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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38

    第131章 造化弄人


    “哎。”赤炎感慨万分地叹息, 小声对扶月道,“父神也太不近人情了,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训斥您。”


    扶月的膝盖仍隐隐作痛, 她眨眨眼,皮笑肉不笑道:“父神一直希望我们几个姐妹和睦相处,今天他也是气昏头了,才会这样。”


    赤炎恨铁不成钢:“他那样下您面子,您还为他说话?”


    扶月一时语塞, 不知该说什么,凤溪却幽幽开腔道:“那是娘娘的义父, 无生恩却有养恩。当众训斥罚跪, 不过是在行使父权,不值得计较。”


    赤炎拿看疯汉的眼神看向凤溪, 眼珠子快瞪得掉出眼眶。


    扶月下意识觉得凤溪在说反话, 可他的表情却又十分真诚, 黑漆漆的桃花眼里瞧不出一丝阴阳怪气。


    到底是失忆了。扶月想,要是搁以前, 凤溪压根不会为父神讲话,反倒还要顺着赤炎的话好生贬斥父神几句。


    三人间的气氛一时有些古怪。


    好在月神清寒及时出现,打破了古怪的气氛:“你们俩在这儿呢。”她冲扶月和凤溪打招呼,看到瞪着眼睛站在旁边的赤炎,又补了一句, “哟, 小妖帝也在。”


    凤溪和赤炎是晚辈, 依规向清寒问好。清寒态度随和地摆摆手,面带微笑问扶月:“听闻父神归来后,你主动让出碧霄宫, 搬到昆仑山附近了。凤溪神君也一起去了吗?”


    不等扶月回答,她又自顾自往下道:“九星连珠的日子已过去,也没甚可再忌讳的。你和神君考虑得怎么样了,何时举行大婚典礼?我可是连礼物都备好了。”


    扶月没想到清寒会说这些,她忽地感觉喉咙发干,身子像被冰块冻住了动弹不得。


    凤溪锁紧剑眉,满脸疑惑:“大婚典礼?”


    扶月还没来得及化冻阻拦,清寒又心直嘴快道:“当然要成婚。你们俩厮混在一场床上许久,只有办过成婚典礼,才名正言顺呀。”


    这下不单扶月躯体僵硬,凤溪的身体也肉眼可见变得硬邦邦,眼神游离发直,薄唇紧紧抿着,好像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回去了回去了。”赤炎忙拉着凤溪走了。


    几株藤蔓攀在碧霄宫朱红的宫墙上,颜色嫩绿,叶片在春风中不停抖动,发出“哗哗”的脆响声。


    清寒云里雾里地目睹小妖帝拽着凤溪逃离碧霄宫,忍不住蹙眉道:“莫名其妙。”


    她收回视线,小声问扶月:“凤溪和你怎么不亲近了?他看你的眼神,像在看陌生人,以前他可满心满眼都是你的。”


    扶月眨了眨眼睛,走下殿前石阶:“我给他吃了忘情药。”


    “天呐……”清寒惊讶地捂住嘴巴,缓和一会儿后,她禁不住低低斥责扶月,“你疯了扶月!五千多年了,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和你心意相通的人,你作甚要喂他吃忘情药!”


    对清寒没什么好隐瞒的。扶月不紧不慢往前走,额前几缕碎发迎风拂动,“凤溪曾说过,若我不在人世,那他也不会独活。我相信他会说到做到。”


    她的声音低沉凉薄,带着几分压抑的忧伤:“我本打算在九星连珠那晚使用禁术,献祭性命复活父神。凤溪还年轻,还有大把时间无垠寿命,我不能为了成全自己的孝心,而不管他将来的日子怎么过下去。”


    “清寒。”扶月的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喂凤溪吃忘情药,让他忘记我,是最好的办法。”


    日光灿烂到有些刺眼。清寒终于明白,为何那天扶月听到九星连珠的时间,会表现得那样奇怪。她用手背遮挡太阳光,沉沉叹气道:“父神归位,你仍活着,凤溪却忘了和你的感情……”她用同情的眼神望向扶月,“过程是对的,结果却错了。”


    她和扶月异口同声说出那四个字:“造化弄人。”


    前面拐角处出现一道亮红色人影,大晴天却撑着油纸伞,是冥帝阿云珠。


    她应该有事找扶月。


    清寒放下遮挡阳光的手,温柔注视扶月,最后留给她几句话:“我和你说过,忘情药真的没有解药。扶月,若你像凤溪爱你一样爱着他,便想想办法,让他再爱上你吧。”


    扶月对上清寒的眼眸,缓慢点头——她正有此意。


    清寒长吁短叹地离去了,阿云珠撑着油纸伞,扭动细腰婀娜多姿走到扶月身旁,开口便戳扶月心窝子:“好姐姐,心情还好罢?”


    扶月轻抬眼皮,面无表情:“勉强活着。”


    “早跟你说了,那个老东西对你不好,你非不信,铁了心要复活他……”阿云珠絮絮叨叨说了父神好一通坏话,其间翻了约摸二十个白眼。


    说到嘴巴都累了之后,阿云珠猛然凑近扶月,浓重的脂粉香气四下飘逸,“你说,会不会是他临死前给你下了什么咒,让你只记得他的好啊?”


    世上没有这样的法术。扶月看着阿云珠伞上的红梅图案,谨慎提醒她:“小心被父神听到。”


    阿云珠满不在乎:“听到就听到,他还能杀了我不成。”


    她收起平日里轻浮的姿态,郑重其事地唤扶月:“长姐,别的话你可以不听不信,但有件事,你必须信我。”


    她竟压低了声音,直勾勾盯着扶月,微红的瞳孔扩张增大:“释初,真是父神的亲生女儿。”


    “他们两人体内,流着同样的鲜血。”


    “求你了,长姐。”她拉扯扶月的衣袖,语气中竟破天荒地有几分哀求意味,“信我这一回罢。”


    赴会的人潮散去,碧霄宫重又恢复往日的安宁,只有屋檐四角悬挂的青铜铃铛偶尔发出脆响。


    阿云珠身体有缺陷,不能在太阳底下久晒。她跟扶月说了几句话,便撑伞回冥界了。扶月心事重重地绕着小径踱步,不知不觉中,竟走到了碧霄宫旁边的花苑。


    园中繁花依然肆意绽放,颜色纷繁复杂,热热闹闹的。尤其山茶花开得最好,粉色的花朵迎光抖动,香气淡得几乎闻不到。


    扶月驻足山茶花旁,忽然想起凤溪曾在这里拒绝过魔梓妍。小姑娘哭得梨花带雨,逃走时还撞到了树,鼻子都撞红了。


    如果……魔梓妍知道凤溪饮下忘情药;再如果,凤溪恰好转了性子,开始喜欢和他同龄的姑娘,那他们岂不是会……


    只是这样假设,扶月便觉得胸口疼得无法呼吸。


    她迎着太阳光转身,眼神从哀戚变得坚定,步伐匆忙地返回碧霄宫主殿求见父神。


    金羽鹤已经回太华山了,父神还留在碧霄宫主殿整理文书,哗啦啦的翻书声格外清晰。


    扶月撩起裙摆跪下,没有丝毫犹豫,果断说出她思考了好几天的想法:“父神,您已顺利归位,我想隐退,寻一处福地平淡度日。”


    玉椅下方有座瑞兽香炉,袅袅檀香顺着兽口往外飘散,父神翻书的手顿住,脸隐在烟雾后,看不清他的表情。


    时间一分分过去,日光无声倾斜,扶月等得膝盖都跪疼了,父神终于开口说话:“生气啦?”


    他放下手里的文书,穿过檀香凝结的烟雾,走到扶月身边扶起她:“我听金羽鹤说,你跟应龙族的那个后生感情甚笃。但我今日所见,你们俩怎么好像不甚相熟,如陌生人一般?”


    连父神都看出她和凤溪不甚相熟了?扶月提唇苦笑:“他……吃了忘情药。”


    “原来如此。”父神缓缓点头,若有所思。他回到冰凉的玉椅上,将高大身形塞进玉椅中,眼神温和道,“既如此,你也别强求了,还是继续留在本座身边为本座办事吧。”他用希冀目光望向扶月,“扶月啊,少了你,本座还真不行。”


    扶月没想到父神会挽留她。她咬紧牙关,语气迟疑:“可是……”


    “没有可是。”父神高坐玉椅之上,居高临下扫视扶月,“我救你脱离苦海,为你遮掩身份,还给了你旁人做梦都想拥有的荣耀。留在本座身边,是你最好的出路,也是你应当给予本座的回馈。”


    父神说话时的眼神和语调都是温柔和善的,像是长辈对晚辈的殷殷期许。可扶月听着父神温柔的话,却从灵魂深处升起股惊惧感,十根手指忍不住发抖。


    她说服自己,从前便是如此,她是父神最得力的下属,也是他手中最厉害的刀。


    可……可她记忆中的父神,似乎很少说这样冠冕堂皇的话。


    见扶月迟迟不语,父神换了个坐姿,双腿交叠眸色暗沉:“你变了,优柔寡断拖泥带水。”他不悦眯眼,眼角堆起几道明显的皱纹,“儿女情长果然坏事。”


    他从广袖中取出一颗黑色丹药:“这是忘情药。”他将丹药递给扶月,眼底流露决断,“他既已忘了你们之间的情分,那你不妨也忘却他。”


    他道:“悠悠万事苍生为大。扶月,我和六界都离不开你。”


    阳光透过敞开的门窗倾洒满地,扶月缓缓仰起头,目光定在父神掌心的那颗黑色丹药上。


    那颗药和父神的拇指差不多大,圆滚滚的,通体泛着油光,吞下它想必十分艰难。


    她怔怔望着丹药,手指头不由自主攥住衣摆:是选凤溪,还是选天下苍生?


    如果、如果她也吃了忘情药,她和凤溪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他们将相忘于六界。


    父神向前伸手,催促扶月作出选择:“吃吧。”


    檀香的气息钻进鼻腔,漫向身体的每个角落。扶月用力攥住衣摆,上下两排牙齿紧扣,眼神逐渐由摇摆变得坚定。


    “父神。”她抬起头,琥珀色眼眸中映出父神高大的身影,“喜欢一个人,和保护天下苍生,可以同时进行,它们不是相悖的关系。”


    她动作利落地推开丹药,态度坚决道:“我想记得凤溪。”


    父神许是没想到扶月会如此干脆拒绝。明显的愣怔过后,他忽地从喉咙深处发出声意义不明的笑声:“呵呵。”


    他蜷缩手指包住丹药,看似无奈地妥协道:“罢了,随你。”


    第132章 玉豚山


    从碧霄宫回到枕流榭, 已是午后时分。扶月身子乏得厉害,很想晒着午后的阳光睡一觉。可脑子里却乱糟糟的,好像有千百个声音在叫嚣, 她根本无法入睡。


    上午……凤溪是被赤炎硬拽走的,扶月还记得,凤溪当时明显被清寒的话惊到了,精致的眉心紧紧锁起,一脸的匪夷所思。


    她能理解凤溪的震惊。


    若她活得好好的, 某天有个人凑到她跟前,说她有夫君有孩子, 孩子都快成年了, 她不止会震惊,还会出手殴打那人。


    凤溪还是性子太好。


    凤溪吃了忘情药, 但忘情药并不会改变人的性格。以扶月对凤溪的了解, 清寒说的那些话他不会一听了之, 他心中肯定有所思量,并且会越想越深, 寝食难安。


    且,凤溪八成会来找她问个清楚。


    她心中有些踌躇:如果凤溪真来问,她要不要告诉他实情?


    她要不要、要不要和他说,他之所以不记得那些过往,是因为她强迫他吃了忘情药?


    午后的太阳本该晒得人骨头发酥, 扶月却觉得每个骨头缝都在往外冒凉气。她迎着日光眨动眼睫, 突然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去妖皇宫找凤溪。


    她现在就要见凤溪。


    剑及履及, 扶月叮嘱君岚留在枕流榭看家,她随手招来一朵祥云,揽揽飘逸的衣袍, 径直出发前往妖界。


    可惜,扶月白跑一趟。赤炎和凤溪都不在妖皇宫,老妖帝说他们俩有事出去了,估摸得入夜才能归来。


    扶月正纠结是留在妖皇宫等他们回来,还是先回枕流榭,妖界的风使倏然领了个仙娥走向她,两人同样的神色匆忙。


    “娘娘。”妖界的风使忙唤扶月,“碧霄宫来人找您。”


    扶月认识风使领进来的仙娥,她是碧霄宫的老人儿了。扶月尚未开口询问何事,那仙娥已急切开口道:“娘娘,请您速去碧霄宫,父神急召!”


    父神急召扶月,为的是一件极为紧要的事情,关系众生安危。


    凡界玉豚山上沉睡的上古凶兽獴獠苏醒了。


    獴獠与之前南极大帝偷放跑的妖兽蚀骨同根同源,破坏力也相当,都属于一旦作乱,便会给六界带来祸劫的上古妖兽。


    獴獠降生在玉豚山,几千年一直在沉睡,从未苏醒作乱过,扶月都快忘了,凡界还有这样一头难以驯服的妖兽。


    “我知道你近来为情字烦心,本不想打扰你,是而只派了金羽鹤前去降服獴獠。”父神端坐在雕工精美的玉椅上,眉间忧色甚浓,“但我怕他招架不住。”


    他语气凝重地吩咐扶月:“儿女情长先放一放,回去简单收拾收拾,尽快赶去玉豚山帮他。”


    獴獠沉睡数千年,扶月不明白它为何会突然苏醒。眼下情况不宜询问过多,她恭敬颔首:“遵命。”


    玉豚山在凡界最北端,人烟稀少,山上终年覆盖厚厚积雪,能没过脚脖子淹到小腿处,跟仙界的极寒之地有得一拼。


    正式出发前往玉豚山之前,扶月先回了趟枕流榭,取御寒保暖的衣物,顺便和君岚说一声她要出趟远门,约摸十天后回来。


    如果……凤溪真来找她,君岚能帮着告诉凤溪她去了何处、何时归来。


    “娘娘。”林中桃花盛开如绯色云霞,君岚站在门口,瞪大眼睛望着扶月身后的天空,“您还是自己和神君说吧。”她朝天上努了努嘴,“喏,他来了。”


    “什么?”扶月微蹙眉心,随着君岚的视线转过身,正看见凤溪踏云而来的身影。


    暮色沉沉,天色将黑未黑,君岚泡了壶龙井端到桃林下的木几上,扶月和凤溪一东一西分庭而坐,守着茶水相顾无言。


    仲春时节,桃花本该凋谢殆尽,但扶月这里的桃花却开得格外妖糜。凤溪眸色平静地看了会儿桃花,又垂首看了会儿茶盏里伸展的茶叶,良久之后,终于出声打破宁静:“扶月娘娘……去妖界找过晚辈?”


    嗓音低沉幽凉,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扶月听得心口发紧。 “嗯。”她慢慢点头,“下午去过,正好你和赤炎都不在。”


    凤溪淡淡“哦”了一声。他用骨骼明显的手指端起茶杯,抵在唇边,面容隐在水雾后看不真切:“上午月神清寒说的话,晚辈回去了想了许久,始终想不明白。”他抿了一口热茶,迟疑问扶月,“晚辈……与娘娘之间,似乎有段广为人知的过往?”


    他挪开茶盏,薄唇上留下几点水色:“为何晚辈不记得了?”


    看到凤溪出现在云端的那一刹那,扶月便已猜到,他此行的目的是找她对峙。


    凤溪从来不是得过且过稀里糊涂的人,心中若有疑问,他定会设法查问清楚,不会像扶月一样自欺欺人敷衍度日。


    扶月用力握住茶杯,垂落眼睫毛遮住瞳仁。她想把一切都告诉凤溪,包括他们的过往,还有她喂他吃忘情药的事情。


    可……她又担心说出实情会把凤溪推得更远。


    她低下头,心情复杂地注视着茶杯里茶叶,好像此刻在沸水中煎熬挣扎的是她。


    见扶月盯着茶杯,迟迟不说话,凤溪微眯眼睛表情阴沉:“我的记忆不曾缺失,一切过往顺畅衔接。但……”他的眼角极迅速地跳了一下,“夜深人静时,我会突然惊醒,每次醒来都觉得心里像少了些什么,空落落的不对劲。”


    他死死盯着扶月,不放过她任何一个表情和动作:“所以,我们相爱过?”


    凤溪的眼眸漆黑如墨,深不见底,仿佛能看穿所有的谎言,扶月不敢抬头触碰他的视线。


    她沉默良久,握住茶盏的手收紧再收紧,终于下定了决心:“是的。”她破釜沉舟般仰起头,鼓足勇气和凤溪对视,“我们的确相爱过。”


    凤溪的呼吸声明显凝滞一瞬。


    两道剑眉间隆起褶皱,他问扶月:“为何我不记得?”


    扶月稳住心神,语调平静:“我喂你吃了忘情药。”


    凤溪加深眉心褶皱:“为何?”


    “感动自己。”扶月喝了口茶,颇有几分罐子破摔的消极,“我想复活父神,按书中记载,若想达成心愿,那我必须舍弃自己的生命,彻底从这世上消失。”


    她丝毫不掩饰语气中的自嘲:“我曾是六界共主,身处高位久了,难免变得自重又自傲,自以为是。我固执认为,若我死了,那你也活不下去。”


    她望向凤溪:“所以我干脆喂你吃了忘情药,让你彻底遗忘我。”


    凤溪举起茶杯抵在唇边,五根手指骨节因用力而泛白:“忘情药……是我主动服下的吗?”


    “不是。”扶月坦诚道,“我趁你睡着,强塞进你嘴里的。”


    “原来如此。”凤溪冷笑出声。


    他仰头喝干净茶盏里最后一口龙井,轻轻放下茶杯,表情看不出喜怒:“既然娘娘能做出这种事,想来我们以前爱得并不深刻。在娘娘心中,我是权衡之后可以舍弃的那个,不必记得,也无需在意。”


    他离案起身,眼神淡漠扫过扶月:“看来,忘记这段情是对的。”


    夕阳拉长了凤溪的身影,他最后凝视扶月一眼,眸光晦暗不明,转身走进落花纷飞的桃林中。


    明明他态度寻常,说话不卑不亢,做派跟往日没甚不同,扶月却仿佛被人照头打了一棍,鼻头酸涩,眼眶里不知怎的潮潮的。


    眼看凤溪准备腾云离开,扶月忙起身叫住他:“凤溪!”


    凤溪应声止步,墨发黑袍和晚风纠缠不休。


    “你生气是因为我还活着,还好生生地站在你面前和你说话喝茶。赤炎他们生气也是如此。”扶月哑着嗓子,克制地压低声音,“可如果我真的消散在世间,凤溪,服下忘情药对你而言真的有百利而无一害。”


    她哽咽了一声,肩头不受控制地发抖:“我不想让你成为第二个胥辰。”


    “我想让你无牵无挂地活着,长长久久地活着。”


    天边余晖倾洒,所有东西都染上了余晖的橙黄色彩,包括这片绯红桃林。


    凤溪仍背对着扶月,脊背挺拔,语气毫无波动:“您是父神肱骨,您说的所有话,都有道理。”


    好客套恭敬的话语。


    扶月的鼻子酸得更厉害了。她抿了抿唇,鼻音浓重地告诉凤溪:“我要出趟远门,可能五天回来,也有可能十天回来。你……等我。”


    凤溪的背影终于动了动。他转身正面朝向扶月,眼尾微微泛红,俊美的脸上笼罩一层阴云:“去做什么?”


    “收服一只做乱的妖兽。”


    “什么兽。”


    “上古凶兽獴獠。”


    “獴獠?”


    凤溪皱着眉头重复了一遍獴獠的名字,很快,他似乎想起这是什么兽,紧锁的眉心缓缓松开。


    “獴獠并不难对付。”凤溪掀起眼帘,桃花眸中倒映晚霞与桃林,“祝顺利。”


    说完这最后三个字,凤溪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天边晚霞红得似火,烈焰不止灼烧天幕,也灼痛了扶月的心,血肉模糊痛到骨髓。


    没有时间再伤感什么、感慨什么。等凤溪孤冷的背影消失在天边,扶月蹲下身子抱住膝盖,表情痛苦地承受来自胸口剧烈的钝痛感,嘴唇疼到毫无血色。


    半刻钟后,天上的晚霞消失,扶月拼好破碎的心脏,忍着胸口处的阵阵钝痛飞往凡界玉豚山。


    不管心情如何,该担的责任,她还得担;该做的事,她还得做。


    第133章 父神赐婚


    金羽鹤是父神最得力的助手之一, 他性子骄傲,上进心也重,父神复活后第一次对他委以重任, 以扶月对他的了解,他会一扫前段时间的萎靡,重新支棱抖擞起来。


    扶月预想,她会在玉豚山会看到金羽鹤奋勇杀敌的身姿。她过去帮帮忙,顺便再跟他拌拌嘴, 以他们俩的实力,加在一起估摸要不了五日便能收服獴獠。


    可……扶月抵达玉豚山后, 第一眼看到的, 竟是金羽鹤七零八落的尸身。


    陡峭山崖上遍布积雪,原本种满松树的山头变得光秃秃的, 只剩下一些残缺不全的树桩和散落一地的树枝。金羽鹤的尸身便和树枝一样散在地上, 东一块西一块, 分不出是什么部位,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腐臭味和血腥味, 让人闻之欲呕。


    獴獠兽身形巨大,它和蚀骨兽一样,有对车轮大小的眼睛,眼神凶狠残暴。它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不停用粗壮的四肢疯狂地践踏山上的植被, 还张开血盆大口啃咬树干, 露出里面白花花的木质。


    看到有其他活人出现, 獴獠兽狂叫一声,当即甩尾冲向扶月,铁蹄之下雪沫飞扬。


    扶月不敢再轻敌。她咬紧牙关, 快速施展术法变出光剑,表情凝重地挥剑往前冲。


    扶月最初以为,收服獴獠兽只需要三五天。但最后,她却花了足足二十天,以多处受伤为代价,才将獴獠兽牵制斩杀于玉豚山。


    好在没有无辜百姓受到牵连。


    獴獠在玉豚山沉睡千年,从未苏醒作乱过,扶月一直当它是镇山的神兽。她不明白,为什么獴獠兽会突然苏醒,还像受了甚刺激似的,发狂到猛啃树皮。


    且,她总觉得獴獠兽应该吃过什么增进功力的药物,居然能在她手底下撑二十天。


    扶月着实费解,所以斩杀獴獠兽后,她没有第一时间回碧霄宫向父神复命,而是走到獴獠兽硕大的尸身旁,仔细观察它的皮肉,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半个时辰后,扶月在獴獠兽的腹底发现了一条刀疤。她清楚记得跟獴獠兽缠斗的这段时间,她没有出招划伤它的腹部,而且獴獠兽腹部的刀疤已经接近愈合状态了,说明不是新伤。


    不是她出招所伤,也不是新添的伤疤,那会是谁所为?


    扶月的心沉向胸腔深处,表情不由得变得凝重。


    金羽鹤的尸块还散落在雪堆里,维持原样没变。扶月加速飞过去,冒雪捡起他的尸块,一点点拼凑出完整尸身。


    曾经高高在上的金翅大鹏族长变成了一堆不会说话的尸块。扶月从正面没看出什么问题,她给金羽鹤的躯干翻了个面,在他后背看到了一道伤口。


    那伤口约有扶月小拇指大,位于心脏正后方,她闭上眼睛想了下,应该是有人拿发簪一类的锋利物件,趁其不备从后背刺穿心脏杀了他。


    金羽鹤死后才被丢给獴獠,再由獴獠兽撕裂咬碎,所以他的躯体断裂处流出的鲜血不多,呈现暗红色。


    金羽鹤又不是甚资质平平的小人物,他是父神的亲信,也是上古神族,究竟什么人能靠近他,还能不声不响地暗害他?


    扶月打乱拼凑好的尸块,屈膝跪坐在寒风中,琥珀色眼眸一分分沉进眼底,半晌没有动作。


    风卷着雪沫拍打她的脸颊,扶月闻到了雪莲花的味道,隐约……隐约还有股寒梅香气。


    从来到玉豚山的第一日,扶月便闻到空气里有股熟悉的寒梅香,像极了凤溪身上的味道。这味道伴她度过二十日,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有时浓,有时极淡。


    她仰起苍白脸庞,裹了裹身上褴褛的冬装,虚弱无力地笑了笑——嗐,凤溪怎么可能会来这里。


    父神说得对,她真是被儿女情长困住了。


    入夜时分扶月才回到碧霄宫。


    她来不及洗漱更衣,带着满身尘埃,先行去向父神复命。


    父神听说金羽鹤惨死的事情,颇为感慨唏嘘,眼泪都快掉出来了:“本座要亲自去玉豚山,带回他的尸身。”他眼眶湿润道,“你此行辛苦,回去好生修养歇息吧。”


    扶月领命退下了。


    她并没有告诉父神獴獠兽肚底有伤口,也没有说金羽鹤后背有伤疤。


    碧霄宫景色如旧,只是陈设和扶月在时有所不同。她在凤溪曾居住的偏殿门口停下脚步,仰头怔怔看了会儿黑漆漆的窗户,眼底没有任何情绪。


    “回来啦?”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娇柔妩媚风情无限,“去了不少天呢。”


    扶月慢慢吞吞转过身,看到阿云珠身着红裙头戴白纱,打扮得像兰若寺里的女鬼。


    话又说回来了,阿云珠本就是女鬼,还是冥界的众鬼头儿。


    “回来得正好。”阿云珠冲扶月笑得意味深长,“刚巧赶上喝喜酒。”


    扶月累得很,她想赶紧回枕流榭洗漱睡觉,并不关心哪里有喜酒喝。可阿云珠笑得委实怪异,她没忍住好奇追问一嘴:“什么喜酒?”


    “凤溪神君与魔界帝姬成婚的喜酒啊。”阿云珠抬手抚摸头上的白纱,“就在明日。你再晚回来一天,可就赶不上了呢。”


    “砰”!


    扶月身上的灵气陡然溢散失控,偏殿屋顶的琉璃瓦受波动的灵气影响,同时碎裂爆开,“噼里啪啦”掉在地面上,摔得粉碎。


    阿云珠缓步靠近扶月:“父神不知从哪个多嘴多舌的泼皮口中听说了魔界帝姬喜欢凤溪的事情,也许是想让你断了念想,死心塌地为他做事罢,他出面叫来魔帝魔后,做主给凤溪和乌梓妍定亲。”


    扶月呆愣在原地,明明眼神是震惊的,脸上却毫无表情。阿云珠轻启红唇:“魔帝夫妻俩最初不太想答应,但乌梓妍颇为热切。正好现在六界又有了新的话事人,你说的话不做数了,魔帝夫妻俩思来想去,想去思来……”


    琉璃瓦破碎的声音惊动了碧霄宫的神使,他们急匆匆往偏殿奔来。


    阿云珠压低声音,语调鬼魅迷离:“最后点头了。”


    扶月和獴獠兽鏖战多日,水米未进,嘴唇上全是干枯的裂纹。她毫无生气地眨了下眼睛,声音虚浮地问阿云珠:“凤溪……没有拒绝吗?”


    神使们匆忙的身影出现在拐角长廊处,阿云珠吃吃笑一声,悄无声息地隐去身形,在扶月耳边留下最后一句话: “父神的旨意,谁敢拒绝?”


    “怎么回事?”


    “娘娘!娘娘您没事吧!”


    “天呐,屋顶的琉璃瓦怎么全碎了啊……”


    无数道嘈杂的声音全涌入扶月的脑海,她突然觉得眼前天旋地转,胸口也散发尖锐而剧烈的疼痛,好像有无数只巨口蚂蚁在疯狂啃咬她。


    她死死咬住嘴唇,强撑着没有倒下,踉踉跄跄去找父神。


    父神还在书房整理文书,没回寝殿歇息。见扶月去而复返,还一副受到巨大冲击的模样,他抬头诧异道:“还有事?”


    “父神。”扶月被复杂情绪冲昏了头脑,眼神发暗逼视他,“您明知我忘不掉凤溪,为什么要给他和魔界帝姬赐婚?”


    听到扶月去而复返是为了凤溪,父神好像松了一口气:“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他交叠双腿坐在金丝楠木软椅上,花白的鬓角梳得一丝不苟:“扶月,你的年纪不小了,也该有些气量和眼力见。凤溪跟魔帝的女儿年岁相当,男才女貌,你身为长辈,不妨主动退让一步,成全他们年轻人吧。”


    若是旁人说这些说教的话语,扶月定会不留情面驳斥回去。可和她说这些话的人是父神,她不能驳斥,只能语气急切地争辩:“可我仍然爱着凤溪,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娶别人为妻?父神……”


    “住嘴!”扶月不知道哪句话惹怒了父神,他突然暴跳如雷,厉声呵斥扶月,“越发不懂规矩了。你为了一个空有皮囊的后生这样质问我,可见全然忘了本座昔日对你的教导和恩情!”


    扶月被父神突然的暴怒吓到了,心脏猛地缩了下,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感再次笼罩住她,让她忍不住瑟瑟发抖。


    书房内烛火忽明忽暗,扶月呆呆看着父神掩在昏暗烛光下的怒容,心里慢慢生出种迷茫而错乱感觉。


    不对。她记忆中的父神好像从未生过气,他总是微微上扬嘴唇,带着温和自信的笑容平视所有人,周身气度沉稳睿智。


    是她记忆出错了,还是她今日的行径的确值得父神暴怒?


    长久的沉默后,扶月主动低头认错。她顺便向父神禀报一件事情:“阿云珠今晚喝多了,她方才胡言乱语,竟说释初妹妹是您的亲生女儿。”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眼角余光不着痕迹觑向父神,将他所有细微表情尽收眼底,“阿云珠信口雌黄,不成体统,我已替您惩罚了她。”


    父神端坐在木椅上,面色平静如常,只有额心快速跳动两下:“做得对,她真是没个正形,是该呵斥惩罚。”


    他疲倦抬头按揉眉心,冲扶月不悦挥手,“你退下罢。回去闭门思过,好生想想今日该不该用这样的态度同本座说话。”


    灯罩里的烛火跳动,连人的影子也跟着摇晃。扶月恭敬颔首退出书房:“是。”


    扶月在玉豚山苦战二十天,出发时尚是暮春,归来时已至夏初。


    白日的余温还未完全消散,空气中浮动着若有若无的暖意,月光均匀地洒在地上,像是一层冰凉的银霜。


    扶月踩着月光凝结的银霜,步伐沉重走出碧霄宫。她倦极了,四肢甚为沉重,脑袋也晕乎乎的,一阵阵跳着疼,脑仁似乎散开了。


    给扶月一百次机会,她也猜不到,回来后听到的第一则消息,竟是凤溪即将与乌梓妍成婚。


    明日,就在明日。


    扶月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在月下无声苦笑——她还能做什么呢?


    总不能当众抢亲吧?


    她是曾经的六界共主,若做出抢亲这种举动,六界民众还不知会如何议论。


    可、可……扶月皱起眉头,眼眶慢慢变红——要是什么都不做,任由他们成婚,她余生都会活在懊悔中,心脏也会彻底碎掉的。


    扶月掐算了一下时间,眼下刚到戌时,离天亮还有好几个时辰。她决定先去妖界见凤溪,和他好生聊一聊,看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妖界比天上天更暖和,夜风也更猛烈,吹在脸上有明显的热感。


    扶月忘了,凤溪已不是那个总跟在她右后方,只要她微微侧首,便能看到他的阴郁青年。


    他不在妖皇宫。


    小妖帝告诉扶月,凤溪傍晚时出去了,不知去了哪里,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不然您先回去休息吧。”赤炎长叹一声,指了指扶月的黑眼圈,“您多少天没睡觉了,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


    扶月摇头:“我不困。”


    凤溪居住的客卧门口有张石桌,桌旁摆了两张石凳。扶月拂开凳面的落叶坐下,面色苍白道:“你去歇息吧,我在这里等他回来。”


    赤炎眉头紧锁,想劝扶月回去,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夏夜星空闪烁,扶月托腮坐在桌前等了许久,久到她支撑不住,竟趴在桌上沉沉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她混混沌沌意识到自己还在等凤溪,不能睡觉,忙直起身睁开眼睛。


    月光无声倾洒,照亮了这一方天地。那个她等了半夜的青年负手站在枝繁叶茂的槐树下,磁石般幽深的眼眸深深注视他,不知是何时回来的,也不知道站在树下看了她多久——


    作者有话说:明天停更一天,后天更。然后更几章就差不多完结啦。


    再喊一嗓子:最近在构思新文,还是想开那本《我与邪神狼狈为奸》,宝宝们帮忙点点预收啾咪


    第134章 封印


    许是没想到扶月会突然惊醒, 凤溪眼底快速划过一抹闪躲,好在有夜色可以伪装。他眨了两下眼睛,沉声问扶月:“你在等我?”


    扶月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嗯。”


    夜风轻抚着凤溪脸庞, 撩动他披散的发丝:“何事。”


    他仅说了这两个字,扶月便立刻觉得喉咙发哽。她缓了缓,嗓音幽涩道:“去哪里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凤溪答得简单:“祭奠父母。”


    他即将成婚,是该去祭奠父母, 告诉他们这个消息。扶月眼神发黯:“你……真要娶魔界帝姬?”


    凤溪离扶月约有十步之遥,他保持着十步之遥的距离, 看不出黑眸中情绪起伏:“父神之令, 岂敢不从。”


    好个父神之令。扶月咬住遍布裂痕的嘴唇,唇纹开裂渗出殷红血丝:“我走之前和你说了, 等我回来。”她无力地质问凤溪, “你怎么能……答应娶别人呢?”


    凤溪的视线落在扶月渗血的嘴唇上, 眸光暗了暗。少顷,他从树影中走出, 面上情绪平淡至极:“魔界帝姬性格甚好,外向活泼,像照耀四方的太阳。父亲母亲曾说过,我性格不好,阴郁话少, 需要找一个爱说爱笑的伴侣。”


    如果不是凤溪吃了忘情药失忆了, 扶月会以为他在故意气她。


    凤溪说的这些话, 跟扶月曾劝他多与乌梓妍往来时说的话有异曲同工之处。她想反驳凤溪,甚至、甚至她还有点想说乌梓妍的坏话。


    可她心里十分明白,凤溪说的没错, 他这种性格的人,的确更适合跟乌梓妍在一起。且乌梓妍真的是个非常好的姑娘,她就算想说她的坏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见扶月迟迟不吭声,凤溪缓步走近她:“娘娘以什么身份来过问我的婚事?”他停在离扶月三步之遥的距离,隔着石桌含笑问她,“师长?前辈?”


    凤溪很少笑,他每次笑起来都十分令人赏心悦目。但今夜他虽然嘴角上扬笑颜耀目,扶月却觉得他的笑意未达眼底,甚至颇有几分嘲讽意味。


    她看着他眸光逼人的桃花眼,心底渐渐漫上种无能无力的感觉——是啊,她已经没有资格过问凤溪的事情了。


    唇纹渗出的鲜血很快干涸,变成殷红色的伤疤。扶月直勾勾望着凤溪的眼睛,心脏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闷痛无比:“从前我总以为,我对你的爱,没有你对我的爱深刻浓重。”她拧眉苦笑,“到现在我才发现,原来我对你的爱,其实并不少。”


    “凤溪。”浓浓悲凉从扶月眼底溢出,她带着最后几分希冀,眼眶泛红询问凤溪,“能不能……别再气我了?”


    她忍住将要夺眶而出的眼泪,深吸一口气:“能不能,别再生我的气了?”


    凤溪绷紧线条明显的下巴,剑眉不受控制地往眉心聚拢,缓慢堆成细纹,眼底的波澜几乎就要遮挡不住……


    “不行。”墙边月洞门处突然传来一道娇俏女声,代替凤溪回答了扶月的问题。


    魔界帝姬乌梓妍撅着嘴巴穿过月洞门,她横档在凤溪身前,对着扶月半是埋怨半是不悦道:“扶月娘娘,您这个时候来找我的未婚夫婿,还说这些话,不太合适吧?”她紧紧抱住凤溪的胳膊宣示主权,“我们明日可就要成婚啦。”


    凤溪身子僵住不动,扶月干巴巴“唔”了一声,有种偷情被抓到的局促不安感,倦意也好,难过也罢,全都被乌梓妍的出现冲淡了。


    “神君,我渴了。”乌梓妍支开凤溪,“你帮我找壶水好不好?”


    凤溪“嗯”了一声,动作僵硬地转身离开,石桌旁只剩乌梓妍和扶月两人。


    乌梓妍目送凤溪走远,才磨磨蹭蹭在扶月对面落座:“我是故意的,娘娘。”她露出两颗虎牙,笑得甜美无害,“我就知道您放不下凤溪神君,今晚定会来找他。果然啊,我还是太聪明、太有前瞻性了。  ”


    她托腮捧起圆圆的脸蛋,脸上带着天真的残忍:“既然您不懂得珍惜,喂神君吃了忘情药,那就别怪我趁虚而入来抢人喽。”


    乌梓妍长得委实可爱,像块甜美的糕点,说话的语气也活泼有趣,就算她的笑容有些挑衅意味,扶月也生不起气。她问乌梓妍:“你不怕凤溪哪天恢复记忆吗?”


    她定眸凝视她:“凤溪有多爱我,你是知道的。”


    乌梓妍自信挑眉:“我打听过,月宫的忘情药效果一流,目前还没有服药者恢复过记忆。”


    她老神在在劝扶月:“我知道您还爱着神君,但娘娘,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没有机会补救。您还是接受事实吧,别再来打扰神君了。”


    她道:“反正我非他不嫁。”


    她睁着杏仁般水润润的眼眸,可怜巴巴望着扶月:“您就行行好,成全我们吧。”


    温暖夜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扶月垂落眼睫面无表情,然眼底的哀色却浓得几乎令人窒息。


    凤溪去找水了,还没回来,以他的性格,大概今夜都不会回来了。


    “罢了。”扶月步伐沉重起身,不再多说什么。


    乌梓妍勾唇微笑,眼含期待问她:“那,娘娘,您可不可以祝我们婚后幸福啊?”


    扶月没有说出任何祝福的话语。


    天上的月亮何其明亮,地上的月亮却黯淡无光。她裹紧褴褛的冬装,胸口像压了块巨石,就连御风离开的动作都显得沉重缓慢。


    乌梓妍仍坐在石桌前,保持着托腮的动作,目送扶月离去。等到再也看不见扶月的背影,她从内心深处发出一声无奈喟叹:“哎。”


    她见过娘娘数次,每次不管多么紧急的场合,娘娘总是衣着干净气度华贵,头上的簪子华胜都是成套的,光芒璀璨,她可羡慕了。


    今天晚上,娘娘穿得这么狼狈就来了,鬓发也松松散散啊,可见她真的介意凤溪神君成婚这事儿。


    她猛拍桌子嗟叹不已:“哎,何必呢,何必呢!”


    估摸着凤溪没走远,乌梓妍边拍桌子边叫嚷:“神君神君,水呢,水呢!”


    凤溪鬼魅般在她身后现身,两手空空,目光空洞,哪有什么水。


    乌梓妍不悦嘟嘴:“不是吧,这点小忙你都不肯帮!”


    回到枕流榭,扶月洗了澡、换了衣裳,躺在床上瞪着眼睛看房梁。


    她快二十天没睡了,按理说应该沾枕头便着。但她只要一闭上眼睛,便会想到凤溪将要成婚的事情,心里立刻像有无数只猫爪在挠,挠得她眼眶发红浑身难受,根本无法成眠。


    扶月从前看不起男欢女爱,觉得男女之情是世间最卑微最无用的感情。等事情真落到自己头上,她方才觉醒,这世间的任何感情,原来从不分高低贵贱。


    男女之情,有时比其他任何感情都要折磨人心。


    她睁着眼睛熬了一整宿,眼睁睁看着月亮落下,太阳爬到天上,看到金乌光芒驱走昏暗,将光明带给六界。


    魔界现在应该忙起来了,扶月想。魔姬嫁人,神尊娶妻,父神赐婚。这一场大婚典礼,必然轰动四方、高朋满座。


    她蜷缩在被子里,逃避似的遮住脑袋,只露出一点额头,眼睛里布满纷繁杂乱的血丝。


    君岚放心不下扶月。她站在扶月床头,用最温柔和缓的语气,说出最离经叛道的话语:“娘娘,不如咱们去抢亲吧。”她一脸正色道,“我帮您护法,拦住魔界的人,您打晕神君直接扛回枕流榭。这样他们就没法成亲了。”


    扶月探出脑袋,本想叫君岚别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她一个活了五千年的老东西,怎么好去搅和年轻人的婚事。


    目光触及君岚紧绷的表情,扶月猛然发觉,君岚根本没在开玩笑,她是认真的。


    “我……”扶月说了个“我”字,突然卡壳了,不知该继续说什么。


    抢亲……她笑容苦涩——那是为爱痴狂的年轻人会做的事。


    扶月做不出来。


    索性睡不着,扶月掀开被子起身,找君岚要了一坛好酒,先猛灌了半坛,喝得晕乎乎的,又提着酒坛子腾云漫无目的溜达。


    她又困又醉,头脑昏沉沉的,不知道该去哪里。但她心里十分清醒,任何地方她都可以去,上天,入地,下海……唯独不可以去魔界。


    鬼使神差地,扶月最后竟然拎着酒坛子去了东极始信山。


    东极大帝幽澜不在,八成是去参加凤溪和乌梓妍的成婚典礼了,始信山上只有几个老气横秋的小仙童把守。


    那几个小童年岁不大,却个个不苟言笑一本正经,一看便知是幽澜那个面具脸调、教出来的:“娘娘,帝君不在。”为首的小仙童身穿红裳,头发梳成牛角,毕恭毕敬对扶月道,“您找他有事吗?”


    扶月怕酒气熏着小朋友,掩唇醉醺醺往山里走:“我……我去看看相思树。”


    树冠硕大的相思树几乎遮天蔽日,扶月独身站在树下,仰起头怔怔望着随风晃动的枝叶,眼底醉意愈发浓重。


    树梢最高处悬挂的玉壁年月久远,红绳历经风吹日晒,已经褪去了鲜亮的颜色,变得陈旧发白。


    幽澜曾说过,与扶月结缘的人还活在世上,所以她不能取下玉璧与他人重新结缘。


    她看着迎风打转的圆月形玉璧,忽地生出股叛逆的心理:幽澜说不能取下玉璧,便当真不能取下它吗?


    如果……如果她偏要取下玉璧,会怎样?


    也许是酒意作祟,又或许是这段时间压抑得厉害,需要做点离经叛道的事情找找刺激,扶月触地腾空,径直飞向那块写有扶月阿泽二字的玉璧。


    形状各异的树叶哗哗作响,扶月凌空停滞在玉璧旁,咬紧嘴唇心中默念:三、二、一。


    三声数完,她紧握玉璧摘果子般用力下拽,连接玉璧和姻缘树的红绳断裂,玉璧稳稳落入掌心之中。


    “啪嗒。”几乎就在拽下玉璧的瞬间,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电流通过玉璧,顺着扶月的掌心迅速蔓延至全身,好似有无数道闪电在她的身体里肆意穿梭,劈得她神魂剧痛。


    胸腔内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痛苦,仿佛五脏六腑都被生生搅碎,扶月不受控制地向地面狠狠摔去:“啊!”


    守在山外的小仙童听到扶月凄厉的尖叫声,忙飞奔过来:“扶月娘娘!”


    山顶骤起疾风,狂风吹落数不清的树叶,一片片落向地面,那些封印千载的记忆如同海啸,汹涌灌入扶月脑海。


    扶月摔落在嶙峋山石间,手臂、脸颊、大腿划出细小的伤口,慢慢往外渗血。她先是痛苦,继而是迷茫,最后所有痛苦和迷茫都消失不见,化作拨开迷雾后的清醒。


    她记起来了。


    这只玉璧……的确是她亲手所挂。


    那是个皎洁月夜,她从一位浑身是血的冷面神君口中听说了一个有趣的规则——几千年后,六界真心相爱的眷侣会到始信山的相思树下悬挂姻缘玉璧,刻上对方姓名,灌注彼此的灵气,以此祈愿岁岁相守。


    在那位冷面神君半劝半拐下,她洗去手上鲜血,心甘情愿凿玉刻字,和他结为伴侣。


    和她说这个规则的冷面神君,正是凤溪。


    她身体僵硬躺在山石上,耳边飘过小仙童焦急的呼唤声,伤口流出的血越来越多,眼神却越来越清醒。


    她都记起来了。


    她第一次和凤溪相遇,不是在极寒之地的满天风雪中。


    是在蚀骨兽诞生的地方——妖界蚀骨山。


    第135章 回忆(一)


    那是两千五百年前, 扶月的身份还是父神义女,性格冷僻不爱和人打交道,每天只知道遵循父神指示, 帮父神镇压妖兽,或是帮父神暗杀说他坏话的人。


    是了,在后世传闻中几乎毫无瑕疵的父神,其实也并非纯良之辈。他统御六界的手段,便是制造祸端再行平复、排除异己不择手段。


    扶月是他手中最听话的那把刀。


    那段时间, 扶月无意中知道了关于她们仨姐妹的秘密——父神对外宣称,她、阿云珠、释初三人都是他收养的义女, 实则不然。


    她和阿云珠是父神收养的义女不假, 但释初却是父神的亲生女儿,是父神和应龙族最漂亮的龙女所生。


    父神极为在乎形象, 他怕世人知道他与以**著称的龙女有情, 会破坏他在世人眼中无欲无求、天下为公的形象, 便隐瞒了释初真实的身份,对外只说释初是他收认的养女。


    父神这样做, 顶多算私德有亏,其实没甚大问题。但那位龙女的血脉有缺,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了,释初继承了她的血脉,从出生起便身子孱弱, 仙界的医仙断定她活不过两千岁。


    父神收扶月为义女, 是看中了她无尽的寿命, 想把她炼化成为释初续命的容器。可惜无界出来的人命硬,父神明里暗里试了好多次都没成功。


    父神又收了阿云珠做义女,结果非但没炼化成功, 反而把阿云珠变成了只能生活在阴间黑暗之地的怪物。


    释初的日子也不好过。她长得像极了她的母亲,父神对那位龙女有几分真情,他便把释初当成了龙女的替身,不顾他们亲生父女的关系,对释初做了极为过分的事情。


    扶月偶然撞见,眼睛和心灵都受到了极大冲击,对父神的爱戴和崇拜碎了满地。


    她正为这些事情震惊难过,心神恍惚不定,父神却突然把她叫到跟前,安排她去完成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独自镇压作乱的蚀骨兽。


    两千五百年前,蚀骨兽正值壮年,不要说一个人了,就是一千个人也不见得能镇压住它。


    蚀骨兽破坏力巨大,却鲜少主动现形作乱。扶月不由自主猜测,它这次现身作乱可能和父神有关,大概……父神知道她发现了他的秘密,想借机除掉她。


    扶月本可以拒绝,但她不忍看妖界民不聊生,那些刚修成人形的猫啊狗啊鸟啊何其无辜。


    为免生灵涂炭,扶月硬着头皮答应了。


    她在山上和正值壮年的蚀骨兽打了不知多少个日夜,手臂上全是蚀骨兽**灼烧的疤痕,留下一个个小坑,像巨石撞击地面后遗留的坑洼。


    打到最后,她只是机械性地出招,依据本能躲闪,渐渐有些不敌。


    就在她被蚀骨兽甩尾放倒摔地,眼看就要被它的铁蹄踩扁时,蚀骨山上忽然刮起猛烈的风,吹得山石都在滚动。


    风停止的瞬间,她的眼前乍然闪现一个身穿黑袍的俊美青年。蚀骨兽铁蹄落下的前一瞬,那个青年轻轻抱起她,带她躲过攻击:“小心。”


    俊美青年出现的方式突兀离奇,就像撕开虚空跳出来的。扶月讶然抬眸,伴着山风暖阳,撞进一双黑得发亮的幽深眼眸里。


    她记得当时的感受:心脏抽动,眼睑也跟着跳动,眼睛不受控制地死死盯着他的脸庞看。


    她对凤溪,其实也是一见钟情呢。


    蚀骨兽反应迅速,一击落空后又旋即嘶吼着追逐他们。凤溪拦腰抱住她,俊美的脸庞贴近她的脸颊,在她耳畔低低道:“别怕,我来帮你。”


    那样低沉悦耳的声音,比凤凰鸣叫都要好听。


    扶月那时不认识凤溪,只觉得他的出现有如神兵天降。他祭出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衣衫和墨发在风中猎猎舞动,主动出手帮她抵抗蚀骨兽。


    扶月独来独往惯了,她不喜欢打群架,总觉得别人出招的动作碍手碍脚,会影响她发挥。


    但凭空出现的黑裳男子却与众不同,他好像十分了解扶月的招式,每一次出招都恰好符合扶月的需求。她恍惚生出一种错觉,就像……就像他们认识多年,是并肩战斗的盟友。


    收服蚀骨兽后,她第一时间走到黑裳男子身边,拧眉问他:“你是谁?”


    顿一顿,她又抿唇补充道:“我行走六界有些年头了,从未见过你。你……为何要帮我?”


    凤溪没来得及回答。老妖帝带着族人匆匆赶来处理后事,凤溪许是怕接触他人会影响后世因果,只沉声留下“等我”二字,便仓促转身离开。


    他现身的方式奇特,离开又如此仓促。扶月望着他渐渐隐入林中的精瘦背影,忽觉怅然若失。


    隔天清晨,扶月前往碧霄宫向父神复命。


    父神见她活着回来,眼底的震惊根本掩藏不住。扶月确定了之前的猜测——蚀骨兽真的是父神放出来的,他想借此机会除掉她这个知情人。


    可父神是六界的主宰者,就算她顺利完成任务,父神也能找到新的说辞惩罚她。


    “不过是只妖兽,你竟拖延这么多日才收服它,妖界有多少无辜妖民因你而死?”父神责怪扶月办事不力,先申饬她一通,又罚她禁足寒冰水牢半个月。


    这是父神惯用的方式,每每扶月替他办事,不管结果如何,父神都会找理由申饬责罚她。


    寒冰水牢、极寒之地、九溟寒窟……六界所有极阴极寒之地,扶月都被关进去过,有时是十天,有时是一个月。


    父神好像特别喜欢罚她去冰冷的地方禁足,他说,冰冷环境可以磨练人的意志,他这样对扶月,是想帮助她戒骄戒躁,让她更快成长进步。


    以前父神惩罚扶月,她再痛苦难受,也都咬牙忍过来了。毕竟她如今的身份地位都是父神给的,在遇见父神之前,她只是个出身无界、无父无母、人人都可欺负的孤女。她不止一次说服自己,是她做得不够好,打是亲骂是爱,父神对她的惩罚是另外一种形式的关爱。


    知道父神的秘密后,她忽而觉得,这样的惩罚不是关爱。


    是泄愤。


    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鼓起勇气质问父神:“为什么?”


    父神冷眼睥她:“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我已经做得足够好了,您还是不满意,还是要惩罚我?”她跪在地上,慢吞吞直起腰身,眼神疑惑而倔强地望着父神,“您收我为义女,到底是觉得我可怜,想拉我一把,还是有其他企图?”


    父神阴沉着脸不说话,眼底寒光闪烁。


    扶月微微仰起头: “您这样惩罚我,是在泄愤吗父神?”她跪在地上,脊背却挺得笔直,“您嫉妒我生的健全,又天赋异禀,可您的亲生女儿释初却身体孱弱,不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她含笑问父神:“所以您这样惩罚我,是想替释初泄愤吗,父神?”


    “放肆!”父神没有作任何解释,他似被扶月戳中了心思,暴跳如雷掀翻玉桌,那些上好的笔墨纸砚摔了满地。


    父神动了好大的肝火,他亲自押送扶月去寒冰水牢,吩咐北极玄狐族人从严看管。临走前还放出话,让扶月好生反思,什么时候恢复以前的恭顺听话,什么时候再出去。


    “不懂感恩的东西。”父神疾言厉色呵斥扶月,“你别忘了自己的出身。若不是本座收留,你一个从无界爬出来的腌臜货,如何能拥有如今的身份地位。”


    他看向扶月眼底没有丝毫温度:“人要懂得知足常乐。不管你知道什么,全都给本座烂在肚子里。”


    那时扶月还不是能独当一面的六界共主。她年轻怯懦,又被父神打压多年,好不容易生出一点质问父神的勇气,还没等膨胀壮大,便被父神一句怒火冲天的“放肆”给冲散了。


    寒冰水牢里冷极了,扶月被捆仙链牢牢束缚,动弹不得,腰部以下浸泡在刺骨冰水中,冷意顺着汗毛钻进每一寸肌肤,身体每时每刻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想挣脱捆仙链,逃离寒冰水牢,不再忍受这种痛苦。


    甚至她想杀死把她关进寒冰水牢的父神——她不想再当他手里的刀了。


    可……可她缺少下定决心的勇气。


    毕竟,父神不仅是她的义父,更是六界苍生眼中的创世神。


    她何来勇气何来能力斩杀创世神。


    扶月在寒冰水牢中硬挺了六天。寒冷如影随形,一点点啃噬着她的生机,她的手脚早已麻木失去知觉,意识也开始模糊,唇色变得比雪还要白。


    第六天的傍晚,寒冰水牢外传来激烈的打斗声,扶月昏昏沉沉中,隐约听出其中一方使用的兵器是长剑。


    打斗声很快结束,有人破开寒冰水牢的大门,夹带一身寒梅香气奔向她。


    看到她被铁链束缚着浸泡在冰水里,破门的那人当即红了眼尾,戾气外泄,嗓音阴冷压抑:“我找了你好几日,他们……竟把你关在这里?!”


    第136章 回忆(二)


    这是扶月第二次见到凤溪。


    他挥剑斩断捆仙链, 涉水抱起她,下颚线因愠怒而紧绷不松:“我总算知道,你为何那么怕冷。”他气到眼眶发红, “原来是他害的。”


    扶月身体僵硬不听使唤。她躺在凤溪怀中,眼前的景象都在晃动,可他俊美的脸庞却十分清晰:“是你。” 她气若游丝,再次询问他的姓名来历,“你叫什么?师从何门?”


    “我叫凤……”凤溪那时应当想告诉她真名, 但他像是受到某种限制,只说了个凤字, 其他话便像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半晌, 他试探着说出一个名字:“阿泽。”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收紧环抱扶月腰身的手指, 直勾勾望着她的眼睛道:“我叫阿泽, 来自很远的地方, 只为你而来。”


    只为你而来。


    寒冰水牢外霞色旖旎,扶月虚弱掀起眼睫, 与凤溪四目相对。眼前人有着她从未见过的冷俊容颜,五官精致得不像话,看着看着,她忽觉冥冥中似有一股力量,拉着她旋转陷落。


    她知道, 那股力量叫宿命, 也叫缘分。


    父神并没有赦免扶月, 凤溪打伤了看守寒冰水牢的北极银狐族人,带着扶月逃往昆仑山。


    昆仑山四季如春,气候温和, 适合调理被冻伤的身体。


    在昆仑山,扶月过了一段很特别的时光。


    凤溪动手能力极强,他用星澜剑砍伐木头,在昆仑山旁的无主福地上建了一座两进小房子。


    他竟知道扶月喜欢杜鹃花,房子落成那天,他施术变出了漫山遍野的白杜鹃。花海环绕小小木屋,风一吹花海翻滚起伏,美得像幅画。


    扶月喜欢在午后小憩。她无所事事地躺在太师椅上晒太阳,驱散体内的寒气。凤溪则陪在她旁边,有时静静地不说话,有时候用那双骨骼分明的手雕凿些家用小物件。


    每当感受到凤溪的气息,闻到他身上的寒梅香,扶月都会觉得心神安宁。


    身子恢复一些后,扶月好奇询问凤溪:“你说你来自很远的地方,有多远?”


    凤溪侧首枕在她膝头,柔软的墨发堪堪及地:“需要跨越时间的长河。”


    扶月当时隐约猜到了凤溪的来历。可跨越时光这事,在六界并无先例,她将信将疑抚摸凤溪的头发,举目望向眼前的白色杜鹃花海:“你很了解我。”她道。


    凤溪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撩拨心弦的喑哑:“那是自然。”


    暖阳,花海,俊美的青年——扶月勾起唇角,发自肺腑地感慨出声:“真好。”


    在遇见凤溪前,扶月不知道原来生活还可以这样,无忧无虑、无拘无束,不用时时刻刻想着报恩还恩,也不用担心明天早起又有什么艰苦困难要克服。


    常年飞行的倦鸟寻到了一处短暂落脚点,扶月枯燥无趣的生活多了抹色彩。


    可惜,这样安顺闲适的生活没有持续太久,父神很快寻了过来。


    “我说你怎么会做出如此忤逆之举,原来是有人怂恿。”父神不带兵甲,独身出现在花海小筑前,冷眼横扫扶月和凤溪,“哪里来的野小子,竟敢拐带本座长女。你们这叫什么,私相授受?”


    六界皆是父神的掌权地,扶月知道,不管她逃向哪里,最终都会被父神找到。所以她一直待在昆仑山,没有四处逃窜,静等父神找到她。


    在父神手下做事多年,扶月知道他不少秘密,见得光的,见不得光的,她都知道。


    她亦知道,父神不带兵甲独身前来,大抵是想不声不响除掉她,以防止她传播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


    “扶月。”父神态度和蔼唤她,“过来。”


    扶月驻足不前。


    父神放缓语调,看似诚恳地向扶月允诺:“跟我回碧霄宫罢。逃狱的事情我不计较,日后本座会温柔待你,绝不会再罚你去寒冰水牢那种地方了。”


    打一个巴掌给一颗甜枣,是父神惯用的手段。他又搬出那套知恩图报的说辞,细数他对扶月的好,又说对她们三姊妹一视同仁,惩罚扶月、折磨扶月都是为了她好。


    扶月陷进父神看似情真意切的话语中,眼神由冰冷逐渐变得恍惚。是凤溪挡在她身前,握住她的指尖,轻声呢喃唤醒她:“别信,别信。”


    他攥住扶月的手指,绕到她身后,漆黑眼眸中暗潮汹涌:“敢不敢弑神?”


    扶月心脏狂跳:“我、我打不过他。”


    “我帮你。”凤溪挑起轻薄嘴唇,笑容浅淡到几乎难以察觉:“你曾教导我,不可以妄自菲薄。”他把星澜剑塞进扶月的掌心,大手绕过扶月后腰包裹住她的手指,帮她握紧剑刃,“世上没有你打不过的人。师尊。”


    他唤她,师尊。


    扶月震惊偏过头,瞪大眼睛凝视凤溪,眼球在眼眶内剧烈颤动。


    他面色平静地同她对视,身上红衣似火,剑眉微微上挑,桃花眼中写满坚定。


    似乎,似乎他笃定她会成功。


    扶月再次生出反叛父神的勇气。这一次,反叛的勇气膨胀得无比巨大,如同天降雷火,哪怕父神暴怒也没能将火焰熄灭。


    凤溪说得对,这世上没有扶月打不过的人。父神独身前来,本是想悄无声息杀死扶月,结果却方便了扶月和凤溪反杀他。


    原来,那么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创世神,鲜血也是红色的、温热的。


    死相也很狼狈。


    他们毫不费力杀死父神,又造了假的重光术,为扶月承袭六界共主之位、入住碧霄宫做准备。


    他们师徒联手,用星澜剑把父神的躯干剁成小块,再一块一块丢回碧霄宫。


    扶月恨父神多年来的斥责虐待,她特意留下父神的一截腿骨,磨成两个大小均匀的骨镯,叠戴在脚踝上。她问凤溪:“好看吗?”


    凤溪摇头:“不好看。”过了会儿,又补充道,“适合炼成法器。”


    扶月却满意得不得了。


    那是个疯狂的夜晚,扶月燃起掌心火,焚烧了沾有父神血痕的花间小筑,她戴着颜色尚还鲜红的骨镯,满身鲜血,却笑容满面。


    天快亮时,凤溪带她去了东极。


    那会儿东极还是一片无主之地,没有幽澜,也没有东极大帝的宫殿,始信山上的那棵相思树也才堪堪成长百年。


    凤溪指着那棵相思树告诉她:“几千年后,六界真心相爱的眷侣会在这棵树悬挂姻缘玉璧,刻上对方姓名,灌注彼此的灵气,以此祈愿岁岁相守。”


    他用期待的目光看着扶月:“我们也去挂一个。”


    扶月洗干净手上血污,和凤溪从始信山中凿出一块玉璧,她先刻上了自己的姓名和生辰,再递给凤溪。


    凤溪试图在玉璧上写他的名字,却无论如何也写不出,只好刻录“阿泽”二字。他从身上红裳衣角撕下布料,搓成长条绳子,延玉璧上的孔洞穿进去。


    做工粗糙的玉璧悬挂相思树梢,山风吹拂,玉璧缓缓摆动,像是时钟的钟摆。


    凤溪的声音随风飘进扶月耳中:“我不知道还能留多久。”


    扶月已经猜到了凤溪的来历和身份。她预感到他迟早会离开,犹豫追问:“我……怎么能找到你?”


    凤溪注视她的眼睛:“两千五百年后的立春日,要记得去极寒之地。”他眨了眨浓密的睫毛,喉结上下滑动,“你若不来,我会死掉。”


    半个时候后,太阳从东方升起,凤溪在扶月眼前凭空消失。


    就像他出现时一样玄妙遽然,轻如尘烟,扶月甚至来不及和他道别。


    凭借伪造的重光术,扶月顺理成章成为新的六界共主。无人质疑扶月对父神的忠诚,也没有人敢把父神的惨死和扶月联系起来。释初和北极银狐族人倒是有所怀疑,被扶月按着打了一顿,也老实了许多。


    父神建造的碧霄宫又空又大,扶月常在夜晚想起昆仑山旁的花间小筑,想起那个和她一起手刃父神的俊美青年。


    她知道他们终归再相逢。可……两千五百年,实在是太漫长了。


    她可以同时大战两百只妖兽,却熬不过一个思念他的夜晚。


    恰好那时月神清寒新研制出了忘情药,扶月思虑再三,找她要了一颗。


    吃下忘情药前,扶月做了许多准备。她用重光术将和凤溪的这段记忆灌进姻缘玉璧中,防止某日需要再记起它;她听从凤溪的建议,把骨镯炼成了一件封印法器,只有使用时方可取下;她在识海深处留下一道心诀,提醒自己别忘了两千五百年后的立春日,那天她要去极寒之地等一个人。


    清寒说,忘情药只忘情,没有甚副作用。但扶月吞下忘情药后,不仅遗忘了凤溪,还顺带着遗忘了父神对她的摧残折磨。


    也许是杀死父神的那段记忆与凤溪息息相关,服过忘情药的大脑没法处理,只好为扶月编织一个美好的谎言。谎言中的父神和蔼可亲,疼爱扶月入骨,从未对她说过重话;谎言中的她没有遇到过凤溪,五千余年孑然一身。


    因为遗忘的那些记忆太过隐秘,只有扶月、凤溪、父神三人知晓,所以几千年来始终无人戳穿。


    原来,父神真是扶月和凤溪联手杀死的。


    原来在立春日呼唤扶月的声音,是她提前留下的神识。


    原来她脚腕上来历不明的骨镯,是父神腿骨。


    原来凤溪所说字字为真。


    “娘娘,娘娘,您到底怎么了。您快醒醒,我们搬不动您啊……”小仙童的声音稚嫩聒噪,扶月的意识慢慢从过往中抽离。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扶月睁开眼睛,始信山已进入黑夜。几个小仙童关切的表情映入眼帘,她嗓音干涩询问:“什么时辰了。”


    “天快黑了。”小仙童见扶月苏醒,大松一口气道,“您终于醒了,我们都要吓死啦。”


    “你们……”扶月心神恍惚地抬起手,伤口上的血痕已经干涸,“就任由我在这儿受伤流血躺了这么久?”


    “不是啊娘娘。”小仙童抽抽鼻子,格外委屈而又格外郑重道,“我们在哭,在晃动您的身体,还扒了您的眼珠子,可您就是一直不醒……”


    扶月觉得修无情道的人真有意思。


    从半空摔在地上的滋味不好受。扶月硬撑着站起身,脸上血痕斑驳,后背爆发剧烈疼痛,她捂着胸口颤颤巍巍站稳,心里充斥着一个念头:她必须立刻去见凤溪。


    哪怕他此刻正在和魔界帝姬拜天地,哪怕殿中宾客满堂,她也要去见他、带走他。


    她不许凤溪娶除她以外的任何人。


    第137章 抢亲


    心脏像在醋壶里泡着, 又酸又涩。扶月攒着一股劲,挥手招来祥云,头也不回地直奔魔界而去。


    暮色朦胧如纱, 远处的山海渐渐隐入黑暗中,只能看出模糊的轮廓。


    六界婚仪都在傍晚举行,扶月估摸着,凤溪和乌梓妍此刻正在各界宾客的见证下祭拜天地,再稍晚一会儿, 他们便该入洞房喝合卺酒了。


    胸腔里的酸意翻涌得愈发厉害,扶月加快腾云的速度, 松散的玄发遥遥飘在身后, 跟不上祥云移动。


    西方只留最后一丝余晖时,扶月顺利抵达魔界。魔帝居住的宫殿挂满了喜庆的红绸, 远远看着绯红一片。殿外没什么人, 殿门虚掩着, 里面飘出欢快的丝竹声,琴笛相和宛转悠扬, 想来宾客们都聚集在殿内观礼了。


    扶月驱散祥云,脚步落在坚实的地面上,身形踉跄两下才站稳。


    虚掩的殿门就在前方,只要扶月往前走几步,伸出手轻轻推一下, 殿门便会应声打开。


    她挪动脚步往前走——


    一,


    二,


    走到第三步时,扶月停下脚步。


    最后一丝余晖也被黑暗吞没,夜幕彻底降临。扶月站在魔宫虚掩的殿门旁, 眼睫垂落轻颤,迟迟没伸手去推开它。


    她和凤溪的事情,六界几乎人尽皆知。她推开这扇门进去,不管不顾带走凤溪,是成全了她的心意,可、可乌梓妍怎么办?


    大婚当日夫君被人带走,这是多么耻辱而残忍的事,今后乌梓妍该如何在六界自处?


    况且,父神刚复活没多久,从先前的对话和父神初见凤溪时的态度来看,他显然记得自己的死因,只是暂时还没搞清楚状况,所以仍在观望。


    父神心思深沉,不会容忍她和凤溪存活于世。等他搞清楚状况、重新握紧六界共主的权利,必然会设法除掉她和凤溪,以报当年被他们联手斩杀之仇。


    她贸然闯进去,不管和凤溪说什么话,他日传到父神耳中,都会打草惊蛇。


    眼下最好的做法,便是继续让父神以为她和凤溪都遗忘了斩杀他的那段记忆,好给她留出时间,筹划下一步该做什么。


    她正要缩回搭在殿门上的手,身后冷不丁传来一道人声:“咦,您怎么站在殿外不进去?需要我帮您开门吗?”


    扶月吓得浑身一激灵。她猛地缩手回头,看到了一个手里端着托盘的小魔使。那魔使年岁小,阅历不足,并不认识她,只以为她是来赴宴的宾客,热心肠地要帮她推门。


    扶月后退几步,笑容尴尬道:“今天是你们帝姬成婚的日子,我走到门口才想起忘记带贺礼了。”她转身欲走,“我回去拿贺礼……”


    “什么成婚?”小魔使满脸懵懂,“我们帝姬和仙界神君的婚期定在下个月呀,还有十来天呢。今日是我们帝姬整岁生辰,她邀请了不少故交好友前来庆贺,仙长您不是受邀来庆贺生辰的吗?”


    今天是乌梓妍的………生辰宴?


    扶月尴尬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回头看那位小魔使,他的眼底一片坦诚,还夹杂着几分疑惑和提防,显然并未说谎。


    扶月脑中当即迸发一道白光。


    她明白了。


    难怪她与獴獠兽鏖战的那二十日,总是隐隐约约能闻到一股子寒梅香气;


    难怪凤溪失忆后待她冷淡疏离,却又常说戳心窝子的话让她难过;


    难怪昨晚阿云珠大半夜的不睡觉,游荡在碧霄宫外,只为透露凤溪即将成婚的消息……


    凤溪根本就没有吃下那颗忘情药。他、阿云珠、赤炎,还有乌梓妍几人合起伙来骗她。


    或许是想惩罚她不听劝告,非要抛弃凤溪复活父神。


    扶月根本不用深想,眨两下眼睛便猜出这是阿云珠的主意。她攥紧因激动而颤抖的指尖,心中情绪猛烈起伏,呼吸的速度因看穿这件事情而不由得变得急促。


    她该对阿云珠说声谢谢的,否则她真的无法想象,若她记起从前点滴,而凤溪却全然遗忘,她该怎么走完今后的路。


    万千思绪从心头漫过,扶月掐紧指甲,看似镇定地问小魔使,“哪里有镜子?”她道,“我想洗把脸。”


    黑暗笼罩大地,万事万物都陷入沉寂,但魔宫内却灯火通明。魔界帝姬乌梓妍邀请一帮好友为她庆贺两千岁生辰,丝竹声停了响、响了又停,虽然热闹,却也聒噪。


    凤溪脊背自然向上端坐一隅,手里捏着一只白玉酒盏,偶尔摩挲两下,表情疏冷孤离,显得和周围热闹环境格格不入。


    “吱呀。”虚掩的殿门被人从外推开,凤溪下意识抬眸望去。见来人是魔界的魔使,不是他要等的那人,凤溪垂落眼睫,眼神愈发冰冷黯淡。


    他耐着性子,忍受周围的吵闹声,继续等那个人出现。


    可惜,直到月影高悬,乌梓妍的好友们说说笑笑散去,他要等的那人也没有现身。


    杯中热水早已冷透,恰如凤溪此刻的心。他用力攥紧白玉酒盏,白皙俊美的脸上缓慢浮现自嘲笑容:她竟狠心至此,连他成婚都不在意。


    父神在她眼中果然高过一切。


    他果然是她为了面子、为了报恩,可以狠心舍弃的那部分。


    凤溪等的人是扶月。


    他的确没有吃忘情药。


    时间回到消灭释初那日,凤溪送冥帝阿云珠回程。途中冥帝叫住他,目光逼人地问他闯入越时术阵法的那段时日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又看到什么。


    在冥帝几乎能看穿灵魂的注视下,凤溪思忖片刻,将两千多年前发生的事情全盘托出。


    包括他和扶月联手斩杀父神,以及他们之间那段未曾见光的旧情。


    冥帝听完以后沉默了许久,才幽幽道:“我便说父神去世后她怎么怪怪的,心不在焉,魂不守舍。我还以为是父神被人杀死的事情太离奇,她受到了刺激。”


    冥帝竟然表现出几分兴奋,“原来父神竟是你们杀死的……她失魂落魄不是为了父神,是为了你……”


    她兴致盎然追问凤溪:“她最近有没有去找过清寒?”


    凤溪如实相告:“私下去过几趟,连我都避着,不知找月神商量何事。”


    冥帝撇嘴:“月宫冷冰冰的,她那样怕冷的人肯屈尊前去,还能有什么事,肯定是为了清寒手里的忘情药。”


    她举目眺望远方,眸光笃定道:“长姐肯定吃过忘情药。她忘了和你的过往,顺便也忘了父神是她杀死的,所以她才执念想要复活父神。”


    “我估计她这回找清寒要忘情药,是打算偷偷给你吃,让你忘却她,她好无牵无挂舍弃性命复活父神。”她微撇红唇评价扶月,“长姐那个人,总爱自作主张替别人考虑,也不想想她给的是不是别人真心想要的。”


    她郑重提醒凤溪:“过几天便是九星连珠夜,是行诡术的最好时机,长姐极有可能趁那晚复活父神。你最近睡觉警醒些,吃食上也注意些,别着了她的道。”


    她抬手轻抚鬓角,姿态妖娆道:“那晚我会在神墓旁守株待兔,看能不能逮住她。”


    凤溪谨记冥帝叮嘱。


    九星连珠那天,凤溪其实一直没睡着,扶月翻身坐起时他才赶紧闭上眼睛。扶月抛出昏睡咒的瞬间,他悄悄捏诀化解,又继续佯装中术沉睡。


    那颗忘情药他一直抵在舌根底,扶月推门出去后,他立即起身吐掉。


    他无法形容吐出那颗忘情药时的心情。他咬紧牙关,抚摸还留有扶月体温的枕头,盛放心脏的位置空荡又冰冷。他不生气不恼怒,仅觉心寒至极。


    扶月前脚去了神墓,后脚小妖帝赤炎刚好来找他喝酒。他来不及多说什么,径直拽着赤炎飞去神墓,跟早守在那里的冥帝汇合,三个人一起出面阻止扶月复活父神。


    他们都没拦住,父神到底还是从神墓里爬出来了。


    阿云珠眼明手快,在扶月晕倒后推了他一把,示意他别跟父神接触,先随赤炎回妖界。她则留下护送父神和扶月回碧霄宫。


    夜间阿云珠到妖皇宫寻他。她没受父神复活影响,仍是一副无所畏惧满不在乎的态度,张嘴便是一句秽语:“狗屎!老东西走的什么运,死了这多年还能复活。”


    她宽解凤溪:“小凤溪,你别担心。世上最了解那个老东西的人,其实是我。别看六界古籍里夸他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实则他没那么厉害,就是生得早,又会钻营、抢功劳、排除异己,慢慢真给自己攒下了绝世无双的好名声。”


    她眼里有隐晦的恨意:“再次除掉他,轻而易举。”


    “我有个绝妙的计划。”她朝凤溪挑眉,脸上的坏笑根本藏不住,“小凤溪~你信我一次,咱们一起做个局,给长姐些苦头吃。她得先尝尝失去的痛苦,以后才晓得珍惜。”


    凤溪从前把扶月放在心中最高的位置,万事万物在他这里都可以为扶月让位。但扶月喂他吃忘情药,抛弃他复活父神这事,实在是让他寒心受挫。


    他答应阿云珠的计策,假装服食忘情药,开始硬起心肠对扶月冷淡疏离。


    伪装成婚这招也是阿云珠出的。


    “父神明知长姐与你有情,却还是趁着长姐外出,为你和魔界帝姬赐婚,显然是在攻心。他在用这种方式折磨你们俩,报当年被你们联手杀死的仇呢。”阿云珠道,“父神旨意无法拒绝,好在婚期可以商量,我去找小帝姬聊聊。”


    阿云珠找乌梓妍喝了顿茶,问她愿不愿意配合凤溪,在扶月面前演一场戏,假装婚期就在最近。


    乌梓妍兴致勃勃连连点头:“同意!当然同意!太有意思了!”


    阿云珠告诉凤溪,若扶月不顾一切现身抢亲,说明她心里对他甚为在意,他可以就此原谅她。


    凤溪了解扶月的性子,她现身抢亲的概率微乎其微。但……他又抱有几分侥幸,祈望自己在扶月心中的地位足够重,重到可以让她改变鹌鹑性子,抛却种种顾虑过来阻止他娶别人。


    他特意向乌梓妍要了最靠近门的位置,有人推门进来,他会第一时间看到。


    可惜,不过是白费心思、自取其辱罢了。


    月亮升至天幕最高点,殿中宾客几乎散尽,只剩寥寥几人围在魔梓妍身边,和她低声说些俏皮话。


    凤溪幽凉目光落在敞开的空无一人的殿门外,黑暗侵入视线,他摩挲着冰冷的茶盏,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苦涩弧度。


    子时,乌梓妍送走最后一位好友,走到凤溪对面笑语吟吟道:“神君大人,照我说你死心吧,别在扶月娘娘一棵树上吊死了。”她拍了拍饮酒后绯红的脸颊,“我多好啊,年轻漂亮又热心肠,不比扶月娘娘差在哪里。”


    凤溪撩袍离座,神色淡然颔首:“生辰喜乐。”


    离开主殿前,他顿住脚步,诚意向乌梓妍致谢:“多谢。”


    谢她的喜欢,也谢她以身入局相助。


    乌梓妍半是玩笑半认真的声音飘在凤溪脑后:“你若娶我,我会更喜乐!”


    第138章 和好如初


    回到妖界已是子时末刻, 月色清亮皎洁,不知名的飞虫在暗处鸣叫,衬得夜晚格外寂静。


    小妖帝赤炎还未入睡。苏羽落去世后, 他染上了饮酒的恶习,白天看起来倒还正常,一到夜里便躲在无人处自斟自饮。见凤溪大半夜才回来,脸色还冷得能刮出冰渣,他心中了然:“扶月娘娘没去啊?”


    凤溪漠然眨眼:“嗯。”


    赤炎忍不住嘴角向下:“你当时还不如真吃了那颗忘情药。”


    凤溪不置可否。他伸手取走赤炎面前的银酒壶, 轻轻晃了晃,还有半壶酒:“拿走了。”


    他今晚难得想破例饮酒。


    赤炎口淡, 挑的酒味道清甜不呛鼻子。凤溪提着壶柄走回房间, 脚步沉重而缓慢,像出门在外许久终于归家的疲惫旅人。


    门外月影缥缈, 房间里没有点灯,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凤溪跨过门槛进入房间, 回身挂上门闩。


    “啪嗒”,门闩精准嵌入卡槽。


    凤溪转身正往里走, 屏风后忽地响起几声细微动静,像是……衣料摩擦的声音。没等他仔细辨认,一道暗影骤然从屏风后跃出,态度强硬地伸掌抵住他的胸口,猛地将他向后推, 直到抵在门板上动弹不得。


    “咣当。”凤溪手中的银质酒壶随撞击落地, 壶盖打翻酒水倾洒流淌, 顷刻间溢出满室酒香。


    凤溪还未来得及反应,一对冰冷而柔软的朱唇倏然贴在他的唇上,肆无忌惮地舔舐厮磨, 动作鲁莽急切,力气大到牙齿几乎嗑破他的唇肉。


    空气中拂动淡淡的栀子花香气,跟酒味混合在一起,生出新的令人沉醉的味道。


    能明目张胆闯入他房间还不散发气息的,大概只有那个人了。


    凤溪皱紧眉头推开强吻他的那人。月光透过门上的明纸洒进屋内,照亮了眼前人的面容。她有双琥珀色的眸子,鼻尖圆润饱满,鹅蛋脸明艳大气,看到她便仿佛看到了六界的山河安澜。


    正是他等了一日也没出现的扶月。


    他猜不透扶月躲在他房里想做什么,更搞不懂向来矜持内敛的她作甚饿虎扑食般按着他亲。他紧锁眉心,保持之前冷淡疏离的态度:“你想做什……”


    扶月不吭声,再次扑上来踮脚亲吻他的嘴唇,硬生生打断了他质问的话语。


    凤溪愈发觉得扶月莫明其妙。她亲吻的动作激烈到有些执拗了,凤溪再次推开她,语气冰冷又带有几分薄怒:“扶月娘娘,请您自重!”


    扶月的嘴唇红得厉害,下嘴唇亮晶晶的,是亲吻凤溪时沾上的口水。她仿佛听不懂凤溪的话,故意在他的注视下舔了舔嘴唇,又扑进他怀里,勾着他的脖颈强迫他和她亲吻。


    凤溪本就在跟扶月置气,心里不痛快许久了。她今晚这般古怪缠着他亲吻,凤溪愈发觉得那股气梗在心头,酸酸涨涨不痛快。


    他不留情面推开扶月,可扶月的骨头柔软得像棉花,他怎样推出去她便怎样弹回来。


    每次凤溪张开嘴,刚想申饬扶月两句,她便踮脚亲上来,封住他的嘴唇不让他说话。


    反复十几次后,凤溪不胜其烦。他心一横,干脆反客为主,在扶月再次吻上来时抬掌用力扣住她的后脑勺,狠狠回吻她。


    凤溪的吻比扶月更为霸道,嘴唇和嘴唇纠缠不清,摩擦到几乎冒出火星子,两个人慢慢喘不匀气,胸膛都在剧烈起伏。


    最后,还是扶月最先忍不下去:“够了够了。”她表情迷离地偏过头,大口大口呼吸新鲜空气,“还是你厉害。”


    凤溪嘴唇红肿,扣在扶月后脑勺的手掌仍未松开,眼神深邃地喘着粗气。


    “凤溪。”扶月抱住凤溪精瘦的腰肢,仰起头,直勾勾望进他的眼睛,“别生气了,好不好?”


    她的眼睫轻轻颤动,像是蝴蝶在扇动翅膀:“我们浪费了许多年光阴,才冲破世俗偏见走到一起,不可以再浪费光阴折磨彼此。”


    她伸手抚摸他的眉眼,放低姿态语气诚恳道:“这回真是我做错了。我……不该执念复活父神,更不该把我的想法强加给你,自作主张给你喂忘情药。”


    她收紧手臂,更加用力拥抱凤溪:“别生气了,原谅我好不好?”


    扶月的眼眶看起来有些潮湿,凤溪怔怔回望她,感受她指尖的温度,心中的疑惑慢慢解开。


    看来,她知道他没吃忘情药的事情了。


    她今夜举止反常,是想用这种方式化解他的怨气,和他重归于好。


    凤溪眉心跳了两下,暂且沉默不言。


    “我去了始信山,取下了这个。”扶月拿出姻缘玉璧,“我记起了许多遗忘的旧事。凤溪,原来我们早就认识、早已相知相许。”


    她抚摸玉璧上凹陷的刻字,说话时带了点鼻音:“你离开得太仓促,我熬不过两千五百年后再重逢,便找清寒要了一颗忘情药吃。”她抽了抽鼻子,脸上懊悔之色明显,“对不起凤溪,忘情药有副作用,我把你忘了,还顺带着忘了父神的恶,误以为他是对我有恩的绝世大好人。”


    “我被错误的记忆误导了,所以才不信你的话,执意复活父神。”


    凤溪盯着扶月的脸,漆黑的眼眸中明暗交叠,翻滚着数种复杂情绪。


    扶月抚摸他锋利的下巴:“凤溪。世上没有人像我们一样,拥有这般特别的宿命纠葛。我们是师徒,是盟友,也是杀人凶手。”


    她圈住他的脖子,眼神炽热而坦诚:“所以,看在我们之间纠葛这么深的份上,别再生我的气了,原谅我好吗?”


    在凤溪眼中,扶月是天上的月亮,是高山上的莲花。她总是气定神闲睥睨世间万物,几乎没有像今晚这样放低姿态,一字一句皆是央求。


    凤溪闭上眼睛,无可奈何地咬紧牙关,心中积累的怨气和恼无意识地往外抽离。


    原来,扶月是吃了忘情药,才不记得两千五百年前发生的那些事。


    诚如扶月所说,他们之间,的确有着特别的命运纠葛。


    一切都要从扶月偷用越时术那天说起。


    他随扶月进入越时术,法阵消失那刻,扶月留在了原处,他却被越时术送到了两千五百年前的蚀骨山。


    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那天若不是他及时出现,扶月可能……会命丧蚀骨山。如此世上也不会再有扶月娘娘。


    扶月询问他的身份时,他本想告诉她,但开口时嗓子却像堵了东西说不出话。


    他隐约猜出这是因果轮回限制,所以看到老妖帝赶来后,他匆忙避开,避免和他碰面。


    凤溪懂因果轮回的道理,他活了两千多年,从没在后世传说中听闻过与自己相关的事情,也没有老人家说过他脸熟——应龙族给他的这张脸,若有人曾见过,该留有深刻印象。


    说明他此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担心接触过多人、留下太多痕迹会搅乱后世因果,从而导致他不能和扶月相遇、相爱,所以他格外谨慎,行事不敢张扬。


    闯入寒冰水牢救出扶月,是他做的第一件不得不张扬的事情。


    将星澜剑递给扶月,鼓动她斩杀父神,是他做的第二件不得不张扬之事。


    至于带扶月去始信山悬挂姻缘玉璧……不算张扬,那是他送给扶月的定情信物。


    穿回现实空间之后,他犹豫了好久,不知该不该告诉扶月他们所经历的一切,唤醒她不知为何消失的那段记忆。


    想到扶月对父神的重视爱戴,他担忧说出真实情况,扶月一则不予相信,二则会心神崩溃。所以再三考虑后,他决定隐瞒一切,骗扶月他穿去了混沌无界,绝口不提他们经历的那些过往。


    如今扶月自己记起了那些过往……凤溪扯唇苦笑,心里百感交集——造化当真诡谲奇趣。


    他松开紧扣的牙冠,仍闭着眼睛,语调沉重哀凉:“三日前,我和自己打了一个赌,赌你会不顾一切冲到魔界,阻止我和乌梓妍成婚。”


    “我知道这个赌局必输无疑,但我仍怀有千万分之一的侥幸,希望你能为我离经叛道一次。”


    他睁开眼睛,黑漆漆的瞳仁中满是失望:“可你没有来。”


    青年失落的眼神如同锋利的剑刃,直直插进扶月胸口,她拧起眉头,心头传来明显的钝痛:“不,凤溪。”扶月缓缓摇头,“你赌赢了。”


    她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恢复记忆后,我真动了抢亲的念头。我攒着一口气,一路冲到魔宫门口,左不过……最后没推门进去。”


    凤溪垂眸望她:“为何?”


    “一开始是怕伤到乌梓妍,连累她的名声。后来……”扶月抬眼和凤溪对视,“后来我发现你们在做戏。”


    有些话不适合当众说,比如他们的旧缘,还有他们联手斩杀父神的事。所以扶月没有推门进去,她借魔宫的客房洗了澡、换了衣裳,提前潜入凤溪居住的客房,准备慢慢和他说。


    她等了许久,差点以为凤溪今晚不回来了。


    还好,她等到他了。


    扶月不恼凤溪装失忆,也不气他跟阿云珠沆瀣一气,反而发自内心庆幸道:“因果是很玄妙的东西。凤溪,多亏你们这样做,我才会去东极散心,又突发奇想取下姻缘玉璧,从而解开尘封的记忆……”


    她紧紧黏着凤溪,眉眼间涌动温柔:“是你给了我逃离父神掌控的勇气。凤溪,你是我的救赎,也是照亮我的暖光,值得我在漫长的五千载岁月里,重复爱上你两次。”


    房间内一片漆黑,好在有高悬的月亮投出光芒,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


    扶月的身体紧贴凤溪,软软的,香香的,嗓音也温柔,凤溪沉默扫视她在月下朦胧的眉眼,一颗冰冷的心脏逐渐有了温度。


    伪装那么多天,凤溪早已精疲力尽。对扶月冷淡,拉着脸故意不理她,对他而言,其实是种痛苦煎熬。


    扶月每一次的失落,他看在眼里都感同身受。他心疼扶月,又气自己心疼扶月,相互驳斥的心境几乎把他折磨到疯掉。


    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朗月皎皎,凤溪终于松动紧皱的眉心,动作轻缓回拥扶月:“师尊。你复活父神、舍我而去这事,委实让我遭受打击。”


    “上次我这般难过,还是父亲母亲去世。”


    扶月低下头,心虚嗫嚅道:“对不起……”


    凤溪圈紧扶月柔软的腰肢:“你不用担心我会追随你赴死。对我来说,能和你一起死去,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扶月说过很多解释的话,她不想再重复那些陈词滥调,只用一句话表明她的态度:“此番事了,我们对结双向的双生咒。以后同生同死,谁都不独活。”


    她下地狱时,一定会记得拽凤溪一把。


    “不对。”凤溪纠正扶月,“师尊不在,我不会独活;若我不在,师尊仍可以独活。”


    扶月无奈轻笑:“你这个想法,和我有什么区别?”


    此番风波的起因,不正是她想让凤溪独自活下去吗。


    “我不会喂你吃忘情药。”凤溪眼神炽热滚烫,透出丝毫不加掩饰的偏执,“师尊得带着对我的爱意,生生世世活下去。”


    青年漂亮的桃花眼大大睁着,五官深邃俊冷,语气却执拗得可爱。扶月忍不住踮脚去亲他的嘴唇,轻声回应他的话:“我这辈子,大概再遇不到如你一般合我心意的人了。”


    凤溪箍住扶月的腰,胳膊收紧强迫她靠近他。


    月华如练,黑眸和琥珀色眼眸对望,眼底同时映出卸下包袱的释然。


    凤溪凑近扶月,用舌头撬开她的嘴巴,亲吻的动作剧烈到近乎粗鲁,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永不分开。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扶月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和凤溪倒在榻上,两人气喘吁吁脸颊通红。


    她趴在凤溪胸口,下意识提醒他:“我、我洗过澡了。”


    在魔界洗的。


    凤溪笑容明朗,好看的眼眸漆黑发亮:“甚好。”他道,“怪不得闻起来这般香甜。”


    这一夜过得格外漫长。


    也格外疯狂。


    太阳跃出天幕,金灿灿的阳光透过窗照在床头,映出一格一格的窗户轮廓  。


    扶月躺在凤溪臂弯里,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他的胸口,两个人虽然都醒着,却都没开口说话,只是静静享受这一刻的安宁。


    跟凤溪重归于好,扶月的心终于恢复安稳,不再有那种酸涩憋闷的感觉。她心里畅快极了、通透极了,思绪也变得愈发清晰。


    扶月想确认一件事: “你去了玉豚山对吗。”她偏首对凤溪道,“我跟獴獠兽打斗时,总能闻到寒梅香,若隐若现的。”


    她支起胳膊,趴在凤溪脖子上猛吸一气:“是你身上的味道。”


    扶月这样弄,凤溪觉得脖颈又凉又痒。他舒展眉心,笑意直达眼底:“没出息是吧?都被你这样对待了,竟还割舍不下。”


    獴獠兽贪睡懒惰,是个好处理的凶兽,但他仍怕扶月受伤。所以他隐去身影,在玉豚山默默陪伴扶月,防止她应付不来。


    扶月在山上待了多久,他便隐去身影陪了她多久,期间只短暂离开几个时辰,用来安排事情。


    扶月撤掉胳膊顺势趴在凤溪胸口:“怎么会是没出息呢?”她勾起唇角,眉眼弯弯,“我爱的凤溪,一直都是这样嘴硬心软。”


    凤溪第一次听人用“嘴硬心软”四字形容他,他不排斥,心里很受用。


    “金羽鹤的死……”扶月想起她离开玉豚山前的发现,缓缓收敛笑容,“有问题。獴獠兽也像被人刻意惊醒,还被人施术加强过,变得跟蚀骨兽一样难对付。”


    凤溪慢吞吞抚摸扶月的后背,不假思索道:“父神做的。”


    扶月挑眉:“我估计也是他。”


    父神以前经常这样干,明明六界太平,他却偏要制造一些祸端,再贼喊捉贼出面处置,从而博得世人好感,增加上位者的威信。


    凤溪回答得太过快速,甚至带有些许笃定。扶月好奇问他:“难道你有证据?”


    凤溪没有明说,仅微微勾了勾唇,桃花眼里笑意深沉。


    扶月问过问题了,轮到他来发问了:“师尊两千多年前已吃了忘情药,为何五十年前,你还记得去极寒之地寻我?”


    趴在凤溪胸口,听他说话的声音更有磁性:“吃药前,我在心底留下了一道神识,它会提醒我两千五百年后的立春日到极寒之地等一个人。”扶月闷闷道,“我还把遗忘的记忆提前灌入姻缘玉佩里了,只要取下玉佩,我便会记起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凤溪表情复杂地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


    他的师尊……还真是懂得未雨绸缪啊。


    前额有点痒,扶月用脑门轻蹭凤溪的胸口:“父神性格阴狠,又向来谨慎多疑,他一定在偷偷关注我们的一举一动。”


    “如果我们重修旧好,出双入对,他会怀疑我们已恢复记忆,到时候打草惊蛇就不好办了。”扶月沉吟道,“在外人面前,我们还是维持之前那样,你仍旧淡淡的别理我。对待父神也要继续假装恭敬,别暴露心底的唾弃厌恶。”


    自己头脑不清醒惹下的麻烦,也得自己设法解决。


    不过,扶月始终想不明白,她还没有施展复活术,父神怎么会提前复活呢?


    难道是……她眯起眼睛——释初又没死透,暗地里又用了什么诡谲莫测的自研禁术?


    她皱眉苦恼道:“我要想想,怎么能悄无声息地杀死父神。”


    那个道貌岸然的老东西,还是难对付的。


    “不要。”凤溪果断回绝扶月的提议。


    他难过了这么多天,才终于能和扶月这样躺在一张床上,他不要再跟她疏远,假装的也不行。


    他捧起扶月的脸,轻轻亲吻她的额头:“不必苦恼,我已想好办法了。”


    嘴唇从扶月的额头挪到下巴,凤溪用亲吻驱散扶月眉宇间的苦恼:“师尊,这世上还有许多你没完全看透的人。”


    晨光中,凤溪的五官棱角分明,黑眸里暗潮汹涌:“世上讨厌父神的,从不止我们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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