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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30

    第121章 年礼


    又落了两场雪, 寒气一天重似一天。


    宋茜茸拢着袖筒站在檐下,远远看平素素拎着一个瓦罐过来。张杏提着一篮豆腐跟在后头,熟门熟路进灶房, 将东西一一放好。


    “阿婶, 今儿炖了什么汤?”宋茜茸笑着问。


    这段日子, 平素素每日都送一罐汤来, 鸡汤、排骨汤、羊肉汤,日日变着花样。


    她拍打着肩上的雪沫子,笑道:“二青昨儿不是送了条鱼么?我就炖了个豆腐鱼汤, 你阿叔就稀罕这一口呢。”


    张猎户在屋里听见,笑呵呵接话:“阿素,我这天天躺着让你伺候,还每日汤汤水水的进补,怎么跟坐月子似的?”


    平素素将瓦罐里的汤倒进碗里,雪白的鱼肉和豆腐漂在奶白的汤中,鲜香扑鼻。闻言她啐了一口, 将碗递过去:“就晓得嘴贫。坐月子要奶娃娃, 你给我变出个娃娃来瞧瞧!”


    张猎户冲她讨好一笑:“我的意思是, 这辈子没享过这样的福, 高兴着呢。”


    张杏在她身后捂着嘴笑。


    张猎户的伤好了大半,截掉的手指和脚趾都没有发炎,冻伤也在慢慢消退。


    但少了两个脚趾,他走路不大顺当,一瘸一拐的。他虽身体底子好,但毕竟已至知天命的年纪,这一回冻伤亏了元气,往后一两年怕是都得好生将养。


    宋茜茸便郑重其事地交代:“阿叔, 您这两年不宜再奔波了。”


    言下之意,莫要进山打猎了。


    平素素正在收拾张猎户昨夜换下的衣物,闻言头也不抬:“打猎危险,我提心吊胆这么些年,不去也好。她爹,往后就跟着我去卖豆腐,正好我腰疼,推不动车。”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她爹,往后每天都能看到你,我心里才踏实呀。”


    张杏在一旁拼命点头。


    张猎户手里的汤勺悬在半空,半晌没落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闷气开口:“那往后,就听阿素吩咐。”


    平素素红了眼圈。


    张杏拉着她衣摆,仰着脸说:“阿娘,我也帮你推车。”


    平素素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温软:“好孩子。”


    张瑶不知何时站在门边,默默望着家人。


    宋茜茸拍拍她的肩,悄悄退了出去,把这片空间留给张家四口。


    路面干透后,林青禾与林青枫去了县城。家里养的那些牲禽,能卖的都卖了出去。年前正是好行情,各家各户都要备年货,牲禽价格相比平日有所上涨。


    两人回家时脸上都带了笑。


    林青禾把宋茜茸拉进房,递给她一只锦盒。


    宋茜茸瞧着他眼里的期待,打开盒子,里头是一支银钗和一对银镯。她挑挑眉,笑问:“给我的?”


    “嗯。”林青禾声音里透着一丝紧张,“你看喜不喜欢。”


    宋茜茸将银镯套上手腕,举到眼前细看。是缠枝花卉纹钳镯,轻薄纤巧,典雅秀美。她眼里漾出笑意:“很漂亮,我很喜欢。”


    镯子在白皙的手腕上泛着柔和的光泽,林青禾喉结滚了滚:“是很漂亮。”


    宋茜茸又拿起那支钗。钗首弯绕为数支花头,呈扇形排列于钗梁,侧看似拱桥,做工十分精致。她递给林青禾:“你帮我插上吧。”


    林青禾低低“嗯”了声,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走到她身后。她素来不喜妆扮,头上仅一根木簪。林青禾吞了吞口水,轻轻将银钗插入墨发中。


    宋茜茸站在铜镜前欣赏片刻,满意地点头:“不错。多谢你。”


    说罢,在他侧脸上轻轻亲了下。


    林青禾呆立原地,半天回不过神来。


    另一边,林青枫将一包碎银递给纪桂英,喜滋滋地说:“这是二哥给我的分润,阿娘拿去花。”


    纪桂英紧紧攥着钱袋,差点老泪纵横。她以前最操心的就是这个儿子,怕他一直定不下心,没个正经营生,只能一辈子在土里刨食。没想到,他竟找到了自己的路,还赚到了钱。


    她不知道的是,林青枫胸口还藏了一支银簪。


    今日卖完牲禽,林青禾径直去了首饰铺子。林青枫立刻想到了玉珠,便也挑了一件。只是他钱不多,只买得起样式简单的。


    一想到玉珠,他脸上就发热。两人就要成亲了,林青枫美滋滋地想,明年多养些牲禽,攒够了钱,再给玉珠买一支好的。


    在家人的精心照料下,张猎户的伤好得很快。


    他能下地那日,宋茜茸在翻晒药材,正想找张瑶,却寻不见人。


    她见张杏一个人蹲在院里玩石子,便问:“阿瑶呢?”


    张杏往屋后指了指。


    后院有两株樱桃树,是春天时移栽过来的。张瑶坐在树下,抱着膝盖,望着远处发呆。


    宋茜茸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什么都没说。


    过了许久,张瑶开口,声音闷闷的:“阿姐,我半夜醒来,看见阿爹没睡,他在……在摸自己的脚,摸了好久。”


    宋茜茸心里一紧。


    “阿爹是山上最厉害的猎户。”张瑶的声音有点抖,“别人家一年吃不上几回肉,我家经常能吃到。听到山下孩子说馋肉馋得厉害,我就觉得好骄傲。可是现在……”


    她哽咽了,双手捂住眼睛,泪水从指缝间溢出。


    宋茜茸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阿姐,我不知道我学医有什么用。学了这么久,还是救不了阿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手指和脚趾被切掉。往后,他也不能打猎了……”


    “阿瑶,我治好过很多人,可也有很多人,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的病恶化,甚至死去。无论我如何着急,也一点办法也没有。”宋茜茸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可只要能多帮一分,他们就少痛一分。学医不是为了没有遗憾,是为了让遗憾少一点”


    张瑶伏在她怀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阿叔的指头保不住,但他今日能下地,能跟阿婶贫嘴,这就是咱们医者能给的。”宋茜茸抚着她的背,声音温和。


    张瑶渐渐平静下来,抬起头,眼眶通红。望着宋茜茸沉静的双眸,她重重点了点头。


    身子大好后,张猎户搬回了家。张瑶变得沉默许多,但行事说话都稳重了不少。


    腊月二十,天刚蒙蒙亮,宋茜茸坐上驴车,和林青禾往县城赶。


    先去了陶家。


    她见了陶大娘子,呈上年礼。除了惯常的几样,还有她特意调配的几盒药膏,给女眷养颜和调理身子用的


    太夫人见了她,很是欢喜,拉着她的手说了半日话。


    陶府回赠的年礼很丰厚,绸缎、点心、茶叶。满满当当装了一箱子。


    之后,他们转道去了县衙后巷。


    季则宁家今日格外热闹,才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孩童的笑闹声。


    宋茜茸这才知道季则宁的家眷都来了。他的长子和次子皆已成婚生子,两个小女儿还未及笄,正是活泼的年纪。


    她有些过意不去,歉然道:“阿伯,是儿失礼了。不知大娘子与小郎君、小娘子都来了,回头再补上礼。”


    季则宁摆摆手:“大姐儿不必费事,咱们自家人何须客气。况且,昨儿阿凤送了好大一份乳茶和糕点过来,他们都吃得很欢喜,很是感念你呢。”


    话音一落,一个三四岁的小孩眼睛亮亮地跑过来,奶声奶气地问:“你便是那果冻铺子的掌柜吗?果冻可好吃了呢!”


    宋茜茸笑道:“是我铺子里做的。小郎君喜欢的话,我等会去铺子里,让伙计再多送些来。”


    “真的?”又一个小姑娘跑过来,“会送果冻来?”


    “会的,送多多的果冻给小郎君和小娘子吃。”


    “多谢宋阿姑!”两个孩子异口同声。


    季则宁无奈摇头:“不可无礼。”


    又对宋茜茸说:“可别惯着这俩皮猴,不然他们得上天。”


    辞别季家人,宋茜茸径直去了合酥香饮铺,给陆言晞也送了一份年礼。


    陆言晞笑着道谢,告诉她今年的利润不错,明年有望再开一间分店。


    宋茜茸以方子入股,分三成利。今年已收到近四百两的红利,是她很重要的收入来源。若能多开分店,她的进项自然更多,心中自是欢喜。


    接下来两日,宋茜茸与林青禾又往临津镇几户交往较密的人家送了年礼。去谢府拜访时,还特意见了葛嬷嬷,同样也给她备了礼。


    待一切妥当,已到了腊月二十七。宋茜茸在林青禾的陪同下,亲自去铺子里把王三凤接回家。


    经过沙河村时,王三凤目不斜视,对那些好奇打量的目光视若无睹。


    到了王家门口,她对宋茜茸说:“宋娘子,烦请让我在这下车,我去了结一些旧事。”


    宋茜茸点点头:“那我们在林家等你。”


    她和林青禾刚在家里喝完一杯茶,王三凤就回来了。


    “事儿办妥了?”宋茜茸随口问道。


    王三凤神色不虞,闷闷地点头:“嗯。咱们回山上吧。”


    断亲那日,她对王有田说过,“你曾将我用三两银子卖给邓老歪,如今这银子我先欠着,日后必定偿还,便当还了王家的生养之恩。”


    今日,她便是去还那银子的。


    进到王家,一切都是熟悉的样子。她离开不过数月,却像是过了很多年,早已物是人非。


    姜秋菊见到她,激动地攥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红着眼眶问她过得好不好。


    面对始终疼爱自己的阿娘,她硬不起心肠,强作笑颜:“我过得很好。现在有活干,有饭吃,有地方住,还交了新朋友。”


    母女俩刚絮叨片刻,王有田便从外头进来,阴沉沉地盯着她,脸上满含怒意:“什么朋友?男的还是女的?你一个女娘,可别在外胡搞,败坏我王家的脸面。”


    王三凤的脸一瞬间冷下来,她直直看回去,一字一顿:“你我已在断亲书上按了手印,我不再是王家人。就算丢脸,也与你王家无关。”


    她将那三两银子放到身旁的板凳上,语气漠然:“这是我欠你们的,现在还清了。以后,咱们再无瓜葛。”


    王有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怒喝:“你这个不孝女!我生你养你,你就是这样报答的?”


    他扬手欲打,却被王三凤冰碴子一般的目光慑住,那只手悬在半空,竟落不下去。


    王三凤冷哼一声,转头便走。


    姜秋菊追出来,一把拽住她的袖子,低声哄道:“阿凤,你爹没有坏心眼,就是不会说话。你……你回家过年吧,阿娘想你……”


    王三凤抿了抿唇,把一只荷包塞进姜秋菊手里,轻声说:“既已断亲,便不好再来往。阿娘,保重。”


    姜秋菊愣住原地,眼里止不住地落。她低头看向那只荷包,湖蓝色缎面上绣着一丛菊花,正是王三凤的手艺。荷包鼓鼓的,里头有一小罐面霜,还有二钱碎银。


    再抬头时,王三凤已走远了。


    第122章 千金


    正月里落了最后一场雪。待雪化了, 地里的冻土松了,宋茜茸家的新屋也择了吉日动工。


    盖房所需的砖瓦、沙石、油灰、木料这些建材,去年就备齐了。泥瓦匠和副工则交给周承运负责, 林家本家兄弟叔伯也轮番来帮忙, 每日上工的有十多人。


    宋茜茸要出诊, 制药的活计也撂不下, 实在腾不开手管饭。和纪桂英商量后,将饭食一事托付给了她。荤菜和调料她自家出,米面和蔬菜则托纪桂英在村里采买。乡里物价便宜, 又都是熟人,比去镇上方便。


    开工那日,宋茜茸把许久未用的小餐车推了过来。


    看到车里满满当当装着的腊鱼、腊肉、腊肠和鸡蛋,纪桂英唬了一跳:“这么多?”


    她把村里一贯的做法掰开了讲:“村里给做工的人管饭,能吃饱就成。肉一般只切点碎末进去,有荤腥就已经是很好的招待了。又不是坐席,不需这样多的肉食。”


    “大家干的都是力气活, 自然得吃好点。”宋茜茸笑着说, “何况人那么多, 又都是咱自家人, 菜太少了也不像样子。您素菜多备些,肉也别太省,尽量让大家吃饱吃好。”


    除了周承运带的几个泥瓦匠是付了工钱的,其他林家人可都是来帮忙的,一文钱不要。总不能让人家白干活,还吃不好吧?


    纪桂英一边把车上的肉往屋里搬,一边嘀咕:“纪桂英边将“哎哟,你呀, 手太松。盖房子得那么多天呢,要吃掉多少东西!我得好好算计算计,可不能全听你的。还得过日子呢!”


    听着她的絮叨,宋茜茸忍不住笑了,把一块碎银塞进纪桂英的手里:“伯娘,那就全凭您做主了。这是买米面蔬菜的钱,不够您再跟我说。工钱回头和周阿伯那边一块儿结。”


    纪桂英连连摆手:“不用不用。菜都是自家地里种的,过段时间还能去挖野菜,不花什么钱。工钱就更不用了,侄子家盖屋,我做伯娘的帮着操持是应该的。”


    宋茜茸坚持要给,两人推让了好一会儿,纪桂英拗不过她,只得收下。


    夜里,纪桂英和林福荣说起这事儿,叹道:“阿茸什么都好,就是太客气了,一丁点便宜也不占别人的。一家子骨肉至亲,哪里要算那么清哟!”


    林福荣累了一天,闭着眼慢吞吞地说:“她一个女娘,在村里站稳脚跟,靠的不就是这为人处世的品行么?”


    纪桂英想了想,点点头。


    天气一日日转暖,草木披上新绿。周承运带着一帮人紧密锣鼓地打地基、砌墙夯土,忙活了两个多月,宅子大体终于完工。


    帮忙的林家族人都回了,只剩下周承运和几个徒弟做最后的扫尾。


    宋茜茸和林青禾在宅院里转悠。那口池塘清淤后,池水清澈,不少鱼儿在其中游弋。


    林青禾四下看看,池水淙淙流向白沙河,池边果树繁茂,不由略带遗憾说:“这地儿不养鸭子可惜了。”


    宋茜茸笑着说:“听人说京城里的富贵公子爱养鹿,圈了片地儿,叫鹿苑。你和三青努努力,以后在山上多圈几块地,多养些牲禽,弄个羊苑兔苑什么的出来,也不必眼馋我这一口小池塘了。”


    “三青前几日去朱家沟看猪崽了,下个月就会抱回几头。怕是会先弄个猪苑出来。” 林青禾也笑了。


    说笑间,周承运过来了。他看着崭新的青砖瓦房,满意地点头:“这宅子气派,城里那些大户人家,怕也不过如此了。”


    “多亏了周阿伯您手艺好。”宋茜茸笑道,“连带出来的徒弟都个顶个厉害。”


    谁不爱听好话呢?周承运和身旁几个青壮汉子都咧嘴笑了。


    四月初,新屋终于竣工。


    林青禾找人看了吉日,摆了几桌进屋酒,请村里相熟的人家都来吃席。


    “哟,这小楼可真气派!”有人站在大门外,仰头看着眼前的两层小楼,啧啧称奇。


    村民们陆续走进去,好奇地四处张望。


    一楼正厅是间宽敞明亮的屋子,靠墙摆着高高的药柜,一格一格贴着药名。柜台上摆着算盘和戥子等物,它的对侧是两张长案。靠门边摆着一排长椅,是给人看诊等位坐的。


    旁侧还有一间屋子,里头两张竹榻,中间用竹帘隔开。宋茜茸说是给病患做检查用的。


    再过去的三间屋子里各摆了四张榻,还没放铺盖。


    有个在学堂读书的小孩凑过去,看着挂在门上的木牌,一字一字念出来:“住院室。”


    “这是什么意思?”众人纷纷询问。


    宋茜茸笑着解释:“有些病患须得留下来观察病情,就能住在这屋里。”


    村民们恍然大悟,有人惊奇地说:“这跟县城医馆一样了。”


    “比县城的医馆还气派呢!”


    二楼的几间屋子空着,众人问宋茜茸是做什么用的,她只是笑而不语。


    穿过小楼,是正经的住宅,正房、厢房、灶房、浴房、茅房等一应俱全。最里头还有个小院,门锁着。众人虽好奇,但也没好意思多问。只有自家人知道,那是制药和储存药材的地方。


    村里人看得眼热。


    段四方咋舌:“二青小子娶了这宋娘子后,真是发了,都能盖的起这样好的宅子,也不晓得攒了多少家底。”


    苗时山冷哼:“人家有本事,能挣钱。你与其在这酸人家,不如也想办法多挣几个铜板去。”


    “关你屁事,要你啰嗦!”


    两人吵了起来,被旁边人拦住了。


    “都给我闭嘴。”村长低喝一句,“今日是二青和宋娘子摆进屋酒,可不兴闹事,没得坏了人家的运道。”


    那两人这才消停。


    热热闹闹吃喝完,沙河村的村民又收到消息,宋茜茸的医馆要开张啦!


    牌匾挂上去那日,除了宋茜茸的亲友,村里其他人家也来看热闹。


    不识字的纷纷问读过书的人:“那上头写的啥?”


    “千金医馆。”一个孩子脆生生地答。


    “千金,可是要赚许多银子的意思?”有村民问。


    人群中仰望牌匾的张瑶想起前两日,自己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彼时宋茜茸回答:“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一方济之,德逾于此。”


    于是她转头朝问话的村民笑了,解释道:“意思是,救人性命,比千金还贵重。”


    四月十五,宜开张。


    谁也没想到,乡下一间小小医馆开张,竟引来了这许多大人物。


    马车来了好几辆,沙河村从没这样热闹过。


    最先到的是临津镇锦绣布庄的于娘子,身后跟着她的一双儿女。见到宋茜茸,她笑着上前道贺:“宋大夫,恭喜呀。”


    她身后的小郎君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宋大夫,开业大吉。”


    “多谢六哥儿。”宋茜茸郑重还了一礼。


    六哥儿腼腆一笑,站回于娘子身后去了。


    宋茜茸又看向于娘子身后被女婢抱着的小姑娘,笑道:“这便是令千金吧?长得可真好,白白胖胖的。”


    于娘子把孩子接过来,笑道:“是呢,儿和平姐儿都要多谢你。”


    宋茜茸引着她们往后院走,随口问起于娘子近况。


    于娘子顿了顿,附在她耳边悄悄说:“宋大夫,儿今日一为道贺,二来,是想让你帮着看看,如何调理调理身子。”


    宋茜茸微微挑眉:“那便去诊室说话吧。”


    林月明坐在柜台后,正写着什么。见到她们进来,忙起身相迎,把于娘子带至长案前坐下,又引着女婢与两个孩子去长椅上等候。


    “于娘子,您身体有何不适?”宋茜茸问。


    “倒也无甚不适,只是……”于娘子压低了声音,“儿家郎君的意思,是还想再要两个孩子。两个儿子,或是一儿一女都可。”


    宋茜茸微微蹙眉:“小娘子如今还不到一岁吧?此时受孕太快了些,怕身子受不住。”


    “也不急在这一时,先调理调理再说。”于娘子面色露出一丝羞涩,“调理半年光景,足够了么?”


    宋茜茸心里叹了一声,面上却不显,只平静道:“儿先给您开个方子。”


    于娘子满意而去。


    不多久,谢员外携谢大娘子来道贺,葛嬷嬷跟在后头,也送上了一份贺礼。


    谢员外对这院子颇感兴趣,林青禾便领着他和简书四下转悠。


    宋茜茸则在诊室接待了谢大娘子。


    严内知说:“大娘子这些时日吃睡不香,夜里盗汗,翻来覆去睡不着,白日里却总犯困。宋大夫,烦请开个方子帮着调理调理。”


    一番望闻问切,宋茜茸说:“大娘子,您这是天葵竭,肾气衰,阴虚火旺,心神不宁,兼有气虚。”说白了,就是更年期综合征。


    她开了黄连阿胶汤合当归六黄汤加减,细细解释:“这药以滋阴降火为主,养心安神为辅,兼顾健脾益气。您先吃半个月,届时再来复诊。”


    “好,若能得一夜安眠,多苦的药我都愿意喝。”谢大娘子感慨。


    见严内知去找林月明抓药,宋茜茸悄声说:“大娘子,您素日若是得闲,可多出来走动走动,莫辜负这大好春光哟。”


    这个时代的贵妇人喜静的多,走动太少,身子骨难免僵滞。宋茜茸希望她们能多走出内宅,呼吸呼吸外头的新鲜空气。


    送走谢府诸人,季则宁与陆窈娘前后脚到了。


    陆窈娘替陆言晞送了份贺礼,悄声说:“东家忙着香饮铺子分店的事,抽不开身,是以让儿代为道贺,还望宋大夫莫要见怪。”


    宋茜茸笑着应道:“陆郎君和陆掌柜实在太客气了。”


    心里却想,多好的合作伙伴呀,有能力,有诚信,琐事一概无需她操心,分利还不含糊。


    陆窈娘铺子里事多,只待了一刻钟便匆匆离去。


    恰在这时,季则宁在院子里转完了,由林青禾陪着过来——


    作者有话说: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一方济之,德逾于此。出自唐代孙思邈《备急千金要方·序》


    第123章 考校


    季则宁在医馆前后转了一圈, 最后驻足于院中新搭的葡萄架前。竹架尚显青涩,藤蔓刚冒嫩芽,这是林青禾特意从山中寻到的藤, 连根挖出, 用筐子装了土, 精心养护着带回来的。


    “此地不错, ”季则宁眯眼打量半晌,捋须道,“是个清静所在。”


    林青禾始终立在一旁, 闻言接话:“阿伯有空可来小住,阿茸定然高兴的。”


    “好好。”季则宁眼里泛起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走,去找大姐儿。”


    宋茜茸正坐在诊室写脉案。于娘子、谢大娘子这些常来问诊的,她都单独建了册页,从初次问诊到近日脉象, 一一记录在案。


    季则宁踱步进门, 径自坐到宋茜茸对面, 微笑道:“大姐儿, 给老夫也看看脉。”


    宋茜茸知道这是要考校自己,便也不推辞,将脉枕推过去,做了个“请”的手势。


    手指搭上腕间,宋茜茸凝神细察,片刻后方收回手,神色认真起来:“右关脉沉细无力,重按几无, 两寸脉亦显不足,整体脉势缓弱而略带涩象。阿伯,这是脾胃久虚,中气下陷,精气不能上荣于目的脉证。”


    “那你说说,老夫平日里该有哪些症状?”


    宋茜茸思索须臾,徐徐开口:“脾胃方面,当是饮食不消,食后腹胀。平日里倦怠乏力,气短懒言。同时,视物昏花,目力减退,遇劳则甚。”


    季则宁捋须而笑:“既如此,烦请大姐儿给老夫开个方子调养调养。”


    “目疾之标,源于脾胃之本。当以补中益气、升阳举陷为主,兼以清利头目、养血滋阴。”宋茜茸说着,提笔写下药方,“晚辈给您开一副人参益胃汤,以黄芪、人参、炙甘草大补中气,强健脾胃;以酒拌炒黄柏除湿热而滋肾水,肾水足则目明;以蔓荆子升清阳而通九窍,引药力上达于目。”


    她将方子双手呈给季则宁,又道:“除了服药,您还须饮食有节,少食多餐,忌生冷油腻。每诊十人,便闭目养神一刻。晨起摩腹百遍,以助脾气。诸事繁杂,莫放心上,宽怀以待。”


    季则宁看着方子,微笑不已。


    宋茜茸便问:“晚辈可通过阿伯的考验了?”


    “大姐儿年纪轻轻,便有这般造诣,假以时日,必成白郦府杏林好手。”季则宁将方子折好,收入袖中,语气里满是欣慰。


    两人说笑一阵,林月明奉上茶。季则宁呷了一口,眼睛微亮:“这茶叶可是大姐儿自家炒制的?”


    “是,此为红茶,是晚辈外祖家的方子。”宋茜茸笑道,“阿伯若喜欢,回头给您包一些带回家慢慢喝。此茶养胃,阿伯常饮倒也得宜。”


    季则宁毫不客气:“如此甚好。”


    闲话几句后,他放下茶盏,神色稍正:“大姐儿,你这医馆可有意招人?”


    宋茜茸略一思索,如实答道:“如今刚开张,医馆日后生意如何,谁也说不好。现晚辈一人坐诊,阿姐和阿瑶粗通医术,帮着做些杂事也足够。因而暂时倒没招人的打算。”


    季则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宋茜茸看在眼中,心念微动,问道:“阿伯可是有何为难之事?若是晚辈能帮着分忧,定当尽力。”


    季则宁犹豫半晌,终于重重叹了口气,道出缘由。


    他妻子董氏,娘家有位堂姐,嫁与一位白姓郎中。白郎中家境殷实,在乡间颇有人望,夫妻二人多年来只得一女,名唤白芷,自小如珠似玉般疼爱着。


    谁料白芷十四岁那年,白郎中出诊归来,遇上大雨,驴车翻倒,人被压在车下。待被人发现时,白郎中身子都凉了。董娘子悲痛之下,不到一年也撒手人寰。


    白家在村中并无兄弟亲族,堪堪及笄的白芷,一夜之间成了孤女。


    家中积蓄为给母亲治病,已所剩无几。白芷孤身一人,又无钱财傍身,日子过得极为艰难。


    恰在此时,同村的黎家为他家大郎来求亲。黎大郎是个走街串巷的卖油郎,曾远远瞧见过白芷一眼,暗生倾慕。只是黎家贫寒,爹娘偏疼幼子,银钱尽数拿去供黎二郎读书,以至于黎大郎快二十了还未娶妻。


    白家败落前,这样的人家是攀不上的。可如今白芷孤苦无依,到底答应了这门亲事。


    婚后第二年,白芷生下一女。公婆本就不待见大郎,对孙女更不放在心上,连月子都没人照料。好在黎大郎待妻女极好,为着娘俩顶住了爹娘的苛待。


    可惜好景不长。女儿三岁那年冬日,大雪封路,黎家爹娘担心在书院念书的二郎受冻,硬逼着大郎去送衣裳吃食。黎大郎将东西送到,不料离开时,书院一间屋子被雪压塌,正砸在他身上,送到医馆时人已经不行了。


    黎家爹娘闻讯,不怪自己逼儿子出门,反倒指着白芷痛骂,说她是天煞孤星,刑克六亲,克死自己爹娘后又害死夫君。


    这两人原本就对她不好,这下更是变本加厉,虐待不休。不仅不给吃饱饭,还逼着她没日没夜做活。其他村有个鳏夫托媒人来求亲,也被黎家爹娘赶出去了。


    他们一边责骂白芷不守妇道,勾搭外头的野男人,一边关着她不许改嫁,说是必须在黎家劳作到死,偿还她欠下的人命债。


    有一回,不知因何而起,黎家爹娘将她毒打一顿,把母女二人关进柴房。村里有人受过白郎中恩惠,实在看不下去,悄悄给白芷外祖家送了信。


    董家来人闹了一场,总算将这苦命的外孙女接了回去。她那女儿经那一夜惊吓,从此变得痴痴傻傻。黎家嫌弃,一并撵了出来。


    可白家的房子田地早被黎家占了去,黎大郎偷偷攒给白芷的几个铜子也被搜刮干净,白芷身无分文。外祖家也不富裕,多了两张嘴吃饭,舅父舅母嘴上不说,心里难免有些意见。白芷母女在外祖家,过得也是委委屈屈。


    年前季大娘子回娘家时见过,母女俩都瘦得可怜,衣衫也单薄。来丰田县团聚后,她与季则宁闲话时说起此事,感叹这侄女打小不爱针线,也不喜家务,只爱跟着阿爹采药学医,可惜没个医馆愿收女医。不然凭她本事,何至于此?


    季则宁听在耳里,便想到了宋茜茸。


    他说:“旁处或许没指望,大姐儿你这里该是肯收的。原本想着你医馆新开张,或许会招人。她就算做不来大夫,做个药童定是合格的。可惜……唉!”


    宋茜茸听罢,沉默片刻。半晌,才下定决心,问道:“这位白娘子医术如何,阿伯可有了解?”


    “大姐儿,实不相瞒,老夫并未见过这白家母女。只是听老妻说起,这白娘子继承其父衣钵,辨药开方都会一些。”季则宁说,“若是你愿收留,端午老夫要陪妻儿一同回乡,返程时可将她一并带来丰田县。”


    宋茜茸抬眼看向季则宁,神色认真:“这位白娘子若确有本事,也愿背井离乡来此,晚辈自不会拒绝。但丑言在前,晚辈虽同情她的处境,医馆却不是善堂。若她并无本事,或是心性不佳,晚辈断不能留。”


    “合该如此。”季则宁连连点头,“老夫回去定当考问一番,若确通晓医理,品性纯良,再带来给你。若是奸滑之人,老夫自不能给你添堵。”


    说罢此事,季则宁像是放下一桩心事,重重松了口气。他婉拒了宋茜茸留饭,带着阿顽回城了。


    送走季则宁,宋茜茸转身回了医馆。刚坐下喝口茶,便听到外头一阵喧哗。


    屋里几人都起身去看,张瑶和张杏跑得尤其快。她们年纪小,正是爱热闹的时候。


    宋茜茸跟在她们身后,刚出门,就见村口方向尘土微扬,两辆青纬马车徐徐而来。前头开路的是四个骑着高头大马的精壮汉子,面容严肃,气势凌人。


    马车在千金医馆门前停下,骑马的汉子翻身下马,恭敬迎候。


    前头那辆车上先下来一个穿戴齐整的婆子,气度俨然,后头跟着两个年轻的女婢,规行矩步,一看便知是大户人家的排场。


    后头马车上的人也掀开帘子,同样下来一个气度不凡的婆子并两个女婢,随后她们又扶出两位贵妇人。


    前头那位贵妇人年纪较轻,金钗玉环,端容肃目,俨然一府主母的气派。后头那辆车上,下来的是位鬓发如银的老妇人,身穿酱紫褙子,气度雍容。


    村里人哪见过这场面?纷纷驻足张望,窃窃私语。


    宋茜茸忙迎上去:“太夫人,大娘子,不知二位莅临,有失远迎。您二位到此,令寒舍蓬荜生辉呀。”


    “这宋娘子对着那两人讲话,也变得文绉绉的,听都听不懂。”有村民小声跟旁边人说。


    “人家那才叫有本事,连那样的富贵人家都攀得上。”另一人话里带着酸意。


    村民们议论再多,也只敢小声说,完全没影响到这边的寒暄。


    陶大娘子笑道:“宋大夫于我陶家有恩,今日医馆开张,我们自当来恭贺。”


    太夫人将宋茜茸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眼中满是慈爱:“好孩子,气色比上回见时好许多,可见这段时日过得舒心。”


    宋茜茸笑着将她们往里请。严内知与常嬷嬷,以及那几个女婢陪着太夫人进了屋,那几名壮汉却没动,只牢牢守在大门两侧,鹰隼般的目光不时扫视人群。


    村里人远远看着,愈发惊叹。那富贵人家的仆婢个个穿着讲究,领头的婆子更是自有一股威势,令人不敢直视。足可想象,这户人家有多显赫。


    有人小声嘀咕:“没想到宋娘子竟结交到这等富贵人,了不得啊,了不得。”


    旁边人说:“我仿佛听见那年轻一点的娘子说,宋娘子于她家有恩?宋娘子这般厉害么?”


    也有人说:“那老夫人瞧着面善,莫不是来瞧病的?宋娘子医术真有那么好,连城里的贵夫人都来找她?”


    还有人直接去问纪桂英:“听说宋娘子母家很是了不得,这些人莫不是她娘家亲戚?”


    “若是娘家亲戚,怎会放任她在咱们这样的穷山村吃苦?定会接回去妥善安置的呀。”


    “也不知这富贵人家怎养得起那么多人,你们看外头那些护卫,一个个凶得很,饭量定然不小,每顿怕是都得吃干的。稀汤哪里养得出那般精气神?”


    “听说那些有钱人家,顿顿都吃得起白面馒头哩!你看那两位夫人头上的簪子,金光闪闪的。你说,他们下地时用的锄头,莫非也是金子打的。”


    “……”


    林家人见他们越说越不像话,摇了摇头,从人群里退了出来,悄悄回家去了。


    谁也没想到,自此之后,村里人对宋茜茸的态度,又恭敬了几分。


    第124章 药圃


    用过午饭, 陶大娘子因家中尚有事务,先行告辞回去。陶太夫人却留了下来。


    “这乡间风光好,老身想住些时日, 不知可方便?”太夫人笑问。


    宋茜茸忙应道:“这如何不方便?太夫人肯赏脸, 晚辈求之不得。只是寒舍简陋, 比不得府上, 怕太夫人住不惯。”


    “住得惯,住得惯。”太夫人笑眯眯的,“老身年轻时, 也曾去庄子上小住过,没什么不惯的。”


    宋茜茸便安排他们一行人住在二层小楼后边那排屋子里。


    太夫人自然住了最大的那间正屋,常嬷嬷和两个女婢住进厢房,两位身强力壮的护卫则安置在一间住院室里。屋子都是新盖的,还不曾住过人,此刻收拾出来,倒也不算寒酸。


    陶府随后送来几车物资, 锦被铺盖、衣物鞋袜、太夫人惯用的各种物件, 还有满满当当的新鲜肉菜果品, 一样一样搬进院子里。不说其他村民, 就连宋茜茸也瞠目结舌。


    经仆婢们一番收拾,那屋子已经大变样。宋茜茸进去时,差点都没认出来这是自己家房子。


    入门先是一架十二叠落地屏风,绢布上头绘着氤氲山水,远山如黛,近处渔舟向晚。宋茜茸不懂赏画,但也看得出应当名家手笔。


    转过屏风,方是内室。窗下摆一张深红围子榻, 榻上铺着厚实锦褥,绣秋香色缠枝暗纹。褥子上搁着只深红色的曲木凭几,光润如玉。大瑜国人管这叫“懒架儿”,倦了时斜倚榻上,可将双臂搁在这几上歇息。


    榻边立着一盏黄铜高脚灯架,挑着纱灯。灯罩是细绢糊就,绘一枝墨兰。宋茜茸几乎能想见,夜里烛火燃起时,兰影落于墙上微微摇曳的模样。


    榻对面那张深红色条桌上,摆着尊天青色汝窑香炉,炉中正袅袅吐着檀香,满室幽韵。旁边列着纸墨笔砚,又有一只青瓷小瓶,插着两支新折的杏花,春意便从瓶中逸出来。


    靠东墙立着深红色衣柜,柜门对开,门上挂着如意云头状的铜锁。柜顶搁着只红木箱笼,同样落了锁。北墙根设着妆台,台上摆菱花形铜镜,旁边散着几件首饰并几只面脂盒子。妆台一侧挂着巾架,搭着几条雪白绢布手巾。


    炕在最里间,墙上裱糊了一层月白色绢帛,上头绣着折枝秋菊,素雅得很。


    整个屋子里没一件金玉堆砌的物件,却处处透着精细讲究。宋茜茸暗暗咋舌,脑子里浮起一句话来:钟鸣鼎食,宛如向日之繁华。


    原来古代贵妇人出门,是要把住处重新装修一番的么?难怪那些话本子里,为着接驾娘娘,还得专门修一座园子。


    为着陪太夫人,宋茜茸这几日也住在山下,不过是住在林青禾那边,免得打扰陶府一行人,她自己也不自在。


    她将家人都引见给太夫人。林福荣、纪桂英从未见过这般大人物,惶恐得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行了礼便告退出去了。林月明姐妹和张瑶姐妹四人,虽也紧张,但跟着宋茜茸也算见过一些世面,倒还能撑着体面。


    太夫人见这几个年轻女娘个个举止有礼,不似寻常村妇那般粗鄙无知,已是暗暗称奇。偶然间得知她们竟都识字,更是讶异。


    林月明解释道:“晚辈几个并未正经上过学堂,只勉强认得几个字,不敢说读书。”


    太夫人来了兴致,便问:“都学了什么?”


    姐妹四人互看一眼,林月明说:“晚辈和阿瑶学得多些,《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这几本蒙学都读过了,如今也在看些入门的医书。阿圆和阿杏还在读蒙学。”


    太夫人便让年龄最小的阿杏背一段书来听听。


    阿杏吞了吞口水,努力平复跳得过快的心,开口背了一段《千字文》。中间虽有磕绊,到底还是完完整整背了下来。


    太夫人大为惊讶。这年头,女娘识字已是稀罕,何况是乡下人家的?能让家中小子去学堂读书就算开明了,哪里会专门请女先生来教几个女娘?想到此,便问出了口:“你们是在何处学的?”


    林月明答道:“回太夫人,都是阿茸教的。”


    太夫人看向宋茜茸,目光中添了几分欣赏:“甚好,你有心了。”


    宋茜茸笑道:“不过闲来无事,教几个姐妹认认字,权当打发辰光罢了。”


    太夫人不再多言,叫常嬷嬷取了几件银制首饰来,给林月明四人各赠一件当做见面礼,便让她们下去了。


    她最后见的是钱婆婆。见到人时,太夫人只觉面善,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常嬷嬷凑近她耳边,低声道:“太夫人,那是裴府当年赶出去的医女。”


    太夫人恍然。


    这位医女的事迹,她曾有所耳闻。据说她一心钻研一书,无儿无女,后来竟至疯魔,要拿刀豁开产妇肚子。她后来被裴府发卖的事,太夫人也曾听过一耳朵,说是潦倒困苦,过得悲惨。


    犯了错被主家发卖的人,能有什么好下场?她听过便也忘了。


    没想到在此处遇见。眼前这婆子,哪里有半分疯魔模样?反而面色沉肃,不卑不亢。虽穿着粗布衣裳,却收拾地干干净净,气色红润,精神奕奕,全然看不出吃过什么苦头。


    太夫人想到之前查到的那些事儿:宋茜茸留下和离归家的大姑姐,收容村中罹难断亲的女娘,帮着邻居收养从花楼逃跑的被拐女娃。她心下了然,她养着这被主家发卖的医女,怕也是出于怜悯。


    这孩子,心肠太软。


    若宋茜茸知晓太夫人这些想法,怕是会哭笑不得。太夫人对她的滤镜未免太厚,她哪有那般善良?就说钱婆婆,在医术上对她几乎是倾囊相授,多少新药都是在钱婆婆的帮助下研制出来的!


    可惜这些贵人眼里,只看得见平民的悲惨,却见不到她们的价值。


    待太夫人乏了,回自己屋里歇息时,常嬷嬷凑到她耳边,悄声说:“太夫人,老奴打听过了,除了咱家和谢府,还有一位季医官也来了。另外就是几个商户娘子,都曾在宋大夫那里看过诊。”


    太夫人淡淡“嗯”了声。


    常嬷嬷又说:“据说那季医官来此,除了道贺,还求宋大夫收留一对孤儿寡母。”


    太夫人眉头微动。


    “那对孤儿寡母的来历,老奴也没打听出来。宋大夫年轻心善,怕是见不得可怜人,因而最终是应下了。”常嬷嬷轻叹一声,“这世上可怜人多了去了,哪里收容得过来呢?就怕引狼入室……”


    太夫人沉吟片刻,缓缓地说:“你去与她说道说道吧。”


    常嬷嬷会意,服侍太夫人躺下,便悄悄出了门。


    此时,宋茜茸正与林月明几人在池塘边开出的药圃里忙碌。


    天气一日暖似一日,万木复苏,草长莺飞。


    先前宋茜茸与林月明在山里收集到的草药种子,被种在了药圃里,如今都发了芽。育苗这活儿须得细致,林月明每日都带着林月圆和张瑶姐妹精心侍弄,半点不敢马虎。


    药苗大多长到两三寸高,根根粗壮,绿汪汪一大片,看着便喜人。


    宋茜茸拔完一垄草,直起腰来,与众人说道:“药苗差不多可以移栽了,咱们雇人种到山上去。什么药苗该种在什么地里,阿姐和阿瑶都很清楚了吧?这事儿就交给阿姐来办,阿瑶你们几个从旁协助,可好?”


    林月明愣了愣,有些紧张:“我……我来办?”


    “如今还有比你更合适的人吗,林大药师?”宋茜茸笑着打趣。


    自从林月明透露过自己的心愿是做一名药师,几人便常这么称呼她。起初她还有些不好意思,被叫得多了,也就惯了。此刻听宋茜茸这般叫,倒也没别的反应,只咬了咬唇:“我试试吧。”


    “方阿嫂前些日子还问过我,等药苗育好,能不能卖她一些。”林月明问,“村里人若是愿意,是不是也能卖他们一些,让他们自己去种?”


    宋茜茸点头:“自是可以。不过大家都没种过,还需辛苦阿姐多指点。日后药材长成,也可教他们炮制。”


    林月明眼睛一亮:“真的可以教他们?不收钱?”


    宋茜茸失笑:“不收钱,免费教。”


    林月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那大家定然高兴,又多了一个进项。”


    去年村里有十来户人家都跟着林月明种了药材,量不多,长成后直接卖给了宋茜茸,多少赚了些银钱。他们尝到了甜头,今年便想再多种些。


    只是他们自己收的种子出芽率不高,长得苗也弱,这才想着找林月明买。


    宋茜茸心里另有一层盘算。


    村里若大规模种药,销路就得提前铺开。目前她只有萧砺一个合作对象,自家医馆能会消耗一点,但这两处远远不够。镇上三间医馆不合适,压价太狠,不若再去县城或府城医馆再问问?或者再找找其他商队?


    只是这事儿不能她一个人张罗。宋茜茸暗自扶额,人才还是太少了,得尽快多培养些帮手出来。


    林月明做事风风火火,像极了纪桂英。与宋茜茸说定后,她便带着张瑶几个去村里找人了。


    宋茜茸在药圃干了半天活儿,也累了,便坐在葡萄架下歇息。正喝着茶,常嬷嬷从外头进来,经过她身旁时,笑着说:“老奴正好口渴,宋大夫可否赏杯茶喝?”


    宋茜茸忙请她坐下。


    常嬷嬷呷了一口,挑挑眉:“这是红枣姜茶?滋味甚好。”


    “嬷嬷喜欢便好。”


    闲话几句,常嬷嬷叹道:“看到宋大夫身边那几个女娘,老奴倒想起一桩旧事。太夫人年轻时,身旁也有一位情同姐妹的女婢,比宋大夫那张家义妹也大不了两岁。那女婢无父无母,流落街头,被人欺凌时,恰巧被太夫人遇见。夫人心善,收留了她。见她聪慧,便教她读书识字,还让她做了自己的贴身侍女。两人年纪相仿,又志趣相投,情分自不是旁人可比。”


    宋茜茸挑眉,静静听着。


    “可那女婢在府中待了几年,养高了心气儿,起了不该起的心思。到了出阁的年纪,不满太夫人为她挑选的郎君,竟私下里去勾搭老太爷。虽没闹出什么事来,到底让太夫人伤怀了好一阵子。”常嬷嬷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老奴知道宋大夫仁义,只是这世上的人,知人知面不知心。”


    见宋茜茸似乎还未全然领会,常嬷嬷又道:“日后宋大夫再遇着处境悲惨之人,也须得三思,莫要太过心软,让居心不良之人钻了空子。”


    宋茜茸怔了怔,随即笑道:“多谢嬷嬷提点。您放心,儿心里有数。”


    常嬷嬷见她神色坦然,不似敷衍,便不再多言,静静喝完一杯茶,起身告退了。


    宋茜茸望着院中那株抽出新芽的枣树微微出神。她自然明白太夫人的好意,只是世间事,岂能因噎废食?


    说到底,她仍是带着现代思维看待身边这些人。


    现代企业招人,背调自然会做,但也不至于因为怕招错人,就把招聘的路堵死了——


    作者有话说:注:钟鸣鼎食,宛如向日之繁华。出自《剪灯余话·贾云华还魂记》


    第125章 药苗


    千金医馆卖药苗的消息, 很快在村里传开,来打听的村民络绎不绝。


    林月明每日在诊室接待前来询问的村民,耐心解答。可问的人多, 真正掏钱买苗的却没几个。


    有人怀疑:“这药材种出来, 你们真收?万一到时候不收了, 我们找谁评理去?”


    林月明斩钉截铁地回答:“自然是真的收。去年跟着我种药材的那几户, 你们都去问问,我们可曾亏过他们一个铜子?再说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咱们医馆就在这儿,乡里乡亲的,还能不认?”


    赵玉霜、方水红这几户去年便跟着林月明种药材,今年毫不犹豫定了苗,闻言便帮着搭腔:“是嘞,宋大夫和阿明那是没得说,直接结的现银。”


    有人想占便宜:“既是乡里乡亲的, 几个苗还要钱?送我几棵呗。”


    旁边人跟着附和:“就是, 阿明啊, 咱们家家户户都沾亲带故的, 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你出息了,也不能赚我们的钱吧?你小时候我还给你吃过糖呢。”


    林月明依旧微笑着答:“那可不成。这些药苗培育出来,费了我们许多心血。况且给的都是成本价,不赚钱的。若是不信,你们不妨去县城花木市场问问,看看人家卖什么价,就知道我们到底有多便宜。”


    有人担忧:“咱也没种过药材啊,万一种孬了, 啥都没落着咋整?”


    方水红接话道:“阿明会教啊。从选地到浇水施肥,她都讲得仔仔细细,包括后头如何采挖也说得明明白白。尤其她教的地龙肥料,特别好用,不光种药,给庄稼用,长得也比往年好。”


    这话一出,人群立马炸了锅,纷纷问起地龙肥料的制法。


    方水红几人连连摇头:“阿明教的,没她点头,咱不能说。”


    于是便有人问:“买药苗,是不是就教那肥料的方子?”


    林月明答道:“种药的所有环节,都会教。”


    众人一听,心思活泛起来。就算不种药,得个肥料方子也是好的。种田人谁不知道肥料金贵?


    于是定苗的人便多了几个。


    当然也有人唱衰:“哪有那么好的事?人家白白教你,图什么?”


    王家阿爷站在人群外围,脸上的褶子都在颤动:“我年轻时被熟人骗过,说是良种,结果买回去种不出来。这世上啊,哪有天上掉的馅饼哟!”


    林月明也不争辩,只道:“王阿爷不信,我也没法子。我不多说什么,您且看着,等我们种出来了,您明年或许就肯买了。”


    又有别人问了许多问题,林月明都条理清晰地一一作答。她落落大方,自信又明媚,再不是刚和离时那个怯懦自卑,只敢低头干活的妇人。


    村里再也没人讲那些闲言碎语了。她与牛子栋的旧事,早已成了过往云烟。


    快晌午时,人群终于散去,林月明满脸倦色地收拾着桌上的纸笔。林月圆、张瑶、张杏在一旁打扫诊室,将每张桌椅擦得锃光瓦亮。


    宋茜茸端了茶和米糕过来,招呼四人来吃,随口问道:“今儿订出去多少苗?”


    “一百六十四棵。”林月明不假思索地答道。她讲了那么多话,确实口干,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水。


    宋茜茸笑着问:“可要我来搭把手?”


    林月明笑着摇摇头:“不用,我们四个能应付得过来。”


    张瑶也说:“阿姐,我们能干着呢!你事儿那么多,就别操心这个了。”


    张杏忙点头,细声细气地说:“我们能做好。”


    宋茜茸挑挑眉:“成,那过两日分苗,我也不管了,由你们负责咯?”


    林月圆抢着说:“没问题,我会起很早的,绝不耽误事儿。”


    林月明想了想:“那我这几日也住在山下好了,就和阿圆住一屋吧。”


    林月圆捂着嘴笑:“我倒是没意见,就怕姐夫不答应。”


    话音刚落,诊室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男子走进来,正是顾云岭。他手里捧着个罐子,大概是路上走得急,额上沁出汗来。


    张瑶噗嗤一笑:“那话怎么说来着?说曹操曹操就到。”


    “你怎么来了?”林月明忙迎上去。


    顾云岭举了举手上的罐子:“新取的蜂王浆,给你补补。这几日忙坏了吧?”


    林月明接过,见他比前些日子瘦了一圈,心疼地说:“你别只顾着我。一个人在家也要吃好点,我前些时日在三青那买的鸡蛋,就是给你买的,每天都要吃一个……”


    她絮絮叨叨说着,顾云岭脸上的笑意越来越盛,最后捏了捏林月明的手,低声说:“我省得,你别担心。”


    他还要赶着回山上看蜂箱,说了几句话便匆匆离去。


    林月明望着他的背影出了一会儿神,回头突然瞧见几个姐妹打趣的目光,脸后知后觉地红了。


    她轻咳一声,解释说:“你们别笑。今年分了几个蜂箱,这会儿正是花开的时候,你们姐夫忙着呢。我这头事儿也多,常常回到家说不上几句话,就都累得睡着了。这好不容易下来一回,自是要多说两句……”


    宋茜茸拍拍她的胳膊:“你和姐夫感情好,让人羡慕呢,哪里会笑话你。过了这段时间,事儿都摆顺了就好,你和姐夫还有长长久久相处的时间。”


    “嗯。”林月明抿嘴笑了,心里泛起一丝甜意。


    就这样,姐妹几人都住在了山下。林月明与林月圆住一屋,宋茜茸带着张瑶和张杏住林青禾家。不必在日落前匆匆赶回山上,她们做事也从容许多。


    这天晚食前,医馆送走了一位腹泻严重的病患,正要关门之际,林月明瞥见门口站着一位妇人。她站在那儿,踌躇半晌,始终没鼓起勇气进来。


    林月明主动上前招呼:“付阿婶来了,快进来坐。”


    付麦枝看着铺了青砖的地面,将自己的布鞋在草丛里使劲蹭了蹭,才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她搓着衣角,支支吾吾地说:“阿明,我……我听说你这能买药苗……”


    林月明耐心听着,见她顿住,便笑着接话:“是呢,都是能在本地种活的药材。您要买多少?”


    付麦枝闻言,说得更磕巴了:“我……我想问问,就是……我……钱不凑手……你、能不能……”


    “您的意思是,想打欠条?”林月明语气仍然很温和。


    “不不不,”付麦枝连连摆手,总算说顺了点,“我就是想问问,医馆、医馆有没有什么活计,我做工抵债,行不行?”


    林月明怔了怔。宋茜茸不在,林月圆和张瑶、张杏都望着她,等她拿主意。


    说起来,付麦枝算是林月明的堂嫂,只是早已出了五服。她公婆早逝,丈夫也在女儿林巧巧刚出生不久便去世了,只留下两亩薄田和一栋茅草屋。付麦枝年纪轻轻,却一直没改嫁,只守着女儿过活。


    母女俩日子过得艰难,幸而林家还算厚道,族里偶尔会接济一下。只是谁家都不宽裕,帮不上太多。可以说,付麦枝算是村里最穷的人家之一。但她老实勤快,为人厚道,在村里口碑一向不差。


    林月明想了想才说:“阿嫂若是愿意,过几日我们上山种药材,您跟着去,按天结算工钱,如何?只是活儿多,会很辛苦。”


    “我不怕辛苦,什么活都能干。”付麦枝脸上露出感激之色,忙陪着笑说,“多谢阿明了,我会好好干活的。”


    林月明笑道:“那便说定了,到时我来叫您。”


    付麦枝千恩万谢地去了。


    林月明望着她背影,心里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村里有太多这样的女娘,日子太苦,始终在泥淖里挣扎,看不到光亮。


    林月圆探过头,悄声说:“付阿嫂才从山上摔下来,你看她腿脚还有点跛呢,能上山干活吗?”


    “什么时候的事儿?”


    林月圆说:“就是昨天,阿巧告诉我的。我还带她去挖了大蓟,让她给付阿婶敷上。”


    林月明原本只神色淡淡地听着,闻言蹙了蹙眉,神色严肃起来:“你才学了多少东西,怎敢随意给人用药?是谁给了你自信,让你这般轻狂自大?”


    林月圆从未见过自家大姐这样严厉,吓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张瑶与张杏也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林月明见着几个妹妹吓成鹌鹑样,不由缓和了面色,但语气仍然严肃:“你把事情经过仔细跟我说一遍。”


    林月圆吞了吞口水,将原委完完整整说了。


    付麦枝女儿林巧巧与林月圆年龄相仿,平常也常在一块儿玩。昨天下午,林巧巧跑过来找林月圆,说付麦枝上山砍柴时摔了一跤,走路一瘸一拐的。付麦枝说无甚大事,只略微有一点痛,休息一晚上就好了。


    但林巧巧发现,付麦枝的脚肿了,看起来不像没事的样子,便要她来医馆看看。付麦枝说,不必花那个钱,自己睡前揉一揉就行,便继续干活去了。


    林巧巧便偷偷来找林月圆,说自己手里没有钱,问有没有能自己挖的消肿的草药。林月圆就带她去山脚下挖了大蓟,教她回去捣碎后敷在红肿处。


    说到最后,林月圆不服气,气呼呼地问:“二嫂以前教过,大蓟能散瘀消肿,有什么不妥吗?”


    林月明不气反笑,指着她厉声说:“你觉得我批评你,是委屈你了是吧?好,那我就告诉你,这件事里,你到底有何不妥。”


    “第一,你未见患处,望闻问切皆无,怎知是何种损伤?是淤血阻络,还是气滞作痛,抑或是湿热蕴结?若连寒热虚实都分不清,便妄自用药,与盲人摸象有什么区别?”


    “第二,付阿嫂虽尚能走路,但并不能排除骨裂的可能。有些骨裂初时不显,若误用活血之药,反使血溢脉外,肿痛更甚。万一她骨头错位,你未正骨,能直接敷药?”


    “第三,大蓟乃凉血止血之药,主血热妄行。付阿嫂脚已肿胀,乃气血瘀滞之象,当以活血化瘀为要。你用性寒之药,令血淤更难散开。药不对症,岂非害人?”


    “第四,医者,司人性命也。你随口一言,人家挖药、捣药,耗费气力。若有效还好,若无效应,甚至加重病情,你如何担待?更何况,咱们现在开了医馆,你代表的不是个人,而是医馆。一言一行,皆关乎病患对咱们的信任。你今日这样轻率,日后谁敢以性命相托?”


    她说一条,便伸出一根手指,四根手指明晃晃竖在林月圆面前,迫得她落下泪来。


    “阿姐,我错了。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只是……只是看阿巧可怜,想帮一帮她……呜呜……”


    林月明叹了口气,给她擦干眼泪,视线又扫过张瑶与张杏,语重心长地说:“咱们今日能在这里,都是因为阿茸的信任。她教了咱们许多,有问必答,从不藏私。你们说,如果因为自己的无知,害她损了名声,对得起她吗?”


    “阿姐,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林月圆哽咽着,心里无限懊悔。


    “阿明姐,我们记住教训,以后断不敢的。”张瑶和张杏异口同声地承诺。


    “那就好。”林月明面色终于缓和了下来,欣慰地看着这三个年幼的妹妹,“你们比我幸运,年纪尚小便有机会学习。要好好珍惜啊!”


    “是。”


    宋茜茸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站在了门外,静静看着这一切。


    她唇角含笑,温声问:“那么,你们觉得,我们该如何补救?”


    第126章 扭伤


    林月圆方才被阿姐训斥时还只是蔫头耷脑, 此刻却愈发不安起来。在这个家里,她最敬畏的其实是宋茜茸。二嫂虽从未对她们疾言厉色过,但教导严格, 眼里不揉沙子。她不怕挨骂, 却害怕让二嫂失望。


    “二嫂, 我……我错了。”她绞着手指, 声音小小的,“我以后再不敢了。”


    宋茜茸语气平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且问你, 打算如何补救?”


    林月圆愣了下,连忙说:“去道歉,要付阿嫂别再用大蓟了。”


    宋茜茸没接话,转头看向张瑶和张杏:“你们觉得呢?”


    张瑶想了想说:“道歉肯定是要的,也要帮付阿嫂把脚治好。”


    张杏跟着点头,又皱起眉头:“可付阿嫂不愿意来医馆,是怕花钱吧?若是她不想让咱们治, 那要怎么办呢?”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付麦枝一个寡妇带着林巧巧过活, 家中生计全压在她一人身上。她又没什么手艺, 就靠种些小菜去镇上叫卖。这样的人家, 一文钱都要掰成两半花。在她看来,扭到脚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不值当花钱看大夫。


    林月圆试探着说:“那咱们不收钱,行不行?”


    话音才落,林月明便瞪了过去:“那医馆还做不做生意了?且不说阿茸的出诊费,药还要本钱呢。若动不动就免诊金,医馆迟早要关门。”


    林月圆缩了缩脖子,低下头不说话了。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过了一盏茶工夫, 林月圆见始终无人开口,终于抬起头,眼里含了点泪花:“就、就从我的月例里扣吧。”


    她和张瑶张杏在医馆帮忙,每个月有二十文月例,是宋茜茸给她们的酬劳。这钱不算多,但对她一个十来岁的小娘子来说,已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毕竟从小到大,她手里都没捏过一文钱。


    如今钱还没到手,却要提前拿出来赔给人家,自然是肉疼的。但再不情愿,她也知道,这个责任不能逃避。


    宋茜茸微微露出一点笑意,语气也柔和下来,问张瑶张杏:“你们呢,有没有别的更好的法子?”


    张瑶和张杏齐齐摇头。


    宋茜茸点点头,笑道:“那便如此吧。阿圆,你能提出这样的方法,很有担当,值得肯定。”


    林月圆刚松了一口气,又听她接着说:“不过,扣月例是罚,却不是叫你花钱消灾。”


    她半弯下腰,平视林月圆的眼睛:“所以,付阿嫂的药,你亲自去敷,直到她的脚痊愈。”


    林月圆乖乖点了头。


    宋茜茸又看向林月明,语气里多了几分赞许:“阿姐今日的话,让我很受触动。你说的太好了,那些医理也讲得很到位。”


    林月明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她还没习惯被人当面夸奖,有些难为情:“哪里有你说的那么好,不过习得些皮毛罢了。”


    “皮毛也要肯下苦工学啊。”宋茜茸笑了笑,“好了,阿姐,别妄自菲薄了。咱们去付阿嫂家看看吧。”


    付麦枝家离马头山不远,走过去约莫一盏茶工夫。三间茅草屋,院墙塌了半截也没修,只在破损的地方插了竹篱笆。院子里大半地方都开成了菜地,看得出来付麦枝侍弄得很精心,菜苗长势极好。菜地上空还拉了根草绳,晾着几件补丁摞补丁的衣裳。


    付麦枝正坐在门槛上揉脚,林巧巧蹲在菜地里拔草。两人见宋茜茸一行人过来,连忙站起身来,慌得手脚都不知要怎么放。


    宋茜茸拉住付麦枝,笑着说明来意。


    “啊这……”付麦枝局促地说,“宋大夫,您别这样客气,阿圆也是好心。若不是阿巧跑去找她,她也不会给我们出主意。何况我的脚没事,你千万别怪孩子,这事儿没那么严重哩。”


    宋茜茸笑着说:“一方面是阿圆草率,我们心里过意不去。另一方面,也希望阿嫂您能帮个忙,给我们做个教学案例。您有所不知,我正在教这几个孩子学医,光背医书没用,还得上手实践。”


    林月圆立刻站上前,朝付麦枝行了个礼,认真地说:“阿婶不必担忧诊费,阿姐说了,由我做活来抵。您什么都不用担心,配合我们治疗就行。”


    林巧巧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羡慕。见自家阿娘还在犹豫,忙拉着付麦枝轻声说:“阿娘,阿圆都这样说了,你就应了吧。你这脚比昨日还痛,总这么拖着不行的。”


    付麦枝看了看自家闺女,咬了咬唇,终于点了头。


    宋茜茸让她到炕上躺下,将一个枕头垫在她小腿下方,嘱咐道:“您夜里睡觉也须得像这样抬高脚,有助于消肿。”


    付麦枝忙应下。


    宋茜茸开口询问:“阿嫂,昨日您从摔了后,自己做过什么处理?”


    “刚摔时,脚还没那么疼,我便砍完一担柴才下山。到家后,觉得脚疼得有些难受,想着热乎乎的能舒服些,便让阿巧烧了水,用帕子敷了好久。夜里自己也揉了揉,可那肿胀处不仅没揉散,反而好像越来越肿了。”


    宋茜茸没急着说什么,只问几个妹妹:“你们看看,阿嫂的脚现在如何了?”


    张瑶先开口:“脚踝处红肿得厉害,皮肤绷得发亮。”


    她用手背分别在两只脚上探了探:“患处的温度明显比另一只脚高。”


    “嗯,不错。”宋茜茸赞许地点点头,用手指轻轻触摸肿胀处,沿着骨骼走向慢慢按压,一边按一边观察付麦枝的表情,确认没有骨擦感,也没有某个点特别剧痛后,才放下心来。


    “你们几个按照我刚刚的手法按一按,再告诉我结论。”


    张瑶几个都露出迷茫的表情。


    林月明提醒:“这是检查有没有骨折骨裂。”她跟着宋茜茸处理过许多骨折的病患,对这个流程已经非常熟悉。


    几个妹妹恍然大悟。检查期间,宋茜茸分别对每个人的动作都做了指点,并告诉她们如何判断。


    林月圆最后得出结论:“没有骨折骨裂。”


    宋茜茸看向她:“那你来说说,为何热敷过后,脚反而更肿了?”


    林月圆愣了下,下意识去看林月明,被阿姐一个眼神瞪了回来。她只好搜肠刮肚,硬着头皮说:“因为……因为不对症?”


    “如何不对症?”


    林月圆绞尽脑汁,忽然想起林月明从前跟她讲过的病例,立刻说:“扭伤初期,须得冷敷,热敷只会加重出血,加剧肿胀。”


    宋茜茸循循善诱:“为何热敷会加剧肿胀?”


    林月圆这下彻底答不上来了,求助地看向林月明。


    林月明接过话头:“扭伤之初,气血瘀滞不通,郁而化热。此时患处既有淤血,又有郁热,若是用热敷,热助热,淤助热,两相叠加,火上浇油,自然肿痛加剧。”


    她说得条理分明,又直白易懂,连付麦枝和林巧巧这种完全不懂医理的人都听得频频点头。


    宋茜茸眼中泛起笑意:“阿姐说得不错。”


    她看向付麦枝:“阿嫂,您昨日若是用冷敷,或许今日不会这样痛。我给您扎几针,疏通经络,引热下行。明日早上您来医馆,我继续给您扎针。”


    又转头吩咐林月圆:“明日下午,你来阿嫂家给她敷药,日后换药也由你负责。”


    敷药林月圆学过,倒是不怵,便问:“敷什么药?”


    “马齿苋和蒲公英,捣烂成泥,厚敷。每日换一次药,换药前先用凉开水冲洗干净旧药。”


    林月圆应道:“是。”


    宋茜茸又交代:“这两样药草,田间地头多得很,你带着阿巧去挖。要挑新鲜肥壮的,洗净了再用。”


    林月圆一一记下。


    针灸时,宋茜茸又指点了她们几个穴位,姐妹几人都拿着炭笔认真在册子上记录。林巧巧探着脑袋朝林月圆那头看,脸上是掩不住的羡慕。


    过后,宋茜茸又教付麦枝,如何在无痛范围内缓慢转动脚踝,做“勾脚尖、绷脚尖”的动作。她笑着说:“每次做一盏茶时间就行,一天多做几次。您若是没学会,让阿圆教您。”


    “哎,好好。”付麦枝感激不已。


    宋茜茸再次叮嘱道:“不出意外的话,您这脚三五日便能消肿。这几日尽量多休息,别下地干活了。至于去山上种药的事儿,等您脚好了之后再说。”


    付麦枝急了,就要起身拽人:“那怎么行?宋大夫,您别不要我,脚不碍事,我能干活的。”


    “歇三五日耽误不了什么,但您这脚要是落下病根,以后走路都会有问题。您也不想变成跛足吧?”宋茜茸按住付麦枝,“您放心,我这边以后还有很多活要请人帮忙,种药、采药、晾晒,都要人手。等你脚好了,不愁没活干。”


    “真的?”付麦枝眼里迸发出惊喜,“那我听你的,宋大夫,多谢你。”


    宋茜茸又问:“对了,付阿嫂,您平日里可是有些怕冷,手脚常常冰凉?来月信时也常有腹痛?”


    付麦枝有些惊讶:“是呀,宋大夫怎么知道的?”


    “脉象上看出来的。”宋茜茸针灸前就顺便给她诊了脉,“您体内有寒,阳气不足,气血两亏。这是虚寒证,不算什么大毛病,但要注意调理。”


    一直默不作声的林巧巧有些着急,慌张问道:“那要怎么调理呢?”


    “阿巧!”付麦枝忙出声喝止,又陪着笑脸说,“宋大夫,小孩儿不懂事,您别介意。”


    宋茜茸笑着说:“无妨,阿巧也是担心您的身体。我给您一个调理方案,不费什么银钱,但需长期坚持。端午后,您去割些艾草,晒干保存。月信前后,煮益母草艾草姜汤饮用。平日里也多用艾草生姜水泡脚,水要热,泡到微微出汗。我看您家院中有棵枣树,到秋时收了枣子,晒干后与艾叶、生姜同煮,隔三差五便喝一壶。如此坚持下来,不到半年便能见效。”


    想了想,她又补充道:“另外,您也可去山里挖些山药,用来煮粥或炖汤。”


    “好好好,劳你费心了。”付麦枝眼眶发红,面上满含感激。


    “行啦,时辰不早了,我们就先走了。明儿别忘了来医馆针灸。”


    回到医馆,宋茜茸要张瑶几个互相检查今日的笔记,再互相探讨,务必将要点理解吸收。


    纪桂英来喊大家吃饭,见状不住感叹:“阿茸,你对她们的教导太用心了。她们这辈子都得感谢你。”


    宋茜茸没说什么,只笑着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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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7章 种药


    太夫人在沙河村住了五日。她是极有分寸的人, 饭食由自己的仆婢料理,出门也有自己人陪同,从不麻烦主家。每日只朝食后请宋茜茸诊一回平安脉, 其余时候倒没给任何人添什么负担。


    村里人外出干活时, 有时遇到散步的太夫人, 便恭恭敬敬喊声“老太君”, 然后绕道走了,谁也不敢凑上前打扰。


    宋茜茸其实没摸准,这位贵夫人为何要住在这穷乡僻壤。毕竟, 陶家在城郊有庄子,条件比这里好上许多。若要享受田园之乐,去那里岂不是更舒坦?


    但人家不说,她也不去问。反正到目前为止,那一行人安安生生的自得其乐,没对她造成什么影响。


    这日医馆关了门,宋茜茸顺手送了一罐蜜环菌酱给太夫人尝鲜。


    常嬷嬷用勺子舀了一点拌到米饭上, 太夫人尝了口, 鲜得眉头都扬起来, 连声问这是什么东西。


    宋茜茸如实答道:“这是晚辈在山上养的蜜环菌, 为了培育天麻特意养的。您若喜欢,回头再送些来。”


    太夫人一下子就来了兴致,连连追问山上的情况。


    “山上是种了些药材,都是本地品种,连翘、金银花、柴胡、黄精、地黄、三七、茯苓、枸杞之类,不名贵,但好养活。”宋茜茸顿了顿,“药圃里的药苗差不多也是这些。”


    太夫人听得入神, 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老身可否去山上看看?”


    “这……”宋茜茸下意识把目光投向常嬷嬷。


    太夫人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执拗:“不必看她。老身想趁着身子骨还硬朗,多四处走动走动。这整日闷在屋里,倒不如不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宋茜茸自然不好拒绝:“山上的花开得正好,倒也怡人。晚辈在山上有间院子,您若累了,也可稍事休息。”


    太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翌日朝食过后,一行人便上了山。随行的人不算多,有常嬷嬷、两个年轻女婢,还有那两个强壮护卫。饶是如此,这阵仗在村里也是头一遭了。村口几个闲聊的阿奶见了,都住了嘴,好奇地张望着。


    上山的路不难走,宋茜茸他们走惯了,上去用不了两刻钟。太夫人起初还兴致勃勃,拄着拐杖非要自己爬。可她毕竟年岁大了,走了不过一刻钟便气喘吁吁,额上见了汗,双腿也开始打颤,最后到底是由护卫背上去的。


    她趴在人家背上,摇着头笑:“这山看着不高,爬起来倒是费劲儿。”


    常嬷嬷在旁边护着:“太夫人以前也常爬山呢,那年去普陀山,三千多级台阶,一口气就上去了。”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还提它做什么?”太夫人自己也笑,笑声散在山风里,听着倒比平日里年轻了几分。


    到了自家院子,宋茜茸先请太夫人在堂屋坐下,又去收拾客房。屋里蒙了一层薄灰,看来她住山下的这几日,林青禾也没回来。


    泡了茶端上来,她又喊林青枫去平素素那买豆腐,再杀只鸡和兔子。


    没想到等林青枫再回来时,平素素挎着个篮子跟着一块来了。她嗓门大,人还在院门口,声音已经传到了屋里。


    “阿茸回啦?你阿叔今早叉了几条鱼,我给你带了条大的。你几日没在山上,肯定来不及收拾,我过来帮帮忙。”


    她三两步跨上台阶,刚要往里走,一探头看见屋里坐着个衣着华贵的老妇人,整个人顿时僵住了。她匆匆鞠了个躬,连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便一头钻进了灶房。


    宋茜茸跟过去,劝她不必如此紧张。


    平素素一边拾掇灶房,一边嘀咕:“那可是城里来的老太君!寻常人哪有机会见?我这辈子能见着这样的贵人,已是祖上积德了,哪能怠慢?”


    “太夫人很随和的。”宋茜茸笑着说。


    平素素哪里肯信,把灶房擦了三遍,又从篮子里掏出青菜和鱼,嘴上念叨着“不能给阿茸丢脸”,忙得脚不沾地。


    宋茜茸哭笑不得,只好由着她去了。


    太夫人喝完一杯茶,便提出要出去走走,宋茜茸自然陪同。


    到了院里,太夫人的目光被那金银花架吸引,走过去细看。嫩绿的叶子爬满了架子,密密匝匝的,像一面翠色的屏风。


    “这架子搭得好。”太夫人仰头看着,阳光透过叶缝洒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夏日坐在这底下乘凉,闻着花香,想必很惬意。”


    “正是,金银花也是味极实用的药呢。”宋茜茸笑指了指花架下的秋千,“您坐上去玩一玩?晚辈推您。”


    太夫人欣然应允,坐上去攥着藤绳,眉眼里俱是笑意:“老身多少年没荡过秋千了?自己都忘了。”


    宋茜茸走到她身后,轻轻推了起来。起初推的不高,太夫人有些不尽兴,便说:“再高些,再高些。”


    秋千荡起来,山风拂面,太夫人眯起眼睛,看着头顶的蓝天,有一瞬恍惚。她仿佛看见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那时她还年轻,还未出阁,园子里也有个秋千架。她穿着鲜嫩的裙子,让女婢推着她荡秋千,荡的高高的,仿佛能飞到天上去。


    年轻时,总以为未来有无尽可能。


    她想学医,觉得草木金石能治病救人,是世上最神奇的事。她读过家中所有医书,又跟着兄长去书局买了许多回来,还偷偷向府中医女请教。她想,等自己学会了,就能治好母亲的头疾。


    可是后来呢?


    后来父亲说,她将来是要去别人家做大娘子的,医术不是她该学的。她应当习琴棋书画,精女红,擅中匮之事,做个合格的主母。


    父亲收走了她所有医书,不许她再碰那些东西。家中多了几位教养嬷嬷,日日督促她学习“女娘该学的东西”。


    再后来,她嫁了人。门当户对的郎君,说不得好,也说不上坏,两人相敬如宾。她相夫教子,操持中匮,再也没碰过医书。


    那些年少时的想头,像被压在箱底的衣裳,一年一年褪了颜色,直到再也看不清从前的模样。


    “太夫人?”宋茜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可是累了?要不歇一歇?”


    太夫人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眼眶竟有些发热。她笑着说:“风迷了眼,不碍事。”


    从秋千上下来,她的兴致反而更高了,执意要去山里转转,宋茜茸只好带她往最近的竹林走去。


    跨过小溪,迎面便是大片大片的枸杞和刺泡。紫色白色的小花藏在绿叶间,开得正盛,引来许多蜜蜂,嗡嗡声不绝于耳。


    “这是野蜂,还是有人养的?”太夫人问。


    “是晚辈姐夫养的,我阿姐您见过的,他们就住在林子那头。”宋茜茸说,“晚点晚辈去要些花蜜来给您尝尝,看看这山里的花蜜与别处的是不是一样。”


    太夫人连连说好。


    穿过由带刺植株构成的外围,他们继续往里走。大片天麻冒出黄赤色茎秆,像一支支小小的笔,从枯叶中探出头来。太夫人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嫩茎:“这要长多久才能收获?”


    “天麻生长慢,要一到三年才能采收。”宋茜茸也蹲下来,指着旁边的朽木,“这便是蜜环菌。天麻本身没法儿活,全靠它提供养分。”


    太夫人听得津津有味:“原来如此。老身只知天麻是味好药,却不知是这样长的。”


    “她又指着不远处一块明显开垦过的地:“那些是什么?”那是先前养鸡的地方,土都被刨松了。


    宋茜茸笑道:“黄豆和绿豆,这些低杆庄稼适合种在林下,既养地,又不用怎么照料。山里种不了麦子和粟谷,种些豆子,也能当口粮。”


    太夫人饶有兴致地问:“除了这些,你还种了什么?”


    “另一片山里种了棉花,近日还会种高粱。”


    太夫人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不曾想,你竟还懂稼穑之事。”


    宋茜茸不由笑了:“晚辈身在乡间,所见所闻皆是农桑,自是懂一些。且粮食为本,晚辈身为村妇,自不可忘本。”


    太夫人一怔,倏然笑了。


    她们又去看了连翘。此时花期已过,有些植株底下还能看到几朵残留的枯黄花瓣。连翘叶已完全展开,夜色翠绿。最显眼的是满树青绿色幼果,长圆形,小小的。远远看去,一丛丛浓绿的灌木与初夏的山色融为一体。


    几个村妇戴着席帽,背着筐,边闲聊边摘嫩叶,采果子。


    太夫人疑惑地问:“她们在做什么?”


    “连翘叶可制茶,那些小果子就是药材中的青翘。”


    走近了,那几个村妇认出宋茜茸,忙过来打招呼,眼神却不自觉往太夫人身上瞟。宋茜茸朝她们颔首致意,说只是陪客人走走,让她们自去忙。


    太夫人伸手摸了摸青翘,不禁感慨:“老身这还是头一次看到新鲜的。”


    常嬷嬷笑道:“您要喜欢啊,在咱们庄子里也挑一座山,种些您喜欢的药材,想看的时候让人摘了送到府里就是。”


    太夫人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在山里转悠了一个多时辰,回到院子时,平素素已经整饬好了一桌饭菜。


    许是活动量大,太夫人胃口极好,吃下了一整碗饭。饭后漱了口,她不紧不慢地问:“那些肉都是山里猎到的么?”


    宋茜茸笑着解释:“雉鸡和兔子是三弟养的,牲禽棚就在连翘地不远处。您若感兴趣,下午晚辈再带您过去看看。只是那里有只獾子,比较凶,得离远些。”


    “獾子?”太夫人好奇地问,“可是熬獾油的那种野物?你家郎君怎没把它猎了?”


    宋茜茸失笑:“那是晚辈的朋友,帮着看守牲禽的,不能猎。”


    “哦,这倒是有趣。”太夫人恨不得马上去看看,可惜身子乏了,只好先去歇个午觉。


    躺到炕上,她还和常嬷嬷说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少有的轻快:“这山里的好东西真多。”


    常嬷嬷笑着应和:“是呢,太夫人今日很高兴。”


    “老身一辈子被困在那宅子里,临到老了,终于能舒心地走走,岂能不高兴?”太夫人嘴角噙着笑,渐渐睡了过去。


    她就此在山上住了下来。


    从牲禽棚回来后,她便不想下山了,叫护卫把铺盖和惯用物件搬上来,又打发人回陶府运了几车物资,把山上的屋子也重新拾掇了一番,竟是要长住的架势。


    起初宋茜茸还陪她四处走动,但太夫人是个明白人,住了两日便说:“你自去忙你的,老身有常嬷嬷几个陪着就行。你这医馆刚开张,病人虽不多,也不能整日关着门。”


    宋茜茸也不矫情,便回了医馆。这几日刚把药苗分给村民,林月明带着张瑶几个忙得脚不沾地,医馆里只有钱婆婆守着。但宋茜茸知道,阿婆并大喜欢给人看诊。


    太夫人带着一干仆婢,兀自寻着开心。她对药材有着近乎执拗的兴趣,看见什么都要摸一摸,问一问。


    常嬷嬷笑她:“太夫人这是要抢宋大夫的饭碗了么?”


    太夫人理直气壮地说:“老身这把年纪了,还不能学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她还打发人去县城买了好些药材种子来,都是山上没有的。宋茜茸很是开心,好些正是她缺的,只是还没来得及去寻。


    于是她每日早早从医馆回来,趁着时节育苗种药。太夫人也跟着,蹲在地头看她翻土播种,浇水施肥,学得认认真真。有时还试着自己动手,弄得满手是泥,却乐呵呵的,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她拍掉手里的土,语气里带着满足:“老身养过花,却从没种过药,倒是新奇得很。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知道种药这么有意思。”


    谁能想到,她到了这把年纪,反而在这山里找回了年少时的乐趣。


    只是,她看着那些剩下的种子,不由问:“阿茸,这几样草药更贵,为何不种?”——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天使的霸王票和营养液,这章加更,十一点后还有一章。


    第128章 有孕


    太夫人认为, 物以稀为贵,药材越是珍贵,利润空间越大, 也就越值得花心思去培育。


    宋茜茸耐心解释:“这些是橄榄、槟榔、荜拨, 种子贵, 是因为只长在南地, 在北方少见。它们不适应本地气候,种了也长不成,所以晚辈才挑出来。”


    “不适应气候?”太夫人拿起一包种子看了看, 若有所思,“那若是建个唐花呢?”


    宋茜茸沉默了一瞬。


    她知道太夫人是好意,但这话里,多多少少带着些“何不食肉糜”的味道了。


    唐花就是温室,唐,其实是煻的意思……富贵人家专门修建这样的屋子,用来培育反季节的鲜花蔬果。隆冬时节能欣赏到盛开的牡丹, 或是在春节期间吃到鲜嫩蔬果, 就靠这个。


    可要建一座唐花, 谈何容易?


    需要一间完全封闭的房间, 墙壁和天花板糊上纸或其他不透风的材料。地面要挖地沟,填入牛粪和硫磺混合的肥料,上方搭架子放花盆。然后将沸水倒进地沟,借着热蒸汽营造出一个暖意融融的小环境。


    为了效果更佳,还需有人在室内扇风,让热气与湿气均匀散开。


    这些材料、人工,哪一样不要钱?在山村搞这种工程,现实吗?更何况这些种子, 少则一两年,多则三五年才能采收变现,村里人也就勉强够温饱,哪里等得起?


    她斟酌片刻,尽量委婉地说:“太夫人的主意自然是好的,只是……”她掰开揉碎了,把成本和收益一笔一笔算给太夫人听。


    太夫人并非不知世事的天真孩童,相反,她掌管陶府中匮多年,算账经营是一把好手,只是先前站在自己那个阶层看问题,没想过底层人的生活到底有多捉襟见肘。


    听完宋茜茸的话,她叹了口气:“是老身想得简单了。”


    宋茜茸忙道:“太夫人也是一片好意。只是咱们这儿条件有限,慢慢来就是了。等日子过好了,这些事儿自然能办起来。”


    太夫人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这段时间每个人都很忙。


    村民们要种药,林月明带着三个妹妹山上山下地跑,一个个晒得黑黢黢的,但谁也不叫苦。


    医馆里事情不算多。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的,大多习惯了硬扛,实在扛不住了才会来看大夫。但既然开了门,就得有人守着。钱婆婆虽一直住在医馆后院,但并不爱与人交往,宋茜茸也不想勉强她,便日日自己坐诊,关了门再回山上。


    她也问过钱婆婆要不要回山上去住,但钱婆婆拒绝了。因着先前的经历,钱婆婆不愿再与高门大户打交道。太夫人住在医馆时,钱婆婆便一个人待在最里边的小院里,很少出来。现在太夫人住在山上,她更不愿意凑到跟前去了。


    转眼到了五月初。这日朝食过后,林月明跟着几个村民去山里看药材的生长情况。她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村民们种药遇到什么问题,都愿意来找她。


    宋茜茸正在盘点药材库存,忽听见外面一阵嘈杂。


    “宋大夫!宋大夫!不好了,林大夫出事儿啦!”


    她心里一沉,忙放下账册跑了出去。就见两个村民抬着个简易担架匆匆赶来,上头躺着的,正是林月明。张瑶、张杏与林月圆三个围在一旁,一个个泪眼汪汪的。


    “抬进检查室。”宋茜茸迅速吩咐,又叫林月圆去通知纪桂英。


    林月明脸色苍白,双目紧闭,额上全是冷汗。张瑶急得眼眶通红,将情况简单说给宋茜茸听:“我们看完那片药苗,正要下山呢,阿明姐忽然捂着肚子喊疼,不过几息之间,人就晕了过去。”


    宋茜茸的心猛地揪紧。


    纪桂英就在隔壁,闻讯赶来,看见林月明不省人事地躺在那儿,脸都吓白了,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阿茸,阿明她怎么了?”她声音都在发抖。


    宋茜茸没顾上回答,手指已经搭上林月明的手腕。


    “阿茸,她……”纪桂英还待要说,被林月圆扯了一下衣袖。


    “嘘,阿娘,别打扰二嫂。”


    屋子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宋茜茸搭脉的手。


    宋茜茸眉头微微皱起,面色凝重,指下细细地辨着脉象。众人看到她这副表情,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阿瑶,你去喊阿婆来一趟。”


    张瑶应声而去。


    纪桂英急了,攥住宋茜茸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怎、怎了?很严重吗,为啥还要叫钱婆婆来?”


    宋茜茸眉头展开,凝重的表情如薄冰被阳光照透,倏地化开了。她唇角微微上扬,眼里泛起笑意:“伯娘,是喜脉。”


    “啥?喜脉?”纪桂英懵了,“喜脉、喜脉是什么意思?是说阿明有了身子吗?”


    宋茜茸笑着点点头。


    纪桂英转身,一把抓住林月圆的手,结结巴巴地问:“你阿姐有喜了是吗?”


    “是的,阿娘,您要当阿婆了。”林月圆眼里有泪光闪过,“我要当阿姨了。”


    “真的?”纪桂英声音陡然拔高,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啊!”


    她双手合十,眼里含着泪,嘴上却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嘴里念叨着要去庙里还愿。


    这时,钱婆婆跟着张瑶过来了。


    纪桂英瞬间收敛了神色,紧张地问:“可是阿明这一胎有何不妥?”


    “没有,只是阿婆专精妇产一道,有她复诊,更为稳妥。”宋茜茸安抚道。


    钱婆婆已经知道了是何事,笑着朝纪桂英说了句“恭喜”,便坐到林月明身侧,为她再度诊脉。这一回诊得很仔细,足足用了一盏茶的功夫。诊完后,她脸色虽还算平静,但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收回手,师徒二人对视一眼,钱婆婆微微点了点头。


    宋茜茸对屋里其他人说:“阿姐怀了身子,有些疲累,便让她在这睡一觉。睡足了,自然就会醒来。伯娘,您去熬点粟米山药粥给阿姐吃吧。”


    “好好好,我这就去。”纪桂英擦着泪,风风火火走了。


    林月明是一个时辰后醒过来的。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问守在榻边的林月圆:“我这是怎了?”


    林月圆却腾的站起来,炮弹似的冲出去,大喊:“二嫂,二嫂,阿姐醒了。”


    宋茜茸很快过来,再度把了脉,确认脉象平稳后才笑道:“恭喜阿姐,你有了身孕,两个多月了。”


    林月明眨了眨眼睛,似乎没听清:“你说什么?”


    宋茜茸重复了一遍:“你要当阿娘啦!”


    林月明愣住。嘴唇翕动几下,忽然捂住脸,无声地哭了。那些眼泪像是积攒了太久太久,一旦开了闸,就再也止不住。


    她在牛家那些年,被牛母骂作“不生蛋的母鸡”,被村里人嘲笑是个没用的石疙瘩。多少个夜里,她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偷偷地哭。看着别人家的娃娃,她心里羡慕得发疼,恨不得自己也能有一个。


    嫁给顾云岭后,日子好过了,没人在她耳边念叨这事。但她心里暗暗着急,怕自己真的不能生。顾家只剩顾云岭一人,她想让顾家人丁兴旺些,让他不必那么孤单。


    现在,她终于有了。


    她抓着宋茜茸的手,声音发颤:“真的吗?阿茸,你没骗我?”


    “脉象滑利如珠,你说是不是真的?”宋茜茸笑道,“况且阿婆也替你诊过了,你不信我,难道还不信她?”


    “没,我没不信你。”林月明破涕为笑,小心翼翼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我就是太高兴了。”


    纪桂英端着粥进来,笑中带泪:“我的儿啊,你总算熬出头了……”


    一碗粟米粥下肚,林月明的脸色好了许多。


    宋茜茸问:“阿姐,这几日你有吃什么特别的东西么?”


    “我都跟你一块吃的啊。”林月明疑惑地说,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瞪大了眼睛,“这两日早起,都喝了一勺蜂王浆,那东西……”


    宋茜茸接话道:“孕妇不宜食用。”


    她语气平静:“你今日腹痛,有可能是因为食用了蜂王浆,温补太过,扰动胎气。是以,接下来不要再食用了。”


    “不喝了,不喝了。”林月明忍不住又摸了摸肚子,脸上现出一抹后怕。


    “你可有腰酸、腹部下坠之感?”


    “有,反正不怎么舒服。”林月明老老实实地说,“我月信一直不太准,这次两个月没来,也没放在心上。这几日确实腰酸得厉害,我以为是月信要来的预兆。”


    “可有见红?”


    林月明忙摇头:“那倒是没有。”


    “嗯,你胎象不稳,有劳累过度、气血耗伤之象。这段时间,便不要再出门了,好好静养安胎。”


    纪桂英脸色一下子变了,忙问:“要紧么?要怎么办?”


    “暂时无大碍,但若不注意,很容易出问题。”宋茜茸神色严肃,“阿姐,你接下来不能上山下地,不能走远路,不要提重物,最好能卧床静养。”


    林月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不能上山下地?”她慢慢睁大了眼睛,“要多久时间?”


    “先养着吧,根据胎象再看。至少也要过了头三个月。”


    林月明感到不可置信:“可是,以前阿娘常说,怀我们的时候,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她生娃头一天,还在地里割麦子呢。何况,我也没觉得身体有什么不好。”


    “阿姐,你这些年亏了气血,身体底子本就弱些。如今养回来一些,但怀了身孕,正是需要气血养胎的时候。伯娘身体底子好,经得住那样的劳累,但你不能。若再继续劳心费力,于养胎不利。”


    林月明沉默少顷,低声说:“那医馆的事儿怎么办?那些药苗……”


    “有我们在,你不必担心。”宋茜茸握住她的手,“身体最要紧。”


    林月明还想再说什么,纪桂英已经急了,厉声打断她:“你还操心那些事做什么?好不容易得了个孩儿,当然要好好养着。那些事儿少了你,莫非就转不动了?”


    “可是……”


    “没有可是!”纪桂英声音又拔高了几分,“你要是有什么闪失,孩子要是有什么闪失,你要我怎么跟姑爷交代?”


    林月明不说话了,低下头,手指紧紧绞着被角。


    顾云岭是晚食前到的。


    纪桂英打发林青秀去通知他,但他在山里放蜂,没找着人。直到傍晚归家时,看到等在门口的青秀,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几乎是跑着下山的,到的时候满头大汗,衣裳都被汗湿透了。


    “阿明!”他一进门就喊,声音里带着慌张。


    本地习俗,女儿怀孕后住娘家,会坏了娘家运势,因此一番商量后,便让林月明住到了医馆后头的厢房。顾云岭不是头一回来,轻车熟路地找了进去。


    看到林月明好好靠坐在炕头,他大大松了口气,握住她的手:“你吓死我了。现在怎么样,肚子还疼不疼?”他声音还有些发颤。


    林月明掏出帕子,给他擦干脸上的汗,嗔怪道:“我无事。你怎么跑成这样?”


    顾云岭把她的手贴在脸上:“你没事就好。跟我回家吧,山上安静,适合养胎。”


    林月明摇头:“我不回。”


    顾云岭一愣:“为什么?”


    “医馆的事儿好不容易理顺,种药的事儿才刚刚上手,我想继续把活干完。”林月明说这话时,眼里燃着团小小的火苗,“村里人现在有什么事儿都来问我,我不能半道撂下不管。”


    顾云岭皱起眉:“可你的身体……”


    林月明忙说:“我的身体我清楚,没那么严重。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的路,不想就这么放弃。”


    顾云岭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焦躁:“不是让你放弃,是让你先养好身子。等生完孩子,你想做什么都行。”


    “那还有七八个月呢,难道我就待在山上,什么都不做,每日巴巴地等你回家,等着生孩子?”


    “女娘不都这样的吗?”顾云岭声音陡然拔高,“怎么你就不行了呢?”


    林月明脸唰得白了。


    顾云岭也怔住,心知说错了话,却一时不知如何解释。


    林月明已别过脸去:“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顾云岭张了张嘴,原地站了好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小罐蜂蜜放桌上,转身走了。


    第129章 蜜丸


    宋茜茸端着一碗桑寄生鸡蛋汤进门时, 林月明正望着桌上的蜂蜜罐子发愣。


    “喝点儿,安胎的。”


    林月明摇摇头,不说话。


    宋茜茸在炕边坐下, 温声说:“保胎之道, 三分在药, 七分在养。而养之根本, 在于饮食有节、起居有常、情志和畅、静卧安胎。阿姐,忧思过甚亦伤气血,影响胎元。”


    林月明闷闷开口:“我想要这个孩子, 想要他好好的。”


    “我知道。”


    “别人家的娃儿,我见到了都想去抱一抱。现在自己终于有了,怎能不高兴呢?我高兴得不得了,可是,”林月明的眼泪吧嗒吧嗒掉在被子上,“我舍不得现在做的事儿,我从来没觉得自己这样有用过。”


    宋茜茸看着她, 心里酸软。在前世的现代, 女性已经有了较高的权利, 仍有无数母亲被迫在家庭和事业之间做选择, 更遑论在这个以夫为纲的古代。


    “阿姐,我知道你喜欢现在的状态,也很欣赏你在工作中的表现。只是你想想,若是因为劳累而导致孩子有了什么闪失,你会不会后悔?”


    林月明沉默下来。


    宋茜茸语气很温柔:“我不是让你放弃。只是人生的每个阶段都有不同的重心,现阶段你就以身体为重,工作暂且放一放。我向你保证,等你生完孩子, 养好身子,任何时候想回来,医馆都有你的位置。”


    “真的?”


    “自然是真的。”宋茜茸笑道,“我好不容易培养出一个得力干将,才不舍得放你走呢。”


    林月明破涕为笑,端起蛋汤喝了一口。


    夜里,顾云岭又来了。他没有回山上,一个人坐在医馆里冷静了很久,自觉想明白了才进屋。


    林月明仍靠坐在炕头,见他进来,脸色冷了几分,但也没赶人走。


    顾云岭坐到她身边,低声说:“阿明,对不住,之前是我不对,你别气坏了身子。”


    林月明哼了声,没接话。


    顾云岭沉默须臾,才开口:“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我阿娘当年其实还怀过一个孩子,她自己没察觉,跟着阿爹在山里放蜂时,不知怎的就没了。自此以后,她身子就不大好了,常年喝药。后来阿爹过世,她受不住打击,也跟着去了。”


    他声音越来越低:“今天听小四说,你在山上晕过去了,我……我很怕。你若是跟阿娘一样,我该怎么办?”


    林月明的心一下子软了。她看着顾云岭微微发颤的手,忍不住伸手抱住了他。


    顾云岭将下巴抵在她头顶,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阿明,跟我回家吧。你想做什么,等生完孩子再做,行吗?”


    “不行,我不想回山上。”林月明坚持,“山上连个陪我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又什么活都不能干,太闷了。”


    顾云岭:“可是,你现在就是需要静养的啊。”


    两人无法达成共识,再次陷入僵局。


    五月初四,晌午过后,宋茜茸早早回到山上,为第二日的端午做准备。


    她一推开院门,多日未见的林青禾便闯进视线。他闲散地坐在金银花架下,大概是刚沐浴完,头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上,正拿着块布巾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衣襟敞开半片,露出精壮的肌理。


    听见推门声,他倏地抬头,脸上还挂着水珠,眼里迸出惊喜:“阿茸!”


    “你回来啦!”宋茜茸也觉惊喜,“怎去了那么久?”


    “寻到了个鹿群的踪迹,耽搁了些时间。”林青禾走过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皱了皱眉,“怎么瘦了?”


    “哪有。”宋茜茸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太久没见,你忘了我先前的样子了吧?”


    “胡说,我日日想着,怎会忘?”林青禾凝视着她,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下巴都尖了。”


    他的手指粗糙,指腹上有常年握刀拉弓磨出来的茧,蹭的宋茜茸痒痒的。她忍不住笑出声,拽过他的手,顺势替他把脉:“让我检查下,有没有受伤。”


    她凝神片刻:“脉象虚而有神,大而无力,歇止不深,是累着了。你是不是又没好好休息?吃饭呢,随便逮着什么就胡乱吃几口么?”


    林青禾嘴硬:“我身体好着呢。就是赶路急了些,没睡足。今夜早点歇下,明日就好了。”


    宋茜茸伸手点了点他的胸口:“别仗着自己年轻,就不把身体当回事儿。等以后老了,有你受的。”


    一股酥麻自那指尖传遍全身,林青禾喉结动了动,一把捉住她那只手,紧紧包在掌心。宋茜茸也没挣扎,反而往他那边靠了靠。两人目光撞在一起,忽然都笑了。


    “阿茸,我很挂念你。”林青禾张开手臂,把她牢牢箍进怀里,满足地叹了声,“回家真好。”


    宋茜茸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皂角和艾草的气味,莫名觉得安心,轻声说:“我也想你呢,日日担心你在山里吃不好睡不好。”


    “嗯。”林青禾双臂又紧了紧。


    宋茜茸抬头,看到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忍不住笑:“以后少进几趟山,多在家待着。医馆的事儿太多了,你来给我帮忙吧。”


    “好。”林青禾答应得很干脆。


    “这么乖?”宋茜茸噗嗤一笑,从从荷包里掏出一颗糖,塞进他嘴里:“奖励你的。”


    甜滋滋的糖,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林青禾含在嘴里,唇角不自觉翘了起来。


    “阿茸,锅里还有热水,我特意放了艾叶,你去泡泡澡吧。医馆刚开张,想必你也很累。”


    “行,我先去沐浴。”宋茜茸捏了捏他的手指,“你再晒会儿太阳。”


    泡完澡出来,宋茜茸头发还湿着,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脸上还留着水汽蒸腾出来的红润,眉眼之间那种清冷气质柔和了许多,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娇懒的味道。


    林青禾仍坐在院中,见到她,喉结滚了滚,拍了拍身旁的椅子:“过来坐。”


    宋茜茸在他身边坐下,从小瓷瓶中倒出一颗黑褐色蜜丸塞进他嘴里:“养身蜜丸,每日一颗,别忘了吃。”


    林青禾想也不想便吞了下去,咂摸了一下:“有点苦,这什么做的?”


    “防风、白术、黄芪、桂枝……还有一些别的,是我新调配的。”宋茜茸说,“你常年出入山林,风寒湿三气最易伤人于无形,这蜜丸能祛风散寒,通络除湿,最适合你。”


    “专门为我配的?”林青禾嘴角忍不住上扬,再次揽住了宋茜茸的肩,“阿茸,多谢。”


    宋茜茸也露出一丝笑意,将头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今日天气真好,太阳晒得好舒服!


    殊不知,这一幕,被午睡刚醒的太夫人看了个正着。她端着茶盏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依偎在一起的两个身影,半晌没有说话。


    常嬷嬷顺着她的目光朝外看了一眼,笑着说:“这样看着,宋大夫与林郎君倒是相配。”


    太夫人哼笑一声:“他哪里配得上阿茸?”


    常嬷嬷忍着笑,没有接话。她跟了太夫人这么多年,自是听得出来这是真心还是假意。刚刚那话,明显是在嘴硬。


    “天下好郎君那么多,也不知阿茸看上那猎户什么了。”太夫人摇摇头,目光有些复杂,“情意最是经不起磋磨,两个人还是门当户对得好。”


    她在宋茜茸身上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总是不由自主地多了几分关照,因此常常忍不住将自己的想法代入到她身上去。


    “常嬷嬷,你说,若是老身年轻时顶住压力,坚持学医,如今会是什么样?”太夫人忽然开口。


    “那定是一位如谈允贤般的女大夫,著书立说,名满天下。”


    太夫人轻笑了声,摇了摇头,又看向窗外。


    院里,宋茜茸正侧着头和林青禾说着什么,两人起身,手拉着手,一同出了院门。


    “出去走走吧,莫辜负了这好天气。”太夫人收回目光,转身朝屋外走去。


    端午节,原本陶府派人来接太夫人,但她老人家不肯走,说还要留在山上再住一段时日。陶大娘子无法,只得又着人送来一车东西,全是太夫人喜爱的各色吃食用品。


    其中就有一筐螃蟹,只只都有碗口大。太夫人说螃蟹性寒,她年纪大了,克化不动,全给了宋茜茸。


    宋茜茸做了一道香辣蟹,送了几只给太夫人尝鲜,其他的便自家人一起吃了。


    “二哥,我记得你去年说,县城食肆里这种螃蟹要五百文一只,是真的吗?”林青秀已经吃了四只,仍意犹未尽。


    林青禾正在给宋茜茸剔蟹肉,闻言头也不抬:“今年不知涨价了没。”


    林青秀咋舌:“那我刚刚吃掉了二两银子!”


    宋茜茸咽下口中食物,忍着笑说:“那再吃二两。”


    钱婆婆直摇头:“螃蟹性寒,不宜多食。”


    宋茜茸说:“哎哟,忘了这一茬,今儿阿姐怕是难受了。”


    她也送了几只蟹给纪桂英,可惜林月明怀了孕,大概只能眼巴巴看着别人吃了。


    此时的林月明,确实只能看着家里人吃。顾云岭剔了两条蟹腿肉,悄悄放进她碗里,凑在她耳边说:“咱们偷偷吃一点儿。”


    林月明垂眸看着碗中雪白的蟹肉,没有说话。她和顾云岭不欢而散后,谁也没服软,至今还冷战着。


    顾云岭看着她冷淡的侧脸,无声叹了口气。


    端午后,宋茜茸照常去医馆坐诊。看望林月明时,她敏锐察觉到这对夫妻间不同寻常的气氛。问过之后,才知两人还在为要不要回山上住这件事争执。


    宋茜茸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她对两人说:“阿姐先住在医馆吧。一来山下热闹,多些人说说话,阿姐心里也畅快些。二来离伯娘近,方便照顾。姐夫你毕竟是个男人,有些事情不懂,有伯娘照应,你也放心些。”


    顾云岭欲言又止。


    宋茜茸摆摆手,阻止他开口,继续说:“阿姐先休养着,在医馆做个顾问吧。”


    “什么是顾问?”


    “就是当先生,多教教阿瑶几个。”宋茜茸说,“村里人有问题,能解决的叫她们去解决,解决不了的,就回头来问你。实在必须要去山上实地查看的,还有我呢。”


    林月明抿了抿唇,握住宋茜茸的手:“阿茸,谢谢你。”


    “阿姐同意了,”宋茜茸笑着回头问顾云岭,“姐夫意下如何?”


    顾云岭点头:“只要阿明不用跑来跑去,我没意见。”


    林月明却又踌躇起来:“可我学识尚浅,怕教不好。”


    “教别人是最好的学习方法。”宋茜茸说,“如果你能跟别人解释清楚某个知识,说明你是真正理解了。”


    “真的?”林月明半信半疑。


    宋茜茸肯定地说:“真的,这是一位叫费曼的学者说的,他非常厉害。”


    林月明就此安心在山下住了下来。顾云岭每日晚食前都要下山来看她,时常带着些野花野果。她心情愉悦,久卧在床也不觉得烦闷。


    村里人知道林月明有了身孕,都替她高兴。有个阿嫂的娘家与林月明前夫是一个村的,她回娘家时特意说了这件事。不过,那个村的人如何笑话牛子栋,牛母又如何气急败坏,已不是林月明关心的事了。


    林月明起初在教三个妹妹时,还觉得有些滞涩,许多东西不知要怎么讲才清楚。说得多了,她越讲越顺,那些原本略有些模糊的知识,好像一下子就清晰了起来。


    渐渐的,林月明摸到了门道。哪些地方要重点讲,哪些地方可以一笔带过,用什么样的比喻对方更容易理解,她越来越有把握。


    宋茜茸旁听一次后,不住夸她:“阿姐,你很有教学的天赋,以后可以在医馆做个林先生。”


    “嗐,什么天赋不天赋的,我就是把自己知道的东西用大白话说了一遍。”林月明不好意思地说,“主要还是那位费先生厉害,他说的方法很好用。”


    “什么费先生?”宋茜茸初时还有些茫然,反应过来是指费曼后,顿时表情有些一言难尽,“啊对,听费先生的没错。”


    第130章 分店


    端午过后, 天气一日热似一日。


    山间草木疯长,金银花爬满花架,远远望去, 黄白相间, 像是有谁在绿藤中撒了一把碎金碎银。蜜蜂嗡嗡采着蜜, 空气里浮着阵阵清甜香。


    宋茜茸跟太夫人告别, 再次确认:“您真的不去?”


    太夫人坐在金银花架下,微微一笑:“怎么,不想让老身继续借住你这儿了?”


    “怎么会?”宋茜茸也笑, “只是今日晚辈要去县城,想着您或许想同行。您有什么想吃的么?我买些回来。”


    “不必,你自去忙吧,不必惦记老身。”


    “阿茸,走吧。”林青禾从屋里走出来,笑着牵住她的衣袖。


    他脱下了平日进山常穿的那件旧衣,换了身干净的靛蓝裋褐, 头发高高束起, 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线。肩背挺拔, 长腿阔步间, 自有一股少年意气,连太夫人都不禁多瞥了他几眼。


    宋茜茸抬眼看他,心道,都说人靠衣装,这一收拾,眼前人哪里还是先前那个闷头抓兔子的猎户,分明是个英姿勃发的少年郎。心里不由高兴起来,这样帅的男人, 是她男朋友。


    “走吧,今日新店开业,咱们别到的太晚。”


    陆言晞前几日捎信过来,说筹备了几个月的分店今日开张,邀请宋茜茸过去看看。


    出了院门,林青禾自然地牵住她的手,两人一道朝山下走去。山路两旁野草疯长,各色不知名的小花开得热闹。林青禾时不时伸手拨开路边斜逸的枝条,让她好走。


    互通心意后,两人已经谈了大半年恋爱。林青禾不算细致入微那一挂的,但对宋茜茸有问必答,有求必应,让她觉得很舒心。


    到县城时已近晌午。


    合酥香饮铺分店在北市入口的那条街上,也是带两层小楼的院子,装潢与宝祥大街上那间差不多,但墙上多了几幅胡风的挂毯。


    店门前红绸高挂,门口摆放花架,上头精心布置着几盆松树、桧树和各色鲜花的盆景。青翠的树枝上挂着一幅幅彩绘,展示着店里的特色吃食,以及醒目的两行大字:“开业酬宾,买一赠一,仅限三日,先到先得。”


    王三凤带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娘子,手捧摆放试吃小碗的托盘,正站在门口揽客。那小娘子身上挂着的名牌写着“阿兰”,应该是新招的小伙计。


    北市胡商云集,进出的客人中不乏鼻深高目的胡人,穿着各色长袍,叽里呱啦说着让人听不懂的话。他们三三两两进去出来,手里多半提着打包的奶茶。


    “宋娘子!”王三凤远远朝宋茜茸打招呼。


    宋茜茸笑着上前:“阿凤今日真精神。你先忙着,我去见见陆东家。”


    陆言晞正在后院雅间坐着。他今日一身靛蓝色缠枝牡丹纹织绣交领锦袍,腰间系着墨色革带,看起来贵气逼人。见两人进来,忙起身相迎:“宋娘子,林官人,多日未见,二位风采依旧。”


    双方互相见礼,一同在长案旁坐下。


    宋茜茸说:“今日开业,生意看起来很不错。”


    陆言晞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比预想的要好。胡人喜好乳制品,咱们的酪饮、乳茶都卖的不错。只是有一桩事,还请宋娘子费费心。”


    “陆东家请讲。”


    陆言晞递过来一张纸:“胡人偏爱咸口的奶茶,这是边境那边奶茶的做法,只是咱们这边的人喝不大惯。店里现有的饮品,基本都是甜口,宋娘子看看能不能研制些新品类,以咸口为主,既迎合胡人口味,又能让本地人接受。”


    宋茜茸脑子里一瞬闪过许多画面。前世喝过的咸法酪米布布、酱香白脱碎银子、咸酪厚抹……那些口味层次丰富,既有乳香的醇厚,又有咸鲜的回味,也不知能不能复刻出来。


    她想了想才道:“好,儿回家后好好想想。”


    家里的母羊下了羔子,奶量充足,倒是有足够的原材料来尝试。


    陆言晞拱手:“有劳宋娘子。”


    两人合作开店后,宋茜茸前前后后给出了十几种饮品方子,广受顾客好评。他也找过糕饼师傅,想让他们也研发些新品。不知为何,大师傅们对传统点心倒是手到擒拿,但创新一块,实在乏力。


    是以,他对宋茜茸愈加礼待,以期长远合作。


    宋茜茸问起王三凤:“阿凤怎调到新店来了?”


    陆言晞微微一笑:“她很不错,做事细致,生得好,嘴又甜,很会哄客人高兴。有些年轻小娘子常来店里,还与她交起了朋友,时常在她休沐时一道出去玩。”


    他喝了一口茶,继续说:“某将她调到新店,是叫她带带新伙计,日后兴许也能做个掌柜。宋娘子手里若还有这样的人才,尽管送来,店里缺人手。”


    宋茜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村里闲着的妇人不少,单林家就有不少开朗热情的小娘子,倒真可以介绍几个来。


    从香饮铺出来,宋茜茸与林青禾随意吃了午食,便朝街尾一家客栈走去。萧家商队来丰田县,每回都在那里落脚。


    客栈是一座两进的院子,前头是吃饭的大堂,后头是住宿的。萧砺正在后头对账,听到伙计通报,亲自迎了出来。


    宋茜茸也不绕弯子,直接说明来意:“萧东家,今年的连翘茶已经制好,药材也备齐了。另外,儿先前要的药材,不知可有货?若是方便,今日便想带走。”


    她从随身包袱里取出几包药材样品,打开来推到萧砺面前。


    萧砺拈起一截柴胡看了看,又放到鼻子下闻了闻,颔首:“品相确实不错,似乎比上一批还要好。”


    “对,种植上用了更多心思,是以长势更好。”


    两人谈定了各自所需药材类别和数量,核定银钱后,宋茜茸又问:“萧东家这边,收购量有无可能再大些?”


    萧砺看她一眼,问道:“宋娘子扩大种植了?”


    “是,今春开始带着村里人种药。”宋茜茸也不隐瞒,“药苗都经过了精心选育,种植环节儿家也一直在跟进,品质方面绝对有保障。”


    萧砺沉吟片刻:“既如此,某想去药材产地看看。实地瞧一瞧,心里才有数。”


    宋茜茸笑道:“萧东家若不急着走,今日便随儿去村里看看吧。”


    “好,就这么定了。”萧砺放下手里的药材,话锋一转,“还有一桩事。”


    他看了看两人,斟酌着说:“今日某在街上看到了一间合酥香饮铺开业,那也是宋娘子的铺子么?”


    宋茜茸点点头,等他继续往下说。


    萧砺说:“铺子生意很是不错,胡人往来频繁,想来在边境也有市场。宋娘子先前提过的加盟一事……”


    他顿了顿,才道:“可还作数?”


    这是看到了商机,终于下定决心了?


    她笑了笑:“自是作数。萧东家愿与儿共创事业,儿自是欢欣。”


    萧砺说:“某与族中商议过,愿将族里擅乳品的女娘送来学习。不过路途遥远,费用颇为不菲。这加盟费方面,可否再谈谈?”


    宋茜茸听明白了,这是要讲价。


    她微微一笑:“好说。不过加盟的事儿并非儿一人说了算,还需与陆东家一同协商。他现如今就在铺子里,不如儿请萧东家去饮一杯新品?”


    宋茜茸并不擅长商业谈判,干脆将这事儿推给陆言晞。两个老狐狸互相交锋,谁也亏不着。


    听宋茜茸说明来意,陆言晞含笑道:“萧东家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


    萧砺也不客气:“三百两的加盟费,对边境行市来说确实高了。那边比不得白郦府繁华,消费低许多,同样的成本,在那边回本要慢上许多。”


    陆言晞笑容不变:“萧东家的顾虑某也知晓。但咱们这香饮铺与别家不同,推出的也不是寻常乳饮。别的不说,单是那些饮品方子拿回去,就是独一份的买卖,旁人做不了。这样看,您还觉得三百两贵么?”


    “话虽如此,但边境的小娘子们谁不会做几样乳品?方子是好方子,定价太高,客人也不买账啊。”


    “家常乳品与铺子里卖的精制饮子如何能一样?从选料到熬煮,任一环节出了差错,那色泽、口感都不一样。况且边境之地畜牧繁盛,牛乳羊乳易得,成本低廉许多,卖价自能降下去,哪里会有客人买不起的情况?”


    两人你来我往,客客气气却又绵里藏针。


    宋茜茸坐在一旁默默喝奶茶吃点心。她插不上话,索性安安静静听着,暗暗学习双方谈判技巧。


    林青禾坐在她身旁,也一言不发,只是把碟子里的点心往她面前推了推。


    谈了半天都未能有结果,气氛渐渐有些微妙。


    萧砺喝了口奶茶,哈哈一笑:“既如此,容某再回去与族中长辈商议商议。”


    陆言晞含笑颔首:“萧东家请自便。只是,商机不等人啊,已有胡商过来与某洽谈买方子的事儿了。”


    萧砺面色微变,却维持笑意不变,与陆言晞又客套了几句,才告辞出来。


    时辰不早,宋茜茸问:“萧东家若无其他事儿,不如一道回村?”


    “可。宋娘子所需药材,某一并装上。”


    萧砺带着萧硕一道,赶了辆马车跟在林青禾的驴车后面。


    路上,林青禾忽然开口:“阿茸。”


    “嗯?”


    “咱们买头驴子吧。”林青禾语气随意,像是闲话家常,“大伯家这头驴年岁不小,跑不动了。咱们买头健壮的,再请喻阿伯打个车厢,这样不管刮风下雨,你坐着都能舒服些。”


    宋茜茸侧头看了看他,忍不住笑了:“好啊。回头再来县城时,咱们就去骡马市看看。”


    回到村里已经很晚了,不方便进山,几人便宿在医馆。当晚宋茜茸做了兔肉火锅,兔肉片得很薄,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旁边配了酱料。


    薄薄的肉片在滚汤中舒展开来。


    宋茜茸笑着说:“浪涌晴江雪,风翻照晚霞。这肉片在汤里翻动的样子,确实像晚霞,所以府城人管这个叫拨霞供。”


    萧砺哈哈大笑:“宋娘子真是博学。贤伉俪一文一武,很是相配啊。”


    林青禾正低头给宋茜茸涮肉,闻言抬头看了看她,耳朵尖又红了。


    萧硕在一旁看得直乐:“林兄弟对宋娘子可真是体贴。”


    林青禾红着耳根“嗯”了声,继续往宋茜茸碗里夹菜。


    宋茜茸看着堆在碗里冒尖的菜,拉了拉他的胳膊:“够了,太多了,我吃不完。”


    “吃不完我吃。”林青禾不假思索,说完又觉得不好意思,轻咳一声。


    萧砺与萧硕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饭桌上气氛热闹,萧砺讲了不少路上见闻。


    说到某地的百姓热情好客,女娘泼辣大胆,萧砺笑着说:“某族中一个阿弟,不过十六七岁,去岁跟着行商,途径那地,得一女娘青睐,非拉着他做上门婿。把某家那族弟吓的,躲进马车里没敢出来。”


    又说到某地饭食奇葩,萧硕神色古怪地说:“那里有道菜,据说是专为贵客准备的,叫做糖炒猪肝。那滋味……某可不愿再尝第二次。”


    宋茜茸向来食不言,但也被萧家兄弟逗得破了功,笑得前仰后合。


    林青禾时不时问些细节,看起来兴致颇高。


    他一向不大关心旁人的事,如今这样子,倒是让宋茜茸多看了他几眼——


    作者有话说:注:拨霞供是记载于南宋林洪《山家清供》的涮兔肉菜品,得名于“浪涌晴江雪,风翻照晚霞”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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