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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采菌


    王三凤能正常走动后, 每日跟着钱婆婆练习五禽戏,又在宋茜茸的指导下常做凯格尔运动。而宋茜茸学了针灸后,也常帮她扎针诊治。


    这样坚持下来, 王三凤大小便失禁的情况几乎再也没有出现过。这对她来说, 是悲惨过去的结束, 也是新生的开始。


    这几个月住在山上, 身旁有关心她的人,听不到那些冷嘲热讽,加上身体逐渐恢复, 她的心情也慢慢明朗起来。


    养伤期间她并没有闲着,每日都跟林月明识字和学习算数。她对医药不感兴趣,却喜欢背书,人又聪明,《三字经》、《百家姓》和《千字文》这几本启蒙读物,已经倒背如流。


    宋茜茸在院里放了三块木板,每块板子上抄写了一篇启蒙文章。王三凤十分刻苦, 有空就对着木板认字, 还时常拿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林月明有时都忍不住感叹, 王三凤太拼了, 她自愧弗如。


    没有依仗的人,总是要更用力,才能好好活下去。


    因而当她主动找到宋茜茸,说想去铺子里做工时,宋茜茸没有直接拒绝,而是问她:“为何想去呢?”


    王三凤给出了三个理由。


    其一,她有这个能力。这几个月跟着宋茜茸,她学会了熬煮饮子和制作凉粉果冻的方法, 去铺子里,无论是在后厨帮忙,还是前堂招呼客人,她都可以胜任。


    其二,她想赚钱。去铺子做工能拿工钱,既能偿还欠宋茜茸的债,也能还掉王有田那三两卖身银。况且她孤身一人,总得为自己将来打算,攒些养老的本钱。


    其三,宋茜茸虽是东家之一,但并没有心腹之人在铺子里照应。万一陆家暗中动什么手脚,恐怕难以及时应对。


    宋茜茸听她思路清晰地说完三条理由,蓦地笑了。这姑娘有想法,有胆识,自己有什么理由不支持呢?


    这两年,她见过太多处境艰难的女娘。可是长年的压迫早已消磨了她们抗争的勇气,宋茜茸每每都有怒其不争之感。


    当一个人身陷困境之时,外面的人想伸手拉她,也得她自己愿意伸出手来。


    而王三凤,曾经明艳张扬,甚至有些目中无人。经历了巨大的悲催后,她反而沉静下来,就像一颗原本圆润漂亮的砂砾,在磨砺中渐渐变成了珍珠。


    三凤啊三凤,是真的涅槃了。


    宋茜茸没再耽搁,隔了两日便把王三凤带去了县城,单独找陆言晞说明此事。她只说,王三凤孤身一人,处境不易,想给她寻份谋生的活计。正巧近期铺子里生意红火,正要招一个伙计,也算顺水推舟。


    这不是什么大事,陆言晞见了王三凤一面,略问了些基本情况后,就安排她先去铺子里试工三天,若无不妥,便可留下。


    王三凤左眼虽受损,不比从前明丽,但她打小受宠,底子本来就好。后面虽遭磨难,卧床养伤大半年,可在宋茜茸那常以药膳调理,身体也渐渐恢复过来。


    何况她原本就擅长打扮,又性格泼辣,待人接物落落大方,毫无怯意。加之她还识字算数,在铺子里做个伙计,绰绰有余。


    陆言晞未必不知道宋茜茸往铺子里安插自己人的用意,却也并不在意。


    一场大雨带走了夏日的闷热,天气舒爽不少。近日平素素身子已经好转,能够做些轻省的家务,张瑶有了空闲,便常来找宋茜茸。


    雨后山野湿润,菌菇都冒出了头。宋茜茸和林月明带着张瑶一同进林子采摘,蜜豆跟在身旁撒欢。它捕猎能力强,一路吃了不少东西。


    宋茜茸培育的蜜环菌长势不错,她去年晒了不少,过年拿来待客很是不错。今年看起来能有更多收获。


    这会儿她们三人各拿一把薄薄的竹刀,贴着地面削断菌柄,每人都收了小半篓。


    山坡上生着大片地木耳,这东西遇水则发,贴着地面铺开,黑黝黝一片,形似木耳,却很容易碎,且沾了不少泥沙。这东西又叫地皮菜,用来炒蛋或包包子都很不错。


    宋茜茸望着这些地皮菜,心里却是想到了屋后自己培育的木耳。那些朽木上的木耳越长越少,明年估计会彻底没了。她不是养菌行家,也不知要如何挽救。


    “咱们往竹林深处走走,看看有没有竹荪。”


    宋茜茸去年曾在竹林里采到小半斤竹荪,这林子里肯定还有。竹荪被称作菌中皇后、山珍之花,有益气补脑、凝神健体的功效。


    经过一番仔细搜寻,她们还真发现了竹荪。宋茜茸教林月明和张瑶:“黄荪有毒,不可食用,咱们要找的是白荪。”


    白荪生得漂亮,胖乎乎的菌柄顶着伞盖,垂下雪白细致的菌丝,像穿了条渔网纱裙。


    林月明和张瑶都忍不住惊叹:“这菌子也太好看了”。


    “竹荪采下来后,得剥去上头这黑色的菌盖头,不然会有股子奇怪的味道。”宋茜茸演示给她们看。


    张瑶蹲下身,边摘边说:“我以前和阿娘在山里好像也见过这种菌子,但不认识,没敢吃。”


    宋茜茸忍不住笑:“那你错过了一个亿啊,竹荪可贵着呢,高档酒楼里才有。”


    说笑间,她忽然“啊”了一声,林月明和张瑶忙凑过去问:“怎么了?”


    “这好像是……”宋茜茸指着一小簇黄褐色的小花,“金蝉花?”


    林月明和张瑶都没听过这个东西,一脸好奇地望过去。


    宋茜茸用竹刀小心地将那束黄色细丝下的东西完整挖出,去掉上面的泥土,露出一个褐色虫子。


    林月明脱口而出:“知了猴!”


    宋茜茸笑着解释:“对,这种菌子寄生在蝉的幼虫上,就长成了金蝉花。它是一味中药,能疏散风热、定惊止挛,卖价也很贵呢。”


    她一共挖到六个,喜不自胜。


    直到三个背筐都满了,三人才往回走。山路泥泞,她们中途不得不数次停下,用小木棍刮掉鞋底的烂泥,才继续往前走。


    菌子不易清洗,尤其是地木耳,格外费水,她们仨索性去了溪边。


    张瑶顺便把芒鞋刷洗干净,羡慕地说:“阿姐,你家院里那条石子路又漂亮又实用,踩过去一点泥都不会沾。我们家院子里全是泥水,我这会儿洗净了鞋,回去肯定又脏了。”


    听到这话,林月明抿着嘴一个劲儿笑。


    “阿明姐,你笑什么呀?”


    林月明解释说:“村里不少人家来阿茸家走过一趟后,回去都捡石头铺院子了。现在好多人都铺了石子路,有些还用不同颜色的石子摆了花样呢。”


    宋茜茸倒是第一次听说这事,忍不住感慨,劳动人民的智慧果然是无穷的,只要有个引子,就能创造出更多更好的东西。


    日子过得飞快。观荷节后,宋茜茸一家下山去林福荣家吃饭,正高高兴兴说着话,一个人推门而入,竟是媒婆方如玉。


    她一进门就捂着嘴笑,直夸林家宅子好,人水灵。


    众人听了好半天,才搞明白原来是马头山顾家托她来向林月明提亲。马头山顾家……顾云岭?宋茜茸挑挑眉,忍不住看向林月明。顾云岭什么时候对阿姐起了心思?


    纪桂英也很惊讶。自林月明和离归家后,她一直在留心亲事,但始终没相到合适的。林月明毕竟二十二了,年岁不算小,又是嫁过人的,能说的多是鳏夫。


    这些人要么年岁太大,要么家里孩子一堆,纪桂英实在舍不得女儿再去别人家里受苦。


    可她从没考虑过顾云岭。顾家是逃难过来的,在本地没什么根基。而且他父母俱亡,无亲族长辈帮衬。


    这些年不知什么原因,顾云岭一直未婚,宁愿交罚金也不肯接受官媒配婚。莫不是身体有疾?


    纪桂英心里转了无数个念头,脸上却不露出来,只与方如玉说笑应酬了一番,并未当场应下亲事,只推说今日家中忙乱,得再缓一缓。


    说媒本就不可能一趟能成,方如玉打个哈哈,连声道“好事多磨,好日子自然须得慢慢商量”,便先告辞了。


    送走方如玉后,一屋子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月明身上。她羞窘得不行,直往宋茜茸身后躲。


    纪桂英叹了口气,问道:“那顾家小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月明脸颊通红,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也不知。只是在山上遇见过几回……”


    宋茜茸抿嘴笑道:“我说顾郎君这几个月怎么来咱家这么勤,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纪桂英转向她:“阿茸,你在山上住得时间长,依你看,这顾家子品行如何?”


    宋茜茸摇摇头:“伯娘,男女有别,我与他接触并不多。不如去问问平阿婶,她定然更清楚。”


    “我这就去。”纪桂英风风火火,当即就要出门。林月明的婚事,一直是她心里的一块石头。若那顾家子真是个靠谱的,也不是不能考虑。


    宋茜茸拉着林月明进屋说悄悄话:“阿姐,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我……这种事,我自己能有什么想法?”林月明捂着脸,声如蚊讷。


    “这种事当然要有想法!”宋茜茸拉开她的手,“你自己决定了才算。”


    第72章 顾家


    纪桂英在张家待了两个时辰, 回来时神色复杂,长吁短叹地把从平素素那里打探得到的消息告诉了家里人。


    顾家爹娘因战乱来到了沙河村,因为有一手养蜂技术, 便在马头山上安了家。顾家老两口为人和善, 在村中人缘颇好。顾阿娘做的蜜糕, 据说特别好吃。


    顾云岭是家中独子。十六岁那年, 顾阿爹进山时放蜂时遭狼群围攻,不幸惨死,顾阿娘原本身体就不好, 听闻噩耗后一病不起,没多久就撒手人寰。


    雪上加霜的是,与他定亲的那个小娘子退回了聘金,另嫁他人。顾云岭默默安葬了双亲,自此闭口不提婚娶之事。


    宋茜茸忽然想起一事,开口道:“前段时间我路过顾家,瞧见他们正在盖房子, 不仅砌了夯土围墙, 连院外的路都修平整了。”


    纪桂英点头, 接话道:“对, 我今天悄悄过去看了,是砖瓦房,修得挺像样的。”


    林福荣这时也插了句:“顾家小子前俩月买了五亩地,赶着春耕请人种上了粟谷。”


    纪桂英低声念叨:“又是买地,又是盖房,他手头还有余钱么?可别欠了一屁股债。”


    林福荣说:“那应当不至于,这些年他没什么大花销,当是攒了些家底的。”


    宋茜茸心道, 这人倒是心思周全,先把家里一切打点好再来提亲。这么一想,对顾云岭也多了几分好感。


    纪桂英望向林月明:“你与顾家小子打过交道,心里是怎么想的?”


    林月明下午和宋茜茸好好聊过,此时也不再心慌,只轻声应道:“阿娘,容我再想想。”


    纪桂英便道:“也好,且看他诚意如何吧。”


    当晚林青禾打猎归家,宋茜茸跟他说了顾云岭提亲之事,顺口问道:“你和他来往不少,他人品究竟如何,可是能托付终身的?”


    林青禾说:“顾大哥长我几岁,性子温和,没见他发过脾气。他面上虽冷淡,为人也有些孤僻,但待人是极好的。我抓到的蛇都是请他帮忙炮制蛇胆,卖了钱与他平分。”


    宋茜茸有些惊讶:“他还会炮制蛇胆?”


    “会啊,他懂一些药材炮制,每年都捉些蜈蚣、蝎子、土鳖虫去卖钱。你若去他家,大概能看到院里晒的各种毒虫。”


    宋茜茸一时无言以对。


    林青禾继续说:“顾大哥做事勤恳,常去深山放蜂,说深山的花蜜更醇。他也不怕危险,有时为了采挖珍稀药材,甚至愿意攀爬悬崖峭壁。”


    “之前听阿婶提过,村里有人在医馆见到顾郎君卖了一支老山参,换了一个银元宝。”宋茜茸说。


    林青禾笑了:“因为这个传言,顾大哥有好一阵子都住在猎棚里。”


    宋茜茸这才想起,那时王三凤天天守在顾家门外,要给顾云岭洗衣做饭,吓得他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回家。


    “你可知,他为何一直不成家?”宋茜茸又问。


    林青禾摇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他从不与人说这些。”


    “那你知道他对阿姐的心思么?”


    林青禾说:“我若知晓,定然早点找他问清楚,怎会如现在这般毫无头绪。”


    宋茜茸单手托腮,望着油灯上豆大的火苗:“说到底,此事还在于阿姐。也不知是谁定的破规矩,凭什么就非得婚嫁?”


    林青禾默然。若非这个破规矩,他不会与她假成亲,此刻更不可能坐在这里与她夜话。只是,若有女娘真心不愿嫁人,却因律法所迫,强行被配给不相称的人,也的确不合理。


    说到底,在婚嫁中,女娘始终是弱势的一方。


    在林家人为着顾家提亲一事纠结之际,萧砺捎信约宋茜茸去县城一聚。有意思的是,他将见面地点定在了双酥香饮铺。


    莫非萧东家知道那是她的铺子?宋茜茸心中揣着疑问,还是如约前往。


    铺子门口,王三凤正穿着统一的裙衫招呼客人。她模样好,嘴巴甜,还真吸引了不少客人过来。见到宋茜茸,她眼前一亮,扬声唤道:“宋娘子!”


    萧砺是带着萧硕一起来的,见状,萧硕惊讶地问:“宋娘子是这里的常客?”


    宋茜茸微微一笑:“算是吧。”


    她给王三凤使了个眼色,便与萧家兄弟上了二楼,在角落一处卡座坐下。


    萧砺和萧硕各点了份奶茶,宋茜茸则要了碗姜撞奶。


    萧硕不过二十出头,性子跳脱,闲闲靠在沙发背上,嘴角带笑:“宋娘子,这家的饮子滋味甚好,某与阿兄日日都来,因而特地约你在相见。”


    宋茜茸笑着问:“边境也常饮这类乳茶么?”


    萧硕摇头:“不大相同。边境乳茶多是咸口,会添加酥油、炒米之类。像这样甜口的,某倒是头一回尝到。”


    宋茜茸顺势又问:“依二位看,这家铺子若是开在边境,生意可会兴旺?”


    萧砺听出些话中之意,抬眸看过来:“宋娘子为何这样问?莫不是想去边境开铺子?”


    “眼下还未有这个计划。”宋茜茸笑道,“只是儿从未去过边境,心中好奇罢了。”


    正说着,伙计阿妙将三人点的饮品端了上来。萧硕喝下一大口,畅快地说:“若边境真有家这样的铺子,某定当日日光顾。”


    萧砺摇头轻笑:“家弟嗜甜,这乳茶倒是合了他的胃口。”


    说笑一番后,三人谈起正事。萧家商队要收购连翘茶,而宋茜茸则从他们手里购入本地没有的药材。


    这些交易去年也做过,双方谈拢了价格,签了契约,明日交货即可。


    事情谈妥,碗中饮品也见了底。萧硕意犹未尽,打算再打包一份带走,口中说道:“也不知这家铺子的东家是谁,肯不肯卖方子。”


    宋茜茸沉吟片刻,开口道:“萧东家若真有心想买方子,儿与此店东家倒是相识,可代为问询一番。”


    萧砺闻言一怔,萧硕却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拉着萧砺的袖子低声说:“阿兄,先问问看嘛。”


    “那便有劳宋娘子了。”萧砺瞥了他一眼,朝宋茜茸拱拱手。


    萧家兄弟走后,宋茜茸在店里一直坐到上午打烊。王三凤下了工,立即快步走来,眼里带光:“宋娘子!”


    “三凤,这些时日过得可好?腿脚可有不适?”宋茜茸温和地望着她。眼前的王三凤褪去了往日阴郁,整个人利落精神,焕发着勃勃生机。


    她快乐地分享着这一个多月的经历,比如,她在后厨时,厨娘起初对她不甚瞧得上,后来尝了她做的东西,态度便大不一样。她被调到前堂时,那位厨娘还很不舍。


    说这些的时候,王三凤的眼里闪着从未有过的光芒。


    “宋娘子,拿到第一份工钱那日,我差点都哭了。”她眼眶有些湿润,“以前阿娘总跟我说,女娘就得找个有钱的人家倚靠,才能过上好日子。现在我自己能赚钱,不用嫁人,也能过好日子了。”


    末了,她认真地说:“宋娘子,多谢你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好好做下去。”


    之后,宋茜茸去了陆家从食店,正巧,陆言晞在店里。


    她开门见山:“陆郎君,不知您家在边境可有分店?”


    陆言晞想了想,颔首答道:“确有一家,由一位族弟打理。”


    宋茜茸接着问:“不知陆郎君可有兴趣将生意做到边境去?”


    她将萧砺兄弟的事说了。陆言晞听罢,眉头微凝,半晌才说:“某对边境情况知之甚少,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他随即提出几点顾虑,比如当地的经商环境、原材料供应、人员管理等。在这个时代经商,极为重要的一点便是背后是否有依仗。


    很不巧,陆言晞在边境毫无根基。


    宋茜茸便问:“陆郎君可曾听过加盟一说?”


    “哦,愿闻其详。”


    宋茜茸便将现代品牌加盟的模式细细道来,阐明如此可借当地势力推广自家品牌,双方都能从中获利。


    陆言晞越听越感兴趣,又追问了不少细节,末了再次感叹:“宋娘子若为男子,定是商界翘楚。”


    翌日,林青禾用驴车帮宋茜茸将连翘茶运到县城,交接货物后,一行人一同去了陆家从食店。


    原本萧砺只想买几个饮品方子,听了陆言晞的“加盟”计划,也生出几分兴趣。只是要他立刻下定决心,却也没那么容易。


    “容某再斟酌一番,毕竟不是小事。”萧砺说,“明日我们便启程南下,待下回再来丰田县时,某再与陆东家详谈。”


    “自然。”陆言晞含笑应道,“日后铺子里还会不断推陈出新,有更多新的方子出现。等萧东家下次光临,或许能尝到小店新品。”


    萧家商队很快离开了,宋茜茸的生活也重归平静。村里不少妇人前来找她看病,多是妇科方面的问题,她把病例一一记录,再与钱婆婆认真探讨。


    宋茜茸能背下许多药方,但本地村民家境都不算富裕,她希望能尽量利用本地药材,开出平价有效的方子,减轻村民负担。


    钱婆婆十分支持她的尝试,两人常为一个药方反复推敲,一讨论便是好几个时辰。


    林月明常跟在一侧倾听学习。原来那些轻而易举写下的方子里,背后需要这样严谨仔细的治学态度。


    第73章 单聊


    方如玉再次登了林家的门, 仍是替顾云岭说亲。她好话说了一箩筐,又将聘金礼单摊开,强调道:“顾家郎愿以全礼迎娶。”


    二嫁的妇人, 聘金与仪程往往从简。若行全礼, 意味着银钱花费更多, 当然, 这也表明男方对新妇的看重。


    纪桂英这两年相看了那么多人,比来比去,也就顾云岭还算不错, 与林月明更般配些。


    但到底家底薄了些,无父无母,无亲无故,说白了就是个破落户。不过反过来想,林月明嫁过去,也不必受拘束,直接就能当家做主。从这一点来看, 倒也不完全算坏事。


    林月明因上一段婚姻受了伤害, 对再嫁始终心存迟疑。虽说官府规定和离归家的妇人两年内必须再嫁, 但到了期限若实在不愿, 借病拖上几个月也并非不可能。


    和王三凤不同,林月明内心仍是向往婚姻的。她骨子里很传统,家庭美满、儿孙满堂,是她理想中的幸福人生。


    她只是害怕,怕再一次所托非人。若再一次遇人不淑,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有勇气和离,重新挣出一条出路。


    因此,方如玉这次上门时, 林月明依然犹豫,没能给出准话。走的时候,方如玉脸色不大好看,低声咕哝了句“二嫁女竟也这般拿乔”。


    回山路上,林月明轻声问:“阿茸,我是否做错了?”


    宋茜茸柔声答道:“外人的话,阿姐不必入耳,更不必入心。这是一辈子的大事,自是要多番斟酌。顾家郎君若真有诚意,该拿出行动来让你安心才是。”


    没想到,这话说完的第二天一早,顾云岭就亲自上门了。他先是朝宋茜茸拱手一礼:“宋娘子,我想找林娘子单独说几句话。”


    宋茜茸回头看向林月明,见她点头,便指着金银花架说:“那你们便去院里说吧,我们都在屋里,有事叫一声即可。”


    两人立在金银花架下,夏日晨风穿过绿叶,簌簌轻响,也拂动了两人的衣角与发丝。宋茜茸站在窗前悄悄望去,若有所思。


    钱婆婆拍拍她的脑袋:“人家谈亲事,你在这瞧什么热闹?”


    宋茜茸抿嘴一笑:“阿婆,咱们家不久怕是要办喜事了。”


    钱婆婆眯眼朝外看去。她上了岁数,眼神已经不太好,看不清花架下两人的神情,只模糊看见顾云岭伸出手,递了个什么东西过去,而林月明低着头犹豫半晌,最终还是接过了。


    恰在此时,林青枫推着一板车糠麸进了院子。养了那么多鸡,除了让它们在山中自行觅食,平时也要添些糠麸豆渣之类的饲料喂养,因此他定期会去村里买一车上来。


    林月明和顾云岭双双回头,与目瞪口呆的林青枫对上了视线。林青枫还握着车把手,停在院门口愣住,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三青……”林月明脸颊红透,欲言又止。


    林青枫却忽然抬头看天,大声说:“今儿这日头真毒,晒得我头晕眼花,什么都看不清了。得赶紧把这一车糠麸卸了,我歇口气去……”


    说着,推起板车匆匆往后院跑。


    宋茜茸扑哧笑出声,钱婆婆也忍俊不禁,摇了摇头。


    待顾云岭离开,林月明关上院门,一转身就对上了宋茜茸和林青枫两双灼灼的眼睛。


    “阿姐,你应了?”宋茜茸和林青枫异口同声。


    林月明两颊快烧起来,耳尖红到滴血,低下头,声如蚊讷:“……嗯。”


    林青枫问:“阿姐,他可有说以后会对你好?”


    宋茜茸看傻子似的看着他,这种话,追人的男人哪个不会说?即便说了,也当不得真,终究还是要看他怎么做。


    林月明羞涩地点点头:“他说,我若与他成亲,日后家里的事情都会听我的,银钱也全部交给我管。”


    宋茜茸暗暗点头,主动上交工资,这倒不错。


    林青枫问:“他那么多年没成婚,为何突然会来求亲?”


    林月明瞥他一眼,才解释道:“他而今也才二十七岁,只比我大了五岁,不算很多年不成婚。他说之前是没遇着合适的人,所以宁缺毋滥。”


    宋茜茸挑挑眉,打趣道:“那他如何就认定,阿姐是那个合适的人呢?”


    “他说……”林月明羞地捂住脸,声音越来越低,“见我给人称连翘叶时,算数非常快,又……又自信大方,就注意到了。后来……后来留意过许多次,就……就上心了。”


    “原来是图谋已久。”宋茜茸笑道,见林月明看过来,赶紧补充,“这样挺好。咱们住得近,量那顾郎君也不敢对阿姐不好。”


    方如玉得知林家应下亲事后,喜不自胜,什么郎才女貌天生一对的话,一箩筐地往外倒,把躲在屋里偷听的林月明给说得面红耳赤。


    好日子定在九月底,是个大吉日,宜婚嫁。眼下还有三个月,许多事情都得准备起来。顾家聘礼很快就送了过来,林月明便一心一意备嫁,缝制喜服、做新鞋、绣被褥……


    虽然忙碌,但她眼里的喜意藏也藏不住。宋茜茸常看到她做针线活时唇角含笑,神色温柔。


    此后顾云岭来家里的次数越发多了。每回虽只待上片刻,送来的东西却不少,首饰、糕点、胭脂水粉……凡是觉得女娘会喜欢的,他看到了就买下,再迫不及待地送过来。


    宋茜茸看在眼里,也觉得新奇。这古代小情侣谈恋爱,又甜又纯情。


    听到林月明说起收了顾云岭不少东西,不知要回什么礼才好,宋茜茸便打趣道:“不如送一坛樱桃酒?你亲手酿的,顾大哥定然爱不释杯。”


    今年樱桃成熟时,宋茜茸与林月明摘了许多,试着用酒曲酿了几坛。到这会儿,应该已经可以喝了。


    林月明虽羞窘,还是去杂屋抱了一坛过来。拍开泥封,酒香扑鼻。果肉已沉至坛底,酒液澄澈,泛着琥珀般的红色。


    她倒出两小杯尝了尝,口感顺滑,带着未滤净的果肉绒感。


    宋茜茸点点头:“这酒不错,滤清后便可送人了。”


    林月明红着脸应下,又问:“那滤剩的果渣该怎么处置?”


    “让我想想……”宋茜茸摩挲着下巴仔细回忆。前世她看过酿酒博主的视频,似乎有提到过果渣能蒸馏提取烈酒,能堆肥,还能与小苏打、白醋混合做成清洁剂……


    还有……她忽然灵光一闪,脱口而出:“烘干后研磨成粉,掺进面粉中当调料。”


    林月明张了张嘴,犹豫着问:“这……能好吃吗?”


    “试试嘛,反正不费什么事。”宋茜茸不以为意。她记得视频博主做过科普,果渣粉既能调味染色,也能增加营养,做成面包、馒头和饼干别有风味。


    而且果皮和果肉纤维能增加膳食纤维,还保留了许多矿物质和维生素,算是一举多得。


    说干就干,两人兴致勃勃地开始尝试。


    当院里飘出馒头的香甜气时,又有人敲开了院门。来人是隔壁白塘村的聂二郎,他满脸焦急,说自家孩子不知怎的忽然昏迷不醒了。


    宋茜茸与林月明对视一眼,二话不说,当即取过药箱,便跟着聂二郎匆匆下山了。


    途中,宋茜茸问起患者情况,得知聂家儿子名叫山娃,今年刚满五岁。前段时间外出玩耍时割伤了小腿,敷过草药后本已见好。


    可这几日他的双腿忽然肿起,孩子整日喊腿疼,走不了路。前日早晨,他啃了半个馒头,又说腿疼难忍,身上发软,哭着要睡觉。


    谁知还没走到炕边,竟咕咚一声晕倒在地,怎么叫都叫不醒。家里人这才慌了,去镇上医馆请来大夫,灌了药,但山娃一直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今日一早,山娃竟已经呼吸微弱,一家子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请大夫请过来。结果大夫只看了一眼,就说没治了,让准备后事。


    孩子娘当场就晕厥过去。聂家三代单传,山娃出生后再未得子,这些年孩子娘汤要不断,肚子却始终没有动静。人人都说,聂家人丁单薄,是命里如此。


    聂二郎夫妇早已断了再要孩子的念头,若山娃真有万一,往后他们两口子也不知该如何活下去。


    村里一位妇人建议:“不若去请沙河村马头山上的宋娘子来看看,兴许她有办法。我前阵子身子不适,去镇上抓了药,一直不见好。后来找她看了,只吃了三剂药就好了。”


    聂二郎这才存着一丝希望,来请了宋茜茸。


    待真正见到了山娃,宋茜茸心头也是一震。


    这个时代,因为食物短缺,村里的孩子普遍长得矮小。但山娃比一般孩子更孱弱。五岁的年纪,身量却似三岁幼童。


    此刻他小小一团,缩在炕上,面色如纸。情况危急,必须急救,先吊住这最后一口气,不然孩子恐怕熬不过今日。


    宋茜茸立刻取出金针,急刺山娃的人中、涌泉以及十指尖,放出数滴血,以强刺激开窍醒神,激发残存阳气。


    同时要林月明艾灸关元、气海、神阙三穴,用大艾炷隔盐灸治,借纯阳艾火温通命门,此乃 “回阳救逆”第一要法。


    施针间隙,她对聂二郎说:“此症凶险,若有上好山参,尚有五成生机。若无,我便以重剂温补之药,尽力为孩子争一线生机。但性命攸关,我不敢担保一定能救回来。”


    “咱们就这一个娃儿了,必须得救啊!”山娃母亲施丽娘扑过来,抱住聂二郎的腿,声泪俱下。


    第74章 垂危


    聂二郎紧紧盯着宋茜茸:“宋娘子, 用了山参,我家山娃是不是一定有救?”


    宋茜茸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聂二叔,恕我无法保证。我只能说, 用了药会多一分活下来的希望。”


    聂二郎攥了攥拳头, 终于下定决心:“我这便去镇上医馆买药。”


    宋茜茸挥笔写下一张药方, 递过去:“按这个方子抓药吧。人参用量不大, 不必买整支,应当能省下一些银钱。”


    聂二郎点点头,抓着药方匆匆出门去了。


    宋茜茸转向施丽娘:“阿婶, 你去熬一碗粟米粥,要稠一些,把面上那层米油舀出来,晾温厚用小勺喂给山娃。”


    施丽娘原本心乱如麻,听到交代,像是忽然抓住了主心骨,急忙转身往灶房跑去。


    “阿茸, 这孩子……”林月明眼中忧色深重。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这孩子现下命悬一线, 她担心万一救不回来, 宋茜茸会遭聂家怪罪。


    宋茜茸轻轻按住她的手:“阿姐,医者之道,便是有一线生机就不可轻弃。咱们只管尽力,结果如何,且听天意。”


    在路上听聂二郎描述,宋茜茸以为山娃是因腿伤化脓引起的高热昏厥,但刚刚查看了小腿伤口,那寸许长的疤已然结痂, 四周既无红肿,也无溃烂。


    她刚问过施丽娘,孩子一直没有发过烧,只是反复喊疼。


    宋茜茸细细检查,山娃结膜苍白,舌苔薄白而润,脉象浮细如丝,时有时无。这些都不是外伤感染之象。


    不是感染,那究竟是什么?


    她目光再次落回炕上的小人身上。这孩子身量瘦小,头发稀疏枯黄,面色晦暗,唇色却淡白如纸。现在天热,他只穿了件肚兜,露在外的双腿浮肿明显,手按下去便会留下一个凹陷,久久不能复原。


    林月明见她凝眉不语,在一旁小声问:“可看出了什么?”


    “嗯,”宋茜茸眉头越皱越紧,“大致有数了。”


    施丽娘端着一碗澄黄的米油进来,依言用小勺一点点喂进孩子口中。见她恨不得一口气喂完一大碗,宋茜茸忙嘱咐“少量多次,一次不可过多”,她才停下手。


    “阿婶,山娃平时吃饭如何?”


    施丽娘摇头:“家里日子虽过得紧巴,可也从没短过他的吃食。只是不知怎的,他打小胃口就弱,吃得少,还挑嘴,许多东西都不肯吃。”


    宋茜茸追问:“有哪些东西不吃?可曾说过缘故?是嫌味道不好,还是吃了身体不舒服?”


    施丽娘怔住,讷讷道:“这……倒不曾留意。”


    宋茜茸沉吟片刻,换了一种问法:“山娃平时可常觉得皮肤瘙痒,总忍不住抓挠?可有起过疹子或红斑?可常腹痛、腹泻、腹胀,或是呕吐、便秘?可会时常咳嗽、流涕,甚至喘不上气?可容易疲累烦躁,睡眠不安?”


    林月明在一旁默默听着,努力将这些症状与病症对应,却一时难以归纳出结果。


    这也不能怪她,一来她学医不久,二来中医辩证本就需要将繁多症状纳入病机框架,没有长时间积累很难悟透。


    施丽娘回想片刻,连连点头:“宋娘子,山娃总说身上痒嘞,我们还以为是洗澡不勤的缘故。他有时会长红疙瘩,痒得很,常常挠到出血。腹痛倒是少,但经常喊胀,要我给他揉。若是受了寒,流涕就止不住,一到冬日几乎没断过。”


    “麻烦再仔细想想,他吃过哪些东西后,这些症状会格外明显?譬如面食、鸡蛋、奶、豆子、鱼虾……”


    施丽娘愣住,声音微微发颤:“莫非这些东西吃不得?”


    聂家人丁单薄,只这么一个宝贝疙瘩,自然是什么好的都紧着孩子。宋茜茸说的那几样,都是他们平常省下来,特意留给山娃吃的。


    “山娃脾胃较弱,难以运化水谷精微。”宋茜茸解释道,“有些食物吃进去,非但无法滋养,反而会成为浊毒,引发全身不适。”


    她其实是怀疑山娃有比较严重的食物过敏,这是西医的概念,在这个时代还没出现。


    “阿婶,您务必仔细回想,哪些东西山娃吃了会难受。”宋茜茸加重语气,“这类食物绝对不能再给他食用,否则便是害他性命。”


    施丽娘终于意识到严重,抹了抹眼泪,认真回忆起来:“他长疹子那几回,好像都吃了馒头。白面馒头香,山娃就多吃了些,没多久就发了一身疹子。”


    顿了顿,她继续说:“还有,豆腐似乎也不行,他吃完常说肚子胀得难受。”


    宋茜茸点点头,轻轻按压山娃腹部,即便在昏迷中,他也紧蹙着眉,显然极为不适。


    她温声道:“孩子病根在肠胃。阿婶,你们须得仔细辨别,哪些食物吃了会引发不适,往后就不可再碰。”


    施丽娘呆住,一脸惊疑不定:“可、可村里别的孩子也吃这些啊……”


    这年头吃饱饭已是不易,哪有余力专门给孩子一样样精心挑拣食材呢?可山娃这般情形,若再不留意,只怕日后会有更严重的后果,能不能救回还不一定。


    宋茜茸缓缓说:“孩子各有不同,好比养花,有的喜阳,有的耐阴。山娃的肠胃承受不住某些食物,硬让他吃,反而伤身。”


    施丽娘跌坐在地,捂着脸呜咽出声:“这么说,竟是我们害了他。往常他挑嘴,我们还总骂他,逼着他吃……”


    “阿婶,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宋茜茸扶住她的肩,“您隔半个时辰便喂他少许米油,眼下他全靠一口气吊着,时刻都不能大意。”


    “哎,好,我再去盛一碗。”施丽娘忙起身,踉跄着奔向灶房。


    林月明忧心忡忡地望着窗外,低声问:“阿茸,这孩子……能撑到聂二叔买山参回来吗?”


    宋茜茸也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轻轻叹了口气:“看造化吧。”


    所幸聂二郎在天黑前赶了回来,依照吩咐赶紧熬上药,浓浓地煎好后灌下去。不多久,山娃的睫毛颤了颤,手指也微微动了。


    施丽娘一直守在炕边,见此情形,压低声音惊呼:“动了,娃儿动了。”


    聂二郎也紧张地盯着炕上的小人,拳头攥得发白,连大气都不敢出。


    暮色渐沉,屋子里已经有些昏暗。宋茜茸让施丽娘点了油灯,借着昏光再次检查山娃的呼吸与脉搏,眉头略微松了些。


    渐渐的,山娃的呼吸声明显了起来,不再是之前那种气若游丝的模样。他虽未睁眼,喉咙里却发出了极轻的呜咽,似是在喊疼。


    施丽娘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紧紧捂住嘴,不敢哭出声。聂二郎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


    宋茜茸说:“暂时缓过来了,但还未脱离险境。今夜须得仔细照看,按时喂些米油,可在粟米粥中加入山药粉。”


    施丽娘哪有不应的,连连点头,一一记在心里。


    “山娃这是肠胃虚弱,加上饮食不当,引发了疳积与水肿,现下只是暂时吊住了性命,且看他能不能挺得过去。”宋茜茸交代,“我明日再来,届时看孩子情况再调整用药。”


    疳积就是营养不良,在这个年代其实很常见。但严重成山娃这样的,却也并不多。


    聂二郎连连道谢,又低声提醒:“宋娘子,今日我去镇上医馆抓药,恰好遇到之前请过的那个大夫。他言语之中……似乎对你有些成见,说了些难听话。你日后若去镇上行医,还须留神。”


    他说了医馆名称和那大夫的姓名相貌,宋茜茸谢过他,暗自记下。她不打算招惹对方,但也不怕他们找事。


    为了方便看诊,宋茜茸与林月明径直回了林家,打算近几日都住在山下。到家时天已黑透,两人都没吃饭,早已饥肠辘辘。


    纪桂英见到两人满身的疲倦,忙去做饭。她心疼地嘀咕,聂家也忒不厚道,这么晚了,也不留个饭。


    宋茜茸笑着说:“今日孩子情况比较危急,他们一时没想到这些,也能理解。”


    待饭菜上桌,两人顾不得多说,先埋头吃起来。林月明几口啃完一个馒头,又喝了碗汤,这才舒了口气,放缓速度夹菜来吃。


    宋茜茸虽吃饭斯文,却也是一口接一口,速度也不慢。


    纪桂英坐在饭桌旁,边纳鞋底边看她俩吃饭,随口问道:“今日是去了哪家啊?”


    林月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才说:“白塘村的聂二叔家,他家孩子晕过去了,明儿我们还得过去看着呢。”


    “怎就晕倒了啊?这么吓人!”纪桂英吃了一惊,“聂二郎那娃年纪不大吧?听说生下来就跟只猫儿似的,打小就是个药罐子,和他爹小时候一模一样。”


    “是呢,才五岁。”林月明叹道,“家里就这么一个孩子,施阿婶都快哭厥过去了。”


    宋茜茸咽下最后一口食物,拿帕子擦了嘴,这才开口问道:“伯娘,都说聂家三代单传,为何聂二叔名字叫二郎呢?他上头莫非还有个大郎?”


    纪桂英手中的针线顿了顿,桌上的油灯恰在此时噼啪响了一声。


    “这事……说来话长,”她放下针线,压低了声音,“聂二郎原本,是叫聂大郎的。”


    宋茜茸与林月明双双抬起头,眼中露出了好奇之色。


    第75章 治愈


    聂二郎是聂家唯一的儿子, 出生时体弱多病,好几次差点没能活成。聂老汉和聂婆子心焦如焚,眼看没办法了, 就抱着尚在襁褓中的他去了庙里求签, 想为孩子求个平安。


    那庙里有个老和尚, 据说很有些道行, 他当时替聂二郎算了一卦。


    纪桂英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卖了个关子:“你们猜, 那和尚算出了什么?”


    宋茜茸与林月明一齐摇头。


    纪桂英压低声音:“说这孩子是早夭的命,活不过三岁。”


    夏日闷热,屋里窗户没关,一阵风忽地穿过,吹得灯火猛地一晃。


    林月明吞了吞口水,忍不住问:“后来呢?”


    “聂婆子一听,当场就瘫软在地, 整个人浑浑噩噩, 面无人色。聂家向来子嗣不丰, 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个儿子, 本就稀罕。”纪桂英说,“听到这样的噩耗,她哪能不绝望?”


    宋茜茸若有所思,开口问:“那和尚应该给了破解妙计吧?”


    “阿茸猜的没错,”纪桂英笑着说,“老和尚说,法子倒是有,须得要一个替身, 替孩子去受这场劫难。”


    宋茜茸微微皱眉:“替身?”她脑子里瞬间闪过许多残害儿童的邪术传言,心里不禁一沉。


    “就是用布和稻草扎个人偶,穿上孩子的贴身衣物,胸口贴一张黄纸,写上聂大郎的名字和生辰八字。”纪桂英解释道。


    “原来是这种替身啊。”宋茜茸松了口气。


    纪桂英继续说:“之后老和尚算了个好日子,让聂老汉和聂婆子在佛前烧了那个人偶。烧的时候要诚心诚意地念‘收下此替身,放过真孩童’,请神佛收走替身,由它承下灾厄。”


    林月明想了想,忽然拍腿道:“我想起来了,这个就是‘送替身,禳灾祸’吧?我以前在牛家听人说起过。”


    宋茜茸听到她现在毫不在意地提到牛家,不由微微一笑。


    “正是这个说法。”纪桂英点头,“说也奇怪,从那以后,聂大郎的身体果真一天天好了起来。只是按规矩,送过替身的孩子就不能再用原来的名字了,所以他就改叫聂二郎。”


    宋茜茸托着腮,含笑问:“聂家爷奶想必给那庙里捐了不少香火钱吧?”


    “那是自然。”


    宋茜茸不知道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神佛,但连穿越这样玄幻的事情都出现了,有几个土著神明应该也有可能……吧?


    油灯渐渐暗下去,纪桂英挑了挑灯芯,火光重新亮起。她接着说:“聂二郎没有兄弟姐妹,没想到到了下一辈,也还是独苗一个。也难怪这一家子把孩子看得比眼珠子还重嘞。”


    “唉!”林月明叹口气,“要是山娃真有个三长两短,这一家子也不知要怎么撑下去。”


    夜风又起,宋茜茸望向窗外,整个村子隐没在黑暗中,只零星亮着几点灯火。她轻声说:“会撑下去的。”


    她前世是个无神论者,穿越至今也没拜过神佛。但她想,有时候人需要的未必是真的神灵庇佑,而是一点信念吧。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相信相信的力量。信了,才有盼头。有了盼头,人才能一步步走下去。


    次日,聂家小院里一阵慌乱。施丽娘趴在炕边,眼泪止不住地淌。


    宋茜茸与林月明还在半路,就见到匆匆赶来的聂二郎。他停下脚步,眼眶通红,气喘吁吁地喊:“宋娘子,林娘子,山娃醒了!”


    两人急忙跟着他往家跑,就见聂家老少全围在炕前。聂老汉站在最外边,不住搓着手,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孙儿。聂婆子坐在炕沿,正小心翼翼地给山娃喂米油。施丽娘站在她身后,捂着嘴,眼里噙满了泪水。


    见宋茜茸与林月明进屋,几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山娃虽已苏醒,但仍然非常虚弱,眼皮沉沉垂着,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喂进去的几勺米油,倒能自己慢慢吞咽下去。


    宋茜茸仔细检查了脉搏、舌苔,又轻轻按压他的腹部与双腿,方才开口:“最凶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屋里静了一瞬,随即想起压抑的抽泣声。施丽娘终于忍不住,扑在聂二郎肩头哭起来。聂婆子双手合十,朝着窗外拜了又拜,口中喃喃,悔恨自己昨日不该去走亲戚,只一日没在家,宝贝孙子就出了事。


    只是见到宋茜茸提笔开方时,聂婆子表情有些古怪,悄悄把聂二郎拉去角落里嘀嘀咕咕。


    宋茜茸并未理会,神色如常地开了温阳健脾、利水消肿的药,又交代施丽娘:“这几日仍只需喂米油,别的东西一概不要吃。孩子肠胃太弱,须得养养。”


    施丽娘忐忑地问:“什么时候可以吃些别的东西呢?”


    宋茜茸想了想说:“我隔一日来诊一回脉,届时根据他的身体情况,再与你说。”


    离开白塘村时,林月明脸色不大好看。


    宋茜茸笑着问:“怎么了阿姐?从聂家出来后,你就一直这样气鼓鼓的。”


    林月明哼了声:“还不是聂阿奶!咱们救了他孙子,她倒好,拉着聂二叔在那编排咱们,说女娘不靠谱,还得去镇上医馆请大夫过来复诊才放心。也不想想,当时山娃快不行了,镇上的大夫不也束手无策?”


    宋茜茸忍俊不禁:“这有什么好气的,反正诊费已经给了,他们愿意再请别的大夫就请呗。”


    在这一点上,她很看得开。因为她的前世就有许多病人会多方求诊,不足为奇。


    林月明仍然不忿:“我就是气不过,明明是咱们救了山娃……”


    宋茜茸笑道:“那下回去聂家复诊时,咱们骂她一顿出出气?”


    “那倒也不必,她那么大年纪了……”林月明说着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出来。这一笑,差点晃花人眼。


    她原本就是很英气的长相,这一年多吃住顺心,精神愉悦,身形气色都养了回来。


    今日她梳着两股垂辫,搭配红色编织发带,额前还贴了花钿,既有年轻女娘的灵动活泼,又不失飒爽。在夏日烈阳下,整个人宛如在发光。


    这样自信明媚的阿姐,真的如同她的名字一样,成了一轮皎洁明月。也无怪顾家郎君乍一看见,就心生向往。


    随着山娃的苏醒,他的身体状况叶在一日日好转。吃了几天米油后,宋茜茸见他无腹胀腹泻,便细细嘱咐:“可添些山药泥或茯苓粉粥。若要补肉,取纯瘦肉久炖成清汤,撇净浮油,每次只喂食两三勺。”


    这么些天,施丽娘已将宋茜茸的话奉为圭臬,闻言连连点头:“我记住了,汤要清,少量多次地喂。”


    “还有,”宋茜茸再次强调,“往后饮食务必留心。孩子若出现任何不适,包括腹泻、腹胀、呕吐、瘙痒、哭闹,都必须立即停止食用,往后都不能再碰。他脾胃太弱,受不得刺激。”


    “好,我一定万分仔细。”


    “阿婶家中有山地吧?”宋茜茸又问。


    施丽娘忙答道:“有的,有的。”


    宋茜茸建议:“你们家可去山中挖些野山药根,或是采摘零余子,在山里多种些山药。山药养胃,日后山娃可多吃些。”


    施丽娘一一记下,又询问了山药栽种之法,林月明在一旁耐心解答。


    半个月后,山娃情况稳定,水肿渐消,宋茜茸便准备和聂家道别。她看向围在炕边的聂家人,他们脸上还带着孩子渐愈的喜悦。


    她轻轻叹了口气:“有几句话,我必须说在前头。”


    见她态度这般郑重,聂家人纷纷收敛笑意,屋里气氛微微一凝。


    宋茜茸语气尽量平和:“山娃根基已损,日后身量及智力恐怕不及同龄孩童,且体质孱弱,极易生病,照料起来会更费心些。”


    聂婆子睁大了浑浊的双眼,施丽娘攥紧了衣角,聂老汉和聂二郎神色如出一辙的严肃。


    宋茜茸看向山娃的双腿:“另外,他双腿的水肿可能无法完全消退,日后还要多食用些利水消肿的吃食。”


    她写了张食谱清单,可惜聂家人都不识字,林月明便逐条念给他们听。


    “主食可选粟米、大米和薏苡仁,肉类首选用瘦猪肉、鸡肉、鲫鱼等煮汤,乳类可试着饮用羊奶,蔬菜则多吃冬瓜、萝卜、菘菜、菠菜和山药,水果以蒸熟的苹果为佳。”


    “宋娘子吩咐的,我都记下了,往后一定小心照料。”施丽娘擦干眼角泪痕,强笑道,“能活下来,比什么都强。”


    聂二郎也低声说:“长得慢就慢点,我们好好养着……”


    聂老汉和聂婆子都没说话,只伸手轻轻碰了碰山娃的腿,眼眶又红了。


    尽管每个人心里都明白,这孩子未来的路会比旁人艰难得多,但至少眼下,他们的希望重新燃了起来。


    宋茜茸和林月明即跨出聂家院门时,施丽娘忽然拉住她们,神色踌躇。


    两人看出她有话要说,便停下脚步:“还有何事?”


    “我……”施丽娘脸颊微红,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压得极低,“宋娘子,我……还有一事相求。”


    第76章 药婆


    施丽娘支支吾吾半天, 脸颊越来越红:“宋娘子,能不能也劳烦你给我瞧瞧?”


    有人求诊,宋茜茸敛容正色, 细细打量施丽娘面色:“你哪里不舒服?”


    “不是, 我……”施丽娘的脸更红了, 头几乎埋进胸口, 声如蚊讷,“就是……我和二郎成亲十来年了,只得了山娃一个儿子, 此后再没动静。我想请你看看,是不是我身子有什么不妥,才一直怀不上……”


    宋茜茸了然。施丽娘不过三十出头,按理说正是生育的黄金年龄。聂家又三代单传,若有机会,自然想多要几个孩子。


    她示意施丽娘伸手,仔细把脉。脉象平稳, 气血虽略虚, 但并无大碍, 生育机能应是正常的。


    “你身体没什么问题。”宋茜茸收回手, “这些年你应该看过不少大夫,是不是都说你能生养?”


    施丽娘垂着头,轻轻点了点。


    宋茜茸蹙了蹙眉:“聂二叔可曾看过大夫?生孩子是两个人的事儿,未必就是女方的原因。”


    施丽娘一愣,猛地抬头:“二郎他……他没问题,他行的。”


    这个时代的人几乎都是这般想法,生不出孩子,自然是女人的过错, 从不会有人把责任归咎到男人身上。


    宋茜茸斟酌了下言辞:“医者说的没问题,和你想的未必是同一回事。”


    她尽量把话说得直白些:“就好比种地,即便土地肥沃,但撒出去的种子若是弱的、坏的,甚至根本是死的,那也种不出苗来。”


    施丽娘整个人呆住了,连林月明也都抬手捂额,转头看向别处。这话说得,也忒羞人了。


    宋茜茸不再多说,只最后交代:“你若真想弄明白缘由,不妨让聂二叔也瞧瞧大夫。此事须得你们自己商量,我就不多嘴了。”


    说完,她拉着林月明准备离开。


    忽然“哐当”一声,两人回头,就见聂婆子脸色铁青站在不远处,手里的葫芦瓢摔落在地,正打着转。


    “你说什么?”聂婆子尖利的嗓音几乎刺破耳膜,“让我家二郎给你这药婆瞧身子?你要脸不要?”


    施丽娘慌忙拦住她:“阿娘,您别这样说……”


    “你这贱妇,”聂婆子一巴掌扇在她的脸上,大骂,“你自己生不出儿子,还想赖在二郎头上?我们聂家造了什么孽,娶了你这么个丧门星!生个独苗还差点没了,找了个没脸没皮的药婆来胡乱诊治,如今还把脏水往自己男人身上泼!”


    聂二郎站在一旁欲言又止,想拉住聂婆子,却终究还是放下了手。山娃这次死里逃生,全靠宋茜茸救治,他心里原本对这年轻小娘子的医术是信服的。


    只是检查生育之事,到底有些难为情,他拉不下那个脸面。


    施丽娘脸上立刻浮起几根鲜红指印,她捂着脸哽咽:“阿娘,我们没那个意思,宋娘子只是说……”


    “我呸!”聂婆子狠狠啐了一口,“一个药婆算什么东西,也配行医看诊?我看你就是被她撺掇糊涂了,才来怀疑自己男人。”


    聂二郎终究还是上前拦住了聂婆子:“阿娘,别这么说,丽娘一心为我,宋娘子也救了山娃的命。咱们不能恩将仇报。”


    “谁知道她救山娃时,背地里使了什么邪法?”聂婆子根本不听,“打从第一眼看到她,我就提醒你不要信这个药婆。正经人家谁愿意跟药婆沾边?”


    市井间职业女性常被归为“三姑六婆”,即尼姑、道姑、卦姑、牙婆、媒婆、师婆、虔婆、药婆、稳婆。世人总说她们引诱良家女失德、窃财、乃至堕落。女娘一旦被归入此列,便自动带上道德污点。


    药婆常与闺阁隐疾打交道,在世人眼中是污秽的。她们带的不是救治病人的药,而是蛊药、春/药、毒药。


    这个群体,象征的是后宅阴私,是上不得台面的腌臜行当。


    聂婆子骂宋茜茸是药婆,已不只是质疑她的医术,更是要将她钉上耻辱柱,连带着所有与她接触的人都染上污名。


    施丽娘脸色煞白,浑身发抖,终于哭出声:“阿娘,你不能这样说宋娘子,她尽心尽力救山娃,从无懈怠。她是我们全家的恩人,你这样让我和二郎以后如何做人?”


    “你懂个屁!”聂婆子厉声打断,“那等邪门歪道惯会装模作样。今日她救了山娃,明日指不定就用什么阴毒法子害咱们全家。你还敢听她的话作践自己男人,我看你是中了她的蛊。”


    “我没有……”


    这番吵闹引来了看热闹的村民,不少人围在聂家院门外,朝着里头指指点点。宋茜茸始终静静立在原地,冷冷看着这一家子。


    林月明气极,指着聂婆子高声喊:“你胡说什么?医者治病,从来只看脉象症状,何曾行过蛊术?你们聂家真是好样的,恩将仇报,狼心狗肺!”


    聂婆子目眦欲裂:“林氏弃妇,敢骂我聂家?不通礼数的东西,你爹娘怎么教的……”


    “够了,”聂老汉走出屋子,对着自己老妻怒喝,“山娃的命是宋娘子救的,她就是聂家的恩人。什么药婆不药婆,日后我再听到你胡咧咧,小心揭了你的皮。”


    原本气焰嚣张的聂婆子一噎,缩了缩脖子,狠狠瞪了施丽娘一眼,扭头进了屋。


    聂老汉又看向施丽娘,语气稍缓:“丽娘,你也是太心急,这事儿往后不必再提。”


    施丽娘低头小声答:“是,阿爹。”


    聂老汉这才走到院门口,朝宋茜茸深深一揖:“宋娘子,老婆子年纪大,脑子糊涂,叫你见笑了。我代她赔个不是,望你大人有大量,莫与她一般见识。”


    宋茜茸其实并没有很生气,只感受到一种深切的困惑。没有真正身处这个愚昧落后的时代,没看到这处处的桎梏,还真的无法窥视到世人对女娘最深的偏见与恶意。


    她深感窒息。女娘想挣开一丝缝隙,竟如此艰难。


    但,要顺应这个时代,做一个只懂相夫教子的贤妻良母?不,永不可能。


    宋茜茸平静地看着聂老汉:“她确实是老糊涂了。”


    她目光掠过哭泣的施丽娘与神情尴尬的聂二郎:“你们聂家对救过家人性命的医者尚且如此刻薄,想必也不是值得深交的人家。往后,不必再来寻我。”


    施丽娘面色更白,泣不成声:“宋娘子……”


    宋茜茸没理她,望向院外围观的村民,其中有不少曾被她救治的妇人。她淡淡地问:“聂家人的话,你们认同吗?”


    原本还在看热闹的众人浑身一紧。宋茜茸医术好,药金收得低,若得罪了她,往后上哪去找这样好用的大夫?


    一个年长的妇人忙赔笑:“哪能呢!宋娘子,你医术高明,我们自是信服的。”


    “对啊,宋娘子,”另一个妇人接话道。她前阵子刚找宋茜茸治好困了扰她十几年的风湿,话里就多了几分真心,“不不,该叫宋大夫!您别和那没见识的老婆子计较。”


    “宋大夫,我们都信你的。”


    宋茜茸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从前她给许多人治过病,却从未有人意识到,该称她一声大夫。


    宋娘子,不过是一个通晓医术的女娘。但宋大夫,却是实实在在的医者身份。


    她朝众人微笑颔首:“多谢诸位厚爱,日后弱有需要,可随时来寻我。”


    说罢转身就走,林月明狠狠瞪了聂家人一眼,提着药箱快步跟上。出了白塘村,她忍不住回头望去,聂家小院早已消失在视野尽头。


    她撇撇嘴,忍不住看向身侧的人,语气里满含担忧:“阿茸,你别把那老妇的话放在心上。她愚昧无知,只会喷粪。”


    宋茜茸原本正欣赏着道路两旁绿意葱茏的粟谷田,闻言转过脸,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阿姐,我并未生气。”


    林月明狐疑地看着她,见她眸光澄澈,神采奕然,确实不见怒色,不由嘟囔:“你倒是心宽……”


    “阿姐,若因这种话生气,我早该气死了。”宋茜茸前世被父母抛下,饱受冷眼欺凌,聂婆子这番话对她来说真不算什么。


    她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指尖拂过一丛带刺的果实,含笑说:“阿姐你看,这路边尽是蒺藜和苍耳,还有大蓟。”


    林月明跟着蹲下,提醒道:“这些都有刺,你小心一点,别扎到手了。”


    宋茜茸笑道:“阿姐,在这个世道,女娘要想按自己心意活着,就如行走于荆棘从中,四周皆是刺,走一步就被扎一下,是也不是?”


    林月明回想自己的经历,默默点头。


    “所以啊,如果我们在行走路上,要停下来与每一根扎自己的刺计较,便永远走不到自己的目的地。”


    林月明心中震动,看着她沉静的侧脸,一时无言。


    “这个世道给女娘的束缚太多,”宋茜茸像是说给林月明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三从四德,一辈子都得依附着男人。女娘读书,便被要求无才是德;女娘行医,便被诟病三姑六婆污秽;女娘手握权柄,便被骂牝鸡司晨,不守本分。”


    林月明望着眼前这一片带刺的草,幽幽叹气:“生为女娘,这就是命吧。”


    宋茜茸目光投向更远的山际:“可我不愿认命。”


    第77章 女医


    回到山上, 钱婆婆见宋茜茸与林月明热得满头大汗,给提来一壶在溪里中冰镇过的山楂叶陈皮水,为两人各倒了一杯。


    一杯清凉酸甜的茶水灌下去, 宋茜茸顿觉浑身舒泰。她和林月明在金银花架下坐着, 就着茶水吃米糕。


    林月明摩挲着手里的黑色土陶杯, 面上神色变幻不定。


    宋茜茸也不说话, 只小口小口啃着手中的米糕。钱婆婆在里面添加了茯苓粉,有健脾祛湿、益气安神的功效。


    钱婆婆从前在裴家时,很擅长为府中贵人调配药膳。如今跟着宋茜茸, 手边药材齐全,时间也充裕,她便重拾这份手艺,日日琢磨不同的食疗方子。


    几个月下来,家里每个人都肉眼可见地长了肉,气色也愈发红润起来。


    “阿茸,你为何想要行医?”林月明忽然开口, “我记得你曾说过, 你阿娘原是华江府绣娘, 绣艺精湛, 你怎么没跟着她学绣花呢?”


    华绣名满天下,宋母的绣品在府城几家大绣坊备受追捧。原身在母亲的严格教导下,也确实习得一手好绣艺。甚至她的名字都取自“想绮窗、刺绣迟了,半缕茜茸微绕”这句词。


    只是她并不喜爱刺绣。她虽在礼教束缚下,端庄温婉,但骨子里更向往父亲早年行走江湖,行医济世的日子。


    因而宋母虽不大支持,但原身依然跟着父亲习得医术, 尤其擅长寻常病症及外伤处理。宋大夫外出行医采药时,常会带上她,使得她有更多实践的机会。


    至于宋茜茸自己,前世因为热爱荒野求生,专门学过野外急救和基础疾病处理,融合原身记忆后,运用起来更为得心应手。


    她和原身一样,对绣花提不起兴趣,即便有记忆加持,针线活儿也始终平平。


    此刻林月明问起行医的缘由,宋茜茸便也认真思索起来。兴趣固然是一部分原因,但似乎又不止如此。


    宋茜茸手指在竹桌上轻敲几下,缓缓说:“阿姐,自古至今,女子行医者虽少,却并非没有。她们走过的路,比起我们今日要难上千百倍。”


    林月明目光亮了起来:“你仔细说说。”


    “有一位女医名为义妁,自小酷爱岐黄,虽家人反对,仍自学不辍。后来她拜得名师,被召入宫中,成为史上第一位有记载的女御医。当时太后久病不愈,义妁以药石针砭调理,竞将太后治愈。自此,义妁凭一身医术,在满是男子的宫廷中立足,名留青史。”


    林月明听得入神。


    “还有一位淳于衍,也是宫中女医,尤擅妇人之疾。当时有贵人患病,众医束手,唯她辩证施治,终令其康复。她也在史书中留下一笔。”


    林月明目中光彩更盛。


    “又有一位鲍姑,精于炼丹采药,尤擅针灸,以艾灸治疣瘤,凭医术济世传道,美名远扬。”


    “更有谈允贤,自幼聪慧,精通方脉,尤擅妇幼两科。后来她著书立说,将毕生经验传予后人。”


    “在她之后还有曾懿,不仅深研医理,还提倡预防为先,注重卫生,其见解学识远超同期的男大夫。她同样撰写医书流传于世。”


    夏日阳光仍旧灼人,但花藤架下清风袭来,透着几分清凉。宋茜茸语声轻缓,清凌凌的声音在风中慢慢散开。


    讲完故事,她看向林月明:“阿姐你看,从古至今,这条荆棘路上一直有人在前行。虽艰辛些,但只要本事足够,再多的阻挠也遮不住她们的光芒。”


    话音一转,又道:“那些青史留名的女医,难道没遇到过如聂家那般的恶言吗?她们遭到的非议与诋毁想必更甚。可她们仍一往无前。”


    林月明听得心潮澎湃,举起土陶杯喝了一大口,飒然道:“你说的是。病痛不分男女,医者又怎么能分男女?男子可行医济世,女娘为何不可?”


    顿了顿,她又压低声音,嘴角浮起一丝狡黠的笑意:“况且我觉得,有些男人还不一定比得上女娘呢!”


    宋茜茸也跟着笑起来。


    “那些青史留名的女医靠真本事说话,咱们也要凭本事立足。”林月明眼神逐渐坚定,“待我种的药材越来越多,越来越好,人人都抢着来买时,我看谁还敢骂我们是药婆。”


    “阿姐有志气。”宋茜茸朝她竖起大拇指,“确实,若因为别人几句闲言便畏缩不前,那才是辱没了医者之名。不必理会那些,我们治病的本事,开的方子,救回的病人,自会替我们说话。”


    林月明看她眉眼舒展平和,叹道:“阿茸,你当真厉害,性情总是这样稳定。”


    宋茜茸笑意忽然加深:“阿姐,你也很好呀。顾家郎君倾慕与你,必是被你这自信飞扬的模样吸引。”


    林月明脸一热,嗔道:“你又促狭。”


    愉悦的笑声充斥了小院,连钱婆婆都被吸引,出来看是怎么回事。


    恰好林青禾这日也打猎归来,带回了一头伤得不轻的黑山羊,估计活不过两天。天气炎热,鲜肉存不住,得尽快卖掉才好。


    “阿茸,明日我去县城卖羊,”林青禾沐浴过后,一边擦着湿发,一边朝进屋的宋茜茸问道,“你要不要一起?”


    宋茜茸想了想,确实许久没出去逛过了,便点头应下:“也行。我去问问阿婆和阿姐要不要同去。”


    林月明欣然答应,钱婆婆却不愿前往。县城留给她的多是些不愉快的回忆,她并不怀念那个地方。


    于是日次清晨,三个年轻人便带了炉子与柴火赶到草市,现场宰羊,图个新鲜。都说“伏羊一碗汤,不用开药汤”,买羊肉的人还挺多。


    虽价格不便宜,多数人都只买了二两半斤的,林青禾也没有不耐烦,按需割肉。最后除了给自家留下的一条羊腿,其余的都卖完了。


    令人惊喜的是,他们从草市出来。竟在街上看到了卖寒瓜的农人。这瓜在本朝叫作寒瓜,个头比后世常见的西瓜要小上不少。


    宋茜茸想起从前夏天吹空调吃西瓜的惬意,毫不犹豫买了两个,花了五百文。林月明在一旁看得直咂舌:“这瓜可真贵。”


    想起前世,大夏天的吹着空调吃西瓜,宋茜茸毫不犹豫买了两个,花掉了五百文。林月明在一旁看得直咋舌:“这瓜也太贵了。”她心疼。


    林青禾倒是神色如常,将两个寒瓜搬进竹筐,放上驴车。三人在食肆吃了饭,又转去香饮铺看望王三凤。


    宋茜茸仍担心她腿伤初愈,在铺子里久站会受不住。王三凤却笑着表示自己腿脚利索,没有任何不适。


    “我替你瞧瞧。”宋茜茸与她进了后院内室,把了脉,又仔细检查了左腿,确认无恙才放下心。


    王三凤揪着她的袖子,眼眶微微泛红:“宋娘子,多谢你这般想着我。我会好好干的,绝不辜负你的一番期望。”


    宋茜茸拍拍她的手,温声说:“我的期望,就是你身体好,心情好,把日子过好。”


    “我知晓的。”王三凤忽然展颜一笑,神色间透着几分骄傲,“陆东家说我这个月表现好,月底会发奖金。用不了多久,我就能还清欠王家的那三两银子了。”


    林月明朝她竖起大拇指:“三凤,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阿明姐又读新书了?都会说这样的文词了。”王三凤眼珠子转了转,凑近些说,“等我休假回家,你再教我读书。”


    “行,等你回来。”林月明笑得双肩颤抖,“几个月不碰书,我倒要看你还记得几个字。”


    “我虽没看书,可也有在背的。你教我读的那几本,我现在还能背出来。”


    说笑一阵,林月明忽然压低声音,“对了,前几日我在村里见到了姜阿婶,她问起你的去向,我没说。要告诉她吗?”


    王三凤笑意淡了些,思索片刻才摇头:“不用告诉她。待我日后还钱时,会亲自同她说的。”


    当初她与王家人断亲时,曾立下借据,承诺会还掉王有田把她卖给邓老歪所得的三两银子。这事儿一直像根刺扎在心底,一日不还,她便觉得还没有真正脱离王家。


    这也是她腿伤康复不久,就急着出来做工的原因。她要挣钱,要自由。


    “二青还在外头等着呢,我们也该走了。”宋茜茸取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这是阿婆做的八珍糕,里头加了不少补身的药材,你尝尝。”


    “好。”王三凤接过,眼眶又湿了。她仰起头,把眼泪憋回去,努力扬起笑容,“替我向阿婆道谢,待我回去后,也给她带好吃的。”


    林月明笑着说:“阿婆常念叨你呢,有空就回家看看,别让老人家总惦记。”


    又说了几句话,她们这才告辞离开。


    王三凤站在铺子门口,看着林青禾牵着驴走在前面,宋茜茸与林月明跟在后头,三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出了城,林青禾扬起鞭子,赶着驴车跑得飞快。刚上官道不久,道旁山里突然冲出一个矮小的人影,林青禾急忙勒紧缰绳,驴子嘶鸣着险险停住。


    他跳下驴车去前头查看,见是个约莫八九岁的小孩,衣衫破烂,似是有鞭打的痕迹,脸上青肿带伤,嘴角还渗着血。


    那小孩扑跪在地,不住磕头:“求郎君开恩,救奴一命吧。”——


    作者有话说:注:想绮窗、刺绣迟了,半缕茜茸微绕。出自宋代诗人李从周的古诗《玲珑四犯》


    第78章 阿杏


    马头山上, 林月明挎着个小包袱匆匆推开院门,走进厢房。宋茜茸正把一个瘦弱的小孩从浴桶中抱出,用宽大布巾裹住全身。


    小孩头发被剪去, 露出斑驳伤疤, 小脸上青紫交错的指印触目惊心。


    林月明将从包袱里取出一套葛麻衣:“这是阿瑶的旧衣裳。”


    “好。”宋茜茸将小孩抱到炕上, 揭开布巾。


    小孩瘦骨嶙峋, 皮肤上鞭痕交错,新旧叠加。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渗着血, 经水浸泡后泛着苍冷的白色,边缘微微外翻。


    青紫淤痕遍布四肢和背部,像被人狠狠掐过。手臂和大腿内侧布满细密针孔,腰侧和腹部还有明显的烫伤痕迹。


    洗澡前,宋茜茸与钱婆婆已检查过这孩子,还好没有骨折,脏腑也无大碍。麻烦的是多处伤口有感染, 孩子身上滚烫, 正在发烧。


    林月明眉头紧皱:“什么人如此心狠, 对一个孩子下这样重的手?”


    那小孩始终垂头不语。


    宋茜茸取出药膏, 和林月明一起替小孩清脓水,为每一处伤都上好药,这才给她穿上衣裳。张瑶的衣裳对她来说有些大,松松垮垮挂在身上,袖口和裤管都长了一截。


    林月明帮她卷起来,顺口说:“明日我下山拿两身阿圆以前的衣裳来,应该合身些。”


    钱婆婆推开门,端了一碗药和红枣山药粥叫那孩子喝下。直到人沉沉睡去, 三人才收拾好浴桶,退出房门。


    走进堂屋,林青禾与林青枫正坐在里边编竹笼,几只母兔近日产了崽,得多做些笼子,方便日后分笼。


    坐下后,钱婆婆喝了口茶,才问:“这孩子是怎么回事?”


    林青禾抬头,与宋茜茸对视一眼,皆想起了方才的情形。


    他们从县城返村,半路被那小孩拦住。驴车骤停,尘土飞扬中,那孩子扑跪在地,离驴蹄堪堪只半尺之遥。


    三人忙下车,这才看清是个八九岁的女童,身上污泥,露出的手臂上布满青紫。


    宋茜茸目光落在她身上,衣裙虽破,却是薄纱质地,衣襟上一朵出水芙蓉虽沾上了脏污,仍能看出绣工精细。


    那纹样如此眼熟,宋茜茸仔细回想,瞳孔骤缩:“你从浣花楼里跑出来的?”


    林月明尚在茫然,林青禾却是知道,那是丰田县最大的青楼。他看向宋茜茸,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终是没问出口她如何认得。


    宋茜茸迅速扫视四周,官道前后无人,道旁山林寂静。她压低声音,果断说:“先上车。”


    林青禾二话不说,把女童抱起。宋茜茸已先一步登上驴车,掀开一个竹筐,把里面的稻草拢了拢,示意把人放进去。


    竹筐很大,原本是用来装鸡蛋的。因怕磕碰,里面垫了厚厚的稻草。女童神色惊惶,最终还是沉默着蜷缩进筐里。


    驴车重新启动,车轮碾过土路发出规律的吱呀声。林月明神色紧张,紧紧挨着宋茜茸坐着,一路也没敢开口。


    所幸途中再没遇到变故,三人平安抵家。钱婆婆原本在院里晾晒草药,见竹筐里钻出个伤痕累累的女童,很是吃了一惊,不过到底阅历丰富,稳得住,什么也没问。


    女童浑身脏污,头发打结,实在难以清理。宋茜茸便干脆给她剪成板寸,用了两桶水,才把人洗干净。


    为她擦洗时,宋茜茸极尽小心,却仍难免碰到伤口。每碰到一次,女童身体便会一僵。但她始终咬着牙,一声不吭。


    堂屋里,林青禾已经放下了手中竹篾,眉头紧锁。林青枫面露无措,只静静听着宋茜茸诉说原委。


    钱婆婆面色一沉:“你是说,那孩子出自浣花楼?”


    “是,她衣裳上有浣花楼的标记。”宋茜茸颔首,“我从前为卖药材,在县城各处寻访医馆,路过明轩巷时见过那纹样。”


    明轩巷是丰田县有名的风月之地,林月明和林青枫顿时明白过来,浣花楼究竟是什么地方。


    钱婆婆叹了口气:“如此,那孩子身上的伤,也解释得通了。都是花楼常用的腌臜手段,作孽。”


    屋里静了片刻。


    “现在的问题是,该如何安置那孩子?”宋茜茸环视几人,“显然不能送她回那浣花楼。”


    “报官吧。”林青禾说,“也许能找到她的家人。”


    宋茜茸也是这么想的。若在前世,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就是报警。


    林月明却面露忧色:“若是青楼拿着身契来要人,官府会不会将人交还?再者,浣花楼那种地方,背后未必没有靠山,若来报复咱们可怎么办?”


    宋茜茸心头一凛,这话倒也在理。这不是她熟悉的那个法治时代,人口买卖并不罕见,把孩子送去官府,会否是进入另一个狼虎窝?


    “阿明的担忧没有错。”钱婆婆说,“但我说一事,你们便知官府不会将她送回青楼。”


    昔年她在裴府时,有个仆从的孩子被拐子偷去,卖到邻县,被官府救回。拐子被判绞刑,买孩子那户人家则被判了流放。


    钱婆婆说:“那时我才知,本朝对拐卖幼童的惩处有多重。因而浣花楼绝不敢明目张胆寻人,更不敢惊动官府。”


    宋茜茸颔首:“等那孩子醒来,我们问问她的身世。她总不能一直留在咱们这里成个黑户。”


    林青禾说:“那便等她养好伤,一同带去官府。”


    女童是第二日清晨醒的,烧还未全退,但已没那么烫人。伤口化脓,她这几日发热恐怕会反复。


    见到宋茜茸与林月明,她下意识绷紧身体往墙角缩去,眼底是浓浓的警惕与恐惧。就像一只失去庇护的幼兽,小心打量闯入洞穴的人。


    林月明心中一酸,这孩子看着比阿圆还小呢,到底受了多少磋磨,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那拐子和浣花楼当真不做人。


    她端来粥,在炕桌上摆好,朝女童招手:“来吃朝食吧。阿婆亲手熬的,加了药,对你身子好。”


    女童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粥,踟蹰半晌,终究抵不住饥饿,幼犬一般蹿过来,捧起粗瓷碗便喝起来。


    林月明柔声说:“慢些,你肠胃还弱,先吃这一碗,过会儿再给你添,定不叫你饿着。”


    女童咽下最后一口粥,将碗搁回炕桌,人又悄悄往后退,想躲回墙角。


    宋茜茸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童不答,只抬眼看她。


    “家住何处?”


    女童仍不回应,只瞪着双眼望过来。她瘦得面颊凹陷,那双眼睛显得格外大,也格外瘆人。


    宋茜茸温声说:“我知你是从浣花楼跑出来的。你放心,我们不会送你回去,但你若什么都不肯说,我们也不敢把你留在家里。”


    女童抿了抿嘴,依旧沉默


    宋茜茸看着她:“我和阿姐跟随阿婆学医,家里不缺药材,本可以让你在此养伤。但家里也有孩童往来,若不知你底细,实在不敢贸然留你。”


    “我……”女童张了张嘴,话音却滞在喉间。


    宋茜茸耐心等了一刻钟,见她仍不开口,只得说:“既如此,便只能送你去官府。想必县衙有章程,会妥善安置你。”


    说罢,收拾炕桌,转身欲走。


    “不,不要。”女童忙喊。她往前挪了挪,终于讷讷开口,“我叫阿杏,不记得家在哪里。我很小的时候,阿爹就把我卖给别人家做童养媳。”


    她垂下眼睫,声音更低:“那户人家住在河边,出门要坐船。少爷是个傻子,总打人。我不能还手,也不能告诉别人,不然就没饭吃,还要挨婆母的打。”


    “今年元宵节后,少爷在河边玩花灯,不知怎的发了脾气,又开始打我。打得实在太疼,我推了他一下,不小心把他推进河里。少爷被仆从救上来,婆母打了我一顿,就把我卖给了人伢子。”


    话匣打开,她一鼓作气说下去:“我和十几个小孩被绑着,常常两三天才吃上一顿饭,饿得没力气跑。走了很远的路,先坐船,后来坐车。”


    “上个月,我们被带进一间屋子,之后我被单独带出去。人伢子给我喂了药,再醒来时就在浣花楼里。开头几天还能吃饱,后来鸨母叫我当雏莺。去伺候客人。我不肯,挨了很多打。”


    “前几日,有个花娘染病死了,楼里趁夜把她送出去处置,我就跑了出来。那时夜市散了,我跟着一个卖吃食的小贩出了城门,躲进山里。昨日实在是病得受不住,才冒险拦车。”


    说罢,她朝前又挪了挪,双膝跪倒,重重磕了个头,哀求道:“两位娘子,求你们行行好,别送我去官府。鸨母说她有我的卖身契,就算报官,他们也会把我送回去的。”


    说着又磕了两个响头。


    宋茜茸和林月明忙拦住,拉着她坐好。


    “不必如此,”林月明轻抚她额头,“你先安心住着,一切等伤养好再说。无论如何,我们都会替你寻个妥善的地方。”


    阿杏这样小,被辗转卖了两次,能记住这么多已是不易。她说家里出门要坐船,应当是南人,离白郦州也太远了。


    想找到她的家人,悬。


    第79章 妇科


    “阿姐!”张瑶见到人, 老远就开始喊。宋茜茸正在溪边采摘夜息香,闻言直起身,朝她招了招手。


    张瑶蹦蹦跳跳地跑到近前, 笑嘻嘻地问:“阿姐, 听说你家来了个小娘子, 是不是?我能去找她玩么?”


    昨日林月明去借张瑶的旧衣服, 大概提了一嘴阿杏的事。这原本也不是什么秘密,宋茜茸便点头:“去吧,只是阿杏还在发热, 阿婆今早给她行过针,这会儿估计已经睡下了。”


    想到拿出金针时,阿杏那惊恐的模样,宋茜茸忍不住心下一叹。看那孩子身上细密的针孔,便知她遭了多少罪。那老鸨磋磨人的手段,怕是和容嬷嬷也不相上下了。


    张瑶举起手里的野花:“我特意摘了花,想要送给她。”


    那花有粉有白有紫, 花瓣带着流苏状的边缘, 形似剪纸, 明艳而夺目。宋茜茸笑着说:“是石竹呀, 你可还记得它的药性?”


    “性味苦寒,炮制时须除去杂质,洗净,稍润,切段,干燥。主治清热,利尿通淋,破血通经。可治小便不通, 热淋,血淋,石淋,水肿,经闭,痈肿,目赤障翳,浸淫疮毒。”


    宋茜茸摸摸她的头,赞许道:“不错,记得很牢。去吧,阿婆在家呢。”


    “好嘞。”张瑶用脑袋蹭了蹭宋茜茸的手心,转身便朝小院跑去。那束花在烈日下有些发蔫儿,可随着她一蹦一跳,反倒显出生机勃勃的模样。


    平素素身体一日比一日好起来,张瑶原本活泼的性子也渐渐回来了。她自小住在山中,少有玩伴,每每跟着到了沙河村,总与林月圆玩得忘乎所以。


    如今山上好不容易来了个年纪相仿的小姑娘,她怎么不兴奋?


    宋茜茸心想,若是阿杏一直留在山上,似乎也……


    不行不行,她忙打住这个想法。前世因父母的缘故,她对组建家庭、养育孩子一直心存排斥。她不觉得自己有能力为一个小生命负责。


    宋茜茸甩甩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继续弯腰采摘夜息香。她打算用薄荷叶做些新饮品,放到香饮铺中去卖。


    当她挎着篮子走进院中时,正好听到厢房里传出张瑶咯咯的笑声。小丫头正绘声绘色说着进山的经历,一件简单的小事也被她说得跌宕起伏。


    在其他人面前几乎不敢说话的阿杏,竟也细声细气地问了好几句,话语里满是对山野生活的好奇。


    林月明走进灶房帮着制作饮品,笑着说:“小孩有个伴儿,确实会好些。”


    顿了顿,她又问:“阿茸,关于阿杏,你打算如何安置?”


    宋茜茸手下动作不停,语气平静:“过几日我先去县城问问章程。”


    林月明迟疑地问:“你会……收养她吗?”


    “阿姐为何这样问?”宋茜茸疑惑,怎么一个两个都觉得她很圣母?以前刘大郎和刘三郎是这样,现下连林月明也这样问。


    “主要是……”林月明抿了抿唇,“像三凤和钱婆婆,你都收留了。”


    “别人不知道,阿姐你还不清楚吗?”宋茜茸看向她,“三凤求我收容时便说好,她在我这里的一应花销,都算是借我的,日后会还清。如今她每月都将三成工钱交给我,正是在还债啊。”


    “至于阿婆,”宋茜茸笑了,“她是阿爹敬重的前辈,自然也是我的长辈。况且她医术高明,教了你我良多。寻常人想请这样一位师父回家,还没这个机缘呢。”


    林月明久久地望着她,忽然笑了。她其实是有些担心的,阿茸和二青还没自己的孩子,若是现在就收养一个,村里人会说闲话的。


    而且……天下苦难人那么多,哪里能一一救得过来呢?她不希望宋茜茸给自己身上压太多担子,那太辛苦了。


    还好,还好……


    一晃到了八月,夏日的燥热渐渐被秋风吹散。


    临津镇,一辆马车在谢府门前停下。宋茜茸挎着药箱下车,门房早已认得她,恭敬将人引至后院花厅。


    谢大娘子正与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说话,见到她,笑着招手:“宋娘子来了。”


    她身旁那妇人约莫四十余岁,打量宋茜茸的目光里带着疑虑。这女医实在太年轻了!


    “这位是陶府大娘子,我的闺中好友。”谢大娘子笑着介绍,“她近日身上有些不适,又不好惊动外头大夫,恰巧今日来我这儿,便想请你帮忙瞧瞧。”


    宋茜茸行了礼,在杌子上坐下。交谈中得知,陶大娘子自大腿至腰腹处起了疹子,瘙痒难耐,每日心浮气躁,控制不住脾气。


    陶大娘子没说的是,因为这个,家中郎君这几个月都不爱与她说话,夜夜宿在侍妾屋中。


    宋茜茸观察过陶大娘子的面色和舌苔,取出脉枕。陶大娘子伸出右手,白皙的腕上一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微微晃动。


    两人又至内室,陶大娘子解下衣裙,宋茜茸才看见那疹子密密麻麻,湿红一片。她又问了饮食、二便的情况,心下已有判断:“您这是湿淤内阻,兼之葵水将断,阴阳失调所致。”


    陶大娘子说:“这疹子起了快一个月,原先也请过大夫,开了祛湿的方子,吃了几帖也不见大好。”


    宋茜茸细问了方子内容,解释道:“先前大夫着眼于祛湿,未顾及到您这个年龄阶段特有的气血变化。”


    这个时代妇科发展得并不好,精于此道的大夫少,愿意看诊的妇人也少,能供给大夫实践的案例更少。


    所幸原身曾多次随父亲在乡间义诊,接待过大量妇孺,反倒积攒了不少经验。钱婆婆来了后,又教了宋茜茸许多,让她在妇科一道上颇有心得。


    因而遇到陶大娘子的情况,她从容提笔写下药方:“按此方抓药,一日一剂,早晚分服。”


    她抬眸,温声说:“您月信将断,心绪起伏本是常事。只是越为发脾气而自责,肝气越郁结,反而成了恶性循环。”


    陶大娘子听她条理清晰,句句在理,眼中疑虑散去大半:“那该如何是好?”


    “服药调理之余,您每日可多走动散心。若有喜爱的活动,譬如投壶、马球之类,也可多做做。烦闷时不妨与闺阁密友多聊聊,家中琐事,能放则放。”宋茜茸温声说,“您这病,三分在药,七分在心。”


    说白了,她这是处在更年期,情绪本就容易波动。在礼教严苛的时代,更容易被压抑束缚,以致郁气不得宣泄,日久便成病灶。


    陶大娘子看着药方上娟秀的字迹,忽然问:“敢问宋娘子师从何人?年纪轻轻,倒似很懂妇人之疾。”


    “儿自小跟随家父行医,因而粗通些医理。”


    陶大娘子笑着夸了句:“原是医药世家,很是了得。”


    此后便再无多话。


    谢府的医女葛嬷嬷见宋茜茸被女婢从正院领出,忙迎上前,引她往偏院去,边走边笑:“宋娘子,上次一别,数月未见,老奴可想你得紧。”


    两人在葛嬷嬷住处饮茶畅聊,探讨了不少病例。尽兴聊了近一个时辰,宋茜茸才告辞离开。她方才得知,来谢府前,葛嬷嬷也为陶大娘子诊过脉,结论与宋茜茸一致。


    想找多位大夫互相印证,原也无可厚非。宋茜茸并不放在心上,只是葛嬷嬷似乎有些怅然,只叹自己医术不精,不得主家信任。


    宋茜茸也不知如何宽慰,只得简单劝解几句,便匆匆道别了。


    回到马头山,林月明来找她。村里有十来户人家愿意跟着种药材,都在自家山地里开了小片药圃。


    但这些药材长势普遍比较差,比如地黄,叶片薄小,根块瘦弱,远达不到采收的标准。完全比不上宋茜茸和林月明种的,就连野生的也有所不如。


    林月明仔细对比,又反复研读那本《药草》,推测是肥料不足。她们俩因为家里养了牲禽,粪肥充足,倒是没担心过这个问题。


    可村里人多数只养了鸡鸭,田里的肥料尚且不足,有时还得去城里买夜香,哪有余力供给药苗?


    林月明苦恼地说:“我们也沤了些青肥,还挖了腐殖土过来,可肥力仍然跟不上。若是专程去买夜香,成本便高了。眼下还没见着收益,他们也不愿多花钱。”


    宋茜茸无意识地用手指轻敲桌面,在脑海中搜寻“农家肥”信息。这年代没有化肥,那有什么肥料物美价廉呢?


    沉思了足有两刻钟,宋茜茸忽然眉眼一展:“阿姐,你听过蚯蚓肥吗?”


    林月明一怔:“蚯蚓……是地龙吗?”


    “是。”宋茜茸说,“我曾在一本杂记上见过,有人养蚯蚓喂鸡,蚯蚓产出的粪则是极好的肥料。”


    林月明来了兴致:“详细说说。”


    这法子确实是宋茜茸在书上看到过的,不过是在前世。大概是将粪肥、秸秆、杂草等堆入土坑作为原料,引入红蚯蚓,使其在泥坑中生长。


    蚯蚓吞食腐烂的有机物,排出细小均匀又无臭的黑色颗粒,便是蚯蚓肥。这种肥料不烧根,可直接使用。


    饲养蚯蚓并不麻烦,定期投喂厨艺垃圾或野草落叶即可。


    “好,我带人去试试!”


    第80章 玉珠


    林月明做事向来雷厉风行, 没过两天,便拉着宋茜茸去看她和林青枫挖好的蚯蚓池。池子就在牲禽圈旁边,照看起来倒也方便。


    宋茜茸瞧着土里拱动的红蚯蚓, 依照记忆, 向姐弟俩细细交代了如何投喂、蚯蚓繁殖多了后如何分区, 又讲了常见问题的处理方法, 比如蚯蚓跑了怎么办,池子招蚊虫该如何应对等。


    林青枫听得啧啧称奇:“日后地龙养得多了,还能拿来喂鸡。鸡吃了肯定长得更壮, 下蛋也更多。明年光靠卖鸡蛋,就是一笔不小的进项呢。”


    春天养的鸡苗现在都陆陆续续下了蛋,每天都能收几十枚,家鸡、雉鸡蛋都有。雉鸡蛋在县城卖得很好,不少人追求野味,总觉得雉鸡蛋比家鸡蛋更有营养。


    “说起这个,我让你琢磨的鸡蛋托, 你做出来了么?”宋茜茸问, “日后鸡蛋产量大了, 运下山难免磕碰, 有蛋托便能减小损耗。”


    林青枫挠挠头:“我试着用泥巴糊了几个,可实在是不怎么合用。泥巴糊厚了,蛋托太沉,糊薄了又容易碎。”


    “试试其他材料呗。比如用麦秸编成一格一格的窠,或是拿竹篾、木板来试。”宋茜茸提醒,“咱们村里能工巧匠那么多,也可以去请教请教,总能琢磨出来。”


    “成, 我过两日要下山拉糠麸,顺便去问问几位叔伯。”林青枫嘿嘿笑着,“二嫂,你怎么懂那么多东西呢?果然书读得多就是不一样。”


    林月明打趣:“听阿娘说,给你定下的那家小娘子,也是个识文断字的,爱读书呢。”


    “阿姐!”林青枫臊得满脸通红,拔腿就跑,“不跟你们说了,我去打扫兔窝。”


    宋茜茸与林月明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林青枫的婚事一直是林福荣夫妇心头的一桩大事。之前方如玉介绍了好几位姑娘,都未能说成,纪桂英为此没少发愁。


    有一回她在四阿爷家串门,提起此事,宋香芝一拍大腿:“我娘家外甥女比三青小一岁,模样周正,脾性也好,我看最合适不过。”


    林福荣托人打听了一番,那姑娘姓沈,上头有三个哥哥,俱已成婚。因她是家中老幺,又是唯一的女娃,一家子都疼得紧。


    沈家放话出来,选夫婿不图大富大贵,只一条,得家庭和顺,公婆妯娌好相处。


    在宋香芝的牵线下,两家互相探听了情况,彼此都挺满意。于是某一日,宋香芝带着一位妇人和两个汉子来到宋茜茸家,说想去看看兔子。


    林青枫当时刚喂完牲禽,正在打扫窝棚,一身脏污,只和他们打了个招呼便继续干活。待人走后,他才知那是沈娘子的伯娘和两位兄长。


    望着自己一身脏衣,他傻愣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来。


    后来,两个年轻人也在宋香芝家见了一面。那天宋茜茸与大嫂刘顺儿、林月明一道,去四阿爷家找赵玉霜做针线。


    她们进到赵玉霜屋里时,看见一个穿着水粉色襦裙的姑娘,身材微胖,圆圆的脸庞不算白皙,但皮肤光洁,眉眼活泛,看起来娇憨可爱。


    赵玉霜介绍:“这是我大姨家的妹妹,姓沈名玉珠,今日来我家做客呢。”


    如珠似玉,倒是好名字,足见沈家对这个女儿的珍视。沈家人都唤她“珠珠”,这称呼里也透着浓浓的宠溺。


    几个年轻女娘说笑了一阵,忽听院里传来赵玉霜丈夫林青楠的喊声:“阿娘,三青来送鸡蛋了。”


    赵玉霜看了沈玉珠一眼,走过去把窗户拉开了一扇。院里坐着好几个男人,正慢悠悠地喝茶聊天。


    林青枫穿着一身干净的蓝色棉布交领袍,手里提着一篮鸡蛋,笑着对宋香芝说:“阿婶,这是五十个鸡蛋。都是近日新下的,新鲜着呢。”


    沈玉珠偷偷望过去,见他身姿挺拔,面上带笑,衣着也整洁得体。林家人相貌本就不差,稍微一拾掇,更显俊朗。


    赵玉霜见沈玉珠颊泛微红,心里便有了数,从窗口探出头问:“三青,有雉鸡蛋吗?”


    林青枫闻声转头,正正对上了沈玉珠的目光,两人俱是一愣,慌忙移开视线。林青枫喉结滚了滚,才答道:“有的,里头有二十枚是雉鸡蛋。”


    赵玉霜瞧见他通红的耳朵,忍不住逗他:“三青,今儿穿这么齐整,是要上哪儿去啊?”


    林青枫一时语塞,视线不由瞥向沈玉珠,整张脸涨得通红:“阿嫂,莫要取笑我。”


    十来日后,宋香芝找纪桂英纳鞋底,把亲事谈妥,林福荣便请方如玉正式去沈家提亲。沈玉珠今年才十五,她家里舍不得,想多留两年,于是婚期定在后年开春。


    亲事一定,林青枫心里踏实了许多,人也显得更稳重了,干活越发卖力。林月明悄悄告诉宋茜茸,他是想攒钱给未来媳妇儿买礼物呢。


    宋茜茸觉得挺神奇,原来古人说的“成家立业”,还真有几分道理啊。


    “阿姐!”张瑶牵着阿杏,蹦蹦跳跳跑过来,“你们在做什么?好像很好玩的样子。”


    “养地龙呢。”宋茜茸笑着应声。


    “宋娘子,林娘子。”阿杏朝她们行礼,声音细细的。她在山上养了半个多月,外伤日渐好转,身上也长了肉,不再是最初那副瘦骨嶙峋的模样。


    退烧后,阿杏能下地走动,便自觉帮着干活。她很勤快,天不亮就起床,挑水劈柴、烧火做饭,样样都干得麻利。


    宋茜茸见到后对她说:“你才九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多睡会儿才行。家务事有我们几个大人做,不必你操心。”


    阿杏却低着头,绞着衣角:“我……我做惯了的。从前婆母教我,不能吃白饭……”


    宋茜茸摸摸她的头:“那人既将你卖给了人伢子,便不再是你婆母,她的话就不必再听。在我这里,你只管好好养身体,别的不用多想。”


    张瑶几乎每日都会过来找阿杏玩儿,两人常去牲禽圈那儿,与十七和狗崽满山跑。林青枫养的两只狗崽已经长大不少,成日跟在十七后边撒欢。


    这会儿见到两个小姑娘,它们立刻迈着小胖腿扑到两人脚边,嗷呜嗷呜撒着娇。


    张瑶蹲下身,一手揉一只,嘴里念念有词:“黑嘴,黑眉,今日我没有带肉干哦,没有零嘴给你们吃。你们快点长大,向十七学习,早点捕猎养活自己……”


    十七趴在宋茜茸腿边,听到自己的名字,抬头瞥了眼张瑶,又懒洋洋地合上了眼睛。


    这日,林青禾猎了只半大的野猪回来,说是在离家不到五里的地方发现的,附近很可能有母猪活动。


    他眉头紧锁:“这猪离咱家太近了,不安全。我明日和张阿叔一块去那一片找找母猪的踪迹,得把隐患除掉才能安心。”


    “也好,等捉到野猪,我跟你一块去县城。”宋茜茸说,“顺便去县衙问问阿杏该如何安置。”


    这话本是在院中低声说的,没想到阿杏低着头走过来,嗫嚅着问:“娘子,你是不是要把我送去官府了?”


    宋茜茸蹲下身,把手搭在她的肩上,平视着她的眼睛:“阿杏,你被卖入浣花楼,落了贱籍。这对你将来不好。因而我们须得去官府,帮你把贱籍销掉,重新附籍。”


    “除籍之后呢?”阿杏抬头,怔怔看着宋茜茸,眼里藏着微弱的希冀。


    宋茜茸抿了抿唇:“到那时,再看官府如何安排。”


    “我知道了。”阿杏又低下头,“娘子不必为难。你们救了我,帮我治伤,已是大恩。阿杏不敢奢求太多。”


    说罢,她福了福身,默默回了屋。宋茜茸望着她瘦削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


    林青禾拍拍宋茜茸的肩,轻声安慰:“不必多想,你已做得足够好了。”


    宋茜茸点点头,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山里下过一场雨,地面稍干时,张瑶又来找阿杏玩。宋茜茸说:“她和阿姐进山捡菌子了。”


    “哎呀,我本来也想找阿杏去捡菌子啊,”张瑶指着自己背篓里的竹刀,“阿姐你看,我东西都带了。”


    “她们刚出门不到一刻钟,你去找找,应该追得上。”宋茜茸指了方位,张瑶立刻小跑着追过去了。


    “阿茸,有贵客找你。”林福荣从另一条路上走来,身后跟着一位身着靛青细棉布交领长衫的中年男子。


    来人朝宋茜茸拱手一礼,自称是陶府朱管事,奉大娘子之命,请她过府复诊。


    怕宋茜茸不信,他补充道:“大娘子特意吩咐,谢大娘子说您喜爱樱桃煎,府中已备下了。”


    宋茜茸没有推拒,带上药箱便与朱管事一道走了。


    陶府位于城东,宅院不算奢华,却处处透着底蕴。领路婆子态度恭敬,将宋茜茸引至正院花厅。陶大娘子已在屋里等候,她今日穿着藕荷色褙子,面色红润,眉眼间也少了些郁色。


    “宋娘子果真妙手。”陶大娘子请她入座,命人上茶,“服了几剂药,疹子便消了,夜里也能安睡。”


    宋茜茸为她复诊,脉象果然比之前顺畅许多。她调整了药方,减了活血之力,增了滋阴安神的药材。


    陶大娘子将药方交给身旁的嬷嬷,这才说:“其实今日请宋娘子过府,还有一事相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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