人,你这可是把天捅了个窟窿。”柳茂林抬起头,语气里多了一丝敬意。
“我寒门出身,在户部坐了四年冷板凳。可也读过圣贤书,知道忠义二字。这些账册,我早就备好了,只等一个敢接的人。”
柳茂林将纸页收入怀中,郑重地向她行了一礼:“吴大人,你这番心意,我柳家记下了。”
吴忠侧身避过,淡然道:“不必记我的名字。我只求这些账册,能成为敲开帝上疑心的一块砖。”
*
御书房内,帝上正批阅奏折,听闻兰时求见,眉头微微一蹙。
自从兰亭的事闹出来,她对这两个男儿便多了几分审视。她搁下笔,宣了他进来。
兰时进殿,恭恭敬敬地行了跪拜大礼,双手将一本账册高高举过头顶。
“母皇,儿臣前日在御前为二皇兄作证,指认尹云起密谋挟持朝廷命官。然儿臣彻夜难眠,反复思量,觉得此案疑点甚多,恐有隐情,不敢擅专,特来呈给母皇。”
侍奉在一旁的大内总管上前接过账册,呈到帝上案前。
帝上拿起那本账册,翻了几页。
上面记录的正是近三年拨往边关的军粮,约有五成在凤陵便被以各种名目截留,而截留的粮草去向,虽未明写,但经手的人名里,有好几个都是晋王府的属官。
她将信和账册缓缓放下,手指在御案上叩了几下。
她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前日为兰亭作证,今日又来揭发他。兰时,你让朕信你哪句话?”
“母皇,儿臣有罪。前日二皇兄来找儿臣,说儿臣与尹云起有旧,若儿臣不替他作证,便是同党。”
他抬起头,“可是母皇,儿臣是您的男儿。虽不懂朝政,但也知道这天下是您的。有人为了争皇位,连边关将士的口粮都敢克扣,这是要毁您天凤朝的根基!”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长很长时间,帝上道:“你说她们被人陷害,那你方才这些话,是谁教你的?柳茂林?还是尹昇?”
“没有任何人教儿臣。是儿臣自己害怕,怕被人当刀使,更怕母皇被忓人蒙蔽。”
帝上没有接话,良久,她叹了一声极轻极淡的气:“你先下去吧。”
兰时不敢多问,又叩了一个头,起身退了出去,跨出门槛被冷风一激,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又湿又凉。
但他随即听到御书房内传来帝上不带感情的声音:“传朕旨意。即刻召晋王入宫觐见,另着人去户部,将近年所有与边关粮草相关的账簿封存,呈送御前,再把柳茂林给朕叫来。”
大内总管连声应是,脚步声匆匆远去。
兰时站在廊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起头,看向天边翻涌的云层。
要变天了。
御书房的风波,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该知道的人。
孔蕴被禁足,但她的消息渠道并未被封死,不到一个时辰,心腹便将兰时告发晋王、帝上震怒召见的消息递到了她的书案前。
孔蕴放下手中的旧卷,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笑意。
她对身后侍立的嬷嬷道:“备纸笔,我要给尹司事写一封信。不必送出去,留在我这里就好,等她出狱那日,我亲手交给她。”
嬷嬷应了一声,忍不住问:“大人就这么笃定尹司事能出狱?”
孔蕴悬笔未落,抬起头:“这笔账,从二十年前就开始算了。如今终于利刃在手,岂有算不完的道理。”
*
尹昇也收到了消息,在自己书房里踱来踱去,又苦于无人分享,怕太张扬惹人耳目,末了实在憋不住,高兴地多喝了两碗茶。
秋公公得了苏序的指示,正让人把一顶毫不起眼的小轿,从尹府的侧门悄悄抬出。
轿子里坐着的正是苏文简,他没有落泪,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舅舅说送他出府是为了避祸,怕柳家和萧家的人拿他做文章。苏文简知道,自己这颗棋子,在舅舅的棋盘上,已经暂时失去了作用。
轿子经过街角,他掀起轿帘的一角,看到对面茶楼的二楼上,有个身着锦袍、面容清俊却带着几分阴柔之气的年轻男子,正倚窗独酌。
那人他见过的,嫖钦将军的侄男柳缚枝。
两人的目光隔空交汇,柳缚枝举起酒杯,朝他遥遥一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苏文简心里一惊,赶紧放下轿帘,心脏怦怦直跳。
柳缚枝放下酒杯,对身后的侍从道:“去,查查尹府这顶小轿,要往哪里去。”
他想,二殿下如今失了势,他也成了无主的野狗。
但野狗,也有野狗的活法。这些柔弱的、无害的、被遗弃的棋子,或许,能帮他找到新的主人——
作者有话说:明天也更
第77章 纳凉
柳茂林从吴忠的宅子出来, 绕回了柳家,得知帝上让她进宫的消息。
她卸下刀甲,跟着传旨的人往宫中去。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比之前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帝上坐在御案后, 面前摊着那本账册, 旁边还摞着刚从户部封存送来的几卷账簿。
晋王跪在殿中央,看到柳茂林走进来时, 微微眯了一下眼。
柳茂林收回目光, 恭恭敬敬行礼:“臣柳茂林,参见帝上、晋王。”
“起来。”帝上抬了抬手,“柳中郎将, 你呈上来的这本账册, 朕看了。”
她拿起那本账册, 翻开其中一页,念了一遍,抬起眼问:“朕问你, 这折耗之数,可属实?”
柳茂林坦然道:“臣以项上人头担保, 字字属实。边关将士出营时口粮减半, 冬衣至今未发。臣的母亲嫖钦将军数次上折催粮, 怎奈全数石沉大海。”
“晋王,”帝上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长女, “这本账册上, 经手克扣军粮的, 全数是你府上的属官。你有何话说?”
晋王抬起头,不卑不亢:“母皇,儿臣冤枉。儿臣府中属官确有经手粮草转运之职, 但折耗乃运输途中所生,自古有之。柳中郎将此账册从天而降,不查来源不辨真伪,便要定儿臣的罪,未免太过草率。”
“是吗?”帝上从那一摞账簿中抽出几页,扔到晋王面前,“那这些呢?户部存档的原始账簿,与你府中属官报上来的数目,对得上吗?”
晋王捡起那几页纸,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变了脸色。
“母皇——”她还欲辩解,帝上却不再给她机会。
“朕还没老到看不懂账本的地步。”帝上站起身,“三万石军粮,到了边关只剩一万四。你是朕的长女,朕给你权势,许你参与朝政,是望你能担起江山社稷之责,不是让你把手伸进将士们的碗里去!”
她走到晋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克扣军粮,养私兵、结党羽、收买人心。是不是还想等到哪一天,连朕的皇位,也一并算计了去?”
晋王伏下身,额头重重磕下:“母皇明鉴!儿臣绝无此心!”
“你没有此心,却有此行。”帝上转过身,不再看她,“传朕旨意。晋王即日起暂交亲王印绶,禁足王府,其府中属官全数收监,交由刑部与御史台会同审理。”
她顿了顿,又道:“另,户部司事尹云起、刑部司事冯佩,经查实系受人诬告,即刻开释,官复原职。”
柳茂林低下头:“帝上圣明。”
帝上没有立刻让她退下,而是踱回御案后,重新坐下。
她揉了揉太阳穴,方才那雷霆之怒似乎耗去了她不少精力,此刻语气缓下来,倒多了几分寻常长辈的意味。
“茂林啊。”
“臣在。”
“你弟弟柳升卿的婚事,你家中可定下了?”
柳茂林万万没想到帝上会在这当口提起这个话题。
她飞快地抬眼,对上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便知道自己没有揣测的余地,沉默了一息,她决定坦诚。
“回帝上,臣弟年幼莽撞,却已心属良人。臣的母亲远在边陲,也已知道此事。不瞒您说,臣此次回凤陵,除了粮草,也为了他的婚事。”
“哦?”帝上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了一丝玩味,“定的是哪户人家?朕记得升卿那孩子,模样好,性子也烈,倒不像是轻易肯许人的。”
不能在帝前撒谎,她犹豫了会,终究坦诚道:“是御史台尹昇大人之女,尹云起。”
殿中安静了一瞬。
晋王跪在一旁,原本垂着的眼帘微微抬起,目光在柳茂林侧脸上停留了一息,又垂了下去。
“尹云起。”帝上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若有所思,“朕对这个名字,近来听得不少。先是孔蕴为她作保,后有兰时告御状,如今连嫖钦家的男儿也要聘给她。”
她看向柳茂林,语气里分不清是赞还是讽,“你们这些个人,挑人倒是眼光一致。”
柳茂林不知这话该如何接,只能道:“尹云起为人仗义,待人以诚。臣弟是心甘情愿。”
帝上没有接话,只是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
“柳升卿的婚事,朕从前也是考量过的。”她缓缓开口,“原想着他与秦王年纪相仿,性情也算相投,倒是一桩良缘。”
柳茂林的心提起来,却不敢贸然开口。
帝上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片刻后,她忽然问道:“朕对她也有些耳闻。听说她家中已有正夫,那萧氏还在病中。你们柳家的男儿,去给一个七品官做平夫?”
语气里有不解,有不认同,却也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好奇。
柳茂林点头:“她正夫病重,家中确有冲喜之意。臣弟的意思,是愿为平夫。”
“冲喜?”帝上眉头微蹙,摇了摇头,“不妥,不妥。”
帝上揉了揉眉心,将案上那摞账册往旁边推了推,语气里带了几分疲惫,又像是不经意间想起什么:“近来朝中尽是些糟心事,也该有些喜气冲冲了。”
她抬眼看向柳茂林,话锋一转:“小三小四年岁见长,该早些定下婚事了。朕前些日子还同太后说起,兰时这性子再不定下来,往后更难管教。至于秦王,她虽没说什么,朕瞧着也是时候了。”
“这宫里许久没办过热闹宴会了,正好借着给她们相看的名头,办一场纳凉宴。也让各家的孩子都来,不拘男女,不拘官职,凡家中有适龄未婚的,都可赴宴。”
升卿已不是完璧之身,若是去赴宴,在那些长舌的世家贵夫面前,哪里瞒得住?
柳茂林赶紧拒绝:“帝上,臣弟他近来身子不适,恐不便——”
“不便什么?”帝上睨她一眼,似笑非笑地打断,“朕知道你在想什么。”
帝上摆手让她不必再说,自顾自接下去:“哦,对了。兰时既是要出聘的人了,那便不必再留男师在身边教导。他那些男师”
她偏过头,问身旁侍立的大内总管:“朕记得,他身边那几个男师,有两三个也尚未婚聘吧?”
大内总管躬身答道:“回帝上,正是。周照临周公子,还有王、李两位公子,都未定亲。”
“那便一同参加这宴。”帝上随意地摆了摆手,“教了兰时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让他们也去,说不定缘分到了,便在宴上觅得良人。尤其是那个周照临,朕记得,他从前在太学讲过学?一个男子能做讲师,想必是有几分才学的。既有才学,便不该埋没在深宫里。”
柳茂林听到“周照临”三个字,心尖一跳,面上却不敢显出分毫,只垂首应道:“帝上仁厚。”
帝上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目光落在柳茂林脸上,似笑非笑:“你弟弟柳升卿,朕也是记挂的。他年岁小,成日里拘在你身边,只见着尹云起那么一个肯为他出头的,自然觉得她天下第一好。”
柳茂林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帝上放下茶盏,语气里带了几分过来人的笃定:“这纳凉宴上,朕会把凤陵有才名的世家女娘都请来。武将家的、文臣家的、宗亲家的,哪个也不比尹云起差。你弟弟年轻,见了旁的好女子,未必就不会转了心意。”
她看了柳茂林一眼,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容置喙的意味:“你莫要再拦。若他见过世面,还非认准尹云起不可,那朕才信这是缘分,不是小孩子家的一时冲动。届时他若要为平夫,朕便由他去。”
话说到这个份上,柳茂林再不敢推拒,只能垂首应道:“臣遵旨。”
帝上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尹家不是要冲喜么?正好,让她也来。趁着这纳凉宴,好好看看,若有合意的,一并定下。纳侧也好,做平也罢,省得整日里为个后院闹得满城风雨。”
“传朕旨意。”帝上唤来大内总管,“半月后,在曲江行宫设纳凉宴。叫秦王与三殿下好生准备,莫要失了皇家体面。”
大内总管躬身应下,匆匆出去拟旨。
晋王跪在一旁,始终垂着眼帘。帝上方才那句“近来朝中尽是些糟心事”,无疑是把她的脸面按在地上碾,却又偏偏不提她的名字,让她连辩白的机会都没有。
而此刻,母皇已经在安排赏花选婿了。连兰时的男师都有份,独她这个长女被晾在一边,仿佛早已不在棋局之内。
柳茂林从御书房出来,站在宫道上一阵恍惚,冷风一吹,才觉得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一截。
尹云起和冯佩的案子翻了,晋王的印绶也被夺了。
她本该松一口气。
可周照临要参加纳凉宴他是尹云起的人,虽然没名分,但柳茂林看得出来。
他是三殿下的男师,身份本就暧昧,如今被帝上亲口允许出宫赴宴,这算什么?是恩典还是陷阱?是被放过还是被推进另一个漩涡?
还有周照临本人。他那样一个清冷自持的人,却为了尹云起甘愿留在宫里受兰时的磋磨。若在宴上与尹云起相见,该是怎样的场面?
柳茂林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翻身上马。
先回府,把柳升卿那犟驴按住再说。至于周照临的事,得想办法知会尹云起一声。
当是时也,纳凉宴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凤陵。
各府的主公们闻风而动。绣坊接了比往常多三倍的订单,绣工们个个熬得眼睛通红。首饰铺的匠人连夜赶工,新打的步摇还没上柜就被抢订一空。裁缝铺的门槛被踏平了三分,连成衣的价钱都翻了倍。
连玉郎轩都开始紧急培训新编的曲目,以备贵人们一时兴起召去助兴。
此刻的柳府,柳升卿站在李主公面前,果然是满脸的不情愿。
“阿爹,我不去。”
“你再说一遍?”李主公手里的团扇停在半空,作势要打。
柳升卿一偏头:“什么纳凉宴,不过是帝上想给我换个妻主罢了。我不换。”
“你——”李主公举起团扇,终究没能打下去,只是重重拍在案几上,“你当这是你能选的?帝上亲口点名让你去,你阿姐在御前都圆不过来,你倒好,一句我不去就完了?”
柳升卿梗着脖子不肯答应。
李主公没有松口的意思,拉着他坐在身边,带着些难堪:“你已非完璧之身,阿爹能瞧出来,那纳凉宴上多少家主公,哪个不是人精,又怎会瞧不出来?”
“不争气的东西!”李主公恨铁不成钢地戳他的头,“是我想让你去?”
柳升卿垂下眼,李主公见他不吭声,语气软下来些:“这是帝上定夺的事,你得去,还要大大方方地去。”
柳升卿抬起眼,想问尹云起会不会去,又觉得这话问出来太没出息,便咽了回去。
李主公把团扇捡起来,站起身:“去,把你那件新做的靛蓝色衣裳拿出来熨一熨。到时候便只跟着我,身板站直了,离那些长舌夫远些。”——
作者有话说:明天也更
第78章 偷香
纳凉宴设在曲江行宫, 依山傍水,暑气被江风吹散大半,倒真不负纳凉二字。
行宫正殿大开,四面竹帘半卷, 殿内设了百余席, 按品级依次排开。帝上的御座设在正中高台之上,帝附与虞皇侍分坐两侧, 再往下是殿下席, 秦王与兰时皆在座。
各家女娘与公子们跟着家中母父依序入席。
娘子们多着骑装或官服,英姿飒爽,公子们则是个个精心装扮, 衣香鬓影, 环佩叮当。一眼望去, 绯红、鹅黄、月白、天青倒像是把整个春天的颜色都搬到殿中来了。
柳茂林坐在武将席上,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文官席那边瞟。
尹云起已经到了,正与冯佩坐在一处说话, 她二人近来低调,着装皆在一众朱紫大员中豪不显眼。
“看什么呢?”旁边人碰了碰柳茂林的手肘。
柳茂林收回目光, 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没什么。”
尹云起低声问:“你那边, 可有消息了?”
冯佩摇了摇头:“帝上压下案子, 只夺了晋王印绶,我母亲这边只停了职。刑部那边说, 案子还没结, 但人暂时不能动。不过她手上实权已被架空。”
尹云起沉默了一瞬。扳倒晋王, 牵连出冯春庭,本就不可能毕其功于一役。能在短短几日之内做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了。
“不急。”她说, “狐狸尾巴既然露出来了,总有再抓着的时候。”
冯佩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殿门口忽然一阵骚动。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几个衣着格外鲜亮的公子正从殿外走进来。为首的那个更是穿了一身惹眼的红袍,腰间系着碧玉带,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每走一步,珠串便在耳边轻轻晃荡。
“那是谁?”尹云起问。
冯佩瞥了一眼:“陈太傅家的长孙男,陈萱。如今凤陵城里最炙手可热的公子,据说太后有意让他做秦王夫。”
尹云起“哦”了一声,没什么兴趣地收回目光。
冯佩笑着肘她一下:“你倒是不急。可你瞧瞧,许多公子都在往这边看呢。”
尹云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瞧见好几个年轻公子正往这边瞟,目光躲躲闪闪的,一跟她对上视线便红着脸低下头去。
“不至于吧。”尹云起不太自在地整了整衣襟,“我这从七品的官服,混在一堆三品四品里还不够寒碜的,有什么好瞧的?”
冯佩笑而不语,端起酒盏慢悠悠地饮了一口。
不说别的,单是凤陵城里传的那些的话,什么往日的师生渎伦,现下夫郎病重亲自照料,浪子回头金不换向来是男子们最爱看的戏码。
如今,这些捕风捉影的事更是被写成了话本子,可谓风靡全城。公子们难得见了真人,自然要多瞧两眼。
尹云起哪里知道这些弯绕,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她下意识地往男眷席那边看了一眼。
柳升卿今日穿的是靛蓝色衣裳,发髻梳得整齐低调又不失美感,坐在一众花枝招展的公子堆里显出矜贵。
尹云起正要收回目光,柳升卿却像感应到什么似的,忽然抬起眼。隔着半个大殿,四目相对。
他肉眼可见变得羞涩,尹云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冲他点点头。
柳升卿的嘴角随之翘起,又想起李主君的叮嘱,赶紧压下笑意,重新摆出端庄的模样。
“柳公子,许久不见。”陈萱走到了柳升卿身边,手里摇着一柄扇,笑盈盈地打量他,“只是怎么瞧着,衣裳有些旧了?柳将军在边关这些年,倒是清苦。”
柳升卿也不是任人奚落的性子:“边陲战事紧张,我等衣料旧些又何妨?陈公子的步摇倒是好看,只是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我还以为是哪儿来的货郎呢。”
陈萱一时没了话讲,“哼”一声扭身走了。
李主公在旁听着,端茶盏的手顿了顿,到底没忍住,用杯盖掩去了唇边的一点笑意。
正说着,殿门口又是一阵骚动,这次动静比方才还大些,连帝上都微微侧目。
是兰时入席。他今日着制服,杏黄的底色,衣襟与袖口用金线密密绣着四爪螭纹,头上的玉冠也是赤金镶的,正中嵌着一枚珠。
他本就生得好看,被这一身簇新的礼服一衬,通身的气派更是压都压不住。满殿的年轻公子们齐齐望过去,目光里含着艳羡。
三殿下毕竟是要出聘的人了,今日这纳凉宴,明着是为秦王选夫,暗里又何尝不是在替他相看。
他身后随行的是周照临,只着低调的月白浅衫,乍一看,倒有些像尹云起初次见他时的装束。
冯佩敏锐地察觉到尹云起的异样,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好在帝上开口了。
“众爱卿不必拘礼。”帝上心情似乎颇好,举杯畅饮,“今日这纳凉宴,本就是为了让年轻人们多走动走动。朕瞧着,各家的孩子们都长大了,一个个出挑得很。”
她目光转向柳升卿所在的方向,意味深长道:“柳家小郎今日也来了。朕瞧着,比上次见时又长开了些。”
满殿的目光跟着转向柳升卿,他便起身行礼:“谢帝上挂念,臣男不过蒲柳之姿,当不得帝上夸赞。”
“蒲柳之姿?”帝上笑了一声,“嫖钦的孩子,哪有蒲柳。”
这话半是夸赞半是敲打,在座都是人精,怎么会听不出来。
柳升卿自然也听得懂,没有多言,欠了欠身坐下。
赏荷、听曲、饮酒、斗诗,宴席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年轻人们得了帝上的默许,比平日里大胆了许多。有几个胆大的,甚至借着敬酒的机会,大大方方地走到心仪对象面前搭话。
尹云起和冯佩都没动,对视一眼碰了个杯。
很快便来了个红着脸的圆脸少男,瞧着不过十五六岁,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裳,像一只刚出笼的糯米团子。
“冯、冯司事,”他有些紧张,“我叫唐霜,是五城街道官唐家的”
冯佩一口酒还没咽下,没想到她冯家闹了这么大一个官司还有人来找她,赶紧站起身还了一礼:“唐公子好。”
唐霜的脸更红了,把手里端着的酒盏往她面前一递:“我敬冯司事一杯。”
冯佩接过酒盏,一饮而尽,唐霜呆呆地看着她喝完,然后把自己的花笺留在冯佩桌前,红着脸走了。
尹云起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所幸她的现世报来得很快。
有人从背后拍她的肩膀:“可算找着你了。”
她一回头,柳茂林已经大大咧咧地在她身旁的空位上坐下,顺手捞起案上一盏没动过的酒,仰头灌了半盏。
“你慢点。”尹云起看她这副牛饮的架势,拦了下,“武将席那边没酒给你喝?”
“酒是有,架不住人多。”柳茂林放下酒盏,抹了把嘴角,压低声音,“你是不知道,那些个老将军们拉着我轮番灌,这个问我母亲何时回朝,那个问我边关战事如何,还有几个拐弯抹角打听我弟的婚事。我都快被问秃噜嘴了。”
冯佩在旁边笑:“小弟今日可是焦点人物,你这做阿姐的,自然也跟着沾光。”
“哎哎,这光谁想沾谁沾,我可不想要。”柳茂林锤她一拳。
冯佩配合地“嗷”一嗓子:“话说,咱小弟人呢?”
柳茂林朝男眷席那边努了努下巴:“在那儿呢,被我阿爹拘着,一步都不许乱跑——”她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脸色骤变。
柳升卿正从男眷席那边绕出来,步履轻快地往武将席的方向走,目光却不住地往文官席这边瞟。
“他去武将席做什么?”冯佩问。
柳茂林放下酒盏,深吸一口气:“还能做什么?来找我。”
果然,柳升卿走到武将席附近,装模作样地张望了一圈,然后径直朝她们这边走来。他走到柳茂林面前,一本正经:“阿姐。”
柳茂林面无表情:“你怎么过来了?阿爹呢?”
“阿爹在跟李尚书家的主公说话,顾不上我。”柳升卿理直气壮,“我来找阿姐,不行吗?”
柳茂林简直想把他的脑袋撬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只有尹云起三个字。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把这小祖宗赶紧支走,可还没等她开口,远处忽然有人高声唤了一声:“柳中郎将!嫖钦将军的老部下们要敬您一杯,请您过去呢!”
柳茂林看看那边热情招手的几个老将,又看看面前一脸无辜的弟弟,认命地站起身。
“我去去就回。”她斜了柳升卿一眼,“你给我规矩点。”
柳升卿乖巧点头:“阿姐放心。”
柳茂林放心个鬼,终究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武将席那边立刻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几个老将把柳茂林围在中间,又是碰杯又是拍肩,脱身是不可能脱身的。
柳升卿目送阿姐被围堵,嘴角翘了翘,然后转过身,面对尹云起。
方才在男眷席上远远望着的时候,他只觉得胸腔里憋着一团火,烧得他坐立难安。如今走到她面前了,那团火反倒安静下来,化成另一种更绵长的、更让人心跳加速的东西。
“姐姐。”他唤了一声。
方才隔着半个大殿时看不仔细,如今离得近了,尹云起才发现他今日其实仔细装扮过。发髻虽不出众,便在发饰上下功夫,色彩搭配起来,眉梢眼角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
“你阿姐让你规矩点。”尹云起道。
柳升卿眨了眨眼:“我很规矩。”他说着,自然而然地在一旁的席位上坐下,“我只是坐在这里,又没做什么。”
冯佩端起酒盏,默默地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
柳升卿坐下之后倒是真的安分了一会儿,只是目光一直在尹云起脸上打转。
说他有礼貌吧,那眼神简直恨不得黏上去;说他唐突吧,却又没有动手动脚,只是那样望着,像一只被主人冷落了半天的小犬,终于等到主人回头看它一眼。
“姐姐,”他终于忍不住开口,“方才那么多人来敬酒,你累不累?”
尹云起见他问得认真,便也认真答了:“还好。”
“那就好。”柳升卿点了点头,有些羞似的,“我关心姐姐呢。”
“好像你冯佩姐姐喝的酒更多吧。”尹云起乱引战火,挑眉道,“我代她谢谢你。”
冯佩闭了闭眼,简直没眼看。她站起身咬牙道:“我去那边走走,云起妹妹和升卿弟弟,自便。”
尹云起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冯佩已经端着酒盏施施然地走了,颇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柳升卿被调侃,耳尖悄悄染上一抹绯色。冯佩一走,这张案几旁就只剩下他和尹云起两个人。
尹云起靠着凭几,侧头看他。
柳升卿对上她的目光,抿唇笑了笑,脸颊红红,话却一点不收敛:“姐姐,我想你,日日夜夜都想你。若我日日醒来看到的是姐姐,夜里睡前看到的也是姐姐,那该有多好。”
尹云起没料到他会忽然打直球,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殿内的觥筹交错声忽然变得很远,连远处乐师弹奏的丝竹声都像是隔了一层水。尹云起看着他,叹了口气,正要开口。
柳升卿却像是怕听到什么不想听的答案似的,忽然往前凑近了些,飞快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尹云起愣住了,她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被亲过的地方,抬眼去看柳升卿。他正襟危坐,正努力做出一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
“柳升卿,你——”
“姐姐,你与萧少主公的婚事是亲长之命,”他抢着开口,“与我也可以有亲长之命。”
说完了,他抿唇抬眼,用一种又羞又倔的眼神看她:“那姐姐是不是该叫我”
后面几个字说得含糊,尹云起没听清,偏了偏头:“什么?”
柳升卿咬了咬下唇,把心一横,抬起眼直视她:“我该叫你什么?妻主吗?”
说完这句话,他的脸彻底红透了,飞快地低下头,方才那点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全都散了,只把一切都交给尹云起似的。
尹云起看着他这副模样,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也有些快。
她正要说什么,余光却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转角处,周照临正站在那里。他着白衣,又恰站在廊下那丛翠竹旁,飘逸得像是画里的仙子。
尹云起的目光与他相遇,他就安静地站在那里与她对视——
作者有话说:明天也更
第79章 羡慕
柳升卿顺着尹云起的目光望过去, 也看到了周照临,往尹云起身侧挪了半步。
周照临没有什么反应,也并不走近,只站在翠竹旁, 等她从他身边退开, 往自己这来。
果然,尹云起对柳升卿低声说了句“等我一下”, 便朝周照临走去。
见她真的过来, 周照临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变得担忧思念又委屈,喉咙漫上痒意, 他偏过头去轻轻咳嗽了一声。
“你病了?”尹云起皱眉, 伸手想探他的额头。
周照临避开了她的手:“无妨。”
尹云起看出他的逞强:“宫中有人欺负你么?”
“没什么。”周照临垂下眼, “殿下大约是嫌我站在池边碍眼,便替我寻了个更近的位置,在水里站了半晌罢了。”
尹云起攥紧拳头:“他把你推进池子里?”
周照临没有否认, 只道:“我没事,你出了大牢, 我便放心了。”
话是真心。这些日子以来, 他捱在深宫里, 一点忙也没帮上,如今见她安好, 是该放心了。还奢求那么多做什么?
尹云起担心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给他惹麻烦, 只能压低声音道:“我是出了大牢, 可你还困在宫里。兰时的性子古怪,我怕他不会善罢甘休。”
周照临摇摇头,只道:“帝上准我出宫赴宴, 已经是恩典了,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尹云起心里更不是滋味。柳升卿直觉二人之间有种让他心慌的氛围,他走过来,试探着问:“姐姐,这位是周师吧?”
周照临神色淡淡,用力把那一丝脆弱收起来,重新端出那副疏离自持的模样。
柳升卿再次往前半步:“久仰周师大名,怎么今日不在三殿下身边伺候?”
周照临在宫里待了这些时日,这样话里暗藏的拈酸吃醋,自然听得出来。
可听出来又如何呢?终归人家才是她身边有名有分的人。
“柳公子说笑了,不过是出来透口气,正要回去。”
“那正好,”一道含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升卿也该回去了。”
柳升卿回头看到阿爹,觉得有些不妙,率先开口:“阿爹。”
李主公按住柳升卿,朝尹云起微微颔首,又对周照临道:“周公子不愧是三殿下身边的男师,听闻才学出众,今日一见,倒比传闻中更清俊些。”
这话听着像是夸赞,周照临不愿细想:“李主公谬赞。”
李主公笑了笑,转向尹云起:“升卿年纪小,不懂事,若有唐突之处,尹司事多担待。”
这话说出来,尹云起再不通后宅也能明白了。这是点她呢,柳升卿才是与她名正言顺的良人,至于旁人,再怎么也终究是外人。
柳升卿这会子也明白了。可她们之间的事不该长辈插手,万一惹恼了姐姐可怎么好?
他拽住李主公的袖子:“阿爹是来寻我的吧,我这就跟您回去。”
他紧张地瞥了尹云起一眼,怕她觉得自己故意让阿爹来为难周照临。
李主公被自家男儿拽着袖子,倒也不恼。他拍了拍柳升卿的手背,对尹云起笑道:“那便不打扰尹司事了。升卿,走了。”
柳升卿赶紧应下,生怕阿爹再多说些什么,慌不择路地指向畅饮的柳茂林:“阿姐只怕又要喝醉,阿爹快去拦着些。”
竹丛边又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你该回去了。李主公说得对,柳公子是过了明路的。你在这里陪我,不合适。”
尹云起盯着他的眼睛:“你生我的气了?”
周照临摇了摇头:“我有什么资格生你的气?这些时日,你受尽了苦楚,我却什么忙都帮不上。”
“今日见到你,我本来很高兴。”周照临的声音带着点苦涩,“可李主公那些话,让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你身边的位置,总归是别人的。”
周照临偏过头去,不敢再看她的眼睛,连日的委屈和患得患失,化成一声自嘲的笑:“我算什么呢?”
尹云起去拉他的手:“你听我解释,李主公的意思”
他不让她牵,往旁边侧身:“你不必跟我解释这些,我没有资格听。”
从前的日子已经足够她辨出真情,尹云起心里酸软一片,知晓他定是受了委屈。她盯着他看了几息,瞄准时机,伸出手牵住他的袖子。
周照临低头看了看她捏他袖子的手指,又抬起眼看她:“你松手。”
“不松。”
“尹云起——”
“你叫我什么?”她偏了偏头,“方才在那边,你还叫我尹司事。现在又连名带姓了。周师,你教教我,你这称呼到底是按什么变的?”
周照临被她噎了一下,小幅度挣了一下袖子,当然没挣开,还显出尹云起有几分赖上他的意思。
他的嘴角上扬了一个旁人根本无法发现的弧度。
廊下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松开手,拉开距离。
来的是个小公公,手里端着托盘,上头搁着几碟点心。他看见周照临和尹云起站在一处,也没多想,只当是普通的寒暄,行了个礼便过去了。
等他走远,周照临道别:“我该回去了。”
他随着小公公的身影离开了,尹云起转过头,看见柳升卿站在几步之外的阴影里,手里端着一盏酒,靛蓝色的衣裳显得有些深沉。
他看着她,用一种不高明的小心翼翼的试探,委屈巴巴:“姐姐跟周师说了好一会儿话。”
尹云起没有多解释:“你怎么回来了?”
“我跟阿爹说,我还有话没跟姐姐说完。”柳升卿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把那盏酒递给她,“姐姐喝一口吧,这酒不烈。”
尹云起接过酒盏,端在手里没有喝。
柳升卿看着她的动作,抿了抿唇,忽然问:“姐姐,你是不是更喜欢周师?”
这句话问得实在太直接了,尹云起竟然下意识往附近瞧了瞧,确定没有旁的人,才道:“这话不可以说!你也是男子,该知道男子的声誉有多重要。”
柳升卿见她没有反驳的意思,眼里的光黯了黯,又强撑着笑了笑:“没关系姐姐就算更喜欢他也没关系,反正我一辈子都是姐姐的人了。”
尹云起叹了口气:“你才多大,说什么一辈子不一辈子的。”
现代这么大的孩子,想必还刚上大学。
柳升卿趁她走神的功夫,往前凑了一步,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酒。然后踮起脚尖,飞快地在她唇上印了一下。
酒液微凉,带着桂花的甜香。
尹云起回过神来,他已经退开了,有些结巴:“这样,姐姐也算喝过了。”
说完,他夺过她手里的酒盏,转身就跑,靛蓝色的衣角在廊下翻飞。
跑了没几步,他又停下来,回过头,隔着十来步的距离看着她,用口型道歉:“姐姐,我错了。”
滑跪之快让尹云起无言,桂花酒的甜香还残留在唇上,混着少年人莽撞又滚烫的温度。
她叹了口气,正要抬步往回走,余光却忽然捕捉到一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颜色。
竹丛另一侧,一截绯红的衣袖从假山石后露出来,随即便缩了回去。
尹云起脚步一顿:“谁在那里?”
假山石后,陈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显然没了在殿内那般从容,眼神闪烁,分明是撞破了什么事却不知该如何应对的模样。
尹云起认出他来,是方才在殿上还跟柳升卿拌过嘴的陈太傅家的长孙男。
“陈公子,怎么一个人走到这边来了?这边绕,容易迷路。”
陈萱方才在殿中被柳升卿那句“货郎”噎得胸闷,出来透口气,谁知道走到这片竹丛,还没来得及赏景,就撞见柳升卿踮起脚亲了一个女子的唇。
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近来凤陵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尹云起。
“我”陈萱定了定神,“殿中闷热,出来走走。不想打扰了尹司事。”
“不打扰。只是这片竹丛后面是行宫的旧库房,没什么景致可看,倒是蚊虫不少。”她笑了一下,语气温和,“陈公子这身衣裳料子金贵,若是被蚊虫叮了,或是被竹枝刮了丝,可就不好了。”
陈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又抬眼看了看尹云起。这位尹司事说话滴水不漏,明明是撞见了她与柳升卿的私情,她却只字不提,反而关心起他的衣裳来。
“尹司事倒是细心。”陈萱扯了扯嘴角,话里带着一点讥诮,“只是我方才远远瞧见,尹司事身边好像还有旁人?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尹云起迎上他的目光:“陈公子说的是柳小公子吧。他方才来寻他阿姐,走岔了路,我给他指了个方向,他便回去了。陈公子若是想寻他叙旧,他应当还在武将席那边。”
叙旧?陈萱在心里冷哼一声。他巴不得离柳升卿远远的,还叙什么旧。
“尹司事与柳小公子,倒是亲近。”陈萱摇着团扇,扇面上画的那枝海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我方才远远瞧着,柳小公子似乎离尹司事很近。”
“陈公子说的是,”尹云起当然不能承认,但也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带着些许无奈,“柳小公子方才走得急,被石子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我扶了他一把,想来是陈公子远远瞧见,误会了。”
陈萱摇扇的手一顿。差点摔倒?扶了一把?他分明看见柳升卿踮起脚亲了她,那动作轻巧又熟练,哪里像是被扶了一把的样子?
可是尹云起倒是神态自若,目光坦荡,若不是他亲眼所见,只怕真要信了她这番说辞。
陈萱在心里冷笑。这位尹司事果然如传闻中一般,长了张会哄人的嘴。
“原来是这样。”他没有拆穿,反而笑了笑,“那倒是我看岔了。方才还在想,柳小公子怎么走得那样急,原来是差点摔了,人没事就好。”
尹云起看着他,唇边笑意不变。陈萱虽没有拆穿,但也没有真信,介于不屑与无所谓之间,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好奇。
“对了,有一件事。”尹云起语气轻快,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趣事,“说起来倒是有意思,方才在殿上,我瞧见陈公子那支步摇,真真是好看。”
陈萱抬眼看向她,不明白她怎么忽然夸起步摇来了。
尹云起似乎没注意到他的疑惑,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其实我方才在想,这金玉虽美,却也要看戴在谁头上。若换了旁人,怕也撑不起这般气度。”
你有你要争的位置,秦王夫的位子才是你该操心的事。至于柳升卿摔没摔、摔到谁身上,都不会碍着你的前程,自然也轮不到你来操心。
陈萱沉默地愤怒起来,这位尹司事分明是在暗里威胁他!
他“哼”一声,道:“只是尹司事可得把他看好了,今日是我瞧见了,改日若被旁人瞧见,可不一定有我这好脾气。”
尹云起迎上他的目光:“陈公子提醒得是。只是陈公子刚才也说了,你是看岔了。既然是看岔了,那便没什么好说的,对吧?”
“对。”陈萱的团扇重新摇起来,“我一个出来透气的,能瞧见什么?无非被美景晃得眼花了。”
“尹司事方才那些话是哄我的,对吧?”陈萱漂亮眼睛里的愤怒慢慢转变一种莫名其妙的光,他歪了歪头,步摇上的赤金衔珠跟着晃了晃,“你这个人,倒是比我想的有意思。”
“陈公子这话,我该当成夸还是讽?”
“当然是夸赞。”陈萱笑了一声,“我原先以为,你不过是话本子里那种风流成性的纨绔,可今日见了,才晓得尹司事聪明着呢。”
尹云起只问:“所以陈公子是决定替柳公子保密了?”
“我可没说。”陈萱用团扇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笑眼,“我只是说,我看岔了。至于我看岔了什么,那是我自个儿的事,跟旁人有什么相干?”
尹云起也被他这番话惹笑。这位陈公子,傲是傲了些,倒也有趣。
“那就多谢陈公子了。”
“别急着谢。”陈萱把扇子拿下来,神神秘秘地说,“你同我一道回殿,我就替你保密。”
尹云起疑惑:“陈公子,这是做什么?”
“怎么,不行?”陈萱故意拖长了语调,“尹司事怕被谁瞧见?”
尹云起再次失笑。她是看出来了,这位陈公子方才在殿上被柳升卿噎了一回,现在是要拿她当枪使,故意气柳升卿呢。
为了某个傻瓜蛋的清誉,她做了个“请”的手势:“陈公子请。”
陈萱满意地点头,与她并肩往回走。绯红的衣袍与她的官服在廊下交错,远远望去倒也算是一道风景。
“尹司事,”陈萱悄悄的,“我问你一个事儿,你可别恼。你和柳升卿,什么时候开始的?”
尹云起脚步一顿,陈萱赶紧摆手:“诶,不说就不说,说好不许恼气的。你不知道,那柳升卿在凤陵可是出了名的眼高于顶,我们都以为他这辈子怕是要做老公子了,结果就有了我今日所见嘛,哈哈。”
尹云起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说话,觉得这人不过是嘴快了些,倒也没什么坏心思。
“陈公子跟柳公子很熟?”
“谁跟他熟。”陈萱一扭头,“就是从小在各种宴上碰到罢了。牙尖嘴利的恶男一个!方才在殿上,我说了他一句,他居然就说我是货郎!”
尹云起忍着笑:“陈公子这步摇确实好看,货郎担子上可没这样的手艺。”
“那是自然。”陈萱抬手摸了摸步摇上垂下来的珠串,得意了一下,又狐疑地看她,“你这是在帮柳升卿说好话吧?”
“没有,实话实说。”
陈萱看着她坦然的神色,忽然叹了口气:“柳升卿倒是好运气。模样不错,家世不错,还有阿姐护着,如今又多了个肯替他遮掩的好好什么呢?好姐姐?”
主殿的丝竹声越来越近,隐约听见觥筹交错间的人声笑语。
陈萱在廊下站定,转过身来看着她:“尹司事,就到这儿吧。再往前走,被人瞧见你跟我一道,怕是要传闲话了。我倒无所谓,但你那位柳小公子,怕是又要拿话噎我了。”
尹云起应下,在殿外等了等,由他先进去。
果然,不多时陈萱的嗓门就亮起来:“柳公子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站着?咦,你的脸色怎么这样难看?是不是羡慕我了?”
然后是柳茂林有些醉意的声音:“什么羡慕不羡慕的?”——
作者有话说:明天也更
第80章 红绳
尹云起挑了挑眉, 倚在门边看她们。
柳茂林喝得有些多,醉醺醺地往声音的来源望去。她今日虽着中郎将的官服,但卸去了甲胄,只一件玄色窄袖袍, 腰间束着革带, 衬得整个人肩宽腰窄,有种粗粝的英气。
大约是酒意上头, 她姿态放松, 眉眼间透出几分懒散。
她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才看清眼前这个打扮得跟朵花似的人是谁:“陈公子?”
陈萱原本正拿扇子掩着半张脸笑,被这一唤, 便往她那边望去。
方才进了殿, 他只顾着瞧柳升卿, 压根没注意到他身边角落里还坐着这么一个人。
此刻柳茂林歪在席位上仰头看他,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被边关风沙磨得线条利落的面庞照得分明。
大约是酒意染的, 她眼底晕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带着醉鬼的迟缓直直望来, 莫名让陈萱红了耳尖。
他用力扇了两下团扇:“柳中郎将怎么喝成这样?”
柳茂林没接他的话, 偏了偏头, 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头上那支步摇上。步摇随着他的动作晃动,珠子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忽然伸出手, 似乎想去碰那串晃动的珠子。
陈萱吓了一跳, 往后退了一步, 步摇上的珠串跟着他的动作一阵乱响。
柳茂林的手落了空,悬在半空比划一下:“有点像骆驼铃。”
尹云起简直看得津津有味,甚至为冯佩不能看到这一幕而生出几分遗憾来。
谁料陈萱一扭头便瞧见了她, 登时竖起眉毛:“尹司事看戏呢?”
“不敢。”尹云起笑着走进来,“只是怕打扰了几位叙旧。”
“谁跟她们有旧可叙!”陈萱反驳道。
柳茂林大约是真喝晕了头,撑着额头靠在案几上,也不管面前站着的是谁家公子了,闭着眼嘟囔了一句:“升卿呢?又跑哪儿去了?”
“你莫只顾着瞧陈公子了,转转眼珠就能看见他。”尹云起好笑,替她倒了杯茶推过去,“先醒醒酒吧。”
陈萱被这话明晃晃地调侃了一番,再顾不得和柳升卿争什么高低,一把将柳升卿往前一推,让柳茂林不用费劲转头也能瞧见。
柳茂林眯着眼认出了自家弟弟,这下总算安了心。茶也不喝了,干脆把脸埋进胳膊里,趴在案上不动了。
陈萱拎着扇子,悄悄转身走了。
柳茂林趴在案上,呼吸渐渐均匀,竟像是要睡着了。柳升卿站在一旁,看看阿姐,又看看尹云起,没有说话。
“让她睡会儿吧。”尹云起把茶盏从柳茂林手边挪开,“你阿姐这几日怕是累坏了。”
殿中的乐声换了一支舒缓的曲子,她看着趴在案上的柳茂林,想起在太学时那些鸡飞狗跳的日子。
那时候多简单,逃课是大事,被罚站是大事,月考没及格是大事。谁能想到不过数月之后,她们会站在这里,提着命过日子。
“姐姐,”柳升卿轻轻拽她的袖子,“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尹云起学柳茂林的姿势趴下,对在弟弟面前露出脆弱感到不好意思,又见他眼里露出难过,把脸埋进手臂道,“想你阿姐。”
柳升卿第一次见她这样,被可爱到,把手从尹云起的袖子上收回来,想要偷偷笑。
尹云起却忽然叫他:“刚才在竹丛那边你说你错了,是真觉得自己错了,还是只为了让我不生气?”
柳升卿没想到她会揪住这句话不放,他咬了咬下唇:“都有一点。”
尹云起笑了,伸出手拍拍他的脑袋:“去把你阿姐叫醒吧,该回府了。再让她喝下去,你阿爹该连你一块儿训了。”
柳升卿被她这一拍弄得耳尖泛红,乖乖应了一声,转身去推柳茂林。推了两下没推动,他弯下腰,在柳茂林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柳茂林猛地抬起头来。
“撤!”她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人已经站了起来。
周围的宾客纷纷侧目,柳升卿一把拽住柳茂林的胳膊,不好意思道:“阿姐,不是在军营里!是纳凉宴!”
柳茂林清醒了,朝周围人的方向抱了抱拳:“诸位见谅。”
殿中的乐声换了一支更柔和的曲子,有年轻女娘即兴作了几句诗。
尹云起也回了自己的席位去。
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帝上望着从后殿回来的女儿:“今年这纳凉宴热闹,秦王,你觉得呢?”
秦王站起身,恭敬道:“回母皇,儿臣见诸位同僚与世家公子相谈甚欢,心中亦觉欢喜。”
“欢喜就好。”帝上意味深长,“朕记得你大姐像你这般大的时候,孩子都会背诗了。”
秦王垂下眼:“母皇说的是。”
几个家有适龄男儿的世家主公悄悄交换了眼神。
尹云起低头喝茶,不想掺和这些。
冯佩也低头,跟她说悄悄话:“你刚才在外头站了半天,干什么呢?”
这要解释起来可是一箩筐话,尹云起正要敷衍几句,看见帝上身边的大内总管朝她们这边走来。
大内总管在冯佩面前停下,躬身道:“冯司事,帝上请您过去说话。”
冯佩站起身,跟着大内总管往御座去。
尹云起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帝上单独召见冯佩,会不会为了冯春庭的案子为难她?
只见冯佩走到御座前行礼,帝上说了句什么,她一一作答后,很快便回来了。
“帝上说什么?”尹云起低声问。
冯佩在她身边坐下,神色有些复杂:“问了我的公务,又问了冯春庭的事。我说母亲犯了错,做女儿的不敢求情,只求帝上依法处置。”
“然后还问我定没定亲。”
尹云起天马行空地想,这就是古代版的催婚么。
冯佩看着她这副表情,忍不住笑:“怎么,我就不能被人惦记了?”
“不是,”尹云起回过神来,“唐家那个公子不是给你留了花笺吗?”
“那你呢?”冯佩反问,“你今日收了多少花笺?”
尹云起低头看了看自己案上。方才她离席的工夫,不知是谁悄悄放了一张淡绿色的花笺在酒盏旁边,压在一小枝桂花底下。
冯佩替她拿起来,展开念了出来:“愿君心似我心——哎呀呀,尹司事好大的魅力。我瞧瞧,落款是谁?”
到底是别人的心意。
尹云起把花笺从她手里拿回来,翻过来一看,落款是个不熟悉的名字。
她没说什么,继续压在桂花枝下。
又一个小公公捧着托盘走过来,将一碟点心放在她案上:“尹司事,这是柳小公子让送来的,说您方才喝了酒,用些点心垫垫。”
尹云起低头看着那碟桂花糖糕,福至心灵地想起来,这糕点从前萧初行也做过的。
冯佩见她盯着那碟糕不动,又看了看她骤变的脸色,心里便有了数。
尹云起站起身来:“我去透口气。”
冯佩没有拦她,轻拍了下她的手腕。
殿里有人吟诗,有人碰杯,有人欢笑。
殿外却没什么宾客,只几个小隶子远远地靠着柱子打盹,檐角挂着的宫灯被风推得轻轻晃悠。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夏天的味道。
尹云起靠在廊柱上仰起头,月亮快要升起来了。
“尹司事。”
她转过身,看见一个面生的小隶子。看他灰扑扑的着装,应是一个下等隶子,低着头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递了递。
是一只巴掌大的锦盒,缎面绣着暗纹,看起来既不贵重也不寒酸,哪家都拿得出的规制,丢在宴席上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货色。
“有人让隶子把这个交给您。”
小隶子说完这话,把东西递到她手上,便匆匆退了下去,回廊拐角处身影一闪,便不见了。
尹云起低下头,打开了那只锦盒。
盒子里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缎布,缎布上面,躺着一根红绳。
这根红绳,她认得的。
它应该作为物证,作为是萧府自缢案卷宗的一部分,编号归档封存在刑部里。
它不该出现在这里。
它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尹云起的手有些抖,指尖冰凉,掌心却沁出汗来。
她把红绳几乎贴到眼前,借着微弱的光仔仔细细地看。红绳上沾着暗褐色的痕迹,许是干涸的血迹渗进了纤维里。
她猛地合上锦盒,快步追了出去,穿过回廊,绕过假山,一直追到行宫侧门外的甬道上。
这条路笔直笔直,两侧是夹道的高墙,一眼能看到底,此刻,空无一人。
她站在甬道中央,大口大口喘着气,攥紧了手里的锦盒,缎面上的暗纹硌着她的掌心。
却忽然想起什么,重新打开锦盒。
她再次打开锦盒,拨开缎布摸出底下还放着东西,冰凉且滑。
是一小片白绫,上好的宫缎,边角裁得整整齐齐,没有毛茬。
藏在最底层,又被暗红色的缎布遮着,不仔细翻根本发现不了。
上面还写着一行字,墨迹很新,似乎写完即刻就放了进来。
“下一个会是谁呢?”
风裹着不知哪里传来的臭味钻进甬道,她把白绫重新放进锦盒,盖好盖子,藏进袖子里。
威胁她的人很清楚她的软肋和困境。
她转身往回走,穿过回廊拐角处时,看见另一个人也正倚着廊柱看月亮。
兰时手里捏着花枝,却毫不怜惜地捻着花梗,花瓣簌簌落了一地。
尹云起停下脚步,将袖口往下拽了拽。
“三殿下好雅兴,”她行了一礼,“竟在这里赏月。”
兰时没有回头,依旧仰着脸望月:“你瞧,今晚的月亮圆不圆?”
尹云起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
兰时终于转过头来,目光从月亮上移开,落在她脸上:“月圆人团圆,是不是?可尹司事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身边连个团圆的人都没有。”
“殿下不也是一个人?”
兰时笑了一下:“我不一样,我没有要团圆的人。”
“殿下若是没有旁的事,”尹云起垂眼要走,“臣先告退了。”
“尹云起,”兰时叫住她,“你怕不怕?”
尹云起对上他的目光:“殿下何出此言?”
“怕不怕有一天,”兰时偏了偏头观察她,“你身边那些人的血,一滴一滴,溅在你身上。你怎么也擦不掉,怎么也洗不净,睁开眼,闭上眼,都是那个味道。”
“殿下醉了。”尹云起不答他的疯话,“臣让人送殿下回去。”
“怕这种东西,它不长在脸上,不长在嘴上,它就长在这里。”
兰时忽然伸出手,用快要秃了的花枝点她的心口。
“花笺是心意,枯枝呢?”他偏了偏头,“勉强算是心意烂了之后剩下的东西吧?”
尹云起抬起手,将那截花枝从心口拨开。兰时看着光秃秃的花梗,笑了一下,状似随意将它丢在地上。
“不过,将盒子放在袖子里藏了那么久,不硌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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