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文章
宋茜茸舒舒服服洗了澡, 换了身干净衣裳,专门去看了朱桃。
她怀孕两个月,肚子还看不出什么, 但整个人确实比刚成亲时圆润了些。此时, 她正坐在院子里缝一件小衣裳, 见宋茜茸进来, 忙站起来,脸上的拘谨一闪而过。自她嫁过来后,宋茜茸一直在忙, 两人私下里的交流并不算多。
“坐坐坐,别起来。”宋茜茸按住她,将从县城带的礼物放下,又问,“身体怎么样?”
朱桃乖乖坐着,任由宋茜茸号脉:“吃睡都挺好的。就是早上起来有点恶心,但忍忍也就过去了, 不碍事的。”
宋茜茸松开手, 微笑着说:“你身体底子好, 胎象很稳。”
“是呢, 阿婆隔几日便替我诊一次脉,也说一切都好。”
宋茜茸叮嘱了她几句孕期禁忌,又叫来林青秀,让他每日给朱桃加肉蛋羊乳。林青秀咧着嘴笑,憨憨地点头。
林青禾站在门口看着,嘴角翘得老高,只觉得阿茸越来越有长嫂样子了。
这天晚上,宋茜茸躺到了暌违已久的床上, 只觉得哪哪儿都舒坦,不由长长舒了口气:“还是家里最舒服。”
林青禾从背后搂住她,下巴抵在她肩窝,闷闷地说:“以后不要分开这么久了。”
自从时疫开始后,宋茜茸便住进了隔离区。从沙河村到县城,两人差不多两个月没住一起了。说不想念是假的,宋茜茸翻过身,回抱住林青禾,把脸埋进他胸口,轻轻“嗯”了声。
官府那边的赏赐就下来了,宋茜茸得了二十两银子,学徒们每人一两。宋茜茸没有克扣,全数发了下去。
小姑娘们捧着小小的银锭子,眼里全是不敢置信。
余念念把银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还咬了一口,被宋茜茸弹了个脑崩儿:“脏不脏?”
“宋大夫,我看铺子里的掌柜有时候也这样做。”余念念咧开嘴笑,露出一口小白牙,“我这辈子头一回摸到银子呢。”
其他学徒也差不多,有的把银子贴在脸上蹭,有的举着银子对着光看,有的已经红了眼圈,偷偷抹眼泪。她们多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一块银子相当于一笔巨款,哪里能不激动?
张瑶喜滋滋地将银子放进衣服内兜里,与张杏悄悄商量要怎么花,一抬头就看见汤小敏捏着那块银子,神情里不见喜悦。
她过去将汤小敏拉到角落里,悄声问:“小敏怎么不高兴?”
汤小敏攥着银子,指节发白,半晌才低声说:“我怕……这钱留不住。”
张瑶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汤小敏叔婶的德行,千金医馆的学徒就没有不知道的。那两个人在汤小敏爹娘死后,霸了汤家的田产,把汤小敏当仆役使唤,还连口饱饭都不给。要是让他们知道汤小敏手里有银子,不想法子弄走才怪。
“你别怕。”张瑶揽住她的肩膀,压低声音,“阿姐心里有数,你叔婶不敢动你的钱。”
汤小敏眼眶泛红,眼里带着疑惑:“宋大夫?”
张瑶犹豫着说:“阿姐向崔村长提过你的事儿。”
汤小敏睁大眼睛,许多事忽然就明晰了。村里开始跟着宋大夫种药后,她回村后,那些叔伯婶婶们对她嘘寒问暖,有着异乎寻常的热情。叔婶也收起了刻薄嘴脸,反而小心翼翼地讨好她。
她虽觉奇怪,也不适应,但并未多想。现在才明白,那是因为宋大夫在背后替她撑腰。
张瑶见她眼里涌出泪花,忙安慰道:“好了好了,别想太多。你好好学,早日出师,就能帮上阿姐啦。”
汤小敏紧紧攥着那块银子,用力点了点头。
歇了几天,宋茜茸觉得浑身骨头都酥软了。林青禾也哪里都不去,日日都陪着她,两人在马头山上过了好一段清闲日子。
这天晨起,两人一番酣畅淋漓地格斗训练后,并肩躺在了草地上。林青禾侧过头,冷峻的眉眼里满含温柔:“阿茸,待三青成完亲,咱们便动身吧。马儿已经驯好了,南下的路我走过几趟,也熟了。”
他之前特意请萧砺从边境带回来一匹枣红马,日日悉心照料,如今一人一马已经很亲了。
“好。”宋茜茸眉眼带笑,“还有半个月,现在就可以开始收拾行李了。”
他们打算南下,经过裕湘府,到达华江府,去宋母的家乡看一看。顺便,也去看看南方的药材市场。
只是,计划还没成形,一篇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文章,先一步搅乱了她平静的生活。那文章叫《白郦女医记》。
最先得知消息的是平素素,她在望津河畔大集上卖豆腐,听到有人说书,便留了心去听,结果差点把肺气炸。
那说书先生摇头晃脑,唾沫横飞,讲得抑扬顿挫,情感充沛,但那内容,却怎么听怎么不得劲。
“话说白郦府有一女医,药材都认不全,竟也敢开馆行医!这女医专蛊惑妇人,看病时不望闻问切,只装模作样搭搭脉,拿艾条胡乱灸一灸,便从后堂取药给病人。你道那药从何处来?竟全是从别处名医那里讨来的!事实上,她连哪丸药治什么病都分不清,时常拿错了药,病人碰巧吃对了,那是福大命大。要是吃错了,病情不但不好,反倒更重……”
底下有人问:“那怎么还有人找她看病?”
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哎呀,这你就不懂了!现如今的女娘,不屑男大夫诊治,宁愿信这无真才实学的女医!若是病人被治死了,她们便说,这是命啊!若是误打误撞治好了,她们便到处宣扬女医如何了得,把个庸医捧成神仙!”
人群里有人啧啧摇头:“女医歹毒,那些女娘亦是愚不可及!”
说书先生仍在继续,说了许多女医胡乱治病的案例,一转一合,听得人如痴如醉。
末了,他神秘兮兮地说:“时疫肆虐,这女医竟也不知使了何种手段,混入了医署。明明是德高望重的老大夫殚精竭虑,破除疑难杂症,那女医却以妖术惑众,尤受女娘追捧,奉她为女中卢扁。只是啊……”
他长长叹了口气。
底下人听得正兴起,忙追问:“只是如何?”
说书先生吊足了胃口,这才说:“只是她自身庸碌,终究是害人害己。许多本该痊愈之人复又染病,甚至不治而亡。而这女医呢?使了奸计,早早脱身而出,片叶不沾身呐。”
平素素回去后,将听到的一五一十说了。宋茜茸愣了下,眉头慢慢皱紧。
“阿茸,那说书先生说,这篇文章在县城传遍了,还传到了其他州县,连府城的人都知晓了。”平素素眉宇里藏着掩不住的焦虑,“这可如何是好?”
宋茜茸手指在桌面轻点几下,缓缓道:“这文章未指名道姓,与我何干?”
平素素呆住:“那……咱们不管它?”
宋茜茸唇角拉直,神色冷了下来:“先由着它。这种谣言,越理它,它传得越凶。”
前世她见过太多网暴,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操控舆论的。只是没想到她穿到古代,竟也会遇到这样的事儿。
她在村子里偏安一隅,并不知晓,此时那篇文章不知被谁抄了,贴满了府城和周边县镇的茶楼酒肆。甚至有人递了状子到知州大人那里,说白郦府有女医借行医之名行蛊惑之实,请知州大人严查。
荆六郎就是在这时候来的。
他暗暗打量了宋茜茸一番,见她神色从容,不由笑了:“宋大夫倒是自在,一点儿也不着急。”
宋茜茸靠在折背椅上,揉了揉眉心:“儿有何事需急?”
荆六郎叹了口气:“知州大人那边收到了状子,让某等人来调查。现如今流言纷纷,民怨沸腾,官府也不能置之不理。”
宋茜茸皱眉:“那篇文章通篇没点名没点姓,连医馆名字都没提,官府凭何来查儿家?莫非荆六哥也认为儿是那等沽名钓誉之辈?”
“倒也不是只查你一个,是所有在行医的女娘都要查。”荆六郎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尤其是参与过救治时疫的。”
“呵。”宋茜茸冷笑一声,并不接话。
荆六郎说:“某查过了,这篇文章最早是在丰田县出现的,短短几日就传遍周边好些个州县。这情况有异,因而某等怀疑有人在背后刻意推动。”
“查到是何人推动了么?”
荆六郎摇头:“尚未。我此次过来,便是想找你了解情况。宋大夫可以想一想,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宋茜茸认真想了想,还是摇头:“想不出来。儿本本分分在这村子里行医治病,能得罪谁?”
荆六郎沉思片刻,压低了声音:“或许,此次时疫,宋大夫风头太盛,连厢军都听闻过女中卢扁的名号。或许,也因此无形中得罪了某些人。”
宋茜茸连连冷笑。
荆六郎知晓她心里有气,也不再多言,起身告辞:“宋大夫,许多人惯爱使下作手段,防不胜防。你这段时间注意安全,尽量少出门。官府那头某会斡旋,不必太过担心。”
外头谣言传得凶,村子里暂时倒还宁静,医馆里的人也并未受到影响。在这样的时候,林青枫的婚期到了。
林家张灯结彩,热热闹闹办了一场喜事。宋茜茸作为二嫂,自然也要里里外外帮着张罗。这几日她忙得脚不沾地,倒把谣言的事暂时抛在了脑后。
她第二日才见到新妇,这一看,倒是愣住了。
新妇叫于雀儿,整个人都很单薄。她颧骨凸出,身材干干瘪瘪的,看不出什么少女曲线。气色也不好,面黄肌瘦,两颊还有几点雀斑。难怪林月明之前说,新娘子样貌不大出挑。
林青枫这人向来爱好颜色,是个十足的颜控。之前媒婆介绍了好些个姑娘,他都没相上,这于雀儿怎会入了他的眼?
宋茜茸心内虽犯嘀咕,面上却半分不显,与朱桃一起客客气气招待了于雀儿。朱桃是个会来事儿的,很快就和于雀儿说到了一起,妯娌间倒也和谐。
待林月明来医馆时,凑过来同宋茜茸咬耳朵:“阿茸,你见着三弟妹了吧?如何?”
宋茜茸说:“性子温顺,是个好的。”
林月明捂着嘴笑:“我第一次见她,与你的想法一模一样。”
宋茜茸挑眉:“我有何想法?”
林月明压低声音:“三青那性子,谁不晓得?先前见那沈玉珠颜色好,一眼就相中了,谁能料到后来……唉,不说也罢。不过这雀儿,倒真是个好性儿的。”
于雀儿身世苦,打小没娘,爹一直病着,底下还有个小三岁的弟弟。她怕自己嫁了人,弟弟年幼,老父没人照料,就一直拖着,拖到快十八了还没说亲。
去年她爹过世,她弟弟于常安不忍拖累她,托媒婆给姐姐踅摸人家,一来二去,就相中了三青。
林月明说:“于家条件是不如咱家,但那姑娘孝顺贤惠,附近几个村子都夸。她阿弟也勤快,半大小子,一点也不娇气,平日里不是打柴去卖,就是做苦力赚工钱,是个有出息的。”
宋茜茸点点头:“看得出来。”
林月明又说:“缘分这事儿也说不准。三青相看过那么多小娘子都没松口,不知怎的,看过雀儿后就同意了成亲。他对雀儿虽说不如当初对沈玉珠那样着迷,倒也客气有礼。亲事定下后,他隔些时日就送些吃食零嘴过去,算是表了重视。”
她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乡下人哪来那么多情情爱爱?能好好过日子就行。”
宋茜茸听着这话,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盲婚哑嫁,过得好不好,都看命。这是这个时代大多数女性的缩影。
第182章 失踪
酷暑如沸。季家书房里, 热风裹着蝉鸣穿堂而过,把人蒸得更燥了。
宋茜茸坐在季则宁对面,定定看着手边的寒瓜和酥山, 直到碎冰融化, 也未曾动勺。细细密密的汗珠从她额角沁出, 胸口仿佛压了块石头, 连呼吸都沉重起来。
季则宁见她神色怏怏,耐心劝道:“大姐儿,你也别气馁。虽说度牒暂时被压下, 但杨大夫力排众议,到底将你的名字加上去了,不日太医局那边便能收到咱们的方论。日后再如何闹腾,也无人能抹去你的功劳。”
今日宋茜茸踏进医署,没想到迎面砸来两个消息,一好一坏。
好消息是,魏启阳和季则宁牵头, 将疫后那套完整的治疗方案整理成《治疫及疫后风瘫目暗方论》, 上呈太医局。所有出力的大夫都会署名, 宋茜茸的名字赫然在列。
今日医署议事, 各家大夫齐聚。杨大夫原本提议,要将宋茜茸的名字放在前面,毕竟是她先发现了脑虫,于情于理都当如此。但几个自认资历深厚的大夫一听自己的名号要排在宋氏之后,当即变了脸色。
他们拿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白郦女医记》作伐,阴阳怪气地开了腔:“一个小娘子,闹出这般风波,还嫌不够么?某耻于与其同列!”
是杨大夫站出来, 直言“有功者当得其荣,老夫愿与宋大夫同署”,并在“惠民堂杨氏谨岳”后面,直接添上“千金医馆宋氏茜茸”几字。
墨迹未干,掷地有声。
另一个则是坏消息。原本县衙要颁发宋茜茸度牒一道,聘请她为县医学教谕。有了这层身份,宋茜茸自此便有了一个正式的官方身份,许多事做起来也更名正言顺。
但因着那篇造谣的文章,县医学的博士们吵了好几日。
起初,他们争论的核心是“宋大夫是否胜任”。有人说她医术尚可,但名节有亏,不堪为师。当然也有替她说话的,认为那文章未必属实,须当谨慎对待。
慢慢的,吵架的风向变成了“女娘可否担任教谕”,甚至有人搬出礼法,说什么“医师掌医之政令,自古未有女子居之”。
最终协定,宋大夫担任教谕一事暂缓,度牒也不办了,改赏银钱五十两,以资嘉奖。
宋茜茸只觉讽刺。
她忽然意识到,那篇文章最歹毒的,不是针对她个人,而是伤害了整个女医群体。写文章的人传递给所有人一个暗示,女医不可信,女医不可用,女医走到高处便会出乱子。
女子在外行走本就不易,为医者更是千难万难。这扇门一旦被关上,后来的人要怎么推开?
“大姐儿?”季则宁见她又在发呆,有些担心地唤了一声。认识这么久,他也是头一次见她这般神思不属。
宋茜茸回过神,冲他笑了笑:“阿伯,无事的。烦请您替晚辈谢谢杨大夫,改日必亲自登门拜谢。”
季则宁再次叹气,却也没别的办法,只得浅浅安慰:“别太往心里去。机会总会有的,等这阵风头过了,或许就有转机了。”
“晚辈知道。”宋茜茸收敛了所有情绪,重新恢复了平静。她捏着勺子,舀了一口融化的酥山入嘴,甜腻得发苦。
这件事目前还不清楚是谁在后头推波助澜,但那些人定然还有后招。发动这个谣言的人,到底想做什么呢?她仿佛身处迷雾,只知前方有万丈深渊在等着,却怎么也辨不清方向。
她只觉得此刻的自己,正被一个看不见的对手,用一柄无形利刃一寸寸地剜去根基。她思索着破局之法,却只能一遍遍感受到自己的弱小无力。
那篇《白郦女医记》传得越来越广,从茶楼酒肆传到街头巷尾,从市井百姓传到士族宅院。有人添油加醋,杜撰出无数个女医误诊的故事,更有甚者,说女医寡廉鲜耻,常借行医之名,在内宅行苟且之事。
这些谣言并未指名道姓,但在丰田县,最有名的女医莫过于宋茜茸,因而大部分污水都泼在了她身上。
当然有替她说话的。尤其是在时疫肆虐中,被宋茜茸救治过的人,听到她被人污蔑,几欲跳脚。但这些声音,在铺天盖地的传言面前几不可闻。大多数人不过是抱着猎奇心态,捕风捉影,并不如何在意真相。
有些不明真相的大夫也开始表态,声称自家医馆不屑于私德败坏之人为伍。
纷纷扰扰之际,一封有关“取缔女医行医资格”的联名上书,递到了县令霍大人的案头。
远在沙河村的宋茜茸自然不知此事。医馆生意清淡,她干脆不坐诊了,每日只与钱婆婆在制药间钻研古方,研制新药。找不到破局之法,索性什么都不想了,以不变应万变。
如此消磨了半个月,县衙的文书到了。
“本县以民生为念,医道关乎人命,不可不察。
兹定于三日后辰时,在本县大堂公开集议。特请本府医界耆宿,会同考校宋氏医理及临证之术。许百姓环阶旁观,以示公允。
着千金医馆宋氏茜茸届时亲身到堂,接受质证,逐一辨明。如无病疾,不得托故不到。倘有违限,以违论。”
宋茜茸接过文书,手指微微发凉。
呵,想不到啊,在疫病隔离区,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她治病救人,可县令却仍要她去自证清白。
她并不怕考校。她的医术是实打实的,有底气站在任何一位大夫面前接受检验。只是凭什么呢?就因为她是一名女医,无论做出过何种贡献,都必须接受莫须有的罪名,接受所有人的审判?
但在这个特权阶级当道的时代,她又能如何?宋茜茸深吸一口气,强作笑脸,给差役包了茶钱,客气地说:“烦请回禀霍大人,三日后,宋茜茸准时到堂。”
林青禾从屋后出来,从身后拥住她,轻声说:“三日后,我陪你去。”
宋茜茸靠着他,闭上了眼。
只是,三日后,谁也没再见过宋茜茸。
县衙大堂外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差役们维持着秩序,却并不赶人。霍大人端坐案后,面色沉肃,堂下坐了一圈须发花白的老大夫,惠民堂的杨大夫赫然在列。
辰时已至,宋茜茸却未出现。
大堂外的百姓开始交头接耳:“怎么还不来?”“是不是不敢来了?”“我就说她心虚吧,真有本事怕什么考校?”
老大夫们脸色也不好看,互相交换着眼神,只有杨大夫始终看向大门方向,一言不发。
霍大人皱了皱眉,问堂下差役:“人呢?”
差役回话:“小的立刻去查。”
堂内窃窃私语,堂外议论纷纷。
而此时,距离县城十多里的官道上,林青禾正策马疾驰。
昨日上午,陶府来人,说府上太夫人旧疾复发,请宋大夫过府看诊。这种事从前也有过,宋茜茸自然应允。且次日便要上公堂,她便与林青禾商议,晚间便歇在陶府,翌日直接去县衙。
林青禾原本要陪她同去,可偏偏林青楠来找他商量跑商的事儿。巡逻队建起来后,林青禾挑中了几个好苗子,编入了跑商的队伍,由林青楠、喻伟孝和孙泽平带着。
因着要与宋茜茸前往华江府,林青禾便将商队的事务全权交给林青楠。只是林青楠几人在外行走经验到底不足,新加入的那几个后生又太过稚嫩,便干脆在出发前,请林青禾再好好训练一番,教会他们一些保命的招式。
这是正事,宋茜茸自然不愿意耽误他,便说:“你去忙你的。陶府的车夫是熟人,这条路又走惯了,不会有事儿。太夫人那头我也熟,借宿一晚不成问题,明日下了公堂,我便直接回家,你放心就是。”
林青禾犹豫了一下。他向来不是个摇摆不定的人,可不知为何,这次心里总有些不安,想了想还是道:“那你今日先坐陶府马车去,明日我去县衙接你。”
就此说定,两人各自行动。
谁料,天擦黑之时,陶府又来人了,询问宋大夫是否有事耽搁,为何还未出发,而来接宋大夫的马车为何未回去复命。
林青禾脸瞬间都白了。白天他看着宋茜茸上了陶府马车,看着车子驶出沙河村,陶府怎会没见到人?她人去哪里了?
林青禾也不顾着天还黑着,叫上林青枫和林青秀,带上火把便往县城赶。陶府下人知道事情大了,忙跟着林家兄弟沿路搜寻。
从沙河村到县城,有三十里路,沿途基本是管道,虽会经过山林边,但并非险要之地。往常宋茜茸一个人都走过这条路,从没出过事。这一次为何……
想到最近闹得正凶的那篇文章,林青禾心底发沉。
找了一夜,一无所获。陶府下人忙回去报信了,剩下林家三兄弟继续在官道上搜寻。
两个大活人,还有一辆马车,不可能就这么凭空消失。林青禾双眼里布满血丝,转身吩咐:“你们两个,分头去问问沿途的农户、货郎、茶摊,看看昨日有没有看到陶府马车停靠,有没有见着女子路过。”
“二哥,那你呢?”
林青禾眼眸黑沉沉的,压着隐怒与焦灼,望着沿途的山林,冷冷地说:“我去找人。”
林青枫和林青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二哥仿佛是要去拼命。”
“走吧。分头行动。”林青禾握紧了腰间的短刀,指节泛白。
阿茸,你到底在哪里?
第183章 寻踪
临津镇外的山林, 林青禾走过不下百遍。哪道山脊有野兔窝,哪片谷地生蘑菇,他闭着眼都能说清。
可今天, 这片熟悉的山林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每一道岔路都像是嘲讽, 嘲讽他竭尽全力, 也寻不到自己的妻。
晨风在天上盘旋,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蜜豆早已蹿了出去,狼犬们鼻尖贴着地面, 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林青禾心头一紧,拨开灌木快步赶了过去。
两道深深的车辙印被厚厚的草叶掩盖,但瞒不过常年在山林寻踪追迹的猎户。林青禾蹲下来,捻起一小撮潮湿的泥土,新鲜湿润,应该碾过还没太久。
晨风在前头引路,蜜豆已不知所踪, 狼犬们四散开去, 四处寻找熟悉的气味。林青禾跟着几只小家伙, 顺着车辙往前摸, 大约走了一个时辰,走进了一片浓密的榆树林。
在两棵挨着的巨树后,一辆青纬马车歪歪斜斜倒在地上,车厢上一个大大的“陶”字,刺痛了林青禾的眼。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走到车帘前,闭了闭眼,一把掀开车帘。
里头空无一人, 只一个药箱翻倒在座位底下,药瓶滚落一地。
林青禾将药箱抱出来,把药瓶一样一样归置好。阿茸爱洁,见不得东西乱放,他得替她收拾好,不然她会不高兴。
狼犬在车厢周围转了几圈,忽然朝林青禾“汪汪”叫了两声,撒腿就往林子深处蹿去。
林青禾把药箱往背上一甩,跟了上去。这一跟,就是一整天。
狼犬走走停停,时而兴奋地往前冲,时而又在原地打转,鼻尖贴着地面反复嗅闻。对方显然在刻意抹去痕迹,脚印被填平,有几处地方明显出现误导的岔路,故意把足迹引向别处。
但林青禾行猎多年,最擅长的便是在山林中寻找蛛丝马迹。树干上新擦掉的青苔,溪边泥地上半个不完整的脚印,断茬的野草,无一不昭示着有人来过。
天很快黑透了。夜里山林危险,林青禾不得不停下来,寻了个背风地儿,生起了火堆。四野寂静无声,他从怀里摸出两块干饼,又掏出一只野兔,架在火上烤。
从昨日傍晚得知宋茜茸失踪开始,他独自出来寻人已有一日一夜。陶府安排了人在县城寻找,又派遣一支小队,陪同他们沿路寻人。但林青禾让林青枫与林青秀跟着陶府小队,自己带着几只小家伙,独自进了山林。
相比那些陌生人,他更信任相处多年的几只小家伙。它们也一定深深记挂着宋茜茸。
兔肉烤得滋滋冒油,表面焦黄,可咬一口,又柴又硬,没什么滋味。
忽然就想起了从前。那时候进山,宋茜茸的背篓里总会放许多好东西,一小罐盐,一包茱萸和花椒粉,有时还会带上她自制的蘑菇酱。在野外烤肉时,她会提前用调料把肉腌上,烤的时候鲜香四溢,让人口水直流。
待肉烤熟,她会撕下一小块肉塞进他嘴里,笑眯眯地问:“尝尝味道怎么样?”
有时摘得一把野果,啃着啃着便会说:“感觉我们好像在野餐啊!”
他那时候并不懂什么叫“野餐”,只觉得烤肉好吃得不像话,酸酸甜甜的野果是他从未尝过的美味,连带着夜里的月亮都比往常更亮堂。
不,应该说,她就是天上掉下来的一轮明月,照亮了他灰扑扑的日子。他以为此生只能遥遥望着,感受月亮的清辉洒在身上,不曾想,自己有一日也能揽月入怀。
可现在,他把月亮弄丢了。
林青禾麻木地嚼着兔肉,拳头攥得死紧。怒意忽然涌上心头,他将手中的兔腿狠狠砸进火里,火舌舔上来,油脂爆出一串噼啪声。他仰起头,明月高悬,可心里头仿佛被掏了个洞,风一吹,呼呼生疼。
“阿茸,阿茸,”林青禾嗓子嘶哑,声音却很轻,“阿茸,你在哪儿呢?”
晨风落在他肩头,拿脑袋蹭了蹭他的脸。十七趴在他脚边,轻轻舔了舔他的手。蜜豆也睁开眼,静静望了他一会儿,又缓缓合上。
林青禾挨个摸了摸小家伙们,很认真地说:“明天,一定找到阿茸。”
翌日天刚蒙蒙亮,林青禾就动身了。
晨风仍在前头盘旋着探路,狼犬在地上嗅闻,蜜豆依旧四处串走。他们穿过林子,翻过两道山脊,最后停在了一处悬崖边上。气味在这里断了。
崖边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狼犬站在崖畔,鼻尖探出岩石,嗅了几下,忽然焦躁地原地转圈,发出一声声短促的呜咽。
林青禾朝下看,只见浓雾如幔,深不见底。他捡起一块脑袋大的石头,用力扔了下去,可石块滚落深渊,连回声都无。这悬崖太高了。
他的心猛地一沉。当初第一次遇到宋茜茸,她便是从山崖上摔下来。所幸那座悬崖不高,崖底又有大树和厚厚的草丛,她没有受重伤。当时她被山匪追杀,被他所救,那也是他们故事的开始。
难道这一次,同样的遭遇,她还要再经历一次么?这处悬崖这样高,若是掉下去……林青禾不敢往下想了。
就在此时,蜜豆突然钻了出来,叼住林青禾的裤腿,拖着他往旁边走。林青禾这才发现,悬崖一侧的岩石缝里,有一条勉强能下脚的小路,被厚厚的野草覆盖,不仔细找都发现不了。
他将药箱绑在背上,带着几小只往下走。他一路抠着石缝,拽着树根野草,一寸一寸往下挪。直到日头从西边沉了下去,他才终于踩到了崖底的地面。
待稳住身体后,林青禾听到了潺潺流水声。转目四望,这里出乎意料的平坦开阔。芳草如茵,野花遍地,一条山溪从崖壁裂缝里涌出来,汇成一口深潭。几只正在吃草的黑山羊被他惊起,仓皇逃窜,跑出去老远还回头张望。
林青禾顾不上歇脚,就着夕阳余晖,立刻沿着潭边搜寻。阿茸如果从上头摔下来,不可能不留痕迹。这崖底的草虽然茂密,但野草压断和自然生长的区别,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这里没有任何重物坠落的痕迹。
他一屁股坐在潭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了。他下意识四下张望,目光扫过潭边一丛杂草时,忽然定住了。
那是一丛大蓟,顶端的嫩叶被人掐走了,断口处还很新鲜。大蓟是止血良药,莫非……
林青禾的心怦怦直跳,不由走过去细看。那边不只有采药的痕迹,旁边的泥地里,有被故意清理的脚印,还有被掩埋的血迹。
他猛地站起来,沿着潭边一路找过去,仔仔细细在每一块石头和树上来回逡巡。终于,他在崖壁上一块突出的岩石背面,看到了一个刻痕。他认得这个记号,是他们第一次进深山时,他教她的猎户间常用的标志。
阿茸来过这里,还在用暗号给他指路。
林青禾只觉鼻子一酸,眼前的东西都模糊了。他用力抹了一把脸,打了个呼哨,几小只听到信号,立刻围拢过来。
“走,咱们找阿茸去!”
天已经黑透,月亮也照不透茂密的树冠,林子里黑黢黢的。林青禾无法,只得扼住那一腔激动,停下来找一处安全之所过夜。阿茸已失踪两日两夜了!
经历了心焦火燎的一夜,林青禾带着几小只继续探路。
晨风飞在最前头,时而盘旋,时而俯冲,始终保持着与林青禾的视线距离。蜜豆偶尔会突然兴奋起来,蹿进某处灌木丛里扒拉几下,叼出一些头绳或碎布,可惜都不是宋茜茸的。
快到午时,晨风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翅膀猛拍几下,在一处荆棘林上空不停盘旋。林青禾快步赶过去,拨开密密匝匝的荆棘枝条,看到了一角水蓝色布料。
他把布料轻轻摘下来,摊在掌心。那上面的缠枝花纹他再熟悉不过,宋茜茸常穿的裙子上就有。这块布料断口整齐,是被利刃划破的。这大约是她故意留下的痕迹,好让他找到。
她在等他找到她。
林青禾把那片布小心地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人声。
林青禾本能地矮下身子,借着灌木的遮挡往前摸,同时给几小只打了个手势。狼犬立刻伏低身体,蜜豆钻进了灌木里不冒头,晨风则悄无声息地落进高处的树冠里。
前方是一片较开阔的山地,四个男人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歇脚。他们个个虎背熊腰,腰间别着长刀,脚上蹬着靴子,一看就不是寻常山民。
“那小娘皮滑得像泥鳅,”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狠狠啐了一口,“背上挨了一刀还能跑,真他娘的邪门。”
“少说两句吧,”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沉声说,“小郎君说了,务必活着带回去。她要是有个闪失,咱们都得吃挂落。”
“活着带回去?谁知道跑哪个犄角旮旯去了?”疤脸汉子骂骂咧咧,“好几个弟兄都折在她手上了,等把人抓到,老子非得好好……”
他没说完,但周围的人都会意地笑起来,笑声里带着令人作呕的意味。
“瞧着就细皮嫩肉的,”一个尖嘴猴腮的舔了舔嘴唇,“那滋味,光是想想就……”
“行了!”年纪稍长的那个厉声打断,“小郎君的吩咐你们都忘了?全须全尾地带回去,不许伤人。”
疤脸汉子不以为然地嗤了一声:“那小娘皮是嫁过人的,又不是黄花大闺女。咱们轻点儿,别弄死就得了。小郎君日理万机,哪儿有闲心过问咱们怎么带人?”
另外两人显然被说动了,开始小声议论起那小娘子的身段相貌,越说越不像话,**不绝于耳。
林青禾伏在灌木丛后,拳头攥得咯咯响,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想现在就冲出去,把这几个畜生剁成肉泥。可他不能急,他得先搞清楚,那群人是谁,说的是不是阿茸。
那尖嘴猴腮的人忽然压低声音:“话说回来,听说那小娘皮是个医女?她该不会自己把伤治好了,真跑出山了吧?”
疤脸汉子摆摆手:“她的药箱都在马车上,拿什么治伤?那一刀砍在背上,伤得不轻,八成失血过多,这会儿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昏迷着呢。”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她身上血腥味重,咱们顺着味儿找,跑不了。”
一刀砍在背上……伤得不轻……林青禾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上气。
是她,真的是阿茸!
第184章 刀伤
不知从何时起, 天骤然转阴,瞬间暴雨如注。
蜜豆和四条狼犬浑身湿透,静静伏低身子, 龇着牙, 蓄势待发。
雨幕如帘, 隔得稍远便看不清面目。那四名大汉被骤降的暴雨打乱计划, 忙折身往密林里跑,打算找个稳妥的地方先行避雨。
林青禾隐在灌木丛后已盯了他们许久,足够把每个人的体态、步伐、武器位置记住。雨水顺着他的发丝往下淌, 一柄长刀已紧紧握在手中,他扬手一挥,几条黑影猛地从蹿出,直扑大汉们。晨风也发出一声嘹亮的清鸣,俯冲向下,利爪朝离它最近的大汉面部抓去。
四名大汉瞳孔骤缩。他们惯于在山中奔行,又向来斗勇逞凶, 瞬间就反应过来, 纷纷抽出兵器。
林青禾深吸一口气。雨水灌进领口, 冰凉刺骨, 却让他的头脑愈发清明。对面那四名大汉正挥刀斩向几只小家伙,趁着那一瞬分神之机,林青禾从灌木后暴起,重刀悍然劈下。
这一刀直直劈向那尖嘴猴腮的汉子。他仓促横刀格挡,却低估了林青禾的臂力,这一刀竟震得他虎口发麻,整个人连连后退。林青禾怎会给他喘息之机,下一刀已接连而至, 尖嘴猴腮的汉子最终不敌,被一刀捅穿了喉咙。
温热的血溅在脸上,林青禾眼皮都没眨一下。
那疤脸汉子见同伴被杀,眼中凶光更盛,猱身而上,刀锋斜撩,直取林青禾持刀的手。年岁稍长那汉子一脚踢飞咬住他右腿的十七,一跃而起,向林青禾左边攻来。
被双人夹击的林青禾侧身闪避,借势旋身,重刀如雷霆般横斩过去,疤脸汉子急退,与另一名留着大胡子的汉子靠在了一起。
“啾啁!”晨风猛地从侧旁偷袭,利爪在年岁稍长的大汉脸上挠过,他立刻捂着右眼惨叫出声。林青枫紧跟着杀到,一柄重刀使得虎虎生风,将那汉子的长刀磕飞,顺势一脚踢在他膝盖上,骨头碎裂的声响闷在雨声里,那汉子轰然跪地。
泥泞的山路没有拖慢他们的速度,人和兽激战在了一起。刀兵交戈声、犬吠、獾吼、鸟鸣,以及人类发出的惨叫声混在一起,俱被暴雨声吞没。
在几小只和林青禾的围攻下,剩下的三名大汉已倒下两个,唯独那疤脸汉子愈发狂暴,刀刀致命,状若疯牛。
十四和十七被伤,趴伏在地不甘地叫唤。雨水影响了晨风的飞行速度,它在战斗中不慎被削掉一撮羽毛,正盘旋在半空哀哀啼鸣。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四名大汉死了三个。
剩下的疤脸汉子被林青禾一脚踹翻,刀尖抵在他喉结上,整个人压上去,膝盖顶住他的胸口,让他动弹不得。雨水砸在疤脸汉子脸上,他眯着呀,嘴角竟慢慢咧开了。
林青禾沉声问:“谁派你们来的?”
那汉子不答,只桀桀怪笑:“你是那小娘皮的男人?呵呵呵,能尝到那小娘皮销魂的滋味,也不枉此生了。”
林青禾手上加了两分力气,刀尖刺破皮肤,一缕血线顺着脖颈流进泥水里。他声音更冷:“谁派你们来的?”
那汉子兀自怪笑,忽然猛地一咬牙。林青禾反应极快,伸手去掐他的腮帮,可惜已经晚了。疤脸汉子眼神迅速涣散,身体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他咬毒自尽了。
林青禾缓缓站起身,雨水已将刀上的血迹冲刷干净。他攥着拳,定定望着地上四具尸身,眼里的怒意愈盛。
这些人训练有素,装备齐整,宁死不吐口,绝对是某个有组织的团伙。
他蹲下身,在那四人身上仔细搜寻一番,只找到几两碎银,以及酒葫芦、水囊、干粮袋、火折子等物。他们身上没有任何一件能彰显身份的物件。
林青禾把碎银掂了掂,凑近细看,是官铸银,成色普通,市面上到处都有。又拿过他们的兵器仔细查看,刀刃在雨幕中泛着寒光,分量沉手,刀身锻打得极均匀,的确是好刀。
他翻过刀柄,想找找有没有刻字,仍然一无所获。林青禾蹙着眉,总觉得这一切像一张慢慢收拢的网,而他和宋茜茸就是网中的鱼。可恨的是,撒网的人是谁,他至今仍毫无头绪。
叹了口气,林青禾收起银子和兵器,把尸体拖到一处低洼处,搬了些石块压上。雨这么大,等停下来,痕迹也就冲刷得差不多了。
“走吧,”他招呼几只小家伙,“找到阿茸要紧。”
他们在雨中继续往深山里去。暴雨天,又接近黄昏,天色已经很暗了。狼犬在前头开路,林青禾跟在后头,目光在地上、树干上、石壁上反复逡巡。
雨太大了,他找的眼睛发酸,终于在一棵老树上又发现了一枚标记。
他心头一跳,加快了脚步。
记号断断续续,有的还隔很远,又是昏暗的雨中,林青禾找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在一处背风的谷地,看到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山洞的地势比周围高出一截,不易积水。他走近些,鼻子先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药草味,那是驱兽药粉。仔细嗅了嗅,还有淡淡的血腥气,混在潮湿的雨天里,极容易被人忽略。
林青禾心提到了嗓子眼。
晨风和蜜豆早已不管不顾,冲进了洞内。狼犬们也站在洞口,朝林青禾“汪汪”直叫唤。
林青禾定了定神,提步朝洞内走去。他试探着喊了声“阿茸”,洞里传来回音,闷闷的,无人应答。他不再迟疑,弯腰钻了进去。
山洞很浅,只有两丈来深,避雨倒是足够了。甫一入内,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他不由面色大变。点燃火折子,入目便见到一头豺,横在洞口不远处,脖子上有一道极深的伤口,几乎将整个喉管切开,血染了一地。
在豺尸后方,靠着洞壁最深处,蜷缩着一个人。
林青禾的呼吸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
宋茜茸面朝洞壁侧趴着,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手中仍紧紧握着一把刀。她身上的衣裳已湿透,泥浆、血水浸透了整个后背,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林青禾快步上前,拨开遮住她大半张面孔的湿发,屏住呼吸,手颤巍巍地去探鼻息。气息灼热,他忙去探她的额头,烫得惊人。
宋茜茸呼吸急促而微弱,整个人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林青禾的手在发抖,他小心翼翼地检查了她全身,有多处伤口,后背那道刀伤最严重。
后背的衣料已被划烂,林青禾就着微弱的火光查看,只见那道伤从右肩斜着划到左腰,原本敷的药粉也被雨水冲掉大半,皮肉翻卷,边缘已经开始发黑,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脓水。
林青禾的手剧烈颤抖起来,喉头像被人掐住,心底的怒意一瞬间达到顶峰。他在山里长大,见过许多人被野兽撕咬,自己也曾受过伤,但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仿佛心肝脾肺肾都疼得紧。
后怕与自责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来回拉锯。
林青禾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宋茜茸教过他外伤的处理方法,他也为自己做过止血和包扎,这一次,他要用她教的方法,救她。
几只小家伙知道此时不能打扰他们,都静静蹲坐在一旁看着宋茜茸。林青禾吩咐它们照看好人,自己出去找柴火了。他在岩石缝隙和倒伏的树干下寻到了未被雨水浸湿的枯枝落叶,很快就生起了一堆火,煮了沸水。
医药箱里工具俱全,林青禾用棉花蘸着水,一点点润湿粘在伤口处的衣料,慢慢揭开,将她的衣裳脱了下来。疼痛刺激到了宋茜茸,她无意识推开林青禾的手,嘴里嘟囔出一串含混的词:“消毒……无菌操作……别碰……”
林青禾手一抖,眼眶发酸。
宋茜茸并没有醒,说完那一串词,她又昏沉了过去,呼吸比之前更急促了些。
林青禾定了定神,用酒精在伤口周围擦拭一遍,可面对腐坏的皮肉,怎么都下不了手。他没做过这种事,怕一不小心,反而伤了她。犹豫半晌,他只清理掉伤口处的脏污和脓液,重新撒上药粉。
等包扎好,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林青禾也出了一身汗。他从火堆旁取下自己那件烤得半干的外衫,轻轻盖在了宋茜茸身上。
药箱里有很多急救药丸,林青禾在里头翻找了一会儿,找到贴了“黎洞丸”的小瓷瓶,倒出一丸药,放进碗里,用热水划开,搅成一碗浓黑的药汁。宋茜茸教过他,这味丸剂活血化瘀,消肿止痛,可治金疮和跌打损伤。
林青禾试了试药温,把宋茜茸的头轻轻托起来,碗沿凑到她嘴边。药汁顺着她嘴角流了出来,一点也没喝进去。林青禾试了几次,实在喂不进去,干脆将要灌进自己嘴里,俯下身去,捏住她的鼻子,口对口渡了进去。
药汁很苦,宋茜茸无意识地蹙起眉,但总算吞咽下去。林青禾一口一口地渡完一整碗药,用拇指擦去她嘴角残留的药渍,低声说:“阿茸,你教的法子都管用,所以你一定要好起来。”
洞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柴火噼啪声响和洞外的语声。
林青禾搬来几块大石挡住洞口,又将火堆移到三尺开外的地方,在原本烧火的位置铺上枯叶,铺上外衫,这才抱着宋茜茸躺下。
温暖的地热透过枯叶缓缓涌过来,完全感受不到地面的湿寒,宋茜茸眉头渐渐舒展,沉入更深的睡梦中去。
后半夜,宋茜茸的烧降了些,她睁开了一次眼。见到山洞内火光摇曳,林青禾正在给她额上敷湿冷的帕子,她以为自己还在梦中,轻轻喊了声“二青”,林青禾立刻握住她的手,低喃着“我在”。
宋茜茸嘴唇翕动着,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又一次陷入昏睡中。
这一夜,林青禾几乎没有合眼。他每隔一炷香时间就给宋茜茸换一块帕子,只盼着她能快些退热,早点醒过来。
只可惜,他注定要失望了。
宋茜茸没有再醒来。
所幸,天蒙蒙亮的时候,雨停了。
第185章 毒丸
昨夜那场暴雨将山路浇成一滩滩烂泥, 每一步踩下去,泥浆都没过了鞋面。宋茜茸被林青禾用布带捆在了背上,脸歪在他的肩窝, 呼吸滚烫, 整个人软绵绵的, 陷入昏沉之中。
林青禾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里,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些,再快些。”
到了酉时中,林青禾终于回到了熟悉的村子。
医馆大门紧闭着, 门口两盏灯笼散发着朦胧的光,隔着老远就能看到。听到狼犬们的叫声,张瑶第一个跑出来看,一眼就瞧见了林青禾背上那个熟悉的身影,眼泪当即就掉了下来。
“阿姐!”
她的叫声惊动了整间医馆。林月圆、陶婉柔、张杏全都跑了出来,看到林青禾背上的宋茜茸,一个个脸色煞白。
宋茜茸被安置在检查室的病床上。屋里亮着她亲自设计的灯台, 是从房梁上垂下来的一根细柱, 底端环列着六盏琉璃灯, 尽数点燃后, 整张病床会被照得亮如白昼。
钱婆婆和白芷也闻讯赶来,一见宋茜茸的模样,立刻默契地分头忙碌起来。烧水、拿干净衣裳、准备器具和药物……每个人都在有条不紊地奔走,虽忙,却丝毫不乱。
烛光映在宋茜茸的脸上,嘴唇干裂,面颊上因高热而产生了潮红。她背上的伤最严重,但额头、手肘、腿部都有大大小小不同的伤痕。几个小娘子只看了一眼就捂住嘴,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背上的腐肉需要切除,但该由谁来主刀呢?
平日总把自己关在屋里,轻易不出声的钱婆婆面色沉凝,伸手探了探宋茜茸的额头,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直接转向张瑶:“伤口必须立刻清创。阿瑶,你来。”
张瑶浑身一僵,手不停地抖:“阿婆,我、我吗?我怕我不行……”
她跟着宋茜茸学了好几年,给不少病患缝过伤口,接过骨,从没怕过。可这次,躺在她面前的是阿姐啊,那个手把手教她的阿姐,她怎能对阿姐下刀呢?万一治不好阿姐,该怎么办呢?
钱婆婆眼神坚定地看过来:“阿瑶,我眼神不大好了,做不了这个活。白大夫擅内科,处理外伤的经验不足。现下医馆里最擅这块的,只有你。”
张瑶咬着唇,眼里蓄满了泪。她深吸一口气,想起无数次,宋茜茸带着她为病患治伤的场景,终于定下心神,开始给自己洗手消毒。
林月圆和陶婉柔已经快手快脚给宋茜茸解开衣裳,露出了背上那道狰狞的刀伤。一遍遍冲洗干净后,伤口完完整整暴露在烛光下,皮肉外翻,边缘发黑,部分地方已发生溃烂。
张瑶举着刀,整个人定在那里,手已经开始微微发颤。
钱婆婆冷声道:“清除腐肉。”
张瑶咬了咬牙,刀尖触到腐肉边缘,却怎么也下不去。宋茜茸在昏迷中闷哼一声,额上青筋突起,身体开始抽搐。高热让她的身体极度敏感,哪怕是在昏迷中,也能感受到剧痛。
“阿姐!”张瑶慌了,刀掉在托盘里,发出重重一声脆响。看到宋茜茸那痛苦的模样,张瑶终于崩溃了,嚎啕大哭起来,“我做不好,阿姐,我做不好……”
钱婆婆走到她身后,枯瘦的手重重按在她肩上,声音却冷静地出奇:“你怕什么?怕切错了地方?还是怕她疼?要知道,你现在不赶紧将腐肉清除,她就得死。你下刀了,她就还有活的指望。”
张瑶捂住自己的脸痛哭失声。
“我记得,你阿姐曾教过你,说咱们做大夫的,手上沾的血不少,但每一滴都是为了救人。现在,该是你救你阿姐的时候了。她信任你,别让她失望。”
痛哭过后,张瑶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她看了看钱婆婆,又看了看其他人,每个人都满含希冀回视她。
张瑶终于擦干眼泪,重新净过手,拾起刀,定下心神,仔仔细细将那层坏死的皮肉切除干净,每切一刀都很稳很准。她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林月圆在一旁不停地给她擦。
钱婆婆始终坐在不远处,不说一句话,但就像一根定海神针,无形中让人心里安定下来。
费了将近一个时辰,伤口终于清理完毕。张瑶将剩下的上药和包扎工作交给陶婉柔,自己慢慢退后,突然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顺着墙面滑坐到地上。她定定看着自己的双手,泪流满面。
钱婆婆走到她身边,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向来严肃刻板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阿瑶,你做得很好。你阿姐会很欣慰的。”
林青禾一直守在检查室外,寸步未离。他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的地方,泥浆和血水混在一起,已经干了,硬邦邦地糊在衣服鞋袜上。一天一夜没合眼,他眼睛熬得通红,脸上没一丝血色,嘴唇干裂出了好几道口子。
林青秀劝他去换身衣裳,却被拒绝。朱桃端来饭食,他也不肯吃。
检查室内的动静他听得一清二楚,张瑶的哭声,钱婆婆的沉稳,林月圆和陶婉柔的简单交流,以及宋茜茸不时发出的闷哼声。心里像是有一根针在翻搅着,细细密密得疼,
终于,大家从里间出来了。张瑶双眼红肿,林月圆和陶婉柔也是一脸疲惫。看到林青禾,张瑶哑着嗓子问:“阿姐……是谁伤了她?”
林青禾摇了摇头:“等她醒来再说。”
为了方便照顾,众人将宋茜茸转移到医馆后院那间专属宋茜茸的屋子。有那么多学徒在,煎药、换药这些事都不需林青禾操心。
林月圆看他憔悴得不像样,鼻子一酸,走过去拉了拉他的袖子:“二哥,你去洗个澡,吃口东西,再歇一歇。你要是病倒了,二嫂醒了谁来照料她?”
林青禾只摇头,固执地坐在宋茜茸床头,等着她醒。
林月圆无奈,只得劝道:“二哥,你去洗洗成么?你看你在山里跑了这么多天,身上都有味儿了。二嫂那样爱干净的人,要是醒来看到你这样邋遢,她也会嫌弃的。”
林青禾这才抬起手臂闻了闻,木木地点了点头。
好说歹说,他终于收拾好了自己,在弟妹们的强迫下,随意吃了些东西,便又立刻回了宋茜茸屋里,继续守着她。
最后还是钱婆婆发了话:“这样杵在床边不是事儿。叫小四搬一张竹榻来,挨着床放。二青夜里睡在榻上,好歹能休息休息。可别把自己折腾病了,阿茸醒了还得靠二青照料。”
竹榻太短,林青禾躺上去,双腿蜷着舒展不开。他就这样蜷在昏光中,静静看着宋茜茸的侧脸。她趴着睡,脸偏向这一侧,颊肉被枕头挤得微微鼓起,柔软又毫无防备。散落的头发铺了满枕,又长又乱。
林青禾闭上眼睛,耳边是宋茜茸浅浅的呼吸声。眼前又浮现出在山洞中刚找到她时的样子,蜷缩在地,身上都是血。他忽然觉得这一天一夜,就像一场怎么也醒不来的噩梦。
到底是什么人要杀她呢?林青禾闭上眼睛,眼前全是刀光。
宋茜茸是在次日晌午醒来的。
她先是感觉到细细密密的疼,像有人拿着钝刀子,从背后一下一下地剜她的肉。睁开眼,她发现自己正躺在熟悉的屋子里,脸埋在软枕里,嘴里满是苦涩的药味。
“阿茸,醒了吗?”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费力地转目看去,视线模糊了一阵才聚拢。林青禾的脸就挨在她面前,胡子拉碴,眼眶通红,憔悴不堪。
“嗯……”她嗓子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林青禾忙端了温水过来,小心翼翼地用勺子喂她。
宋茜茸嗓子里早已干得冒烟,忙大口大口吞咽,却不慎呛了下,牵动到背上的伤口,疼得眼前发黑。
林青禾手举着勺子,想去拍她的背帮着顺气,又碍于她背上的伤不敢动,整个人手足无措地愣在那里。
宋茜茸拼命忍住了咳嗽,喘了口气,整个人彻底清醒了过来。她看了看四周,窗外传来鸟鸣,还有学徒们小声说话声。
“回来了……”她喃喃道。
林青禾轻轻“嗯”了声,朝外喊了声,很快,林月圆就端着碗山药粟米粥进来。粥熬得稠稠的,很浓很香,林青禾接过来,一勺一勺地喂给宋茜茸,动作是从未有过的轻柔。
宋茜茸吃了小半碗就吃不下了,趴在那里看着林青禾。他却始终沉默着,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眼神躲闪,不敢与她对视。
她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背,露出一个虚弱的笑:“怎么这副表情?”
林青禾终于看向她,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抬起来,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缠着绷带的肩头,低声说:“你受的这些,我会一笔一笔记着。那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他不敢去想宋茜茸当时面临的情况有多凶险。万一他晚了一步,没找到人,那他会不会永远失去她?
宋茜茸愣了下,眉眼弯起,手无力地回握住他,轻轻地说:“那些人有备而来,不是这次,也会是下次。我躲不掉,你不要自责。”
林青禾攥着她的手紧了紧,低下了头。
宋茜茸想了想,继续说:“那日我乘坐陶府马车,经过一片林子,突然冒出十几个人,个个手持武器,像是练家子。”
她有心想分析一下掳走她的人是谁,可身体太过虚弱,才说了一会儿话,就累得不行,眼前阵阵发黑。无奈,只得闭上眼,再次沉入昏睡中。
林青禾看着她重新闭上的眼睛,喃喃道:“他们跑不掉的。”
又过了几日,宋茜茸的身体慢慢在回复。烧彻底退了,也不再整日昏睡,只是背上的伤一动就撕心裂肺地疼,只能老老实实地趴在床上,百无聊赖。
家里人轮番过来陪她,倒也不寂寞。
这日午后,院子里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童声,宋茜茸一听就笑了。
“二舅母!二舅母!”
两颗圆滚滚的小脑袋探了进来,是林月明的那对双胞胎,初旭和初霁。他们一人举着一只竹编的小球,脸蛋红扑扑的,进来就往床边扑。
“慢点慢点!”林月明跟在后面,一把揪住两个小家伙的后领,“说了多少遍,二舅母受伤了,不许扑!”
初霁不服气地扭来扭去:“阿娘,没有扑,我就是想看看二舅母!”
初旭跟着点头:“对,看看二舅母!”
宋茜茸笑容愈盛。看到这两个小家伙,什么疼都轻了几分。
“二舅母,你为什么要一直躺着呀?”初霁趴在床边,歪着脑袋,一脸不解,“起来和我们玩好不好?这是四舅舅给我们做的竹球,我们去院里踢球玩好不好?”
初旭也凑过来,小手扒着床沿,奶声奶气地说:“对呀对呀,踢球可好玩了!”
宋茜茸看着他们手里的竹编小球,精致又扎实,一看就是林青秀的手艺。她笑着说:“二舅母现在生病了,爬不起床呢。等我好了再陪你们玩,好不好呀?”
双胞胎对视一眼,初霁皱着小眉头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那你吃药药了吗?药药虽然很苦,但一定要吃哦!不能耍赖皮不喝药!”
初旭在旁边猛点头:“上次我咳嗽,不喝药,后来咳得更厉害了。阿娘说,不喝药病就好不了!”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像两只小麻雀。宋茜茸笑得伤口都疼了,林月明赶紧让林月圆把这两个小活宝带出去玩。
屋子里安静下来,宋茜茸“嘶嘶”哈气,待疼痛过去,才长长舒了口气,笑着说:“他们长得可真快。上回见还没这么能说,这会儿已经一套一套的了。看到他们,就感觉什么烦恼都没了。”
林月明替她擦了擦额角的冷汗,笑道:“等你好利索了,我叫他们天天来陪你玩,让你天天心情好。”
“那可说定了。”宋茜茸笑着应好,话锋一转,“对了,这次真要替我跟姐夫说声多谢。”
林月明一愣:“谢什么?”
宋茜茸笑着说:“他给的毒丸起了大作用。”
被人劫走后,那伙人捆了她的手,走了大半日,在一处山坳里休整时,她趁人不注意,挣脱了绳索,捏碎了毒丸,放倒了好几个人,抢了一把刀就跑。
之后,她跑到一处悬崖边,所幸发现了一条隐蔽小路,下了崖,原以为能跑掉,结果那群人分作好几拨在寻她,其中有三人不知怎的跟了上来,与她好一番搏斗。
她将那三人砍倒了,自己也受了重伤。好不容易看到个山洞,还没进去就被一头豺拦住了,偏又下起暴雨。
她说得轻描淡写,林月明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她握住宋茜茸的手,声音发紧:“你……”
“无事,无论如何,我跑掉了嘛。”宋茜茸笑了笑,“没姐夫那些毒丸,我脱身定没那么容易。”
林月明的眼圈早红了,握着她的手连连说:“回去我就叫你姐夫多做些,不同样式的都给你备着,粉末的。丸子的,让人昏迷的,发痒的,失明的,什么都装一瓶给你。”
宋茜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面上仍带着故作轻松的笑意:“好好好,那我多谢阿姐和姐夫了。有了这些东西,以后我在外可以横着走了。”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林月明见她面露倦色,便起身告辞。宋茜茸趴在软枕上,听着院子里双胞胎的笑声渐渐远了,背上的伤隐隐发痒,鼻尖萦绕着药味,她的眼皮越来越重。
迷迷糊糊之际,一道声音忽然劈进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狠。
“小娘皮,往哪儿跑呢?”
宋茜茸浑身一僵,猛地睁开了眼。
第186章 互助
晨光透过半旧的青纱幔帐, 在宋茜茸脸上落下一片朦胧的光影。她缓缓睁开眼,撑着坐起身,将衣衫一件件穿好, 又取来一根银簪简单挽了个髻。
休养了半个月, 背上的伤渐渐收了口, 她总算不必再整日趴卧在床, 事事都要旁人服侍。
林青禾掐着时辰推门进来,见她醒了,便将手中的水盆、巾帕等物一一放好, 扶她到桌前坐下,看她洗脸漱口,这才去灶房端来朝食。
宋茜茸无奈地笑了笑:“二青,我现下已能自理,也能出去同大家一起吃,你不必这般辛苦照料我。”
林青禾只摇了摇头:“阿婆说你须得静养,少吹风。”
自从她被掳走后, 林青禾似乎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 待她也如捧着一尊琉璃, 事事小心翼翼。宋茜茸不愿他如此, 可又不知如何劝他放下那份内疚,只得由着他去。
林青禾见她吃完一碗粥,便自觉收拾了碗筷,随口问道:“今日我要和三青去县城,你可有什么想带的?”
宋茜茸想了想:“终日闷在屋里,实在无趣。你去书局看看近来流行的话本子,若有好玩的就带一本回来。”
“成。”林青禾应下,又打来水让她净了脸和手, 这才出去唤张瑶进来换药。
宋茜茸身体一日日见好,张瑶几个脸上也终于有了笑意。此时,张瑶和林月圆一同进来,打趣道:“阿姐,幸好你身子大好了,不然二青哥那张脸怕是要黑成锅底。我每回瞅见他那模样,心里就发憷。”
“真有那么吓人?”
“有。你昏迷不醒那两天,他脸色吓人得,能去戏台上扮阎罗。”
说说笑笑间,张瑶与林月圆已经把药换好了。林月圆遗憾地说:“希望这伤口能不留疤啊。二嫂身上那么白,玉似的,留了疤好可惜。”
宋茜茸不以为意:“无妨,届时擦点祛疤膏就行。况且那里平常都被衣裳遮着,几乎没人能瞧见,留不留疤的也无甚要紧。”
“这倒是。”
姐几个说说笑笑中,张杏来敲门,说陶府的常嬷嬷来访。
常嬷嬷脸上带着笑,说话不疾不徐,是一贯的温和从容:“宋大夫,这是太夫人特意吩咐老奴送来的血燕,还有两支山参。虽不是什么稀罕物,到底养气补血。您这回遭了大罪,可得好好将养着。”
宋茜茸微微欠身,牵动了肩胛处的伤口,眉心轻轻一蹙,仍执意要行礼:“多谢太夫人记挂,嬷嬷辛苦。我这伤其实不碍事了,过不了几日便能去陶府拜望。”
常嬷嬷忙按住她,眼神里带着疼惜:“宋大夫太过客气。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哪能轻忽?老奴来的时候,太夫人千叮咛万嘱咐,让您务必养好了再操心别的。医馆的事儿,大家都会想办法,您也莫要太过心急。”
宋茜茸手指微蜷,听出了些别的意味。她养伤以来,并未出过屋子,是以未去前边诊室看过。白芷和学徒们都说一切如常,要她好好养着就是,医馆有她们。
也是,她因着被掳,缺席了县衙组织的集议,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事情不会善了。她到底是有多心大,这么久了竟从未问过一句?也是医馆里的人太让她放心了。
她压下心头的疑问,问起了另一件事:“嬷嬷,当日府上派来接我的那位郎君,被贼人所害。他的后事……”
“您放心,大娘子已安排妥当,他一家老小都由府里养着。现如今他们一家都在庄子上做活,吃穿不愁。”
宋茜茸取出一个荷包递过去:“那些贼人是冲我来的,那位郎君也是被我所累,我想尽些绵薄之力,补偿他家人一二。烦请嬷嬷将这些银钱拿给他家人,好歹是我一番心意。”
“好,老奴便代为转交。”常嬷嬷接过荷包,叹了口气,放缓了声音,“宋大夫,老奴斗胆说一句,您千万别将错都揽在自己身上。这事儿说到底,是那群贼人的错,不该由您担责。”
宋茜茸垂眸。那日她正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身体忽然朝前扑去,外头传来几个大汉的呵斥声,逼着车夫将车赶进林子。那车夫不愿,被一名贼匪一箭射中心窝。
理智上,她知道此事错在那群贼人,可每每想到当日的场景,她心里总会涌上沉甸甸的愧疚。
许是见她情绪低落,常嬷嬷转开话题,从身旁的包袱里取出一个厚厚的册子,跟宋茜茸说起了另一件事。
那日集议,因她未能到场,县尊大人下令查封千金医馆,暂时取消她的行医资格。
县令霍大人是典型的科举出身的士大夫,为人并不迂腐,但骨子里仍是男尊女卑的思想,并不把女子当回事儿。因而对于这一出女医误人的闹剧,他明明在平时疫时看到了宋茜茸的能力,仍然允许了那些人的无礼要求,对她进行公开评审。
没想到的是,太夫人听闻此事后,怒不可遏,连夜让人拟了帖子,广邀丰田县及周边数县的高门女眷赴宴。陶府在白郦州威望甚高,众多女眷能来的都来了。
宴上,太夫人将事情原委一一说明,问在座诸人:一个凭真本事救治过无数病患的女医,只因一篇含混不清的文章,便要被打成误人庸医,这公道何在?
其实,最让众位女眷不悦的,是写文之人的傲慢。女眷们自是信服女医的医术,如今凭空冒出一篇文章,说女医不识脉理,妄投药石,误人性命,这不光是在嘲讽女医,更是在讽刺她们这些信任女医的患者蠢钝无知,识人不清。
常嬷嬷对宋茜茸说:“席中有不少娘子是您的病患,其中李通判家的大娘子头一个站出来,说她婆母的风痹之症是您给治好的,如今您落难,她若是连句公道话都不敢说,那还算什么孝道?李大娘子一带头,不少人都纷纷附和,当场便商定了,有才学的便写诗作赋,为女医正名。有门路的便多走动,宣扬女医的重要性。”
常嬷嬷指着那个小册子,笑着说:“府里以萱姐儿为首的一干小娘子们,也都闹着要帮忙。太夫人见她们年岁尚小,本不愿她们掺和,可萱姐儿说,她们虽是闺中女子,不能出府抛头露面,但可写诗作赋,在闺中诗会上传抄,这个谁也管不着。太夫人便应了。这些诗文,便是她们所作。”
宋茜茸翻开那本册子,入目便是一首娟秀小楷写就的七绝:青囊原不辨雌雄,妙手何须问西东。但使沉疴能尽去,闺中亦有救人功。底下署名陶十一娘。
想到那个规规矩矩行礼,小心翼翼找她画磨喝乐图样的小姑娘,宋茜茸心底莫名涌上一股热流。
她又一页页翻下去,有的是诗,有的是短赋,有的甚至是白话写就的俚曲小调。字迹或端庄或稚拙,文采或高或低,但字字句句都是替女医发声,为女医正名。
宋茜茸一页页看完,半晌没说话。
常嬷嬷知晓她沉默的缘由,拍拍她的手,笑道:“宋大夫,一切都会好的。”
宋茜茸声音发紧,重重“嗯”了声。
常嬷嬷又说起太夫人宴席上的趣事儿。譬如有一位诰命夫人,夫家在朝中很有些根基,夫君本人极重礼教,曾放言“女医抛头露面,不成体统,牝鸡司晨”,还联合了数位同样立场的官眷,上书县衙,要求彻底关闭女医馆。
太夫人请她赴宴,她称病不来,太夫人便亲自登门。
常嬷嬷说到这里,脸上的皱纹都深了几分:“那日老奴跟在太夫人身后,亲眼看着那夫人一开始架子端得十足,隔着屏风只叫丫鬟传话,连面都不露。太夫人也不恼,就那么坐在屏风外头,一句一句地跟她说。”
后面那位夫人实在无法,吐露真言,原来是她家郎君不许她掺和外头这些事儿,否则要休妻。
太夫人闻言,沉默片刻,才平静道:“你我都是嫁进这深宅大院的女娘,活到这个岁数,谁没被人拿休妻二字吓过?可你想想,咱们这辈子怕了多少事,到头来,最该怕的,到底是什么?”
屏风那头许久没有声音。
末了,太夫人只得道:“我不求你公开支持,只是,若有人再提查封女医馆,你不要支持。若是可以,也多替女医说说话,行不行?”
常嬷嬷学太夫人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末了笑道:“您猜怎么着?那夫人最后点了头,说她不能公开帮咱们,但绝对不会站在对立面。太夫人回来路上跟老奴说,这就够了,她能走出这一步,已是不容易。”
宋茜茸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话:女性之间的理解,往往不需要太多言语,因为在同一个时代、同一种处境里,彼此的苦楚是相通的。
太夫人年轻时就梦想过做女医,后来没能实现,如今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那位诰命夫人被礼教束缚一生,做什么事都需看丈夫脸色。她们俩实际处在同一困境,都是被条条框框束缚了一生的女人。
宋茜茸将那册诗文整整齐齐收好,郑重地说:“嬷嬷,烦您替我多谢太夫人,也替我多谢萱姐儿,以及所有为女医发声的娘子们。”
常嬷嬷笑容舒展,语气愈发温和:“这话老奴一定带到。您好好养伤,多少娘子等着您看诊呢。”
送走常嬷嬷,宋茜茸重新翻开那本册子,一字一句认真地读。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纸上,那些字迹仿佛都有了温度。
她眼眶发热。穿越至今,从未想过,她会这样真切地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这股力量不来自于权势和金钱,不来自于体格和肌肉,而是来自一个个女性。
她们本可以置身事外,或者冷眼旁观。但她们选择站了出来,用力所能及的方式,为女性的成长空间,撕开了一道口子。
第187章 舆论
“阿瑶, 医馆究竟出了何事?”常嬷嬷走后,宋茜茸直接把张瑶叫过来询问。
笑意在张瑶脸上瞬间凝固,她讷讷地问:“什、什么?”
宋茜茸静静凝视着她, 脸上明明没什么情绪, 却总让张瑶感到心虚害怕。她挺直的腰背渐渐缩成一团, 一副老老实实等着挨训的模样。
“医馆被官府查封了, 查封期间不让行医。”张瑶垂着头,声音越来越低,“阿姐, 不是我们要瞒你,是你伤得太重,大家不想你操心,打算等你好了再说。”
宋茜茸问了些细节,才知晓,她那日上午缺席集议,下午医馆便被查封。她没有就此事多说什么, 只交代学徒们往常做什么, 如今继续做什么便是。
张瑶见她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 仿佛医馆被查封并不是件大事, 不由试探着问:“阿姐,医馆……还会再开的吧?”
“当然。”
有人不想她的医馆开下去,但她偏偏不想如那些人的意。
日暮时分,林青禾从县城回来,给宋茜茸带了一本《女医实录》,说是近期卖的最好的话本子之一。
这书制作粗糙,大概是短期内赶工印制装订的。宋茜茸翻开看了几页,渐渐坐直了身体。
这个话本讲的是一个女医的故事, 开篇第一句便是:建安七年春,陈留县王氏女,年二十有二,病痼疾三年,几死。
短短一行字,像一把钩子,将人生生拽进了那个故事里。
作者写了王氏女遍访名医,药石无灵,婆家已做好打算,待她身故,便为自家儿子续弦。王氏女绝望之际,遇到一女游医,为她针灸开方。只是女游医被王氏女婆家质疑,她一次次在误解和刁娜中坚持下来,最终三月后,王氏女痊愈,次年还生下个大胖小子。
诸如此类的故事写了有不少个,比如有妇人被丈夫殴打,不敢声张,趁着赶集偷偷来找女游医买药膏。比如一个小姑娘,才十四岁,母亲过世后便被父亲卖给邻村一个四十多岁的鳏夫,新婚夜里挣扎得厉害,被夫家的人按着灌了符水,说是中了邪,最终腹痛难忍,被女医救下。
因着女游医出色的本事,她最终惹怒了几家大医馆,遭到联合打压。女游医最终凭借自己的真才实学,挽回了自己的声誉。伺候数十年,她走遍大江南北,为每一位困苦的患者带去希望。
故事末尾,作者写了这样一段话:或问,女医果能愈疾乎?答曰,医之能否,在其术,不在其性别。吾尝闻病者求医,先问医者是男是女,不闻其术高下,此大谬也。今作此录,非为褒贬,唯愿世人知,救人性命者,便是好医,不论男女。
林青禾见她读得入迷,在一旁补充:“书局掌柜说,这话本子传得很快,加印好几批了。如今不光咱们县,临近的州府都在传抄。”
宋茜茸点点头。前世她见过太多舆论战的案例,有时一篇十万加的公众号,能扭转某件事的发展走向。当不断有人意识到,女大夫这个群体的重要性时,风向就会渐渐转过来了。
“也不知是谁写的,真想认识认识。”宋茜茸轻轻摩挲着封皮。古人写话本子不署名是常事,可她莫名觉得遗憾。冥冥中,她觉得这话本子出自一名女性之手。
宋茜茸将话本子与常嬷嬷送来的小册子放在了一起,认真收进了木箱。
那么多女性在努力,她也不能退缩。日后,她的医馆要继续办下去,还要收更多的学徒,让底层女子有机会学习走上一条与以往不同的道路。
几千年的传统给女孩们的天空蒙了块黑布,她便要往她们手里递上一把刀,划开那层密不透风的黑布,让光透进来。
休养了近二十天,宋茜茸背上的刀伤已在愈合结痂,她时常感觉到痒,却又不能挠,忍得很痛苦,只能做些事分散注意力。
于是,学徒们惊悚地发现,宋大夫开始每日都要考校她们。
季则宁来到医馆时,宋茜茸正提点一个学徒:“海风藤属安全药材,可辩证使用,但断肠草有剧毒。二者外观相似,须得仔细辨认。”
直到宋茜茸教完那名学徒,季则宁才现身:“大姐儿!”
“阿伯来了。”宋茜茸很惊喜,忙将他请进客室,“有什么事儿捎个信便是,怎还劳烦您大老远跑一趟呢?”
季则宁捋一捋须,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下宋茜茸,见她面色红润,行动如常,略略放下心来,又取出脉枕,要替宋茜茸诊脉。
半晌,他蹙着眉说:“脉来细弱而数,左寸虚浮不聚,重按无力,右关略弦,尺部尚平。此乃血虚不能养心,气虚不能摄神,兼有余瘀未清、肝魂失藏之象。”
宋茜茸自然知晓。她外伤虽在渐渐愈合,但心理上仍处于创伤后应激状态,是以噩梦纷纭,惶惶不安。这反应在脉象上,便是以 “虚”为本了。
“大姐儿遭逢大难,受苦了,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往后都会顺心如意的。”季则宁叹息一声,“县尊大人已遣人去抓捕那些贼人,陶府也给了不小助力。大姐儿,耐心等些时日,官府必会让那些恶人落网。”
季则宁将细细说了集议那日之事。
陶府得知她遇袭,第一时间知会了县尊大人。霍大人知晓她遭逢不测,这才没有追究她的缺席集议之过。但宋茜茸毕竟当众缺席,县衙须得给其他大夫与百姓一个交代,因而暂时查封了千金医馆。
“此次查封,不过是做做样子,走个过场。待你身体痊愈,再做一次公开考校,此事便可了结。魏大人对你向来信任,届时也会替你说话。”
“做做样子?”宋茜茸低声重复了一句,垂下眸,遮住了眼里的冷意。
出了事,官府给个交代,走完程序就完事儿了,压根不去管她们医馆被查封,会面临什么。这便是当权者。
季则宁又斟酌着补了一句:“大姐儿,县尊大人也是为难,上峰考核在即,谁也不想多生事端。”
宋茜茸笑了笑:“阿伯不必解释,晚辈明白的。”
傍晚时分,宋茜茸正翻着那本《女医实录》,忽听见院里传来动静。她偏头往窗外瞧了一眼,可惜窗纸糊得厚,只模模糊糊看见两个人影,一高一矮。
高的那个是林青枫,他对矮的那个说了几句什么,声音沉沉的,听不真切,但语气温和,像是在嘱咐什么。
没多久,矮的那个敲开了宋茜茸的门,原来是于雀儿。宋茜茸朝外一瞥,林青枫还在院里等着。
“二嫂。”于雀儿掀开手里提篮上盖着的布,露出里头一枚枚青白色的雉鸡蛋,码的整整齐齐,“这是这几日新收的,给您补补身子。”
于雀儿今日穿了件半薪的葱绿褙子,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插了根银簪。许是刚走了山路的原因,她脸颊红扑扑的。
宋茜茸笑着让她坐下,问她山上日子过得怎样。
于雀儿抿嘴笑了笑:“挺好的。山上清静,三青待我也好,就是冷了些,夜里要添被子。”
宋茜茸从她身上,看到了一种踏实的安稳。嫁过来后,大约是饭食好了,做的活计也没有以前多,她脸上的皮肤恢复了些许白皙,也长了些肉,整个人看着舒展了很多。
刚成亲那会儿,她说话小心翼翼,笑也不敢大声,脸上时常挂着惶恐的笑。如今才过去两个月,她像是换了个人,变得松弛而自然,眉目间有了少妇的温润。
宋茜茸又问了些她在山上的事儿,于雀儿也一一作答,话里话外都离不开“三青”,眉梢眼角全是笑意。
看来,他们两口子相处得确实不错。盲婚哑嫁的两个人,从生疏到自然,似乎也不需要什么轰轰烈烈的誓言,就是一日三餐,柴米油盐。或许,这就是过日子的样子吧。
夜里林青禾进屋,宋茜茸跟他说起这事儿。
林青禾“嗯”了声,小心避开她背上的上,把人揽进怀里,这才说:“三青心里装着弟妹呢。”
他顺嘴提了一句:“牲禽圈又要扩了,我们打算再雇两个长工,三青想叫弟妹的阿弟过来,你觉得如何?”
“于雀儿的弟弟?”
“嗯,叫于常安。”
于常安今年十五,可能是打小没爹娘依靠的原因,早熟得很,懂事得让人心疼。知晓家中困难,只要地里没活,他便去镇上做工。没手艺,他能做的也就是装卸货物、背沙运板子,都是些苦力。
只是本身年纪就小,又常年吃不饱饭,干苦力也比不上旁人,赚得就更少了。
林青禾继续说:“三青心疼自家小郎舅,所以才跟我说,想雇他来牲禽圈做工。好歹是份稳定的营生,比在镇上做苦力强。每日跟着三青学怎么养牲禽,将来也好有个立足的本事。”
宋茜茸低低“哦”了声:“挺好的。”
“你觉得呢?”林青禾又问。
“什么?”宋茜茸这才察觉,林青禾是问他招人的意见,不由失笑,“三青做得没错啊,自家亲戚能拉拔就拉一把吧。且起初建牲禽圈时我就说了,不参与管理决策,你们自己决定就好。”
林青禾鼻尖从她额头上蹭了蹭,又往下,在她唇上啄了啄:“总要和你知会一声的。”
烛光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好看。美色当前,宋茜茸舔了舔唇,再次吻了上去。
在事情失控前,林青禾攥住她蠢蠢欲动的手,艰难地说:“不行,阿茸,你的伤……”
“避开伤口不就行了?”宋茜茸贴着他的唇,低声呢喃,“你不想我吗?”
林青禾喘了口气:“想,做梦都想。”
“那便来吧。”
明月当空,照亮了山野,也照亮了窗纸上交缠的人影——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重感冒,发烧咳嗽,昏昏沉沉码字好艰难
第188章 论医
宋茜茸又做梦了。
梦里是那条怎么也跑不到尽头的山路, 身后是凌乱的脚步声。荆棘划破了脸颊,她却不敢喊疼,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喊“快跑”, “快跑”。
可是没有用, 她眼睁睁地看着一只粗糙的大手, 握着长刀, 狠狠向她劈来。刹那间,温热的血飞溅……宋茜茸瞬间坐起,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她撑着额头, 大口大口喘着气。
窗外天色未明,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清冷的白。一只温热的手覆上她的肩头,将她揽进一个坚实的胸膛,低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又做噩梦了?”
宋茜茸轻轻“嗯”了声。
这些日子里,她白日看着还好,一入夜, 总容易被噩梦惊醒。她知道, 自己应激过头了, 可要如何排解呢?
林青禾在她发顶吻了吻, 粗糙的指腹拂过她额前,将一缕被冷汗浸湿的发丝拨到耳后。他又取出帕子,一点点帮她擦净脸上的汗水。
“好了,现在没事儿了。”林青禾手掌熟练地轻拍她的后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在这样的温柔静谧中,宋茜茸再次睡了过去。意识朦胧之时,耳边仿佛听到了林青禾极轻的叹息声。
翌日,钱婆婆来诊脉时, 见到宋茜茸眼下淡淡的青色,不由蹙起了眉。她手指搭上腕,闭目诊了片刻,才道:“你近期梦魇可是越发频繁了?先前那安神药效果不行,我再换个方子。”
她提笔便写:酸枣仁、远志……
钱婆婆见宋茜茸垂眸不语,又道:“二青一早来找我,说你日日梦魇,不得安寝,他很担心。你现下身体未痊愈,气血两虚,以至心神受损,因而目前最重要的,还是养好身体。”
宋茜茸低低应了一声。
钱婆婆看了她一眼:“阿茸,你自己也是医者,有些话无需我多说。只有养好身体,你想做的事儿才有可能做成。”
宋茜茸抬起头冲她笑起来:“我晓得了,阿婆。”
她其实并未被梦魇困扰,方才一直在想的,是梦里里出现的那个挥刀砍来的恶人。一开始,那人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可随着噩梦次数越来越多,那个人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昨夜她终于看清了,那个举刀砍来的人,手腕上有一个奇怪的刺青,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图形。
目送钱婆婆离开后,宋茜茸立刻拿出纸笔,将梦里的刺青图形描了下来。线条并不复杂,倒是和猎户在山中做的记号相似。她盯着画看了许久,总觉得那个图形在哪里见过,却又说不上来。
林青禾端着药碗进来的时候,正好瞥见她手中的图案,目光一顿,快步走到她背后,将手中的碗递过去:“先喝药。”
待她喝完,他熟练地摸出一块樱桃煎塞进她嘴里,这才拿着那张图问:“这是什么?”
“砍我的贼人手上的刺青,我昨夜在梦里看清楚了。”
林青禾细细端详着,眉心渐渐皱起:“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宋茜茸一怔:“我也觉得眼熟。”
林青禾将画纸放回桌上,指尖无意识地在纸边敲了敲:“无妨,总会想起来的。”
宋茜茸嘴里还含着蜜饯,眯着眼看了会儿林青禾,总感觉他看了这画后,神态有些不对劲儿。
在家养了三个多月的伤,宋茜茸的身体渐渐痊愈。新换的安神药确实有效,她夜里做噩梦的次数少了许多,即便偶尔被惊醒,林青禾也总能在她惊醒的第一时间抱住她,温声低哄,渐渐的,噩梦对她的影响趋近于无了。
她开始把更多精力投入到医馆上。
千金医馆被查封有一段时日了,县衙那边迟迟没有下文,宋茜茸知道自己不能再等。她让张瑶整理好所有文书,准备亲自去县衙讨个说法。
林青禾亲自赶着车送她。这一回,他不敢让她孤身一人了,尽管他心里清楚,她并不弱。
在季则宁的引荐下,宋茜茸再次见到了年轻的霍大人。她将千金医馆的文书一一呈上,也把诉求说得很明白:想继续开医馆,继续行医。
霍大人见到她其实很意外,乡野村妇,少有这般胆量的。他唇角微翘,露出一抹温润的笑:“宋大夫,你重伤初愈,不在家好好将养,为何还要出来奔走?”
宋茜茸躬身行礼,脊背挺得笔直:“回大人,民女身体已无大碍。只是医馆一日未开,便有村邻一日无法便捷看病,因而民女想尽快促成此事。”
霍大人慢悠悠地开口,语气温和如旧:“宋大夫也知,如今百姓对女医颇有微词。既如此,本官便广邀名医,与宋大夫当堂论医,也让百姓们瞧一瞧,女医的真本事。”
集议的时间定在了三日后,担心出意外,宋茜茸三人干脆住在了县衙附近的客栈。
这回,宋茜茸如约来到了公堂,与八位素有美誉的大夫一一见礼。他们中有须发皆白的老大夫,也有正值壮年的郎中,一个个面色凝重,目光里带着审视。
巧的是,这八位大夫,没一位是她认识的。宋茜茸微哂,心道这避嫌果真避的彻底。
围观百姓议论纷纷,对宋茜茸指指点点,同时打探堂上那八位大夫的身份。有人认出来其中一位,竟是府城名医姚老大夫,因一手针灸术出神入化,被称为“姚神针”。
“嚯,姚神针都来了,看来堂上那几位来头都不小啊。”
“这样才更有说服力吧。”
“那女医能辩得过那么多德高望重的老大夫么?我看悬呐。”
林青禾与张瑶站在人群最前面,也一眨不眨地盯着堂上众人。
张瑶咽了咽口水,扯着林青禾的袖子,低声说:“阿姐不会有问题的,对吧?”
林青禾默默抽回自己的袖子,同样低声说:“相信她就好。”
霍大人讲了一通冠冕堂皇的开场白,最后说:“今日请来诸位名医,便是要当堂论个明白。诸位有何医术上的问话,可与宋大夫辩上一辩。”
一位白发老大夫率先开口:“宋大夫,据说你的缝合术很出色,甚至开刀切开患者皮肉再行缝合。有医者学你之法,却使得病患伤处溃烂而亡。医者仁心,用药石针砭治病,乃是正道。你所用之法,岂非违背祖训,伤天害理?”
宋茜茸听完,平静回答:“晚辈不知您口中的学我之法的医者,究竟是何人。晚辈之术仅授予门下学徒,旁人从何处偷学,学得几分,用对与否,皆无从定论,若仅凭此便全盘否定缝合之术,岂非无稽之谈?”
她环顾四周,又看向提问的老大夫,淡淡一笑:“敢问前辈,外伤深可见骨者,若只敷药不缝合,伤口愈合需多久?”
老大夫一愣,皱眉道:“少则一月,多则数月。”
“其间溃烂感染的风险几何?”
“这……”老大夫语塞。
宋茜茸转向其余人,声音清冷而平静:“缝合术,并非是拿病人开刀取乐,而是在伤口无法自行愈合时,以针线将皮肉对合,使之更快生长愈合。这就好比衣物破了需要缝补,难道皮肉破了就不该缝?”
一位中年郎中冷笑一声:“巧言令色!衣物是死物,人的皮肉岂能相提并论?”
宋茜茸从容不迫,对答如流:“那我说一个更简单的道理。刀伤流血不止,以布帛按压止血,这是谁都会做的。缝合术不过是把这道工序做得更精细,让伤口闭合得更紧密,减少出血,降低溃烂的风险。”
堂上诸位大夫皆窃窃私语。
县令摸着下巴,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幕。
一位白须大夫忽然开口:“你说的这些,倒也有几分道理。但缝合伤口时,病人疼痛难忍,又会如何?”
宋茜茸心中一喜,知道有人愿意听她的解释了。
她认真解释:“缝合之前,可先煮麻沸散使病人失去痛觉。更重要的是,缝合前须彻底清理伤口,尤其是细微砂砾、木刺等不易察觉之物,以减少日后生脓毒溃烂之症。这一点,尤为关键。”
白须大夫惊讶地睁大了眼:“这是何理?”
宋茜茸向学徒们解释过无数次,早已熟极而流,当下侃侃而谈:“诸位都知晓,伤口溃烂是因毒邪侵入。这毒邪从何而来?便是伤口与外界接触沾染而来。而用烈酒、火烧等法清理刀具,为的正是灭杀其上的毒邪。”
她又补充道:“另外,做缝合术时,医者与患者周围的物件同样都须清理干净。缝合所用之线,最好选用桑皮线或羊肠线,既好用易得,又能溶解于人体血肉,愈合后也不易留痕。”
“为何马尾线不可行?”
宋茜茸耐心解释:“若是用于浅表皮肤缝合,马尾线也得用,待伤口愈合拆线即可。但它无法溶解于血肉,若是用于深层缝合,便容易在体内留存,终至溃烂。”
她随手指了指张瑶,笑道:“我这些年所有的医案,都被学徒带过来了。其中做过缝合术的病患,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诸位若有兴趣,稍后可去查阅。”
一名中年郎中若有所思地问:“有一病患,伤口明明缝好了,可过了十来天,他还是因溃烂高热而亡。想来便是宋大夫所说的,毒邪未灭杀干净。”
那位姚神针忽然开口:“宋大夫,可否让高徒先拿一本医案给老夫一阅?”
宋茜茸便招手叫张瑶上前,从她背上的大包袱里取出一本医案,随手翻了翻,便递给了姚神针。
堂内一时寂静无声,每个人都看向姚神针。他似毫无所觉,一页页慢慢翻着那本册子,表情渐渐变成了惊讶,再到若有所思。
林青禾站在围观的人群前,看着堂上从容淡定的女子,心中激荡。这便是他所爱的人啊,那样耀眼,那样明媚,世间所有芳华,在她身旁仿佛都失了颜色。
围观百姓窃窃私语声越发大了,都为那惊世骇俗的“缝合术”所震慑。之前只听说,只有军医,会为边关将士紧急缝合伤口,但死者甚重,能熬下来的人不多。
没想到这宋大夫惊人一语,似乎普通百姓也能施此术,且若操作得当,痊愈的可能性非常大。
围观百姓看向宋茜茸的目光也充满了探究和好奇,他们虽没听明白宋茜茸说的那些专业术语,但这位女医的笃定从容让他们相信,她说的没错。
就在百姓们越聊越激动时,姚神针发话了:“宋大夫这医案写得细致,老夫佩服。”
他看向立在堂中的女医,她身形清瘦,背脊挺直,如一株傲雪凌霜的青竹。若她是个男子……姚神针目光复杂,忍不住微微叹息。
姚神针旁边的人从他手里拿过医案,好奇地翻开来,忍不住挑了下眉:“你这丫头,医案记录得相当好!”
宋茜茸微微一笑:“记录与总结,是为了让后来者少走弯路。医道漫漫,靠一个人的经验是不够的,需要一代代人积累。”
公堂上的气氛悄然变了。原本的审视和敌意,渐渐被思索和认同取代,甚至有几位大夫还露出了钦佩的目光。
县令轻咳一声,看向在座的医者们:“诸位以为如何,可还有其他医理要探讨?”
众人面面相觑,倒是一时无人接话。唯有姚神针,又问了针灸之术,宋茜茸都一一作答。她的针灸之术习自钱婆婆,算不得独步天下的绝学,但胜在基本功扎实,取穴精准,结合汤药施治,基本不会有差池。
姚神针听罢,沉吟片刻,终于点了头:“倒是个实在的。”
再无人怀疑宋茜茸的医术。
正待霍大人要宣布千金医馆即日解封,宋茜茸恢复行医资格时,一名衙役忽匆匆从后堂走出,向霍大人耳语几句。
霍大人惊愕地看向宋茜茸。
第189章 刺青
众人随着霍大人的视线, 也看向宋茜茸。而作为焦点的她,仍一脸迷茫,不知发生了何事。
不多时, 一名衙役快步上堂, 双手呈上一封厚厚的信函:“大人, 陶府太夫人携众高门女眷, 联名递呈。”
大堂内顿时变得落针可闻,堂外围观百姓亦目瞪口呆。
霍大人展开信函细阅,面色几经变化。那信写得极简单, 却字字恳切:女医于妇人隐疾、小儿急症、产妇危难之际,实有男医不可替代之功。女医本就寥寥,犹惠及无数百姓,若因莫须有之罪而禁之,非独医者之损,乃阖城百姓之失也。
信的末尾,整整齐齐写着十数行名字, 字迹各不相同, 有的娟秀工整, 有的力道遒劲, 每一个签名上都按着鲜红的指印。
霍大人沉默良久,将联名递给堂上众大夫传阅,感慨道:“女子之手,可执针线,亦可执艾炷,可调羹汤,亦可调药石。闺阁隐疾,惟女医能问其详, 产门危厄,惟女手能救其急。是故女医虽寡,实为天下妇人婴孺之依仗。”
他当堂宣判,千金医馆即日解封,宋茜茸恢复行医资格。
堂上众多大夫互视一眼,皆微微颔首。
堂下百姓在听到县令大人宣判时,已经炸开了锅。林青禾久久凝望着宋茜茸的身影,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自豪,而他身旁的张瑶已经拍着手跳起来了。
“宋大夫,我们以后能找你看诊么?”有一位妇人喊道。
宋茜茸转过身,笑着说:“自是可以。儿家的千金医馆位于沙河村,距县城三十里地。”
人群里再一次发出惊叹:“这么远啊!宋大夫何时来县城医馆坐镇?”
堂上众大夫皆挑挑眉,一齐看向宋茜茸。
宋茜茸却只是含糊答道:“希望有机会。”
走出县衙的时候,张瑶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跟在宋茜茸身后,激动得眼眶都红了:“阿姐,你太厉害了!那些白胡子老大夫一个个都被你说得哑口无言,那表情太好笑了。”
宋茜茸深吸一口深秋清凉的空气,唇角忍不住弯了起来:“走,去买些好吃的,回家一起庆祝!”
她又悄悄在林青禾耳边说:“再给你买一份滴酥鲍螺。”
回到家,听说了这个好消息,纪桂英立刻和付麦枝一块,张罗起了一桌饭菜,林福荣特意上山,同林青枫杀了只羊来吃,顺便还把张猎户一家与于常安带过来了。
席间,白芷难得也要了一杯樱桃酒,眼圈红红的,却笑容满面:“太好了,宋大夫,医馆可以继续开下去了。我就知道,一定会的,我就知道!”
两行清泪流下,可她的笑容却愈发灿烂。
坐在她身旁的白蔹掏出帕子,为她擦去眼泪,糯糯地说:“阿娘,不哭。”
白芷低下头,任女儿为她擦去泪水,连声“哎哎”应着:“阿娘是高兴的,这叫喜极而泣。”
白蔹跟着重复:“喜极而泣。”
这孩子来沙河村几年,吃得好了,明显长高长胖了,白白净净的很招人喜欢。医馆里众人对她也好,加上长期的针灸与药物治疗,白蔹的情绪渐渐稳定,坚固的心防也打开,长成了一个略有些内向的小姑娘。
医馆的学徒们热热闹闹坐了两桌,她们年岁小,不被允许喝酒,便端着林檎渴水,向宋茜茸敬酒:“恭喜宋大夫!”
宋茜茸晃着杯中粉色酒液,笑着说:“恭喜我们大家。都坐下吃饭吧,今日都要尽兴啊。”
连一向严肃的钱婆婆也倒了杯樱桃酒,脸上露出了笑意。
这顿饭吃到很晚。很多年后,学徒们仍然记得这个月光如水的夜晚,在一间偏僻的山村小院里,一群怀揣着从医梦想的姑娘围坐一起,欢声笑语不断,仿佛从来不曾有过烦恼。
宋茜茸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院的喧闹,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稍稍松了些。
因着女眷太多,男子在林家院里摆了一桌。林青禾不知何时走到了林家与医馆相连的门口,远远地看着宋茜茸。看她笑靥如花,看她被酒呛得咳嗽,又被钱婆婆嗔骂。
满院的草药香飘在鼻端,混着院外的桂花甜味,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安宁。
他没有打扰,转身回了家,默默熬了一锅醒酒汤。今夜,大概不少人需要喝这个吧。
医馆重新开业,只是到底还是受到了影响,来访患者并不多,有白芷与学徒们应对足矣。
原本的南下之旅因宋茜茸受伤而中断,现如今天气渐冷,也没法儿出远门,林青禾便同宋茜茸商量,两人再去温泉山谷里住几日。
就在俩人准备行囊时,荆六郎来了。他没有穿官府,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刀,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浓浓的疲惫。
宋茜茸给他倒了碗麦门冬熟水,客气问道:“荆六哥此来,可是有要事?”
荆六郎似是渴极,一口喝干了碗中的饮子,这才舒服地喟叹一声,笑道:“宋大夫这里的饮子,总是这般适宜。”
宋茜茸微微一笑。麦门冬熟水益气养阴,清热除烦,开心暖胃,适合旅途奔波、汗出过多,导致气阴两伤、口渴咽干的旅人。
荆六郎取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来,正是宋茜茸画的那张刺青图。
宋茜茸不解地看向林青禾,他什么时候背着她,将这图寄给了厢军?
林青禾握了握她的手,示意晚一点解释。
荆六郎没注意到两人的眉眼官司,指尖点着那个图案:“这是数年前官府剿灭的一伙山匪的标识。那伙山匪盘踞在青石山一带,常年打劫山道上的商旅。这帮匪徒有近百人,后来知州大人联合几个州县,排了不少兵卒才捣了他们老巢。可惜的是,仍有少数漏网之鱼逃进了深山。”
听到“山匪”二字,宋茜茸的目光微微一凝。
荆六郎抬眼看过来,目光里带着些审慎:“剿这伙山匪时,贾大人,也是从前在府城享有盛名的贾举人给予了非常大的支持。”
宋茜茸抿了抿唇:“您的意思是说……这伙山匪,便是害我家人性命的那些?”
荆六郎点了点头。
一时谁也没再说话,林青禾双手覆上她紧握的拳头,默默地给予力量。
半晌,宋茜茸才涩然问道:“后来呢?”
“后来那些漏网的山匪搅进一件大案子里,我们一直在追查。”荆六郎没有细说那件案子是什么,只是点到为止,“某追查他们至深山,就是在那次遇到了你们。”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没想到这伙山匪与你们这般有缘,三番五次被你们撞上。”
林青禾冷哼:“孽缘。”
宋茜茸问:“能找到他们吗?”
荆六郎略略颔首:“已有眉目。不过某此行前来,是想知会你们,近期最好不要出村,更不要单独外出,尤其是你,宋大夫。那伙人虽已元气大伤,但又联合了其他山匪,个个俱是亡命之徒。你屡次坏了他们好事儿,他们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宋茜茸敛衽一礼:“多谢荆六哥。”
林青禾悄声说:“我会寸步不离你身边。”
荆六郎目光在他二人身上一转,不禁弯起唇角。他饮尽宋茜茸方才添的那碗熟水,起身告辞:“某公务在身,路过此地,特来相告。现下该走了,宋大夫不必太过忧心,我等必尽快将凶匪缉拿归案。”
马蹄声远去,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宋茜茸坐在廊下,手中的茶早已凉透。林青禾从她手中将茶碗取走,换成甜丝丝的红枣桂圆茶:“还是这个饮子适合你。”
“二青,”宋茜茸没有喝茶,淡淡问道,“你与荆六郎何时有了这般多的来往?”
林青禾在她身旁坐下,认真答道:“当日你给我看了那刺青图时,我便有一种极为熟悉的感觉。与斩杀那四名恶徒时,那些人给我的感觉一模一样。”
他顿了下,似是在组织语音:“我忍不住往深了想,隐隐察觉到这刺青图与咱们初次相识时,那些山匪身上的有些像,只是当时咱们未曾留意。厢军那边之前因着一件大案子,一直在追查杀匪余寇,我想着或许会有线索,是以,我给荆六郎去信询问。”
宋茜茸侧头看他:“那为何不告诉我?”
林青禾咽了咽口水,有些紧张地说:“阿茸,你夜夜遭受梦魇,这事儿又不确定,我不想你太过忧心……”
宋茜茸叹了口气,捏了捏他的手:“我没有那么脆弱。”
林青禾抓过她的手,手指插入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我知晓了,下次不会再瞒你。”
他倏地抬头,声音有些闷:“阿茸,威胁还未接触。你接下来无论去哪儿,都不可单独行动,一定要有我在身旁陪同。上次的事儿……我不想再发生了。”
宋茜茸摇了摇两人交握的手,不由笑起来:“好,我答应你。”
接下来的日子,宋茜茸尽量减少外出。张瑶把她的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大多数时候,她都在给学徒授课,其余时间则是为伤患做缝合手术。他们听说她的缝合术能在公堂上把县城名医都说得哑口无言,纷纷慕名而来。
这日又来了个患者,从山上摔下来时,腿被山石划伤,破了一条一尺来长的口子,最严重的伤处深可见骨。他的伤处已做过包扎,但隐隐闻着有股腥臭味,患者也高热不退。
宋茜茸问学徒:“你们可知这是为何?”
“应该是伤口溃烂。”有学徒回答。
宋茜茸点头:“那我们拆开绷带看看。”
果不其然,伤口处红肿溃烂,且肿胀范围远超创口边界,里头的肌肉已变成暗紫色,明显已坏死。
宋茜茸转身对患者家属说:“他这是坏疽,须得即刻开刀清创。”
那病患家属是他的儿子,二十多岁,长得五大三粗,闻言立刻追问:“会做缝合术么?”
宋茜茸摇头:“暂时不行。他伤口已溃烂化脓,须得先彻底清创,切除腐肉,待确认没有感染后,才会进行缝合。”
“可我们同村的刘麻子说,他跟我阿爹伤在同一个地方,您当时直接就给他缝合了,没几天他那伤就好得差不多了。”患者儿子攥紧拳头,语气急切,“我们都盼着阿爹好得快些,您给他用那神奇的缝合术吧。”
林月圆见宋茜茸已经吩咐学徒们准备开刀器具,连忙上前耐心解释:“你说的那位刘郎君,当时之所以能直接缝合,是因为他受伤时间短,伤口干净整齐。令尊腿部伤口已然溃烂,邪毒侵入内里,此时若是缝合,便是相当于将邪毒关到密闭的伤口里。届时邪毒在内里越积越多,整条腿都会溃烂化脓,后果不堪设想。”
那患者儿子生得人高马大,却有些憨傻,挠了挠头:“也就是说,得先把我阿爹腿上的邪毒赶出去,才能把伤口缝上?”
林月圆礼貌微笑:“正是。”
“成,都听大夫的。”
众人舒了口气,立刻各司其职。
这一次,宋茜茸没有亲自上手,而是让张瑶主刀,自己在一旁不错眼地盯着。
第190章 难产
张瑶做得很好, 心态稳,手也稳,很快就处理好了患者的腿伤。为了方便观察和换药, 宋茜茸建议患者这几日住在医馆, 患者儿子犹豫片刻, 还是点头答应了。
这是张瑶亲手主刀的第二例病患, 她非常上心。宋茜茸跟着看了两日,便放心全权交给她了。
平静的日子持续到了九月,朱桃发动了。刚吃完朝食, 她便说肚子不舒服,想去趟茅房,出来后惊恐地找到宋茜茸,说自己好像见红了。
宋茜茸对产科其实并不算熟悉。原身没学过,她自己跟着钱婆婆接触的实际案例也不多。且她自己本身就是个未育的小娘子,一般人家生产,也不会请到她。
她先安抚朱桃:“无事的, 见红了, 就代表快生了。放松心情, 我叫阿圆陪着你在院子里走走。”
直到晌午后, 朱桃肚子每隔一刻钟左右就疼一阵,她愈发紧张起来。林青秀也从邻村赶了回来,手足无措地守着自家娘子,那模样看起来比朱桃还紧张。
钱婆婆对朱桃说:“且有的等,你能吃东西就吃些,想歇着就歇会儿。不要怕,你身体底子好,胎位也正, 会顺利的。”
朱桃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点了点头,抱着肚子的手却微微颤抖。
宋茜茸也安慰她:“阿婆一生精研妇产,在她手上平安出生的孩子有上百个,出不了差错的。”
到了戌时,朱桃的阵痛加剧,已经无法安然走动,捧着肚子低低痛吟出声。钱婆婆始终在她身侧,教她呼吸,节省体力。
院子里已经点起了火盆,门口也挂上了灯笼,屋里的烛火比平常要亮几分。
稳婆也接来了,在附近几个村子也算有些名气,手上功夫利落。宋茜茸掀帘进屋时,她正在按揉朱桃的肚子。朱桃咬着一块布巾,额上青筋暴起,脸色苍白如纸。
钱婆婆蹙了蹙眉,提醒她按摩手法不对,并示范了正确的手法。朱桃似乎好受了些,痛呼声小了些,开始大口大口喘气。
稳婆面色不虞,碍于是主家的长辈,并没有说话。
宋茜茸眼神询问钱婆婆,就见她走至一旁,低声说:“胎儿虽是头位,但头偏了。”
正常的分娩胎位应该是胎儿的脸朝向母亲的后背,枕骨在前,最容易通过产道。但朱桃肚里这个,头偏了,胎儿的小脸朝着她的腹部,按现代的说法,这叫持续性枕后位。
宋茜茸说:“这个胎位也不算稀罕,很多产妇都会遇到,孩子应该自己能转过来吧。”
钱婆婆点头:“正常是这样没错,但阿桃盆骨太窄,孩子转不动……”
话没说完,朱桃又一阵剧痛袭来,她惨叫出声,双手紧紧攥着床单,指节泛青。稳婆忙按住她的腹部,用力往下推揉,嘴里念叨着:“用力用力,看到头了……”
钱婆婆脸色一沉,站起身拨开稳婆的手:“你做什么?”
稳婆一愣:“我帮她按按,好让孩子早点出来啊。”
“这种手法不对,会伤到产妇胞宫。”钱婆婆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推开。”
稳婆脸上闪过一丝不忿,甩了甩袖子,悻悻退到一旁。
钱婆婆让朱桃换成膝胸卧位,但她实在太痛了,宋茜茸费了十足的劲儿,才把她摆成正确姿势。钱婆婆立刻取出银针,在火上燎了燎,刺入朱桃的至阴、合谷等穴位施针,手法极轻极稳。
宋茜茸在旁边打下手,递针、擦汗,看着钱婆婆凝神施为,心里暗暗佩服。
这一折腾,就到了半夜。所有人都很疲倦,尤其是朱桃。她全身都被汗浸湿,躺在那里大口大口喘气,眼神涣散。
稳婆在旁边嘀咕:“这可不好,时间太长孩子会憋坏的……”
宋茜茸强压着心慌,看向钱婆婆。钱婆婆额上也见了汗,但手依然很稳。她让朱桃换了个姿势,温声说:“阿桃,孩子头偏了,我要帮她慢慢转过来。会有些疼,请你忍一忍。孩子马上就要和你见面了,高兴不高兴?为着他,你忍一忍。”
朱桃已经说不出话,只是勉强点了点头。
这一夜,林家人都没睡。林青秀站在产房窗下,扒着窗缝拼命想朝里看,可什么都看不到。一盆盆血水从屋里端出来,他双眼变得赤红。
林青禾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冷静点儿。”
纪桂英带着林月圆与张瑶在灶房忙活,烧热水、煮参汤,时刻听着产房那边的动静。于雀儿帮着递东西,腿已经发麻,腰也酸得不行,但她不敢离开。
终于,子时刚过,一声婴儿的啼哭声划破了深夜的寂静。朱桃生了个女儿,小小的,皱巴巴的,哭声响亮。
稳婆正要剪脐带,宋茜茸一眼瞥见她手里的剪子,刀刃上隐约有暗色的锈迹,忙从药箱里取出自己消过毒的手术剪递过去:“用这把。”
这把剪子形状奇怪,这两人也奇怪,稳婆翻了个白眼,到底还是按主家的意思办了。
朱桃已经脱力,但看到孩子的那一刻,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钱婆婆毕竟上了年纪,熬到半夜,脸色有些发灰,宋茜茸赶紧端了桂枝甘草红枣汤来,钱婆婆接过去喝了两口,脸色好看了些,这才说:“这位稳婆,如何?”
宋茜茸老实答道:“是附近村镇最有名望的一位。”
钱婆婆放下碗,目光沉了沉:“许是受你的影响,我对防止毒邪感染格外关注,但现下的稳婆或许都未曾重视这一点。且……她许多手法都不对。”
想到方才稳婆走前对林青秀阴阳怪气的话,宋茜茸忍俊不禁:“您别气了,现如今稳婆的水平都差不多就这样。”
在这个时代,稳婆大多是经验传承,全凭手感,也没有任何消毒的概念,产妇死于产褥热的十之三四。
“嗯,早点歇着吧。”钱婆婆似有心事,转身便往自己屋子走去。
天气越发冷了,宋茜茸的日子清闲下来。医馆和制药工坊的事有专人打理,香饮铺和酒精工坊也上了轨道,她每日里不是翻翻医书,就是在医馆授徒。
钱婆婆在这个时候找上了她:“阿茸,我想了许多天,还是想做一件事。”
宋茜茸惊讶地抬起了头。认识钱婆婆这么久,她可以说是一个完全“无欲无求”的人,从不对自己的居所、衣裳、饭食提要求。
钱婆婆目光沉静,语气平淡:“我想招一批稳婆收作学徒,教她们怎么正确助产。”
宋茜茸心里猛地一热。
婆婆算得上这个时代顶尖的产科专家,但经历过磋磨,对许多事情都失了兴致。来到沙河村后,她几乎足不出户,不愿意跟任何人打交道。
一个把自己封闭起来的人,忽然主动想做一件事,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重新燃起了生活的热情。且她一身本事愿意传承下去,自是天大的好事儿。
宋茜茸万分支持:“您只管放手去做。需要什么协助,人手、场地、器具,您直接跟我说,我尽自己所能来支持您。”
“好。”钱婆婆眼里带着晶亮的光,一向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温情,“老婆子老了老了,没想到还能遇到你这样的后辈,这辈子也知足了。”
在家里赋闲多日的宋茜茸接到了陶府的帖子,终于要出门了。林青禾听说后,二话不说就牵了马车出来。
宋茜茸笑道:“这么离不得我么?”
“离不得。”林青禾认真点头,“有了上回的教训,往后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出门。”
马车出了沙河村,沿着官道往县城方向走。走到一段山路时,两侧林木高大,落叶飞舞,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林青禾忽然勒住了缰绳,耳朵微微动了动。
宋茜茸警觉起来。
两人目光扫过两侧的山林,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就在这时,前方树后闪出一个人影,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不到片刻功夫,二十多个手持刀棍的山匪从林子里涌出来,将马车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扛着一把长刀,上下打量了宋茜茸与林青禾一眼,咧嘴笑了:“就两人,也值得咱们出动这么多兄弟?”
宋茜茸的心提了起来。这些山匪人太多了,个个凶神恶煞,明显都见过血。她和林青禾再能打,双手也难敌四拳。
络腮胡刀尖指向宋茜茸,脸上带着腻味的笑:“小娘子,不如下车跟哥哥们走一遭,保证不伤你性命,且还让你吃香的喝辣的。”
宋茜茸很想表演一个弱小可怜又无助,但望着络腮胡咧嘴露出的一口黄牙,实在忍不住,悄声对林青禾说:“怎么办,想揍人了。”
林青禾的长刀横挡在身前,微微一笑:“那便揍。”
他俩的声音并不小,对面的人都听得到,脸色立刻拉了下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兄弟们,上!”
话音刚落,“嗖!”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精准地钉在大汉脚前半寸的土地上,箭尾颤动不已。
大汉脸色一变,猛地抬头四下环顾。
不知什么时候,四周的山林里,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圈弓箭手。弓弦满张,箭头泛着冷光,将二十多个山匪反包围在内。
“别动。”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从林间传来,带着笑意,“动了的话,下一箭就不是钉在地上了。”
“荆六哥!”宋茜茸面色一喜。
荆六郎从树后走出来,一身劲装,腰悬长刀,步履悠闲得像是在逛集市。他身后还跟着一队厢军兵士,刀已出鞘,气势逼人。
“等了你们两个多月,总算出来了。我说,你们也够磨蹭的。”
络腮胡双目赤红,怒瞪荆六郎:“你们设圈套抓我等?”
“对呀,若非宋大夫以身做饵,你们都不肯露面,实在是难搞。”荆六郎脸上笑吟吟的,发出的指令却冰冷无情,“抓住他们,生死不论。”
为着抓住这帮山匪,厢军已筹划很久。山匪盘踞在山林里,来去如风,地形又熟,厢军几次围剿都扑了空。后来荆六郎找上宋茜茸,请她引山匪现身,宋茜茸思量再三,为着自己长久的人身安全,答应了。
耗了两个月,每隔几天就放出风声,说宋茜茸要出门,走的都是这条山路。山匪上过几次当,慢慢松懈了警惕,这次终于全员出动。
一场以多压少的对战,毫无悬念的落幕了。二十多个山匪死的死,伤的伤,被厢军全带走了。
宋茜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在马车边上,觉得浑身都松快了。这两个月她每次出门都提心吊胆,现在总算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别高兴太早。”荆六郎忽然收了笑意,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他看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外人,才说:“这些山匪只是拿钱办事的,真正的幕后主使另有其人。你那边,还得谨慎,一定要保证自己的安全。”
宋茜茸也收起脸上的轻松惬意,心里沉甸甸的:“背后之人,是谁?”
荆六郎的眉头拧着:“现在还不好说,但某有线索。这人行事极小心,所有往来都通过中间人,山匪根本不知道金主是谁。不过某查到了银子的来路,是从府城那边流出来的。”
“府城?”
怎么又是府城?
180-190
同类推荐:
全球进化,但外挂是渎神、
老实男朋友是邪神、
暗堕本丸,在线直播、
直男,但标记龙傲天好兄弟、
贝利珠、
老公是松散生命体、
恶灵缠身[GB]、
漂亮小瞎子捡到直男龙傲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