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廊庑传来滴滴答答的雨声,凄楚地敲在夏芙心间,夏芙将被褥拢紧,蜷缩在角落,床榻正中已湿了一大片,从未有过的情态,叫她难以自持,明明很满足,随着他离去,心底却又莫名发空。
这时,帘帐被掀开,一盏烤灯探进来,风随之涌进,将他残存的气息一扫而空。
“二奶奶?”
夏芙吸了吸鼻子,默默拢着被褥没有吱声。
这一夜不知如何睡去的,次日醒来浑身酸胀,每一截骨头好似被打乱重组,都不是她的了。
周嬷嬷伺候她用了早膳,夏芙来到湖边的水阁处,隔着一处透明的琉璃窗,静听廊外风雨。
不多时,文宁赶到,先在绣房没寻找夏芙,追来阁边的雅室,见夏芙躺在铺了狐狸皮褥子的躺椅出神,轻手轻脚迈过去,蹲在她跟前,
“二奶奶,书房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家主有急事,今日一早回了京城,这月往后的日子不过来了。”
夏芙一怔,视线移向她脸上,呆了片刻,方追问,“家主回京了?这月不过来了是吗?”
“是,是大管家亲自告诉我的。”
夏芙沉默片刻,又重新躺回去,扭动腰身,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面朝窗外,长吐一口气。
也好,叫她好好歇一会儿。
这段时日着实被折腾得够呛,昨夜那番情境才让她明白,原来家主一直留着余力,至这回方现真章。若回回如此,她当真是承受不住的。缓一缓也好。
甚至都没去想怀孕的事,这几日阴雨连绵,哪儿也不必去,夏芙静心养神,每日吃好喝好,只期间去给周氏请过安,又被塞了一堆零嘴回来。
因着上回假孕一事,闹得夏芙瘦了些许,此事叫周氏晓得,这月便给她加了餐,诸如羊头签、荔枝白腰子、拨霞供、花炊鹌子等,每日七八样大菜几乎不重样,燕窝参汤更是日日不绝,将夏芙吃的是白里透红,粉面含春,然而结果却是不美妙的。仅仅是二十五这一日,夏芙便来了月事,她只当自己身子出了毛病,遣人去请府医来瞧,老太医亲自为她把脉,只告诉她,近来补得太过,是以月事提前,不算大毛病,叫她好好养着便是。
这一躺便是四日,至十月三十这一日晨,码头那边传来消息,说是金陵的客船到了,夏芙便知妹妹夏晗该是抵达了弘农,立即换了身出门的装扮,携着文宁秋蕖去迎,四太太这边又给她分派了几名管事,簇拥着她欢欢喜喜去码头接人。
河边风大,将夏芙吹得面颊通红,她裹着一件银白的披风,立在码头前,遥遥望见一艘挂着金陵二字的客船候着进津,大约立了有一刻钟不到,船只靠了岸,一道活泼的身影自客舱奔来甲板,见着夏芙大喜过望,拚命挥手。
“姐姐!”
真是好动人的一段乡音呀,听得夏芙热泪盈眶,赶忙往前方的渡桥迎去,那厢身着火红披衫的夏晗已蹦下了甲板,脚步哒哒哒的奔了过来。
“姐姐!”
姐妹俩拥了个满怀。
夏晗将脸蛋往夏芙怀里蹭了蹭,“两年多未见,姐姐怀里还是这么香。”
“两年多未见,你还是这般贫嘴?”夏芙捏了捏她的脸蛋,又将人自怀里拉出,抚着她面颊认真端详,见了亲人难免红了眼眶,“婶娘还好吗?你好似长个子了”絮絮叨叨的,问个没停。
夏晗也好生打量姐姐,只觉她生的越发光彩照人,俏生生回道,“弘农的水土养人,姐姐竟是越发美了。”
“没个正经!”夏芙嗔了她一眼。
这时,一位婆子迎了过来,恭敬地请安,“二奶奶,表姑娘,快些上车吧,这里风大。”
夏芙便拉着她往停在路边的马车走去,下人们则自船舱将夏晗携来的乡仪与衣物给搬下来。
原先夏芙将夏晗带进马车,打算先行回府,怎奈夏晗不肯,非要折下马车,自携来的一个丫鬟怀里抱出一个宝贝来,高高兴兴登上夏芙的马车,将怀里的团子塞过去,
“姐,你看我给你捎谁来了?”
只见夏晗的掌心拖着一个圆滚滚的白球,雪白的长尾卷成一团,整个身子蜷在一处,只待夏晗弹了弹它的背心,它方慵懒地睁开一双眼,朝夏芙呜咽一声。
“团团?你将团团捎了来?”夏芙忙将雪猫抱入怀里。
“可不是?”夏晗看着钻进夏芙怀里的雪猫,眼眶有些发酸,
“姐,团团寿期快到了,这一月里清醒地时候少,也不怎么爱动了,我想着你养了它一场,心里一直挂念不忘,如今我把它带来,也全了你们之间的情分。”
夏芙闻言越发泪流满面,只将雪猫搂得紧紧地,怜爱地哄着它。
这只猫是夏芙十岁那年捡来的流浪猫,后来一直养在身旁,出嫁之时,原要携来弘农,怎奈金陵那边有携猫出嫁不详的规矩,夏芙被迫将团团交予夏晗抚养,早在当初收养团团时,团团身子便不好,没成想这两年越发不成了。
“也好,我送它一场。”
这一路二人各自叙着旧,期间夏晗主动说明来意。
“姐,我觉得我娘有些奇怪,此番她执意要将我送出来,说是等她的消息再回去,我总觉得,她怕是要做出什么事来。”
夏芙听着悬了心,赶忙唤来夏晗乳娘过问,乳娘倒是没有遮掩,一五一十道明真相,“姑奶奶,我家太太忍少爷许久了,打算这次趁着姑娘不在府上,召集族人将少爷革除名去,照旧让他回自己府里,将原先老爷留下的产业悉数拿回来,老奴来之前探过太太的口风,这是铁了心要与少爷打官司!”
听得夏芙夏晗俱是一惊。
夏晗急了,“难怪她催着我北上,什么都不肯说!这么大事,她岂能把我撇开呢,我在,好歹也帮衬一把呀。”
乳娘看了夏晗一眼,没回这话,只将视线投向夏芙。
夏芙迎上乳娘殷切恳求的目光,瞬间明白了婶娘的真正用意。
其一,自是婶娘让晗儿避祸,事成,则皆大欢喜,接回去做回那个无忧无虑的大小姐。万一不成,夏晗身边好歹有她这个依靠。
其二,婶娘大约亦有求援之心。要将继子逐回原籍并非易事,届时讼事纠葛,不知何其曲折。若能得程家出手相助,自当事半功倍。
夏芙看向乳娘,“婶娘到底是何打算?事成之后又当如何?”
乳娘回道,“给咱们姑娘招婿,生个自己的骨血,不怕白养一场。”
“是一个好法子。”
这厢先按下不表,回到四房,自是带着夏晗拜见四太太,那边金氏也来了,脸上都挂着笑,欢欢喜喜将人迎进屋。
四太太开门见山说,“好孩子,我见着你便觉欢喜,你姐姐的院子里窄,不如我这边轩敞,你就住在我的西厢房,爱住多久住多久,拿我当自己的亲娘,要什么缺什么只管告诉我。”
夏晗腼腆地看向姐姐,“这可使不得,我伴着姐姐住便是了,幼时我与姐姐常在一个屋,习惯了的,您放心。”
四太太决不能叫夏晗住去夏芙的院子,只管吩咐她身旁的乳娘,“听我的,将东西搬去西厢房,就挨着我住。”
夏芙自然晓得婆母用意,也不推辞,劝夏晗道,“太太的好意,你就领了吧。我那儿时不时漏雨,正修整着,住着也不舒坦。太太这边明亮又大气,她最是疼爱晚辈的,你只管安心住上两日。我只怕你回头连我都不要了呢。”
一席话将众人说得发笑。
原先夏晗及乳娘还担心被四太太看轻,如今瞧来是诚心待她,又如何能拂了这番好意。
“那我便叨扰太太了,太太也万勿见外,若晗儿有何不周之处,还望您不吝提点,切莫客气。”
“瞧瞧,”四太太指着夏晗,笑得合不拢嘴,“比你当初的嘴可伶俐多了。”
夏晗笑着歪去了夏芙的怀里。
又是收拾行囊,又是用膳,至晚方歇。
翌日一早,夏芙过来给四太太请安,彼时夏晗正在伴着四太太用早膳,孩子也乖巧,要侍奉四太太用膳,被四太太婉拒,
“你姐姐我都舍不得劳动她,遑论你,都别客气,只管坐着吃。”
待夏晗由人领着回屋梳妆打扮时,夏芙便轻声请示四太太,“娘,可要携妹妹去长房给大伯母磕个头?”
四太太正有此意,“别家的姻亲,不一定有这个体面得你大伯母亲见,你到底与旁个不同,人来了,没有不去请安的道理,见不见是你大伯母的事,若是不去,便是咱们失礼。”
“儿媳也是这般想的。”
夏芙遂将自己压箱底的那支镶金珠的双股钗,一对点翠的耳珠取来,为夏晗装扮。
夏晗坐在梳妆台前,由四太太身旁的大丫鬟亲自侍奉。
一行收拾妥当,赶在上午巳时,来到周氏的荣华堂。
今个是冬月初一。
去年今日是冬至日,朝廷休沐七日,程家也在这一日举办亚岁宴,然今年钦天监占得十一月初七为冬至,程明昱要待那一日方能赶回,故而今年亚岁宴推迟至初八举行。
这一段时日,各房的亲戚以及远近族人陆续赶回弘农。
别说是程家堡外的街道,便是周氏的荣华堂也济济一堂,连站的地儿都没了。
今日来的人多,周氏也不能厚此薄彼,一并见了。
二太太萧氏与三太太顾氏一同作陪,至于程明薇则挨着周氏一块坐在紫檀罗汉床上。
厅堂里气氛融融,笑语不断,声量却压得恰到好处,丝毫不显嘈杂。满座女眷穿金戴银,衣香鬓影,举手投足间珠翠轻晃、暗香浮动,愈发衬出满堂华彩。
这一路夏芙给夏晗讲述规矩,吩咐她待会如何行礼,夏晗行至穿堂处,望见宽阔的庭院正中矗着一面翡翠云屏,只觉十分震撼,当中那片翡翠有足足半丈之高,且水头清透莹润,翠色飘飘,这样的货色拿去做镯子,还不知要卖出多少金山银山来,偏程家将之当作一挡风的座屏来待。
可见其低调奢华。
越过屏风,望向正院外,仆妇们垂手立在廊下,衣履整洁,进退无声,便知规矩极大。
“姐姐,长房果然气派。”
不愧是当世第一高门。
夏家在程家姻亲中虽属末流,夏芙也不愿堕了自个的威风,只管嘱咐妹妹,“不要怕,只要举止不轻浮,便无大碍,我大伯母也是个极良善的人,”
夏晗拘谨地颔首,眼神不敢乱看,跟在姐姐身后进屋。
四太太先打头阵,绕过一架巨幅山水苏绣坐屏给周氏见礼,“晓得大嫂这里今个热闹,我也特意捎来一姑娘,来拜拜大嫂这尊真佛。”
“哦?我记得你娘家好似没有待嫁的姑娘,今日这是捎了谁来?”周氏好奇地问道。
四太太只管往身后一指,“芙儿,快些将晗丫头带进来。”
周氏定睛一瞧,只见一身着鹅黄对襟长褙下着马面裙的姑娘,由着夏芙牵了过来。
姑娘眉眼低垂,一时没瞧出真章,然观其举止气色,倒也不像俗人。
夏芙含笑将人往前一带,款款屈膝下拜,“大伯母,这是我夏家的妹妹,单名个晗字,您唤她晗丫头便是。”
周氏一听是夏芙的娘家人,心里顿时软了大半,连忙朝夏晗招手,“快些到我跟前来,叫我来瞧瞧夏家这对姐妹花。”
夏晗得了夏芙嘱咐,并未上前,而是对着蒲团跪下,郑重下拜,“晗儿给大太太磕头,愿太太福寿安康。”
“是个规矩的孩子。”周氏朝身旁丫鬟使眼。立有大丫鬟上前将人搀起,送来周氏跟前。
周氏拉着她仔细打量,姑娘生得一双葡萄眼,五官眉目与夏芙略有肖似,只是少了那份炽艳婀娜,添了几分活泼俏丽,也是个极为讨喜的姑娘。
周氏很是喜欢,又将她交给身侧的程明薇,
“都是你们金陵来的人,我把她交给你款待。”
言罢,将程明薇使下去,朝夏芙招手,“芙儿,坐大伯母身旁来。”
夏芙心头一惊,隐隐生出几分忐忑。满屋子姻亲族人都来给周氏请安,她不过是四房一个微末侄媳,若是坐到大伯母身侧,岂不招眼?
四太太却不给她迟疑的余地,迳直将人往上首一推,自己挨着三太太坐下了。周氏就这般一推一拉,顺势将夏芙拢到身侧。
程明薇被母亲这一番举动弄得万分不解,一头雾水地牵着夏晗挪到下首,忍不住抱怨:“娘,到底谁才是您亲生的?芙儿妹妹一来,您就把我给忘了。”
周氏哪里理会她,只指着夏晗吩咐道:“晗丫头就交给你了。你们都是金陵人,正好一块儿热络热络。”
这话更叫程明薇纳罕。素日里母亲从不给她揽事,程家族人去了金陵,都不一定劳烦她照应,何以今日偏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丫头强塞过来?
夏芙万分不好意思,正要起身婉拒,“大伯母,晗丫头年纪轻,行事恐没个轻重,可别给明薇姑奶奶添了麻烦”
周氏握住她的手,不许她说下去,只深深看了程明薇一眼,“你昨日不是还嚷着要回金陵么?只说这里没有金陵热闹,街市不够繁华,无趣得很。今几个老天爷巴巴给你送了伴儿来,岂不是合了你的意?”又转向夏晗,“晗丫头,陪着你明薇姐姐住,替我把她留下来,我要她待到亚岁宴结束再走。”
程明薇闻言,心下如鼓。天爷,叫夏晗与她同住,这显见是要抬举夏晗啊。
蹊跷蹊跷,里间必有蹊跷!
这边周氏还未完,又含笑对夏晗道:“回头呢,也叫她在金陵给你相一门好亲。如此,往后你二人一同回弘农探亲,岂不热闹?”
夏芙到此时方才悟透周氏的深意。这一来,是叫妹妹结交明薇,夏家若能得江南总督府做背书,往后在金陵便有了靠山。二来,自然也是为她解围,唯恐堂妹碍着她与程明昱那桩事,将人留在长房,便没了这个顾虑。
真真是三言两语,便将夏家将来的路安排得明明白白。不愧是程家的当家夫人。
程明薇毕竟聪慧,心下如何震惊,面上却已应了母亲的话,“母亲既这般说,那我少不得将晗儿妹妹留下,再玩几日便是。”
谁说她要走?谁说她要走?她还等着分红呢。她早已相中常熟一片温泉山庄,只等哥哥给了银子,便将之盘下。
那边三太太起身让了个位置给程明薇,“我去灶房瞧瞧。诸位既然来了,今日便在长房用了膳再走。”
程明薇遂坐到三太太的圈椅上。丫鬟又端来一把锦杌,搁在四太太与程明薇当中,请夏晗坐下了。
众客均是人精,看出夏芙很得周氏喜爱,连带娘家人也给了抬举,程明薇以程家嫡长女的身份,嫁去江南可谓是呼风唤雨,夏氏入了她的眼,往后在金陵,还不横着走?
果真,周氏随随便便一席话,便能改变一个家族的命运。
谁能不可劲儿来讨好她?
席间自是围绕她们母女,又说了许多可心话。
过一会,花厅那边吩咐摆午膳,二太太亲自领着人过去。
周氏反而拉着夏芙进了上回那间碧纱橱。
“你就陪着我在这吃吧。”
周氏应付半日,显见十分疲惫,夏芙搀着她坐下,含笑道,“我先侍奉您用膳,回头还得去花厅瞧瞧晗丫头,莫要叫她失了规矩。”
周氏瞪了她一眼,语气严肃,“你这也太小心了些,我既将人给了明薇,她身旁自有人照料,哪用得着你操心?”
夏芙深感她一片爱护之心,无以为报,立即掀起衣摆朝她跪下行了大礼,“您的大恩大德,芙儿怕是一辈子都还不完了。”
周氏将她拉起来,“胡说,都一家人了,还说两家话,我只恨不能让你名正言顺过门,害你担着兼祧的名头,不得族人敬重,娘家人来了也不能体体面面招待。”
要知道,过去郑氏与李氏的家人,在程家是坐上席的。
这话将夏芙说得抬不起头来,她羞恼道,“您可再别说这话了,回头家主跟前,我如何做人?”
你要在他跟前做什么人,做他女人便得了。
睡了三月了,怎么还这般生分。
想起近来跨进程家替他说媒的比比皆是,政事堂的宰辅家都来了人,丧了两任妻依然香饽饽一般,到了夏芙这里,却不得待见。
周氏替儿子愁。
腹诽一阵,示意夏芙坐下,“行了行了,我不说了,你只管坐下吃饭。”
老嬷嬷领着人进屋,给布了一桌菜,二人盘腿坐在软榻,一面悠闲地吃,一面说着体己话。
“上回我便吩咐明昱,叫他十月别拘日子只管夜夜去,哪知京城那边出了急事,害他撂下你便走了。”
书房那边口风紧得很,便是周氏也不知真相。
夏芙羞着脸,夹着一块四季膏往嘴里去,“我这边等得起,只别误了家主正事才好。”
周氏就爱看她脸红,脸红的小娘子十分招人促狭。
“你这月月事提前了,那冬月,我便叫他早些来。”
两次月事当中的日子最易受孕,夏芙月事有变,同房的日子自也得跟着挪。
夏芙脑海浮现程明昱清隽的身影,讷讷点了头,“好。”
第42章
夏晗就这般搬进了程明薇的玉娇苑。不过姑娘也不敢托大,箱笼一概没动,只收拾了几身换洗的衣裳并日用器具便去了。夜里几位姑娘伴着周氏在荣华堂吃了家宴,喝漱口茶时,夏晗与众人说起金陵说书先生的段子,惹得周氏等人捧腹大笑,她与夏芙一般没什么城府,不过性子着实活脱许多,对了程明薇的路子,二人很快疯顽在一处。
周氏指着二人与夏芙说,“我就说给她找了个伴,她便不嚷嚷着回金陵了。”
又与程明薇道,“女婿去了福州,短日之内回不来,你干脆再住一阵子。”
程明薇的丈夫江成斌前段时日陪着她在弘农住过十来日,怎奈福州附近出现一批水盗,颇为难缠,叫朝廷损失了不少兵力,程明昱举荐他去福州剿盗,这一去还不知何时能归,程明薇与婆母之间处得并不算愉快,着实有赖在娘家不走的念头。
“不成哪,年前诸务繁忙,我若不在公婆膝下孝敬,有违礼度,最迟,最迟月底得回去。”
周氏听了也心疼,娇养长大的姑娘送去旁家作媳妇,便要学着侍奉人了,程家就不兴折腾儿媳妇那一套,一大家子热热闹闹过方是正经。那江夫人绝不敢苛刻程家女儿,只是为人不太敞亮,总觉着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心里吃味,私下里总要给程明薇立立规矩,做的不过分,就是叫人心里不得劲。
“别急,回头我想个法子,治一治你那婆婆。”
这几日夏芙姐妹大多时候混迹在长房,不是今日被程明薇带着赏花,便是一道拥在她屋里画画,偶尔周氏遣人唤夏芙过去帮忙誊抄账簿,看着夏芙那一手精致的小楷,赞不绝口,
“我竟不知芙儿的小楷写得这般俊俏,倒有几分”程明昱的影子。
“谁教的?”周氏敏锐问道。
夏芙端端正正坐在案后,顿住笔锋,抬眸笑吟吟回,“家主教的。”言辞间有几分骄傲,亦有几分害羞。
听得周氏一时喜一时怒。
那个榆木疙瘩,叫他去同房,他偏给人做夫子去了。
难怪去得早,回得迟。
“每日夜里都教?”周氏咬着牙问。
夏芙生怕抄错账目,目光定在账簿,不敢有丝毫分心,随口答道,“是,夜里总要习一会儿字,再练片刻功夫的琴。”
弹琴啊,弹琴好,谈情说爱嘛。
周氏笑眯了眼,踱去一旁歇着去了。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到了初六,这一日天气晴好,夏芙携了夏晗出门逛街。
弘农的街市虽比不得金陵繁华,却自有一种温吞又热络的烟火气。恰逢程家亚岁宴在即,街道比往日更添了几分热闹。各府宾客盈门,少爷老爷们少不得出门应酬、设宴待客,时常打发小厮去酒楼馆子订些食盒送回堡里。一时间车马辚辚,人声攘攘,只见程家的小厮们在窄巷里穿梭,衣角带风,手里急急捧着荷叶包的烧鸡、酥香烫手的肉饼、还有那油纸托着的酥油泡螺,一路小跑往程家堡送去。热腾腾的香气融着亮晃晃的冬阳,将整座弘农城都洇成了一幅温软的旧画。
夏芙的马车就这般穿过这片嘈杂的街市,停在一处成衣铺子。
夏晗不愿姐姐花销,扒着车壁不肯下车,“我来弘农已是给姐姐添了莫大的麻烦,又沾了姐姐的光得了长房的优待,很是体面。前个儿那明薇姐姐赠了好几身裙衫给我,均是裁剪了来不及穿的新衫,我有的是衣裳穿,姐姐何必破费?”
夏芙瞪着她,非一根根手指将她掰开,拖着她下了车,“明薇给的是她一番好心,姐姐买给你的也是我的一番心意,后日亚岁宴正宴,你可不许穿寒碜了,得给我长脸。”
夏晗没法子,只能由着她去铺子里挑选锦缎与时下流行的发饰。
这一通买,至下午申时方回府。
夏芙从头到脚给妹妹置办了一身行头,狠花了一笔钱,换做过去夏芙也不敢这般大手大脚,如今嘛有了那个人兜底,好似便没了那般的瞻前顾后。
也不知他回了程家堡不曾,夏芙心里乱糟糟地想着。
亚岁宴前夕,程明薇来了几位闺中的手帕交,赶巧金氏娘家人也到了,四太太那边要宴客,夏芙便将夏晗带回了听雨阁。
听雨阁的规制可不是旁处可比,夏晗里里外外逛了一圈,回到绣房,盯着夏芙问,
“姐姐,你怎么住在这里?”
姑娘虽心眼不多,却也不笨,夏芙只是四房的侄媳,没道理住在这样景致轩峻的院子,且与外头隔山隔水,好似世外桃源一般,夏晗十分费解。
夏芙心头一酸,拉着她在跟前坐下,“实话告诉你,自你姐夫过世,我处境便不好,有一回险些被人拖去林子里,是长房的大太太怜惜我,替我出了一口恶气,后来便许我住在此处,以绝旁人觊觎之心。”
夏晗闻言顿时大惊,腾得一下站起身,怒火腾腾骂道,“哪个混账敢这般欺辱姐姐,他该碎尸万段!”
姑娘也知自己力单势薄,没法为姐姐出头,思及姐姐处境艰难而自己无能为力,越发苦闷难当,一时嘤嘤地哭起来。
“好妹妹,都过去了!”夏芙含泪起身,将她拥入怀里,“此话我只跟你说说,你回去可千万别告诉婶娘,别叫婶娘跟着动气,我如今已大安,有了大伯母亲自出面,无人敢欺负我。”
夏晗急地反握住她,“老人家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一世,姐姐,我看你别守寡了,还是得找个男人嫁了!”
对上妹妹殷切坚毅的眼神,夏芙心头讪讪,只管遮掩过去,“我是有这个打算,大伯母与我婆母已在为我物色人选。”
夏晗听了放心下来,“这还差不多。”
姐妹俩许久不曾睡在一处,夜里夏晗钻进夏芙的怀抱,脆脆地唤着姐姐,带着眷念带着心疼,夏芙抚着她面颊,抹着泪,胡乱睡过去。次日清晨,周嬷嬷早早将人唤起,伺候二人梳洗。
夏芙亲自打扮妹妹,用篦子将那头乌发编成紧凑的环髻,左右各簪一对金镶红宝石的花钿,脑后别着一朵绒绢制的海棠花,身披一件海棠红的窄袖重缎褙子,外罩樱草色的镶兔毛短袄,下着一条粉红相间的旋裙,行动间隐有浮光晃动,好不鲜活。
再将上回四太太给她的一对翡翠镯子给套上,便是一俏丽明朗的女郎。
夏芙瞧了很满意。
恰在这时,秋蕖自四太太那边赶来,给二人请安,“二奶奶,太太吩咐奴婢来请晗姑娘过去,说是待会跟着太太坐一处。”
四太太唯恐夏芙照应不过来,主动将夏晗带在身边。
夏芙却舍不得妹妹,“还是跟着我走吧,我来照看她。”
不料夏晗却道,“姐姐慢慢梳妆,我也得去给四太太请安,我陪着太太走。”
夏芙尚未来得及挽留她,她便已带着婆子丫鬟跟着秋蕖出了门。
夏芙追到门口,“秋蕖,今日你便跟着晗儿,万要看好她。”
“您放心吧,奴婢定寸步不离。”
周嬷嬷见夏芙仍频频张望,只管拉着人往梳妆台坐下,“好啦,主儿,叫老奴为您梳妆吧。”
两个丫鬟捧着先前四套冬衣搁在长条案,原先两匣子珠宝也悉数打开,供夏芙挑选,嬷嬷先为她梳了个同心髻,至于穿戴便叫夏芙自个儿挑选了,“您瞧,今日挑哪一身?”
夏芙先看向四套冬衣。
今日阖族大宴,穿得太素净寒碜,说不过去,太娇艳又显轻浮,反惹人疑她有改嫁之心,届时人心浮动,私下少不得闲言碎语。
挑来挑去,夏芙最后挑了一身藕荷色对襟褙子,领口与袖缘绣着疏疏落落的折枝梅花,下着月白色百迭裙,裙幅细密如烟水,很衬她的气质。穿在身上,既有几分典雅与端庄,又不显娇艳。
至于那两匣子首饰,夏芙看了一眼,件件价值不菲,今日这样的场合穿戴在身上,难免引人侧目,素来温静胆小的小娘子,今个却一身富贵气,莫不是私下傍了什么男人。
好吧,她着实是傍了男人。
傍了程氏家族掌门人。
夏芙腹诽一阵,到底将两匣首饰给合上了。
骨子里仍不觉得那些东西该属于她。
守寡得有守寡的姿态。
夏芙最终只寻出自己打金陵带来的一个白玉镯子套上,便出门了。
周嬷嬷目送她离开听雨阁,默叹了一口气。
今日宴席在长宁堂摆开,阖族二十多房人自天南海北赶来,齐聚于此,夏芙赶到长房门口时,正巧撞见寻她的孟氏,二人结伴在长宁堂附近的横厅落座。
以当中横厅为隔,照旧南面四合院为男宾席,北面横厅为女眷席。
起先夏晗与四太太坐在一处,后孟氏肖氏等人得知夏芙妹子来了弘农,纷纷嚷着要见她,夏芙只得将人唤过来,各位嫂嫂弟媳均很给脸面,赠了夏晗见面礼,夏芙少不得一一记在心里,赶明得了机会回礼。
今日因是阖族大宴,家主程明昱会亲自主持,遂将格栅悉数挪开,横厅大敞,当中家主席及对面四合院的光景一览无余。
角落里热烘烘的碳炉烧着,没有一丝烟气,倒也十分地暖和。
夏芙特意挑了角落的位置,眼神不由自主往横厅处瞟。
孟氏见着奇怪,“你往那边看什么呢?”
夏芙回过神,哦了一声,摇头道,“没什么,随便看看。”
孟氏顺着她的视线张望过去,瞥见自家夫君程明英在朝她招手,回之一笑,以为夏芙思念亡夫,夹了一块牛肉干喂去她嘴里,岔开话题,“听说今日自京师抽调了五名厨子回弘农,其中便有江南当年盛极一时的名厨海月星,他尤擅一道虾子肉,那虾肉入嘴鲜滑,一点腥味也没有,芙儿待会好好尝一尝。”
又过了一刻钟,午时正,周遭突然没了人声,满堂肃然,夏芙下意识朝横厅望去,只见一道清俊的身影手执册子,缓步自甬道步入厅堂。在他身后跟着程家总管房的八大管家,个人神色肃穆,气势夺人。
他身量极高,一袭玄青直裰不纹不绣,只腰间束一条靛蓝革带,罕见坠着一枚古玉纹佩,行走间玉佩纹丝不动,端的是渊渟岳峙,英华内敛。
下一瞬,四下族人纷纷起身,以数位长老为首,纷纷朝程明昱行了揖礼。
“见过族长!”嗓音震天动地。
“诸位免礼!”程明昱立在台前,对着诸人环揖,最后转过身,朝女眷席这边亦是一礼。
他转过来时,夏芙心弦跟着一跳。
上次分开的突然,他离去时,夏芙隐约觉着他似乎有些不快,究竟因何不快,她不得而知,莫不是怨她那日轻浮了些绞了他而不快?若真如此,下回注意便是。
然此时此刻,隔着人海茫茫,隔着整个程氏族人,他站得那般高那么远,那么触不可及,叫夏芙生出一种错乱的幻觉,总觉得夜里那个在她身子里驰骋的男人与眼前矗在云端的程氏掌门人并非一人。
为何,是因他视线扫过来时,不曾在她身上停留吗?
她在指望什么,指望他因着那一场露水情缘,对她有所优待?
怎么可能?
他总是那般严谨公正,不会为任何一人沾染尘埃。
她何时竟也这般患得患失来。
夏芙自嘲地笑了笑,忙收下念头。
果然,程明昱转身过来时,眉目甚至不曾抬起,只从容平静地一揖,便回身循例主持族宴。
先是对着皇帝太后行一番歌功颂德的祝词,再回顾过去一年程氏家族的功绩与不足,最后勉力族人再接再厉,
“我等当戮力同心,上不负朝廷倚重,下不愧百姓仰望。凡田赋之事,须厘清税亩,使贫者不困、富者不避。商贾之利,当公道经营,不欺行霸市,不囤货居奇。水利之修,务必躬身巡视,早防灾涝,护一境安虞。义学之设,更当广纳寒门子弟,延请明师,使我弘农文风不坠。除此四端,如桑蚕、畜牧、平准、赈济等,一一皆要兢兢业业,一丝不苟。如此,方能使程氏不愧‘世家第一门’之称号,方可告慰列祖列宗于九泉!”
“昱不才,忝任族长之职,至今已有十载,不敢居功,不敢谓劳,定以身作则,夙兴夜寐,率诸子弟,勤读为本,守信持身,睦邻广德,奉法报国。程氏之兴,非昱一人之力,实赖众人同心。愿与诸君共勉,谨记谨记!”
言罢,祝酒一盏。
众人起身和之,“定不辜负族长期望,不堕程氏家族之风。”
“好,如此,正宴开启。”
听得他一番振聋发聩之言,族人凝聚心达到顶点,宴席间推杯换盏,其乐融融。
程明昱亲自为几位族老并贵客劝过酒后,便离了席。
此时此刻,在他书房的待客室内还有几位朝廷赶来的高官,其中便有政事堂的首相桑相公。程明昱不敢久留,打算退席宴客。
留下两名管家看场,其余六人跟在他身后,因今日是亚岁宴首日,规模最为隆重,此间事务也多,几位管家是脚不沾地,一个挨着一个请他示下,程明昱步伐不急不缓,沿着长廊往书房方向迈去,不做停留,只待行至一处甬道转角,避人之处,他突然放下步伐,冷不丁问了一句,“首饰不曾送过去吗?”
这话问得其余诸人摸不着头脑,唯大管家心神一凛,很快意会过来,忙躬身答道,
“送去了,早早便送去了,怎奈夫人没戴”也是没辙。
程明昱负手而立,回想方才她素净的模样,心底隐隐不快。
衣裳还算端方妥帖,无奈不见一件像样的首饰,模样是好看的,到底显得单薄了些。
“还有,夏家的二姑娘不是归明薇款待么,她怎么把人搁在这?”
自个儿分明还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叫人放心不下,倒巴巴地去照料另一个孩子,可还有功夫吃口热饭?
程明昱人虽在京城,弘农的事一件不落地送到手里,譬如夏芙此月月事提前了,夏家二姑娘进了府之类,他心底均是有数的。
大管家听了忍俊不禁,说来说去,便是见不得夏芙辛劳。
“得了,老奴这就去提醒姑奶奶,做好待客之道。”
程明昱没说话了,稍掀敝膝,跨进通往书房的院落。
大管家对着他背影一揖,快步折回席间,寻到程明薇那一席,对着众星捧月的她笑融融施礼,“请姑奶奶安,老奴没得来讨姑奶奶嫌,替太太带一句话。”
周氏照旧在荣华堂陪着几位老姐儿说话,没往长宁堂来凑热闹。
当家夫人有当家夫人的气派与矜持。
程明薇正与几位手帕交胡吃海喝,见得大管家亲临,便眯着眼梢笑起来,
“哟,您老这是来给我派活了?”
“岂敢?”大管家作揖道,“太太说了,她不得空招呼客人,将夏姑娘交到您手里,您可万莫忘了她,害小姑娘找不着北!”
程明薇一拍脑门才想起夏晗来,顿时懊恼不及,指着自己身侧一大丫鬟,“快快快,快去寻了晗儿来,叫她坐我跟前,我险些将她给丢了,回头母亲好恼。”
大管家心想,您兄长已经恼了。
夏芙这边听闻程明薇要唤夏晗过去,自然是欢喜不及,吩咐秋蕖好生跟着,有事来报。
方才夏晗在这,夏芙只顾着给妹妹夹菜,每一道总要说说来历,给妹妹开开眼界。
夏晗也是真正见识了当世第一高门的奢靡。
此刻人走了,夏芙平心静气吃起佳肴来,倒也一番自在。
第43章
程明薇被大管家亲自叮嘱,立即收了心,只管将夏晗搂在身旁,“打今日起,哪儿都别去,只管跟着我。实话告诉你,金陵什么都比弘农好,唯独这亚岁宴是咱程家一绝,你便跟着我好吃好喝几日,回去一准叫人羡掉眼珠子。”
夏晗也大大方方挨着她坐,“那我便跟着姐姐长见识了。”
她人机灵,嘴也甜,程明薇喜欢她。
“赶明儿你随我的船一道回去,别自个儿赶路,辛苦着呢。”
程明薇有一艘三层高的游船,宽敞而奢华。带着夏晗同行,一路有伴,也省得那小姑娘路上无人照料。
夏晗自然是感激不尽。
此话略过不提,再说回夏芙,虽是一桌吃的自在,心底到底有些没趣,散席时,打听夏晗的去处,听闻她被程明薇带去花厅玩了,也就没管,只顾寻了四太太,打算陪伴婆母回房。
怎奈四太太又喝了不少,见了夏芙,粗粗扫她一眼,略觉不快,“上回给你的那对翡翠镯子呢,怎么没戴上?”
席间坐了不少太太姻亲,见了夏芙身上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难免怀疑四太太苛刻儿媳妇。
夏芙心领神会,满脸歉意地答,“好婆婆,您给我的都是好东西,我都舍不得戴呢,这不今日特意拿出来给晗儿戴上,也不枉费您一番心意,至于儿媳,毕竟守着寡,那些好东西就不拿出来现眼了。”
众人明白里情,皆夸她本分。
“好孩子,别苛待了自个,明佑在天之灵,也不愿看着你受苦。”
夏芙自是一一应承。
“娘,您喝多了,我扶您回去歇着吧。”
四太太一反常态,朝她摆手,“不回去,我还要看戏呢。”
午膳方歇,戏台上早已铺排停当。朱红戏折上列着天南海北的戏目,任凭客人们勾选。二太太萧氏先点了两出京戏,抛砖引玉,众人兴致渐浓,你添一折,我加一出,转眼便攒了足了本子,够热闹一日。
夏芙没法子,只能坐下来陪她。
大抵此间动静惊动了周氏,周氏遣人将四太太扶过去,又命夏芙去歇着,夏芙无处去,干脆回了房。
这边周氏见四太太喝得有些上头,蹙眉斥了一句,“你如今越活越没了个样,今日这么多客人,你却喝醉了,待会谁来宴客?”
“没醉。”四太太喝了一盅醒酒汤,人又精神了,冲她笑道,“大嫂有事只管吩咐我,是哪个房的客人要招待,我替大嫂应酬。”
周氏却看出她眉间有些凄楚,是在强颜欢笑,“有什么不痛快的,便说吧,可别在芙儿跟前摆脸色。”
“我哪会在芙儿跟前摆脸色,我”四太太犹自辩解,说着说着,捂住发酸的鼻尖,垂下眸,眼泪滑了下来,“我就是看着各房人声涌涌,独我家佑儿去的突然,去的可惜,心里难受。”
周氏猜到就是这么回事,也不知如何开解她。
“我会吩咐明昱,好好培养明同,叫他也考个进士回来。”
四太太苦笑,抹了一把泪道,“他没那个本事,当年佑儿虽跳脱,然读书是真刻苦,夜里总得我去掐了他的灯芯,方肯入睡,明同呢,大抵是做做样子哄我开心吧。”
“那就早日给他找个媳妇,叫他担当起来。”
男人唯有娶了妻,方能真正成长。
这话戳中了要节,四太太顺势便道,“他相中了京城平宁伯府刘家的六姑娘,那个刘家是个什么情形想必大嫂晓得,要的聘礼不俗,我与他大嫂劝他娶郝家女,为这事闹了好一阵,他偏不听,我如今也犯了愁。”
闻弦歌而知雅意。
周氏便知四太太的真实目的了。
说到底还是年终分红的事。
这几日明里暗里来她跟前叫苦的不在少数,个个打着什么算盘,她门儿清。
周氏捋了捋胸前的压襟,淡声道,“我明白你的难处,放心,我会跟明昱提,不过明昱的性子你也晓得,一向公正公允,亚岁宴旁的事我能插上手,唯独分红的金额由他与戒律院裁决,我实在不好破了他的例,你心里要有数。”
这话一时还叫四太太没底,她沉默片刻道,“总归大嫂替我说几句好话,我也不要多了,好歹叫我顺顺当当迎个媳妇进门。”
周氏点点头,打发她出去没再说话。
*
夏芙回了听雨阁,不知不觉便坐到了梳妆台前。
看着铜镜里那张不施粉黛的面孔出神。
回想今日身旁妯娌诸人珠光宝气,她坐在人群间自是不大显眼。几度取出匣子里的首饰,往耳珠与发髻上比了比,复又搁下。
不对,她为何不戴,她凭什么不戴?
她又不是戴给他瞧的。
她是为了不辜负大伯母一腔心意,为了不叫人误会婆母苛待她。
就是如此。
夏芙鼓足了勇气,翌日晨起,便挑了一件湖水绿交领上臂,外罩淡金夹锦褙子,下搭十二幅湘裙,裙褶间绣着忍冬纹,每走一步,便如水波轻漾。又将上回那只点翠蝴蝶簪插于发髻,取来十来个指甲盖大小的珍珠花钿别于髻上,眼波流转间,似含着三分春水、七分灵气。周嬷嬷见她终于肯妆扮起来,喜不自胜,忙帮着褪下那只白玉镯子,取来程明昱备下的那对羊脂玉镯替她套上,又拉她起身细细打量了一番,但见星光涌动,顾盼生辉。
如此仙姿玉色,谁见了不迷糊。
“好看,二奶奶就该这般装扮,人瞧着贵气又精神。”
刻意在四房门前等到孟氏等人一道走,孟氏和肖氏见了她无不惊艳。
“肖嫂子,今个儿太阳是打西边来的吗?”孟氏装模作样往西边天张望。
气得夏芙将她拉回来,嗔她道,“昨日我穿得素净了些,害婆母被人说道,我心里过意不去,想着今日得装扮起来。”
“就该这样。”
二人一左一右拥着她往长房去,眼神不住地往她身上招呼。
“对了,你这只点翠簪子哪儿买的?这工艺不俗啊。”
夏芙轻轻抚了抚簪子,含糊道,“有一回给大伯母送药茶,大伯母给赏的。”
“难怪,我就说你也不是这般财大气粗的人,哪肯舍得下血本买这般贵重的玩意儿。”
肖氏打量几番,不无艳羡,“但凡沾一点翠色,价格上去好几倍,我也就成婚时方舍得打一对点翠的流苏。”
孟氏接话,“可不是?前不久我夫君自泰州回来,给我带了一对点翠的耳坠,你猜花了多少银子?”
夏芙睁大眼看向她,“多少?”
孟氏往自己耳珠一比,“就这么点翠色,花了一百两银子呢。”
夏芙惊呆了,想起那两匣子首饰,一盒是散装发饰,另一盒是一整副头面,恰是一对点翠的头面,其工艺华美令她看第一眼不敢看第二眼,照市价,可不得价值连城了。
不可,她不能收大伯母这般贵重的礼物。
赶明得退回去。
言谈间,抵达程氏祠堂外,陆陆续续赶往长宁堂。
打今日起,开始分年货,长宁堂席面便没那么拥挤,留下的大多是族人与过得硬的姻亲。程明昱端坐上首,于面前摆开一张半丈长的紫檀宽案,所有簿册均陈列其上,各家分多少,事先已根据人口多寡给议定,今日只用一房一房挨个发放。
主家十几房人可不缺口粮,然一些偏房却全靠今日领取的粮米油盐度日。
程明昱从不许人跟他谈条件,若信得过他,便欢欢喜喜领走,若是嫌少,明年大可不必来取,故而席间无论多寡,无人敢异议,只有感恩戴德的份。
每房掌家之人上前领取兑票与账目单子,再去库房兑换实物。
只用一个时辰不到,悉数发放完毕。
午时初刻,正宴开始,今日是实打实的家宴,亦有些姻亲家族,周氏终于舍得挪来横厅坐着,席间男男女女各房亲戚,挨个挨个过来劝酒。四房这边,四太太也领着夏芙、金氏并程明同兄弟来给周氏请安。
个人嘴里说着吉祥话,周氏已听得头疼,只朝夏芙招手,“你不必回席,就挨着明薇坐,等会我有话跟你说。”
明薇等几位长房的姑娘少奶奶就坐在周氏下首,得了这话,夏晗忙让开一席,如此夏芙就坐在夏晗与明薇当中。
金氏艳羡地瞟了夏芙一眼,暗道夏芙虽没了男人,却因祸得福招了周氏疼惜,这份体面,在众年轻媳妇中已是头一份了。
四房的人请过安退下,轮到五房六房,周氏见孟氏抚着小腹屈膝,也将她一并给留下,如此夏晗又挪过一席,叫孟氏挨着夏芙一道坐。
孟氏有了上回的教训,在周氏跟前收敛了许多,坐在上席,比夏芙还紧张,“我今日是走了什么好运,竟被大伯母留饭,待会了我可要多吃一些。”
上席的菜式比底下诸席又要上一个档次。
大概能吃到素日吃不到的山珍海味。
夏芙笑笑不吱声。
程明薇却是打趣她,“那待会这桌上可不能有剩的,不然我全给你家明英送去。”
孟氏道,“给他作甚,他没这个福分,我包圆了。”
程明薇看着她微隆的小腹,眼神亮晶晶的,好奇问,“怀孕是什么滋味,难受吗?”
她成婚一载,也急着做母亲。
孟氏抚着小腹,甜蜜道,“是有些折腾人,不过挺好的。”
夏芙闻言心间一时酸溜溜的,她险些忘了兼祧已过了三月,却仍没怀上。
年关在即,这月能怀上吗?
若能怀上,便可安然过大年。
可一旦怀上便再也见不到家主了吧
正迷迷糊糊地想着,听得身旁一声一递,
“给家主请安!”
“见过家主。”
“”
夏芙唬了一跳,茫然抬起眼,便见席前不知何时已迈进来数人。
为首的一人,一席天青的长袍,通身无饰,可不是程明昱么?
这一片左右各摆了一架屏风,将上面两席与旁边分开,周氏端坐主位的罗汉床,跟前摆着一张填漆长几,菜式酒品丰富,左下首坐着几位太太,右下首坐着程明薇等得宠的年轻媳妇。
但见程明昱进厅,众人齐齐起身施礼。
孟氏见夏芙坐着不动,拉了她一把。
夏芙迟了众人几步方起身。
好在无人在意,视线均被来人吸引。
原来周氏有一位侄儿来得迟,今日方到,由程明昱领着来问安。
看模样也是一副谦谦佳公子风范,惹得席间太太均夸周家人才辈出。
夏芙不曾留意他们说什么,只隐约觉着有一道深邃的视线自她面颊掠过,心里想着会不会是程明昱。
想看又不敢看。
往后便该是如此吧,有他在的地儿,她就得避开。
夏芙沉默地将眼神垂下。
原想装得心平如水,怎奈身侧的妹妹夏晗,悄悄拉了拉她衣角,低声问,“姐姐,这位便是号称第一美男子的程家家主吗?”
夏芙一惊,生怕这话为程明昱听到,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好在他直视前方神色纹丝不动,遂放心下来,小声叮嘱妹妹,“没错,他便是我们程家的家主,你小声些,别多话。”
夏晗这几日跟着程明薇结交贵女,胆子也大了不少,笑嘻嘻凑到姐姐耳边说,
“咱们金陵兰桂坊有一幅程大人的画像,每日均有人前往观摩,甚至坊间以一睹程大人真容为荣,姐,赶明回了金陵,我也有吹嘘的资本了。”
夏芙听了哭笑不得。
她总不能告诉妹妹,这男人她还睡过呢。
只轻轻掐了她一把,示意她闭嘴。
夏晗这才老实。
程明昱带着周家两位公子见过礼,很快便撤去客席,而上席这边也陆陆续续上菜,众人吃的红光满面,酒足饭饱。
午后散席,看了一会儿戏,荣华堂那边来人请程明薇,
“姑奶奶,太太吩咐您领着夏姑娘与夏二奶奶过去。”
程明薇听曲正听得入神,颇有几分不耐烦,却不能违拗母亲的意思,招呼夏芙二人起身,“走吧,瞧我母亲又要派什么活?”
夏芙与夏晗便跟在程明薇左右,一道赶往荣华堂。
这一路下人穿梭不息,手中不是拎着茶水便是捧着点心,好不忙碌。
行至荣华堂穿堂外的一处游廊,再度撞见程明昱与周家两位公子往外走来。
三人立即顿住脚步,程明薇则神色一亮,快步往前迎上去,
“兄长,二表哥,四表弟!”
程明薇视线落在程明昱左面那位高大男子身上,目露欢喜,“二表哥,听说你要去金陵就任?”
周子林朝她颔首,“没错,此行便是来与姑母道别,明薇,你何时回金陵?可要我护你一道南下?”
“你就别催她了,她还不想走。”程明昱适时插话,视线却不疾不徐往前,在夏芙身上落了落。
斜阳穿过密林,窸窸窣窣筛下一地碎金。她立于明暗交错之间,光影如薄纱般一寸一寸拂过她的衣袂与眉眼,将她描摹成一帧浸润在旧时光里的美人画。
夏芙向来刻意回避外男,故而只远远屈膝行礼,立在原处一动不动,夏晗被她掐着不敢抬眸,嘴里却嘀咕道,
“我方才想着,若程大人不克妻,他与姐姐,一个才华盖世的鳏夫,一个貌美如花的寡妇,可不正好凑一对,你们多般配啊。”
般配?
她与程明昱般配?
这可真是个新鲜的字眼。
大抵只有嫡亲妹妹方能作此感慨。
她逼着自己将这两个字从脑海剔除,“闭上你的嘴。”
姐姐可从不凶她。
夏晗委屈,“姐姐,你有些慌。”
夏芙:“”
此时,程明薇已与周家兄弟叙过旧,程明昱正领着他们朝夏芙二人走来,身影交错间,他淡淡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了,而周子林却在路过夏芙身侧时,朝她们看了一眼,也从容施了一礼,这才跟上程明昱。
夏芙呼出一口气,见前方程明薇在招手,立即跟过去。
程明薇指着周子林的背影介绍道,
“那两位,一位是我二表兄,一位是我四表弟,我二表兄与我兄长是同科进士,此番将去金陵就任提举常平司知事,四表弟尚未成婚,还未科考,因是外男,我也就不为你二人引荐了。”
说话间,抵达荣华堂外的穿堂,身后追来一嬷嬷,
“二奶奶,四太太那边有急事,唤您过去一趟。”
夏芙一怔,偏眸看向明薇,明薇摆手道,“快去吧,母亲跟前我替你回话。”
夏芙颔首,赶忙跟着那位嬷嬷往回走。
穿过那条游廊,眼前便是一处狭长的小院。一条甬道笔直通向前方的长宁堂。她刚抬脚跨进院门,一道修长的身影忽然自侧面转出,不偏不倚,拦在了她跟前。
清冽扑鼻的雪松香,高大而沉稳的气场,犹如天光一般笼罩下来。
夏芙呼吸一窒,绝没想到在此处遇见程明昱,慌得四处张望,唯恐有人过来。
程明昱背着手,离她仅仅一步之遥,温声道,“没人过来。”
若这点本事都没有,还做什么程氏家主。
他的眼神清湛,声线平静,并无炽热的光色,也无需拔高音量,足以安抚人心。
夏芙那颗怦怦乱跳的心,渐渐回落下来,却仍不自觉地往里挪了一小步,将整个身影彻底藏进围墙内。
程明昱抬眸望了一眼头顶明朗的天光,无奈陪着她侧开一步,也隐入了墙根之下。
如此一来,只要无人跨进这间小院,便瞧不见他们了。
跟偷情似的。
夏芙压下那点不自在,抬眸看向他,“家主寻我何事?”她已猜到方才那位嬷嬷定是程明昱施的障眼法。
程明昱手里仍握着明日分红的账册,双手负于身后,只静静看着夏芙,温声道,
“好看。”
这是程明昱第一回 称赞一位女性的美。
无关色欲,纯粹的赞美。
他实则并不在乎她穿戴如何,夏芙无论穿什么,都是极为好看的。他只是不希望旁人因她衣饰单薄而看轻了她,更不愿女孩子爱美的天性被束缚。
瞧,她今日稍稍装扮,眉眼也张扬了些,坐在人堆里能发光。
夏芙对上他温润的目光,后知后觉他这是在夸她这一身好看。
所以,他看到她了。
面颊下的热浪腾腾涌上来,险些淹没她的眉眼,她矜持着回,“是大伯母为我挑的衣裳与首饰。”
分明是他吩咐的。
程明昱忍住笑,“是,我母亲的眼光一向很好。”
只是很快,他话锋一转,带着叹息,“我还有事,不能久留,母亲既唤你,你便快些去。”
夏芙懵住,杏眼睁圆。
所以他刻意将她唤来,为的便是称赞她一声“好看”?
只是那一声“好看”过于朗月清风,让夏芙生不出一丝旖念。
更像是一种鼓励,鼓励她大方地展示自己。
原来如此。
夏芙晕乎乎地问,
“家主,这月何时过来?”
这才是他们可以名正言顺相处的时机。没经脑海,迫不及待问出口。
程明昱笑色有短暂的停顿,默了默道,“这几日有些忙,我尽量。”
见夏芙眸眼隐有失望,他又补充道,“后日吧。”
明日分红,怕是不得空。
第44章
程明昱目送夏芙走远,捏着手中册子调头往书房去,转身那一瞬脸上温色荡然无存,只剩凛然。
“桑相公到了?”他跨过小门,问向候在一侧的书僮。
书僮垂首跟上他步伐,低声回,
“已在书房候着您。”
程明昱不说话了,加快步伐往沐心堂去。
自昨日桑相公莅临程家堡,程明昱便觉古怪。桑相公私下从不赴人家宴,这回特意赶来,为的怕不是公事而是私事。
果不其然,待程明昱踏进书房,桑相公便屏退左右,单独与他叙话。
“子昭,不瞒你说,我此番来弘农,是有一事与你相商。”
程明昱亲自为他奉茶,在他对面落座。
其来意,程明昱实则也揣度了大半。
先前桑相公为了避免他夹在两党之中为难,刻意将他支来漕河,主持漕运大局,数度帮扶于他,维护之心溢于言表。如今桑相公年迈将退,府中后辈无人撑持门楣,唯有一位正当妙龄的孙女颇负才名。恰逢他丧妻期满,便把主意打到他头上。
程明昱心下雪亮,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
“相公有事请吩咐。”
白发苍苍的老首相,面上虽已布满岁月的褶痕,一双眼却依旧矍铄有光。他慵懒地倚在圈椅里,气定神闲地开了口。
“子昭,我有一孙女,生得花容月貌,性情可喜,与你堪称男才女貌。我想招你为孙女婿,你意下如何?”
说完他悠闲地掀开茶盖,抿了一口茶,神色从容而笃定,断定程明昱不会推拒。
为何,他先把诚意摆在前头,以首相之身为程明昱掠阵,又亲自登门拜访,主动议亲,算是给足了体面,程明昱虽不世故却是知世故,绝不会拒绝这门婚事。
然而他话音方落,却见对面那位年轻的家主缓缓起身,后退一步,朝他郑重一揖,
“首相抬爱,昱本不该辞,然此身贻害两位亡妻在先,招惹明澜长公主在后,已在族人跟前发誓,绝不续娶,还请您海涵,收回成命。”
桑相公脸色顿时一变,慢慢将茶盏搁在桌案,眉峰沉下,“明昱,你是聪明人,当知强强联手的好处,你我两家一旦结亲,往后我桑某人的门人也是你程明昱的门人,他日待我退下,政事堂还有何人敢撄你锋芒?”
“往后朝廷三十载,皆是你程明昱说了算。”
程明昱眉目淡然看着他,“相公,这个朝廷,只有陛下说了算。”
桑相公喉咙一睹,一时回不上话来。
气笑一声,朝他招手,示意他落座,缓下语气,
“明昱,莫非你是嫌我桑家不如郑李二家门楣高贵?”
“还是顾虑明澜长公主?”
“若是前者,那我告诉你,那两家我还瞧不上,若是后者,公主那边我自去应付。”
“非也。”程明昱摇头,再度拱袖,“相公,明昱发过誓终身不娶,便不会食言,不会因任何人任何事而改变。”
说这话时,眉目间隐隐闪过一丝恍惚,闪过那样一张娇艳的面容。
自他答应兼祧,便注定不可能续娶,他不能给她留下一丝一毫的隐患。
同样,自夏芙接受兼祧,也注定不能改嫁,必要守着那个孩子终老。
这是他们对阖族、对礼法的承诺。
程明昱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一抹复杂,再度看向桑相公,神色变得肃然,
“相公只为本家将来计,却疏忽了此举给眼下带来的隐忧。”
“您堂而皇之联姻我,如此政事堂便成了一家之言,您让上位者怎么看?此刻那两位看在我年轻且还用得着我的份上,当然不会打压我。反倒是您这位门生故吏遍天下的首相却成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届时着人随意罗织一些罪名,您该如何自处?”
一席话说的桑相公后背冷汗涔涔。
只是老人家到底见惯大风大浪,面上仍纹丝不动。
程明昱这方坐下,面朝他再道,
“您对我一片爱护之心,我铭记在心,且终身不忘,相公此举无非是担心桑家后继无人,昱有两策,供相公抉择。”程明昱很快化被动为主动。
桑相公掀帘看向他,神色不定,“说来听听。”
程明昱道,“其一,将令孙女嫁入郑家,郑尚和乃亦彦嫡亲舅舅,与我同气连枝,如此我三家互为掎角,相互看顾,必保桑家三代朝中有人。”
“其二,三代之内,程家嫡枝承诺与桑家结亲,相公且候时日,如何?”
桑相公听闻这席话,原先那腔不满与愤怒一扫而空,他扶着桌案缓缓起身,看向面前这位游刃有余的年轻宰辅,目露钦佩,
“明昱,你既有城府手段,更有君子之风,今日之行,老夫原是志在必得,然你却毅然拒之,老夫少不得会怀恨在心,与你结亲不成反结仇,没成想你倒是四两拨千斤化解了老夫心中的愤懑,反而给我指了一条明路,扭干戈为玉帛。”
“让老夫我叹之,佩之,更是爱之,不能引你为孙女婿实乃遗憾,不过又如何,正如你所言,将我孙女嫁去郑家,反而是更为稳妥的选择。就依你,老夫选其一。”桑相公口吻痛快。
程明昱抬起双袖,含笑再揖,“昱在此先恭贺桑郑二家喜结连理。”
“哈哈哈!”桑相公背过手,目视窗外,话锋略转,“郑家老夫就不登门了,你去带个信,让老郑家的亲自登门求亲。”
郑家可比不得程家,郑家儿子更比不得程明昱,桑相公不给这个脸面。
程明昱笑道,“理应如此。”
郑家在程亦彦的母亲郑氏过世后,一直苦无联姻门路,如今有了这一榄枝,自当顺杆往上爬。
程明昱此举也算是一箭双雕。
桑相公打算回京,迈开两步后,又回眸盯着程明昱,“真不续弦啦?”
程明昱眉目一动,沉默片刻,道,“是”
桑相公再度一笑,“也好。”
否则程明昱宁肯娶别人却不娶他孙女,他这心里如何过意得去。
“你程明昱若要娶亲,必是京城震动,四海沸然。男人因不能与你结成姻亲而惋惜,女人因不能嫁你而抱憾,你单着,更为稳妥。”
想当初郑家因在一众世家里抢得与程明昱联姻的机会,而遭受勋贵们一致口诛笔伐,听闻那位郑夫人许久都不敢出门。甚至因慑长公主威势,郑李二家连媒人都不敢请,唯恐连累对方,均是主动上门议亲的。程明昱“克妻”还真不无道理。
一见程郎误终身。
桑相公带着这抹遗憾,离开了程家堡。
*
一见程郎误终身?
怎么会有人给与家主下这样的论断呢?
遇见他,分明是一份幸运。
夏芙自觉是幸运的。
她踩着斜阳的金辉,不紧不慢往荣华堂去,这一路唇角的笑容压不下来。
她当然不会认为这一声“好看”出自男女之情,她清楚地知道家主只是盼着她能大方地做自己,正是这份鼓励给了她莫大的勇气,也让心底压抑多年的委屈慢慢地涌上来。自这张脸日渐长成出挑的容色,有多少人对她耳提面命,要她安分守己,又有多少人在暗处骂她狐狸精,说她勾人。吓得年少的她不敢出门游玩,不敢穿过于明艳的衣裳,不敢佩戴金贵的首饰。
哪怕在嫁给程明佑之后,面对程明泽时不时偷窥的眼神,她也不敢过分装扮自己,唯恐招惹闲言碎语。而今日在这人声鼎沸的亚岁宴,在这人来人往的巷道,程氏家族掌门人,那个矗立在权力之巅的男人,半路截住她,毫不吝啬地对她发出赞美,告诉她,她这一身好看。告诉她,她就该这般大方地展示自己的美。
真好啊。
他曾许诺,要让程氏家族的女人大方行走于人前。
他告诉她,他会善后。
这种被人无声守护的感觉,真好。
夏芙带着这一份愉悦跨进荣华堂。
进去东次间,周氏便不悦地问,“你婆母寻你作甚?”
有什么事非要将人从她眼皮子底下截走?
夏芙唇角的笑容仍未落下,不慌不忙给自己找补,“大伯母勿恼,是婆子们听错了,她们唤的是八房的二奶奶,不是我。”
周氏脸色这才转好,笑着朝她招手,
“唤你们仨来,是叫你们提前去库房挑选皮子。”
程明薇眼神蹭的一下便亮了,“咱们提前选呀?”
周氏颔首,“没错,今年皮子比往年少了两成,好货更是不多,明日分红,后日分皮子,赶在这之前,你们先紧着喜欢的挑了。”
这对程明薇来说已是轻车熟路。她款款起身,招呼夏芙和夏晗道,“咱们走吧?”
夏晗拘谨地立着没动,看了一眼自己姐姐。
她总觉得这位掌家太太待自己姐姐过于亲厚了些,这分明是嫡亲媳妇与嫡亲女儿的待遇。
夏芙也觉得不妥,“大伯母,我前个儿跟晗儿置办了冬衣,就不去挑皮子了。”
周氏当然晓得两个小姑娘心里顾虑什么,只抬手将夏芙拉入怀里,告诉夏晗道,“你不知道呢,你姐姐在我这跟我么女儿似的,她还就投了我的缘,左右她也没娘,我便是她的娘了,自然得疼她。你们尽管去挑,不必顾虑。”
夏晗和夏芙还待拒绝,那厢程明薇没给二人机会,左右各捞起一个,悠悠往库房去了。
迈出荣华堂,行至后方的抱厦时,隐约闻得里头传出琴声。虽不甚合章法,却节奏明快,别有一番趣味。她不禁问道:“这是何人在弹琴?”
程明薇往抱厦瞟了一眼,笑道,“还能是谁,定是程亦彦那个小子,一丁点大,碗筷还扶不稳呢,竟是学会抹琴了。”
竟是亦彦小公子吗?
夏芙一时怔怔的,只觉脑海滚过千头万绪。
亦彦跟着他,定是出类拔萃,那么她的孩子呢,难道跟着她马马虎虎过一辈子?
不成,她不能让孩子比旁人差,她不能丢他的脸。
那张簌玉收起来,她得去买一张新琴来。
她要家主教她弹琴。
这个念头一起,夏芙便有些坐不住了。
行至湖边的半月亭,夏芙拉住夏晗,与明薇告罪,
“大伯母过于抬爱,我们姐妹实在受之有愧,更不能不知分寸,还请明薇姐姐原谅则个,在大伯母跟前替我们圆个谎,就说我们拿了,至于这库房我们便不去了。”
程明薇深看了一眼夏芙,没有立即回应。
她当然看出母亲待夏芙与旁个不同,自然是绞尽脑汁逼母亲说个缘故,母亲最终熬不过,告诉了她真相,“实话告诉你,我相中了芙儿,她丧了夫,你兄长没了妻,偏二人均决心守制,品性可不配到了一处?我私下想着,等过几年将她说给你兄长,别叫你兄长孤苦一生。”
程明薇由此心底有了数。
她不着痕迹打量夏芙一番,见她眉目炽艳,灼灼其华,单论这份容色,还真配得上兄长。
既是往后要给兄长做嫂子的人,自然不能怠慢。
“你们既不肯去,我也没法子强求,不过好歹在此处等我一等,也省得我母亲待会怪罪于我。”
于是二人便在半月亭坐着,候着程明薇归来。
少顷程明薇去了一趟库房,毫手一挥,将最出挑的一批给包了大半出门,身旁几个大丫鬟抱都抱不过来,“姑奶奶,去年做的几身,还有没穿的,今年又做这么多,咱穿的过来吗?”
程明薇优哉游哉地哼着曲,没理会她们,行至半月亭,又将夏芙二人一道捎去针线房,指着姐妹俩吩咐针线房的管事,
“我母亲的吩咐,给她们二人量身裁衣,做几件皮货。”
就这样,十来件最好的皮货,叫三人给分了。
程明薇强势起来是不容人商议的,一堆婆子绣娘涌上来,顷刻间便拥着三位主子,将款式尺寸给定下了。
夏芙出门时,险些脱一层皮,连忙带着文宁离开长房,依计划行事。先回了听雨阁,取出压箱底的银票,又套了一辆马车匆匆往堡外的街市赶来。
来到最大的琴坊停下。
文宁搀着她穿过马路,抬眸看着“玉音琴坊”四字,低声道,“我听说,这间琴坊的琴不便宜。”
夏芙嫁来程家两年,对琴坊自然也不陌生,“我就是要买好的。”
二人刚跨进大门,那厢掌柜的竟然识得文宁,屁颠颠迎了过来,又见夏芙气度不俗,便知是程家少奶奶出门逛街,连忙恭敬地作了一个揖,“请少奶奶安。”
文宁父亲执掌程家宿卫,在弘农是有名的人物,街市上三教九流的人物没有不讨好他的,自然对文宁也客客气气。
文宁豪爽的挥手,“我家少奶奶要买琴,快些将最好的琴给摆出来。”
“有有有,请少奶奶随小的上楼。”
掌柜的领着二人登上二楼,取来最珍贵的几张琴,夏芙一一适音,最终挑中一架名为“流霜”的琴,取李白“客心洗流水,余响入霜钟”之意。一问价格方知此琴为名家所制,少说也得五百两。
听得夏芙眼帘发黑。
她通共只剩一千多两的压箱底,五百两花出去,可是剜了一大块肉。
转念一想,学琴要紧,五百便五百。
明日不是分红么,依照往年的惯例,她与明佑这一房也得分一千两,不赶好补了这个缺?
夏芙咬了咬牙,终究拿下了这把琴。一路回府,她抱着新琴,既心疼又欢喜,心头滚烫地回了听雨阁。
姑娘还是活脱的性子,心里不怎么搁事,那一点不舍很快抛诸脑后,这一夜只管习琴,琴弦果然比先前的簌石流畅丝滑,叫夏芙爱不释手。
一夜好眠至天明。
翌日,是程家亚岁宴压轴大戏——分红宴。
今日族人来得格外齐整,人人神色间交织着紧张与期待。席间不复昨日那般喧哗热闹,众人纷纷引颈张望,目光尽数投向横厅西侧那间雅室。
此时,程明昱携戒律院、银库账房等四名管事端坐室内,候着各房掌家人依次入内领取分红。
各房各坐一处,均以屏风为遮,今日夏芙坦然伴于四太太右侧,程明泽夫妇搂着小女儿坐在左下。程明同则躲去了屏风角落。
四太太心里很有一分镇定,料定这回不会少,甚至从容地吩咐夏芙,“晗儿怎么没过来,她的封红,我可早给她预备着了。”
夏芙猜到四房账上紧张,不敢叫妹妹来讨这份嫌,“哪里,她竟是比我有福气,入了明薇姑奶奶的眼,红包在那边便得了。”
金氏在一旁笑着接话,“不怪明薇疼她,我瞧着也是个极为活泼烂漫的小姑娘,人见人爱,指不定还能得个大红包呢。”
程明薇出手向来阔绰,少说也得给夏晗一百两封红。
四太太笑了笑,没接话。金氏这话她是认可的,只是那封红,恐怕不是程明薇来给,而是周氏亲自出手。
一百两怕是不止。
对着夏晗尚且如此礼遇,今日四房这边,明昱该也要偏袒几分吧。
然待轮到四房进屋,四太太接过账房管事递来的签字数目,愣在了当场。
六千两!
竟只给了六千两?
去年还有七千两,何以今年只给了六千两?
四太太险些维持不住表情,凄苦地望向程明昱,“明昱,这”
程明昱坐在案后,神色漠然看着她,“怎么,四婶有异议?”
不敢
上一个有异议的人,被逐出亚岁宴,再也不许参与分红。
程明昱从不许人跟他讨价还价。
可这也太少了些,或者说远少于预期。
四太太不敢说不满,只适时挤出一行泪,“我倒没别的,就是明同要娶妻”
“这是你们四房的事。”程明昱冷漠地打断她。
而这时,戒律院八管家递来一页记档,严肃地开口,“四太太,这一年来,四房于族中毫无建树,反倒屡屡生事,抓到大爷明泽两次在外头喝酒狎妓,险些得罪永宁侯府,至于明同少爷,族学屡次考核均是中下,您说,家主给那么多分红,不是叫你们吃喝玩乐的吧。”
四太太面上顿时火辣辣的,咽下喉头的酸楚,无话可说。
程明昱当然看穿四太太的心思,自以为他接受与夏芙兼祧,便能在分红之日给四房开门路,她把夏芙当什么了?今日缺银短金,藉着夏芙的情面来说情,明日求学问官,又打着夏芙的旗号来闹?难不成夏芙竟成了四房的摇钱树?
夏芙性子本就柔善,最不喜给人添麻烦。到头来夹在中间,岂不左右为难?
程明昱今日便是要告诉四太太,此路不通。
规矩不能乱。
这是他身为族长的准则。
“四婶还有话说?”
“没有。”
四太太在这一刻猛然醒过神来,当即签字拿钱走人。她向来要强,出门时愣是没露出半点端倪,如其他房一般,招呼四房的人回府。
金氏等人一路上频频打量她的神色,却窥不出痕迹,只当有了念想,孰知待跨进四房大门,便见四太太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出声来,扭头对着他们喝道,
“没出息的东西,竟是在外头鬼混,学业不精,害我在族长跟前丢脸。”
程明泽与程明同闻言顿时声泪俱下,纷纷扑跪在地,“儿子不孝,没能为母亲分忧,请您责罚。”
四太太狠狠甩了甩衣袖,搭着夏芙的手臂进了正房。
金氏三人虽是又愧又窘,却也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待各自坐定,老嬷嬷亲自奉上茶来,四太太的情绪渐渐平复,席间气氛稍见缓和。
起初夏芙见这阵仗,心里也跟着凉了半截。但很快,她又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原以为,家主因兼祧一事,会在分红上对四房有所倾斜。不料他一如既往,公正公允。这是好事。家主不曾因那档子事而优待四房,没有将她置于羞愧的境地。往后她还能坦坦荡荡地面对他。夏芙越想,越为今日之事感到庆幸。
如此,至少她是清清白白的,不曾被人“称斤论两”。
思量间,竟不知不觉落下泪。
四太太见她如此,只当夏芙自认在程明昱跟前不够份量,没帮上四房而自责,赶忙握住她的手,“孩子,与你无关,是他们不成器,连累了你。”
接下来开始发放分红。
四太太给了程明泽夫妇一千两,明年公中开销三千两,将他们夫妇先打发出去,随后只给了两百银子给程明同,“这是你的零花钱,你自个好生收着,省着些用,至于你娶亲的聘礼,我来给你凑。”
程明同愧疚难当,跪下磕了几个头,“儿子往后定当刻苦自省,不再叫娘操心。”
这话四太太已经听腻了,不当回事,“你出去吧。”
余下只剩一千八百两,照旧给了一千夏芙。
夏芙深知婆母手中艰难,不肯收这一千两银子,“娘,我还有银子花,这一千两我就不要了,您留着做体己吧。”
眼下的情形,程明同娶亲怕是免不了要婆母动用私房银子了。娶一门亲,少说也得五六千两。婆母一向要强,断不肯在众房跟前丢了脸面,只怕还要再添些开销。夏芙不忍看她为难。
四太太望着眼前乖巧的夏芙,终是没忍住,泪流双行。
“这个时候,也唯有你才能为我分一分忧,孩子,这一千两娘暂且为你留着,他日我西去之时,定连本带息还给你。”
“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呢,您要长长久久一辈子陪着芙儿,芙儿往后还要靠您呢。”
四太太搂着她哭了一会儿,回想方才程明昱那双毫无情绪的眼,不由得深思起来。
由此可见,夏芙在程明昱心中份量还远远不够,也对,孩子都没影,叫他怎么将心偏向四房,说到底还得尽快怀上。
四太太将夏芙自怀里拉出来,挨着她额心悄声问道,“孩子,你告诉我,明昱夜里在你房里留多久,一夜要几回?”
夏芙一呆,脸红的要滴血,“从来只有一回,没有再多的,结束便走,也从不迟疑。”
四太太闻言微微一怔,心中暗叹程明昱真非凡人,对着夏芙这等绝色,竟也能不动凡心。她压下心头复杂的情绪,低声嘱咐道:“快到年关了,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开年我怕他就要回京,届时机会越发渺茫。孩子,你且受些委屈,尽可能多留他一留,尽快怀上。”
夏芙深深吸着气,垂下眸,“我知道了。”
四房这边一派死气沉沉,回到听雨阁,倒是另一番景象。
分红这一日,不仅主子们得钱,下人们也有红包发,老嬷嬷捏了好几个红包,一一派发给文宁等人。
“呐,这是春花和秋禾丫头的,各人有十两银子。”
“这是文宁的,有足足二十两。”
“至于老嬷嬷我呢,有一百两。”
“我告诉你们,整个程家堡,除了总账房总管房那些一等管事们,寻常伺候的下人里,就属咱们听雨阁的封红最高,知道为什么吗?”
被唤做春花的丫鬟嘴角伶俐,一面收好银子,一面笑吟吟回,“自是太太最看重咱们二奶奶,嘱咐咱们好生侍奉二奶奶呢。”
“没错,二奶奶性子好,咱们越发要敬重她才是。将奶奶伺候熨帖了,太太那边自然也就高兴了。”
“嬷嬷放心吧,我们几个都省得的。”
耳提面命一番,老嬷嬷又进屋伺候夏芙。
便见夏芙换了一身鹅黄的裙衫,搂着个引枕靠在炕床上,歪头望着她们笑,身段绵软如起伏的山峦,如婀娜的柳枝,看得老嬷嬷心头也软了几分,“好奶奶,您今个也得了封红吧?”
“得了得了。”夏芙深受感染,也很高兴,眉梢软下来,如淌了光似的,“嬷嬷去歇着吧,我就这么歪一会儿。”
真真好鲜活的小娘子,任谁瞧了不把她当女儿养?
眼看她眼皮打架,便知要瞌睡了,老嬷嬷寻了个软褥过来给她盖上,又挪了个无烟鎏金镂空炭盆在她脚跟底下,金灿灿的炭火映着她眉眼娇红,任由她这般睡了。
同一时刻的长房。
程明昱与周氏分坐于上首桌案两侧,中间的四方桌上,整整齐齐码着几沓厚厚的封红,只等着长房各人前来领取。
二爷程明江夫妇得一万两。三爷程明景原也有一万两,只因他娶亲在即,公中需为此支出一笔银子,故减额为五千两。最后轮到程明薇。
程明昱递过一个封红,“外嫁女封红最高不过三千两,此乃族中旧例,你拿着吧。”
当年程明薇出嫁,十里红妆轰动京、金两地,嫁妆堆积如山,自是不缺银子的。程家规矩,既已给了丰厚嫁妆,亚岁宴的分红便断不能越过本房兄弟。三千两已是顶格,明薇自然无话可说。
分红结束,周氏将其余人使走,留下程明昱问,“芙儿那边怎么办?”
她也是方才看了账目方知,四房今年只给了六千两,比去年还少了一千两,儿子这铁面无私的性子,便是她这个作娘的也只有叹为观止的份。
程明昱理了理衣襟,漠然道,“她是她,四房是四房,两码事。”
周氏明白了,“你做事向来有成算,母亲不插手,只是芙儿这边,好歹去安抚安抚,莫叫她多想。”
“母亲多虑了,她不仅不会多想,只怕还高兴呢。”程明昱就是将夏芙的性子算得死死的。
周氏闻言眉开眼笑地哦了一声,摆出一脸感慨,“也对,同床共枕的是你们,我自然比不上程家主了解芙儿。”
一席话将这位世家掌门人说的耳根微红,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桌案,漫不经心叩动几下,岔开话题道,
“过去郑氏与李氏每年分红有两万两,夏芙不同。”夏芙担着兼祧的名分,享受不到任何长房的待遇,程明昱自认是亏待她的,“我再给她添一万两,母亲以为如何?”
周氏没有异议,“她会收吗?”
“我有法子让她收。”
言罢,他起身,捏着账目往沐心堂去,穿过几处游廊,行至沐心堂廊庑外,正见一道娇俏的身影在廊下踱来踱去,程明昱见了她,蹙着眉,立在一旁没动。
程明薇在大管家的提醒下,发觉了程明昱,飞快凑了过来,“兄长,您跟母亲商量什么呢,害我在这久等。”
“何事?”程明昱眉间隐有不耐之色。
程明薇理直气壮道,“三千两少了,我要五千两,你再给补两千两。”
程明昱被她给气笑了,负手问她,“给我一个理由。”
程明薇抿了抿唇角,带着几分撒娇,“哥哥,我相中一座温泉山庄,得五千两,哥哥只给三千两,我怎么够?”
程明昱没好气道,“程明薇,如今该我养你,还是你夫君养你?”
“你别提我夫君,”程明薇顿时神气,扶腰瞪向他,“若非哥哥一封举荐信,将他使去福州,此刻他还在我屋里为我捶肩捏背呢,哥哥将他遣走了,害我孤零零的,得补偿我。”
程明昱被她闹得没了脾气,无奈进屋,提笔写了一张批票,让她去总账房兑银子。
程明薇看着他龙飞凤舞签下名讳,很狗腿地道,“还是我哥哥能耐,弹指间二十万两银票分出去,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实在是救苦救难的人间谪仙。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还要做哥哥的妹妹。”
程明昱面无表情将批票递给她,连个眼神都没赏。
程明薇已习以为常,施施然将批票自他指尖抽过,高高兴兴飘出去了。
“大管家,陪我去总账房。”
程明昱听着她神气的腔调,不由得失笑。
这位祖宗嫌少,那边那位小祖宗呢,又该如何说服她收下?
思及这桩,他突然出声道,“银票准备好了吗?”
这时侯在门口的二管家,捧着一缠枝红漆盘进屋,将之恭敬奉给他,“家主,三万两银票在此。”
程明昱抬手将厚厚的封红拿在掌心,大步往听雨阁去。
平伯见状,跟在他身后追问,“家主,家主,您不更衣吗?”
程明昱每日三更衣,清晨一更,午憩一更,夜里一更。自与夏芙兼祧后,每回去听雨阁还需再添一更。今日他并未更衣,便径直去了那边,平伯满脸不解。
然程明昱并未回他,而是夹着封红,跨出角门,越过九曲石拱桥,来到听雨阁外。
今日来得迟,已是亥时初刻,茜纱窗外溶溶荡荡溢出一地黄沙,灯火通明,可见没睡,程明昱放了心,周嬷嬷恰替夏芙收拾衣裳去了,无人来迎,程明昱见屋内亮着灯,便信步往里来,
“夏芙?”
唯恐如上回那般唐突,程明昱先出声提醒,可惜里间毫无回应。
正疑惑着,只见一个雪球慢吞吞朝他滚来,发出一声“喵”。
自团团被夏芙带来,一直养在听雨阁。
程明昱没过来这段时日,她便搂着团团入睡。
还别说,带着团团,夜里睡得十分安稳。
程明昱看着停在脚跟前的雪猫,眼底隐隐有一丝嫌弃,他惯不爱养这些猫儿狗儿的,生怕沾了毛发在身上,过去程明薇也爱折腾这些,程明昱素来敬而远之。
一眼望去,不见夏芙,越过雪猫进了绣房,视线往南面扫去,但见一个美人儿倚在炕床打盹。
鹅黄的褙子松松覆在她身上,像一片被夕光浸透的暖纱,贴住那起伏妖娆的身段。她侧卧在炕床上,乌发散作一枕流云,衬得那截露出的脖颈白如凝脂。炕桌上的沉香袅袅升腾,她的呼吸却比那烟气还轻。活脱脱一幅工笔仕女图。
见她衣裳齐整,程明昱倒也没回避,而是毫不留情地伸出手臂,用掌心封红一角,轻轻往她鼻尖一挠。
这一挠将人给挠醒了,夏芙警醒般坐起,眼神雾濛濛地朝始作俑者瞪去。
那样子奶凶奶凶的,没有丝毫攻击力。
程明昱将人唤醒后,就没管她,掀着敝膝,来到桌案旁落座。
夏芙定睛一瞧,方知是他来了,又惊又喜,自炕床跳下来,
“家主,您来啦。”他不是说不来么。
害她没准备。
夏芙见他气定神闲坐在圈椅,飞快洗了一把手,打算为他斟茶。
不料程明昱朝她摆手,“不必忙活,我有东西给你。”
夏芙还是将茶搁在他跟前,看着他,目光随之落在桌案处的封红,隐有预感,“这是什么?”
程明昱示意她坐下,定声道,“这是给孩儿的封红。”
夏芙费解地看着他,慢慢回过味来,
所以家主这是提前给孩儿分红。
倒也不意外。
夏芙坐下,接过封红,手一掂量,很有些份量,估摸着最多是面额十两二十两的银票。
那也不少了。
当着程明昱的面,她也不作忌讳,迳直掏出一张银票来,待看清面上金额,唬得头皮发麻。
一千两!
竟是一千两的面额,这么多银票,得多少银子呀。
夏芙只觉掌心滚烫无比,却还是强忍心头热浪,一张张细数起来。
三十张银票!
那便是足足三万两银子。
天爷!
“怎么给这么多,我不能要!”夏芙毫不犹豫将之推还给程明昱。
程明昱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白皙指尖点着那沓银票再度推过来,语气淡然,“我说过,不是给你的,是给孩子的,你替他收着,将来自有用处。”
“他是我的骨肉,我不许他过得比旁人差。”
“你无权替他拒绝。”
这话好似有一番道理。
收吗,觉着烫手。
不收替孩子拒绝他爹爹的好意,好似也不妥。
家主承诺过给孩子一份产业,必不叫他们母子短了吃穿,想必便是这笔银子了。
这笔银子搁去钱庄,利滚利,够他们母子一辈子的花销。
罢了,都傍上了他,又矜持什么。
夏芙咬着牙道,“好。”
落在程明昱眼里便是,好拿捏,也好糊弄。
程明昱面露欣慰,拾起茶盏悠然喝茶。
夏芙这边,小心翼翼将每一张银票叠齐,仔细搁入封红里。
二人一个敢给,一个敢收。
全然忘了此时此刻那孩子尚且没影。
饮下一口茶,苦涩漫过舌尖,程明昱方意识到已快到安寝时辰,不该喝茶,遂又搁下,从容起身,“你早些歇息。”
话落,抬步往外去。
夏芙见他转身往外走,一下子傻了眼,忙不迭追过去拦住去路,“家主,你怎么就走了?”那双水杏眼睁得大大的,布满惊惶与困惑。
他哪回来了不是行房再走,何以今日递下个封红,便要离去?
这不合常理?
是上回惹了他不快?
还是,当真只是来送封红的?
今日初十,论算,恰是两次月事当中的准日子,不能再往后拖了。
感激、惊骇、年关在即的紧迫、不得不挽留的羞耻,一时通通绞入她脑海,迫得夏芙五内俱焚,手足无措,她不知自己该作何反应,只凭着本能,匆匆忙忙再斟一杯茶,慌忙地递到他跟前,
“家家主,喝茶。”
泪水尚在眼眶打转,齿关颤抖不止,却强自忍住,挤出一丝笑容,面怀期待望向他。
冬夜的寒风悄无声息地探入窗隙,将那一抹沉香送来,横亘在二人当中。
袅袅娜娜的烟尘险些模糊了那双清隽的眸子。
程明昱视线落在她手腕,恍惚记得八月的某夜,她第一回 追出来,也是这般含羞带怯地递来一盏茶,皓白手腕如雪,骨细丰盈的一截,多瞧一眼恐要折了她去,颤颤巍巍,一如眼前。
目光顺着那盏茶缓缓上移,迎上她盈盈含泪的眼。只见那眶泪花被她悄然咽下,露出一双清澈雪亮的眸子,而此刻,那双眸中正清晰地倒映着他的身影。
自上月结束,他便告诫自己,君子当清心寡欲,束心忍性,不伤于欲,不役于欲。
哪怕深夜每每那个时辰,身子欲望迭起,他亦能强自遏住,压下念头。
心里时刻盼着,怀上吧。
怀上,便可不必再去听雨阁。
怀上,便可不必再受欲望之蚀,
怀上,便可不用再教她习字,也不必再教她弹琴了
每日雷打不动翻阅弘农的邸报。
每日毫无消息。
直到二十六那一日,邸报不期而至,他所期所望终究是“落空”了。
也没有想像中失落。
他习惯心平气和接受一切变故,习惯心平气和踏平一切险阻,这是他一以贯之的作风,从未失过手。
被绑上了船,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又如何?
不过是多去一月,每夜一回,不超时不超量,仅此而已。
那点欲望,他还克制得住。
那点阵仗,不至于叫他束手无策。
已经很晚了,今日本不是来行房的,打算送过分红便走。
他甚至都不曾更衣。
然此时此刻,面对这张红扑扑的娇靥,面对这双满怀期待的眸子,面对这盏熟悉的茶,这场计划之外的邀请,
程明昱,你要拒绝吗?
他看着那个倒映在她清澈瞳仁深处的自己,问。
第45章
他薄唇抿紧,神色深邃无波,带着几分冷硬。
这是夏芙所没见过的程明昱,后怕与委屈不知不觉溢出,泪水再度盈满眼眶,“家主”
这一眶泪终究是刺痛了程明昱的心,他抬手接过那盏茶,搁在身侧的桌案,速度太快,快得夏芙吓得一抽,咬紧下唇望他,水汪汪地不敢吱声。
“夏芙,这个孩子你是非要不可吗?”
他见不得她为了个孩子总是这般委曲求全。
程明昱那双深目,忽变得凌厉。
这话听得夏芙一惊,连日来的担忧终于在此时落在了实处,她顿时慌了神,比方才更加方寸大乱,“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让您不肯给我孩子了?您告诉我,我改!”她语无伦次,泪珠如断了线般不停滚落,满是小心翼翼的恳求。
程明昱心口闪过一丝锐痛,唇齿含酸,“不是。”
他往前更近一步,离得她不过数拳的位置,凝视她,“夏芙,没有孩子,我照旧护你一世周全,许你富贵无忧,如何?”
夏芙听着听着,思绪好似被抽空,眼底的泪花凝住,心底空空茫茫的几乎反应不过来,所以家主当真动了放弃的心思吗?她当然相信他有这个能耐,轻而易举便可为她撑起一片天。然后呢,久而久之,随着时光流逝,他忙起来远去京城,还记得她是谁么?他以什么名义来护她周全?以什么名义给她富贵无忧?
不,她要孩子!
孩子是二人之间唯一的纽带。
有了孩子,继承荫庇的名额,入朝为官,她方有真正的安稳。
有了孩子,她才能名正言顺求得他的庇护。
夏芙忽然后撤一步,朝他猛地摇头,“我要孩子,家主,我要孩子!”她一遍遍重复,带着泪。
程明昱看着她,只见她面庞紧绷,双手绞在一处,颤抖不止,却犹自坚定。
他眉心刺痛,试图再劝,“生孩子很苦,养孩子很累”
“我不怕苦,我不怕累!”她眼神带刺,委屈又气,目光慌乱中扫在桌案那个厚厚的封红,忽然捉住他把柄似的,指着那个封红,哭道,“家主方才给了三万两红包给孩子,既然您没打算要孩子,那这三万两给的是谁!”
一句话将程明昱质问得哑口无言。
这个封红分明是给她的,只是为了叫她接受,方打了孩子的名义。
到底还是得打着孩子的名义,才能劝动她收下。
程明昱唇角溢过一抹自嘲。
两道视线在半空交汇,迸出无声的火花。空气骤然收紧。
分明当中只隔了一步的位置,却犹如隔了一条天堑,一条空空的,无法跨越的鸿沟。
一个信誓旦旦不再娶。
一个言之凿凿不再嫁。
以什么名义给她三万两?
以什么名义接受他的许诺?
兼祧,孩子,是唯一的名义。
如若所谓的克制,只是逼着眼前这个女孩儿泪落一行,无助几分,那么程明昱,你枉为男人!
他凝视着她,那双眼眸幽深得如同夜海,没有一丝波澜,却仿佛蕴藏暗潮汹涌。目光一寸一寸逼近,沉甸甸的,不灼人,却叫人无处可逃。
夏芙神情为他攫住,手僵僵地垂下,脊背绷紧,他的眼神无比陌生,然她却丝毫不抵触,甚至带着莫名的向往,近了,越来越近了,近到那身清冽的气息铺天盖地,好似要彻底淹没她时。
只见程明昱忽然弯下腰,手臂穿过她膝下,毫无预兆打横将她抱起,大步往床榻去。
夏芙身子就这般被他腾空抱起,杏眼倏然睁大,待回过神来,双手已不由自主地拽住他衣裳。她从未觉得自己如此轻飘,仿佛在他怀中毫无份量,那双臂瘦劲而有力,稳稳地拖住她。目光所及之处是他冷硬的下颚线,还有一双雪亮清锐的深眸。
而那双眼眸恰低垂往她瞥来,将她整个人笼在清澈又冷冽的视线里。那目光没有刻意压迫,却也并无退让,像冬夜里一泓山泉,看得她心跳骤然失了拍。
然夏芙却一动不敢动,甚至只敢攥着他衣裳而不敢去抱他,她睫毛轻颤,呼吸放得极轻,生怕一个用力,便打破此时此刻微妙的平衡。
生怕有一点逾矩的举止,而惹他不快。
程明昱抱紧她,跨进拔步床,身后第一层帘帐如风掀起,很快又荡涤而下,将内里的情形遮掩得严严实实,他径直将人搁进去。
飞鹰用雄翅丈量四海,或是起伏的山峦,或是壮阔的湖海,抑或是深沟万壑,不通向尽头,无法领略那浩瀚无极的风光。
扔下了心理包袱,冲破这层桎梏,以孩子为名,他们毫无退路,也别无选择。那就纵情地骁勇。
博古架处的水漏滴滴答答,指针指向亥时末,周嬷嬷打了两轮哈欠,已默不作声地备好了热水烤灯并干净的衣物。听雨阁的更衣室是预备着家主衣物的,每日一身从不重复使用。隔着几层繁复的雕花格栅,隐约听得里屋有了脚步声,周嬷嬷立即敛住心神,预备着传唤。
程明昱披上外衫出来,迳直去了更衣室,注意到嬷嬷立在正堂与浴室打通的甬道一角,吩咐道,“快些进去侍奉。”
“遵命。”
随后先将内里的湿衣退下,换了干净的衣裳,系好腰封,抚平衣襟敝膝,复又折出。
正屋内,嬷嬷已将帘帐挂起,立在内帐旁,弯腰为夏芙更换衣裳,程明昱当然不会打搅,只记得方才进来时,总觉得北窗下的摆设似乎有些不同,便来确认一眼。他这人对琴是十分敏锐的。一眼看出夏芙更换了一把新琴,唇角微微一牵,这才离开听雨阁。
*
十一月十一。
正值冬至日休沐之期。
漕运的案子到如火如荼之时,拔出萝卜带出泥,漕河沿岸数州官宦并盐场等地均是一锅沸水,许多官员惴惴不安,趁着休沐之时,暗地里便来弘农程家堡打探情形,程家堡这几日是车马萧萧。
清早,程明昱的书房来了两位客人,一位是都察院副都御使,一位是都察院佥都御史,佥都御史直领此次案件,如今驻守漕运总督衙门,而副都御使却是自京城赶来,显见意识到此案局面越来越收不住,不得不奔赴弘农泰州一带,以期扼住势头。
“程相给我交个底吧,这个案子会办到什么地步,什么层次。”副都御使满脸苦涩,“您是不知,这段时日的朝堂简直跟口沸锅似的,帝后两党相互攻讦,闹得不可开交,再这般下去,朝政要乱套了。”
说白了,都察院快顶不住各方的压力了。
程明昱靠在案后,含笑问他,“都察院首座是何意思?”
副都御使苦笑着回,“也是这个意思,不然也不派我跑这一趟了。”
程明昱淡淡颔首。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真一锅端了,朝廷会混乱不堪,最终遭殃的还是各州的百姓。
“我有分寸,副都御使放心。”
听到“分寸”二字,副都御使便有了数,笑容绽开,“还是您有手腕,这一出手,便将贻害多年的漕运毒瘤给拔除了,假以时日,首相之位,舍您其谁呀。”
程明昱年轻又极有声望,政事堂首相的位置,还真无人与他争,确切地说是争不过。
太后与皇帝各有中坚力量,只是谁也不服谁,不愿看着对方的人手上台,那么最好的人选自然是程明昱这位不涉党争的世家第一人了。
程明昱对这些恭维向来是淡然处之,又聊起了朝廷几处旁的公务,待客客气气将人送走,悄悄将李志青唤了进屋。
“进展如何?”
李志青来到他桌案对面的锦凳落座,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录,递至他跟前,“这是这段时日我查出的底细,涉案人员,所犯何事,一一记得明白。”
程明昱接过瞟了一眼,便知这是漕运之案的涉案名单。
“这里头的人,均证据确凿了吗?”
“没有。有十来个人证据确凿,其余的尚需细查。都跑不掉,无非是得多下些功夫,把罪证一一落实,好给他们定罪罢了。”
程明昱颔首,接过名录一页一页细看,“案子你倒是捋清了,不过从大晋律法而言,想要将他们下狱,怕是不容易,譬如你这里的罪证,不连贯,不曾完成闭环,这将会给他们狡辩逃脱的机会。”
“正是如此!”李志青也很犯难,双手搭在桌案,张望于他,“程大人,我此行来,也是为了寻您求助,恐怕还得自都察院抽调一批人手来协助此案。”
程明昱慢慢将之搁下,悠然往后靠在背搭,笑道,“我相信李大人早向都察院搬过救兵了,结果如何?”
李志青一脸愤慨,骂道,“那些缩头乌龟,你推我我推你,纷纷推了个干净,害我白跑一趟。”
程明昱笑了,“因为他们不想查。”
李志青脸色沉冷,“可不就是么?所以我只能来求程相您。”
“我倒是有个法子,将这些罪魁的罪证落实,尽快审结此案。”
李志青眸色顿亮,忙问道,“请程相示下。”
程明昱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暗地里放出风声,准人首告,提供罪证,有功者,可减轻甚至免除惩罚。”
李志青一听,便明白了程明昱的意思,腾然起身,
“您这是要给底下盘根错节的小官行方便?那这些人岂不要逃脱罪名了?”
程明昱严肃道,“大晋律法有言,胁迫无罪,争取大多数,孤立真正的罪魁!”
“鼓励相互首告,便有助于落实那些咱们查不到的罪证。如此一来,真正的首恶之徒便逃脱无门。否则,以眼下的情形,连政事堂和都察院都备受掣肘,你信不信,只要我不插手,这个案子很可能无限期拖延下去,你想要的公道,永远也不会实现。”
李志青一呆,陷入沉默。
良久,他叹道,“我信。”
“只是您也曾是一名御史,御史以明辨是非,拨乱反正为使命,倘若此次开了互告之门,他日那些人岂不越发得意忘形?往后朝廷岂有法度可言?”
“非也。”程明昱起身,负手绕过书案来到他跟前,定定看了他片刻,“文正,自古以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些人为了给自己立功,只会将对方出卖得干干净净,如此,才能真正助咱们将案子查个水落石出。此其一。”
“其二,使功不如使过,罪是要论的,把柄得捏稳了,不过如何处置,便是另外一桩事。我没打算放过他们,相反,我要利用他们,利用他们为自己弥补罪行,为朝廷卖命。”
“当然,也得有个度,简而言之,抓大放小。”
李志青迎上他雪亮清锐的眸子,方意识到自己在这位年轻宰辅面前还是嫩了些。
只是他李志青一生嫉恶如仇,叫他与那些贪官污吏为伍,他做不到。
“程子昭,给我一个理由。”
程明昱慨然一笑,“文正兄,我过去曾是一名御史,然如今却是政事堂的宰辅,在其位谋其政,过去我要是非黑白,如今我要社稷稳当,百姓无忧。一锅端,漕运瘫痪,会彻底乱套。”
李志青脸色时而青时而白,“这么说,我错了?”
“你没有错,没有你们拨乱反正,何来政治清明?只是我站得更高,要顾全的事情也多,要以最稳妥最合适的方式,了结此案。”
李志青看得出来程明昱主意已定,根本不是来跟他打商量的,他气得摊手道,“这事,您为何不让旁人去做?驻守漕运衙门的御史不止我一人。您一声令下,不知多少人愿为您赴汤蹈火!”
“但我希望那个人是你。”程明昱淡声道。
李志青对上他云淡风轻的神情,只觉好一阵恼火,他咬着牙,“我跟着您,不是来学和光同尘这一套的,程明昱,我李志青若要俯首,早就学着讨好那些上官,混的青云直上了。”
“没错!”程明昱神色依旧平静,只是平静中又隐隐带着几分严肃甚至斥责,“所以呢?你便是这般标榜孤名,给自己博一个好名声,让天底下无数官员与百姓称赞你李志青高风亮节?”
“又如何?”他冷笑,“因为你的不知变通,你并未解决任何麻烦,你口口声声为生民请命,也不过是一句邀取直名的空口号。没有人因为你李志青的这一腔孤勇,而受益半分。”
李志青那一身傲气一瞬间被他击得七零八落,窘迫、难堪愤怒甚至不甘,在他脸上深深交织着,他嘲笑道,“既如此,您用我作甚?还千里迢迢地将我家人接来弘农,礼遇至深?您既知我无用,何必费这番功夫。”
“是啊,我何必费这番功夫。”程明昱负手,由衷地笑起来,那一瞬,恍若日破云出,倾罩他周身,令那张脸生出几分冠盖满京华的神彩。
“只因为我希望有那么个守心如一的好官,一步一步走出来,往上走,他或许不世故,却不能不通世故,他不必同流合污,也无需和光同尘,只用将锋芒藏在能耐之下,不动声色地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待有朝一日,他走到朝堂之巅,再用心里那杆尺,丈量天地。你觉得如何?”
一席话平静而浩瀚地撞在李志青耳膜。
他怔怔望着他,将那话逐字逐句嚼碎了咽进心里,乌青的眼眸一寸寸亮起来,既羞得满脸通红,也惊得五内俱焚。
“所以,这才是您用我的初衷?”
“没错。”
直到此刻,李志青方才彻悟程明昱的一番良苦用心。感奋交加之下,他猛地掀起敝膝,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李志青愧对大人栽培,请大人放心,这桩事交给我来办,若办不好,我提头来见!”
程明昱一笑,抬手将他扶起,“我要你人头作甚?我要你将事办得漂漂亮亮,用过午膳,你便去漕河,我等你凯旋。”
“定不辱命!”
大管家亲自将李志青送走,又折进来慇勤地为程明昱斟茶,看着这位运筹帷幄的年轻家主,心底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瞧,年纪轻轻门生故吏遍天下便是这么来的。
“少爷,今日午膳夏夫人是伴着咱们太太吃的,太太吩咐她跟着明薇姑奶奶先去挑些首饰,偏夫人不肯,声称是要习琴,便回去了。”
今日是亚岁宴最后一日,轮到给阖族女眷分皮子与首饰。
在周氏看来,程家的女儿与媳妇个个都是好的,没得因为那些混账的男人在分红那里吃了亏,是以每每在分红后的一日来分皮子与首饰,如此可补不足而损有余,查漏补缺,安抚人心。
在程家,如若说程明昱是“法”,那么周氏便是“情”,法外有情,相得益彰,方族旺久安。
夏芙为何不肯挑首饰,必是因昨夜得了三万两,心里有愧不敢再拿,便逃之夭夭了。
程明昱闻言自纷繁复杂的文书中,抬起眸,吩咐道,
“你挑些首饰过来,让我瞧瞧。”
“好勒。”
犹记得上回大管家送去首饰时,他觑了一眼,尽是些手镯、头饰之类。转而回想夏芙平日的穿戴,项圈、领约、璎珞这类颈饰,好似从未瞧见过,于是又补充了一句,
“挑些项圈璎珞过来。”
片刻,大管家自金银库挑了一批最好的颈饰进房。
程明昱百忙之中抽空看了一眼。
有白玉嵌红宝项圈、八宝如意璎珞、金累丝镶玉项圈等,乍眼看去珠光宝气,奢华富贵,程明昱并不是很喜,直到瞥见最末摆了一串珍珠镶青金的璎珞,倒是有了兴趣。
“留下这一串。”
夜里戌时初,程明昱携着这一串璎珞踏进听雨阁。
夏芙实则早候着他了,今日穿戴一身金黄的对襟软褙,特意梳了个百合髻,郑重地候在门口,将人迎进来。
从来温和客气的两人,昨个竟然吵起来,此刻两两相望,均有些难为情。
夏芙提着衣摆,腼腆地朝他屈膝,“昨日我语出不逊,给家主道罪。”
“错在我,与你无关。”借此机会,程明昱将手中那串璎珞递给她,“呐,这是我的赔罪礼。”
“家主”
堂堂家主竟还给她赔罪来了?
夏芙眸子睁得雪亮,痴痴看着他,不敢接。
程明昱如今拿捏她已是轻车熟路,“这么说是记恨在心?”
夏芙脸一热,“怎么会?分明是我”
“那就收下!”
夏芙实在没有违拗他的习惯与胆量,连忙双手接了过来。
程明昱满意了,负手进屋,夏芙捧着那串璎珞跟进去,目光倏忽落在他后背。
一根玉色发带悠悠扬扬,如一缕青烟似的铺在他身后,看得夏芙眼神发直。
不知为何,看到这根发带,夏芙心里莫名安定少许,喜滋滋地跟了过来,眼看程明昱停在琴台旁,忙道,“家主稍候,我将璎珞搁下,再来习琴。”
“等等。”
“啊?”
夏芙转过身,只见他一双深目落在她身上,深邃而宁静,
“戴上。”他说。
夏芙一呆,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璎珞,神色茫然,“现在戴吗?”
“是。”他声线干脆,毫不迟疑。
他第一次亲手给女人挑首饰,想看看戴在她身上什么模样。
他相信自己的眼光,一定极为好看。
夏芙倒也没犹豫,迳直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将那串璎珞套上颈间,这才慢腾腾地来到程明昱跟前。
她不是第一回 打扮好了给人瞧。过去程明佑也曾给她买首饰,盼着她穿戴给他看。可今日眼前这个人是程明昱,夏芙便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她双手静静搭在腹前,心里暗自琢磨,该摆一个怎样的站姿,才显得好看。
这串璎珞镶嵌着上千颗细小的珍珠,正中缀有鸽子蛋般大小的青金石,四周又饰以各色宝石,底部垂着一串点翠流苏。无论做工还是宝石品相,均属一等一。
程明昱过去秉着非礼勿视的原则,极少定睛瞧她,今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足足叫夏芙面红耳赤,方移开视线,“很好看,很称你。”
随后落座,“来习琴。”
夏芙便带着这串璎珞在琴台前坐下。
程明昱没问她为何突然决心换琴,夏芙也不曾解释。
两人心照不宣揭过这茬。
程明昱信手拨弄一番琴弦,确认音色手感比那把“簌玉”要好许多,方放心。
夏芙见他试过音,迫不及待问,“家主,这把琴如何?”
程明昱到嘴的“还算勉强”吞下,改口道,“不错。”
如今,对着她口是心非已成习惯。
程明昱自嘲。
“想学什么曲子?”他问。
夏芙着实是有备而来,笑融融道,“家主,有一首曲子,一直是我心头夙愿,我听说它极难学,还请家主教我!”
“什么曲子?”
“西山别梦!”
程明昱眼底微微有了异色,“《西山别梦》是一首怀旧之作,手法极其高深,曲风层次繁复多变,学起来难度很大。”
“是啊。”夏芙充满了向往,“我十四岁那年在秦淮河畔的扬州乐坊,无意中听得闾屈先生谈过这一首,当时惊为神曲,可恨我去时,曲调过半,未能听得一首完整的曲子,一直引以为憾。”
“后来我去坊间求购此曲的琴谱,怎奈市面上假谱横行,我试过好几回,均不对路子,也就放弃了,今日得蒙家主为师,便教我吧。”
“如此,我也无憾了。”
程明昱深知以夏芙那点琴技,想弹出《西山别梦》的意境难于登天,不过事在人为,只要她认真学,总有出师那一日。
“我事先说明,学不好,可别哭。”
夏芙顿时臊死了,“我何时哭过?”
“习字时没哭?”程明昱冷冷看着她。
夏芙捂住脸,羞愤欲死,“这回保证不哭。”
程明昱唇角掀了掀,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只吩咐道,“取笔来,我将第一节 琴谱写给你。”
夏芙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兴致勃勃将不远处一张四方小几挪至他跟前,又取来笔墨纸砚替他铺排好。
程明昱一面写,一面问她,“知道这首曲子写得什么么?”
“我晓得。”
夏芙殷殷坐在他身旁,视线跟随他笔锋而动,慢声回道,
“这首曲子是前汉年间音律大师钟锡先生的怀旧之作,听闻这位钟锡先生是出身汉中的一位名士,自小定下远方表妹为妻,及冠后将之迎娶过门,怎奈妻子乃久病之身,没多久便故去了,不曾给钟先生留下一儿半女。”
“然钟先生乃世家嫡子,不可能无后,族人与其父母一再劝他续弦,他不肯。”
“后阴差阳错之下,竟与寄居在府上的一位孤女有了肌肤之亲,此女出身商贾,不为世家所容,府中长辈见已生米煮成熟饭,欲将之纳为贵妾,怎奈商女极有气节,绝不肯与人为妾,断然拒绝。没多久,商女怀孕在身,两下商议,待孩子诞下交予钟家抚养,而钟家则舍一批银子给商女,以作了结。商女没要银子,却答应将孩子交给钟家,与钟先生不复相见。”
“钟先生也深知自己许不了她正妻之位,黯然克制情愫,隔着一堵院墙,默然守护。”
“商女肚子一日一日大了,一墙之外的琴音就这般伴着她秋与冬,他人虽没来,每日里十多样吃食,孩子的衣裳玩具却是备得足足的,商女抚着渐渐隆起的小腹,陷进了那截悠扬的琴声里。”
“十月怀胎,孩子诞下,是个男孩,钟家喜不自禁,满心眼里打算厚待商女,怎奈三日后,传来消息,那位商女竟在城外的西山寺跳崖了。”
笔锋一顿,程明昱一节琴谱写完。
“家主?”
只见她突然拉了拉他衣角,眸眼怔怔,不谙世事,
“那么高的崖,跳下去,得多疼啊”
第46章
“得粉身碎骨。”程明昱搁下狼毫,掀帘看向她。
小娘子生得一双格外惹人怜惜的眸子,水光漾漾,宛如三月清晨凝在花瓣尖上的露珠,眼梢更是温软灵动,连着素来古井无波的心帘也被之给晕软。
“姑娘家的任何时候要以自己为重,不能因任何人或事伤害自己,这是极为不可取的,明白吗?”程明昱回想她时不时捏打自个的行径,对着她是一万个不放心,免不了要多叮嘱几分。
孰料小娘子杏眼嗔嗔,哼道,“我才不会做这等傻事呢,生命只有一回,好死不如赖活着。”
“你最好是。”程明昱轻声冷哼,“上回抽打自己面颊,捏扯自己脸蛋的是谁?”
这都被他发现啦。
夏芙轻轻捧住发热的面颊,害臊地说,“谁叫这张嘴不听使唤,竟惹是生非。”
程明昱摇着头,丢下这话,将第一小节琴谱递过去,“对着琴谱,试着练。”
“好勒。”夏芙接过来,先认认真真看了一眼,想起这首曲谱的来历,兀自感慨,“听说商女跳崖后,钟锡先生亲自奔赴她跳崖之地,没日没夜去寻她的尸骨,翻遍山崖下每一片枯叶,每一截深沟,好好的世家公子将自己折腾得狼狈不堪,几无人色,又如何,她到底只留下一片衣角,便再无痕迹了。”
“钟锡先生为怀念她,平地起高楼,于崖边建了一座阁,往后每旬对着茫茫的山雾与无边无际的密林抚琴,十年如一日,方有了这首《西山别梦》,这首曲子流传至今已近千载,被世人称为旷世之作,被誉为十大名曲之首,可谓是家喻户晓。怎奈指法艰难,世人弹得上佳者寥寥无几。家主,这首曲子,您觉得如何?”
“我不喜欢。”程明昱直截了当。
“为何?”夏芙不解。
程明昱漫不经心将衣袖理了理,没回她这茬,而是往琴台抬了抬颌,“时辰不早了,快些将这一节试练一遍。”
一听“时辰不早”,夏芙便不敢耽搁,赶忙收拢思绪对着那截琴谱,试着拨弦。
果然很难,夏芙花了一盏茶功夫,方磕磕绊绊将这一节给弹完,程明昱纠正了她几个指法,又叫她试第二回 。
这一日夜里夏芙似乎有些出神,脑海总时不时回想那截谱子,想像那个从崖上一跃而下的身影,程明昱察觉她不专心,双手往上拖住那两片蝴蝶骨,指腹握住那截细细的溜肩,几乎将她禁锢住。
呼吸灼热而滚烫,几乎要将她面颊给烧透,实在是难熬得紧,连着喉咙也发干,直到那根发带飘下,解救了她。灵蛇儿实在很有主张,极其热情地将它卷进去卷入喉舌当中,肆意嬉戏。
程明昱就这般盯着她,将她一切神情收之眼底,不曾挪眼。
偶尔也使坏,力道一松一弛之间,惹得她眉尖急蹙,咻咻喋喋四处追寻那根发带,舌尖的水光晶莹剔透,泼面而来的气息潮热黏湿甚至带着少女特有的馨香,醉人心弦。
墙角更漏指向亥时末,夏芙望着他离去的身影,欲言又止,她察觉了家主的异样,回想起婆母的话,几度想开口挽留,到底心存顾虑,下不来决心。
十二日夜,方将第一节 谱子给练熟,至于意境,程明昱的意思是不急,先掌握指法,意境得在日积月累的习练中慢慢领会。
这一夜,夏芙又按捺住没开口。
到了十三日,白日里程明昱照旧忙公务,快到晚膳之时,周氏那边来人请他过去用膳,程明昱去了,屋内还坐着两人,程明薇与表弟周子林。
看到周子林,程明昱略感意外,“你不是要尽快去金陵么?”
周子林先起身朝他施礼,笑了笑,“今日赶来是有一桩事与姑母商议,想请姑母做主。”
这时,嬷嬷带着丫鬟进屋布菜,周氏晓得程明昱食不言寝不语的性子,招呼道,“有什么话膳后再说。”
周子林说好。
一顿饭吃的还算融洽,程明昱与周子林虽不吱声,周氏与程明薇倒时不时就菜品口味交流,“娘年轻时也爱尝个鲜,如今反倒念旧。”
“得了机会,您随我去金陵住一阵吧,那边街市热闹,零嘴不少。”程家在江南各州均有山庄别墅。
恰好停筷,嬷嬷们进来收拾杯盘,大家挪去东次间喝茶说话。
周氏在罗汉床坐下,不由笑起来,“我还有机会去金陵吗?”
倘若程明昱有个媳妇在身边,她尚且能丢下一摊子事,去外头逍遥快活些时日,族长夫人一日空着,周氏便不能抽身。
周子林也晓得姑母处境,难免心疼,“姑母别依着表兄,还是该为他张罗一位宗妇进门才是。您自嫁入程家,就没歇过一日。他们程家人不疼您,可咱们周家人,哪个不念着您的辛劳?祖母在世时,最放心不下的便是您。”
提起亡母,周氏难免有些伤怀,默了须臾,感慨道,“明昱也难,你们别只光看到他面上的风光,背地里的艰辛与责任,不是你们能料想的。”
说到此处,周氏又盯着周子林,“你只比明昱小两月,他担着朝廷与族中两份重担,你呢,仗着你父亲在世,还在摆少爷谱?”
周子林看了一眼坐在周氏身旁的程明昱,连忙告罪,“姑母,我上有父母,还有长兄,担起门楣一事实在是轮不到我。”
“可你是周家年轻一辈中最出色的子弟,此去金陵,必要做出一番事业来。”
周子林神情一凛,“侄儿明白。”
“对了,你方才说有事请我做主,到底是何事?”
提起这茬,周子林神色又转温润,含笑坐了下来,温声回话,
“前两日府上亚岁宴,我无意中撞见一位姑娘,颇为有意,还请姑妈做主。”
堂中三人俱是意外,均朝他望来。
周氏忙问,“是哪位姑娘?”
周子林今年也有二十好几,至今孑然一身,只因定亲的未婚妻重病,生生拖了他数年,最终人也没留着,周子林伤感在心,往后不再提议亲之事。
周家上头还有一位嫡长兄,膝下已有儿女,故而周家老爷太太虽心中暗暗着急,却也不忍相逼,只是私下里时常叮嘱周氏旁敲侧击,劝他早日成亲。周氏见他今日主动提起婚事,自然是欢喜,连忙问是哪家闺秀。
周子林含笑道,“姓夏。”
周氏心下一惊,倏忽止了声息。
程明薇倒是毫无意外,只促狭地笑他,“不会是我猜的那位吧?”
周子林赧然回望表妹,失笑道,“不然还能是谁?”
这话说的周氏心中直犯咯登,悄悄瞥了一眼对面的程明昱,见儿子面沉如水,指尖发紧,握着茶盏一动不动,便知与她想到一处去了,顿时十分犯愁。
转念又起了个主意,想趁机瞅瞅儿子是何反应,干脆不急,遂漫不经心喝茶,任程明薇与周子林掰扯。
程明昱与周氏隔桌而坐,这会儿便松开指尖,轻轻将茶盏往周氏方向推去少许。
周氏还能看不穿儿子的心思么,这分明是让她阻止周子林,打消他的念头。
周氏偏做个睁眼瞎,干脆捧起茶盏,将眉眼掩去茶盖后。
母子俩暗暗较劲。
最终是程明昱败下阵来,
“你断了这个念头。”
周子林正与程明薇说的火热,闻言登时愣住,诧异地看过来,“这是何缘故?”
程明昱右手搭在桌案,眼底一丝温润也无,“她决心不嫁。”
“对。”程明薇也满脸遗憾,“表兄打消念头吧,她确实是没打算嫁人。”
周子林只觉一盆冷水浇在心头,十分地不痛快,
“为何?”
“没有那么多为何,你该去金陵上任了,别为了些儿女情长在此周旋流连。”程明昱摆出兄长的架子斥责他,脸色也不大好看了。
周子林好不容易看上一位姑娘,哪能轻言放弃,转而向姑母周氏求助,“姑母,您说句话。”
周氏见程明昱亲自出马,唇角早咧去了耳后根,然面对侄儿的恳求,到底压住一脸笑色,板着脸开口,“你就听你兄长的吧。”
周子林十分懊丧,扭头不解问明薇,“为何不嫁?”
明薇摊手道,“她要招婿呀!”
随后便将夏家那摊子事给说出来。
这话将其余三人都给听愣了。
敢情周子林看上的是夏晗而非夏芙?
程明昱缓缓吁了一口气,捏了捏眉心。暗道自己何时这般沉不住气,竟先入为主,断错了案,险些误了人家终身。
而周氏这厢得知闹了个乌龙,呆了呆,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说晗丫头是吧,是个伶俐聪慧的孩子,你还算有眼光。”
周子林见姑母话里隐有松动,不免生了几分希冀,“姑母,您好歹帮我问项问项,她家在金陵,赶巧我也去金陵上任,何尝不是缘分。”
周氏心底仍交织着好笑与后怕,连着咳了好几声,方渐渐缓过来,不过脸上的笑容却是不在,布满严肃道,“林儿,她出身寻常,并非世家贵胄,倘若你娶她为妻,此事必得你父母首肯,若你想纳她为妾,那姑母此时此刻便可回绝你,没门。”
夏芙是她拿来当媳妇待的,怎么可能让她娘家的妹妹给周家做妾?
周子林立即回道,“我是娶她为妻,并非纳妾。”
“好,那我也告诉你,你虽不是周家宗子,却也是年轻一代的佼佼者,未来周家的顶梁柱,你的婚事不可儿戏,周家是否答应让你娶她为妻,得你自个和周家斟酌。”
“待你父母应允过后,你再来寻我说话,我自然替你去夏家说项,不过在此之前,你不许在夏晗跟前露出半点端倪,她不是你,小门小户出身,又是个姑娘家,比不得你有进有退,一旦勾得她生了心思,最后若不成的话,便是贻害人家一辈子。抑情于心,止乎于礼,这方是你们做男人的担当,明白吗?”
周子林听出姑母一番语重心长,郑重起身作揖,“侄儿谨遵姑母教诲,这就回周家,先讨父母示下,待得长辈应允,再请您出面。”
“很好,我就不留你了。”
言罢周子林便告辞,程明薇提着衣摆起身送他,“表兄慢走。”
“不必送了。”
周氏也没跟他客气,吩咐一位管事嬷嬷送他出门。
程明薇杵在窗下看着他迈出穿堂,方折回身,“娘,表兄他”
这一回眸,方见自己的母亲与兄长脸色均冷下来,两双视线直直盯着她,盯得程明薇脑门冒汗,慌忙提着衣摆,恭敬地立在二人跟前,“娘,哥哥,我”
“到底怎么回事!”周氏眉峰沉下,动了怒。
程明薇急得往外周子林离去的背影一指,解释道,“表兄无意中见过晗儿几回,又寻我问过她的身份,我便知他看上了晗儿。”
“夏晗是否知晓?”
“她毫不知情。”程明薇只管摆手,“八字没一撇的事,我岂敢在她跟前说道?她甚至也不认识表兄,提都没提过他。”
周氏松了一口气,几番瞪着她,斥责道,“我把人交到你手里,出了点差池,我要问你的罪。”
在周氏看来,周家不一定答应这门婚事,周子林这样的身份,难保不叫夏晗动心,若事儿没成,夏晗在长房落一身心伤回去,真真是害了人家姑娘,也无法给夏芙交待。
程明薇也自责得跺脚,“您放心,我严防死守,再不带她见人。”
程明昱越过她,沉着脸离开了荣华堂。
回到书房便招来大管家问,“夏二姑娘近来如何?”
大管家笑眯眯答,“好着呢,今日午后去了一趟听雨阁,听周嬷嬷说伴着夫人逗了一会儿猫,夜里吃过饭才回来的。”
程明昱立在廊庑,眉间的怒色仍未退去,“别让人冲撞她。”
大管家忙道,“您放心,老奴早早安排人盯着,没让外男惊了姑娘驾。”
程明昱颔首,掀衣进屋,只是经周子林闹这一出,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料理完几桩急务,便来到听雨阁。
进去时,见夏芙搂着个雪球靠在藤椅上哄着,倒像哄孩子似的。
雪猫眼珠儿无神与她对视,夏芙咻咻地逗它,见雪猫毫无反应,夏芙恼恼地撇着嘴,一时辨不出到底哪个才需要哄。
程明昱负着手,无言以对,只是心底那点不快到底在她娇俏的笑容里消散了去。
夏芙见了他来,吓了一跳,赶忙将团团交去周嬷嬷手中,净了手往前来迎他,“家主,您来的这样早。”
比昨日早了一刻钟。
程明昱目色自她抱过团团的衣襟处掠过,暗带嫌弃地迈向琴台,“今日教第二节 。”
夏芙顺着他目光往自己胸前一瞥,稳稳妥妥的,没露出什么,倒是近来吃得好,鼓得有些厉害,于是不着痕迹抚了抚,要似压平一些,温温吞吞挪过来,笑嘻嘻问,“今日教第二节 么?”
将她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的程明昱,面无表情自旁边高几处寻来一块帕子递给她,“净手,再弹琴。”
不是净过手么?
夏芙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接过来,又走到盆架前净了手。回来正要坐下,忽而回想起他方才那一眼,登时回过味来,原来他是嫌弃那只猫,心底一时暗生几分不满与促狭,眯着笑眼问他,
“家主,我是不是还得更换一件外袍?”
程明昱还能没看出她那点小心思么,老神在在反问,“你想换么?”
他眼神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威慑力。
夏芙其实不大敢直视他,却还是揪着衣摆,不要命地回,“我不想。”
程明昱给气笑,刻意将圈椅拉开少许,离她的锦杌远了几寸,“那就离我远些。”
夏芙顿时来了气,气鼓鼓指着那张拔步床,“这床它也睡过,家主有本事待会别上床。”
这一脱嘴,方知自己又失了言,夏芙懊恼不已,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
床笫之间的事,他们从来缄口不言,好似那张床是另外一个天地,一个不可言说的密处,一个可以肆意妄为的空间,除此之外,它便是禁忌,绝口不提。
夏芙脸都快烧透了,绞尽脑汁找补。
程明昱身姿优雅坐在圈椅,舌尖抵着唇齿,意味不明地看着她,慢慢将那一行话在脑海滚过,四平八稳地颔首,“成,听你的。”
夏芙一怔,懊恼地跺脚,“家主我错了。”
程明昱转身面朝小几,开始写第二节 的谱子。
夏芙见他神情专注,眼神纹丝不动,摸不准他是真话还是假话,若是真话,又觉着这不符合家主谦和的作风,若是假话,家主能逗她?
怎么可能。
急得在他身后打转转,捏着帕子,小声地解释,
“周嬷嬷晓得您的性子,一日被褥换两回,您来之前,今日的被褥帘帐枕巾全给换了新的,家主,我方才失言,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那话就当没听过,如何?”
那碎碎念的腔调,温声软语一般,浸润在这样寒冬腊月的夜色里,倒有几分温柔乡的滋味。
难不成她过去与她夫君便是这般这个念头一起,被程明昱飞快给掐住,他写完,将之递给夏芙,神情严肃,“第二节 的谱子,难度又要上一个台阶,你仔细练。”
夏芙不敢大意,忙伸手接过,仔仔细细对着琴谱开始拨琴。
这一夜夏芙便没那么如意,节奏总总跟不上,玉带几番划过鼻尖耳后叫人捕捉不及,那嗷嗷待哺的模样,好似那玉带是什么琼浆玉液,程明昱亲自捏着那根发带,喂进那张覆满水光的唇。
结束时,思绪尚未转圜,下意识拽住他衣裳一角。
“家主,我口渴,想喝茶。”她拥着被褥靠在床角,总舍不得他这么快离去。
内帐被挂起半幅,灯火透过外帐泄进来一片温润的暖光,将一床的旖旎浅浅拨动,光影覆过她眼梢,那张小脸汗洇洇的,眼角拖出一抹醉人的霓虹,眼神绵绵望着他,总有几分欲说还休的滋味。
程明昱坐在床边,视线自那只雪白泛着汗意的柔荑,慢慢移至她面颊,默了一会儿道,“好,我给你斟茶。”
拔步床内的矮柜处,本就备了一壶茶,用小烛火温着,尚有暖意,程明昱斟了一盏递给夏芙,夏芙自被褥里伸出一截手臂,接过喝了。
待程明昱回身搁茶盏时,只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柔软的叮咛,
“家主呢,还想喝茶么?”
程明昱指尖一顿。
好不容易压下的热浪瞬间倒流,涨潮一般漫过他结实的胸膛,锐利的喉结,顶在眸眼深处,他缓缓转过眸,眼神前所未有的沉遂幽黯,足足盯了她好几许,方问,
“为什么?”
面对他三字质询,夏芙难堪地垂下眸,抱着双膝缩在角落,讷声道,“婆母交待,这样机会大一些。”整个人又软又糯,那眼神里三分窘、三分羞、三分委屈,剩下一分不知所措。
“她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他反问,声线温和而沙哑,并未带着责备,只叮嘱道,“你如今也是十八岁的大姑娘了,万事要自己拿主意,不能任人摆布。”
“可是我也想”她突然抬起水汪汪的杏眼,破口而出。
程明昱眸色变锐。
想什么?
也想尽快得个孩子?
他眉峰一紧,无声盯住她,目光不带丝毫情绪,却沉得如千钧铁幕,兜头盖脸地压下来。她只觉得周遭的空气陡然变得稀薄,呼吸都要小心翼翼,意识到自己此举过于出格,心虚地缩回脖子,就在打算认错之时,那道清俊的身影忽然倾过来。
中衣已湿透,没办法,只得脱下来扔掉。用被褥将人裹得紧紧的,尽量不沾一点风寒,身上只剩一层薄薄的丝绸寝衣。即便看不见,肌肤相擦带来的微妙张力直冲人感官末梢,触感让人窒息。
头一回这样,谁也不敢出声,谁也不敢露出半点异样。
第47章
初冬的深夜,静得像一潭冻透了的寒水,吹不皱半点涟漪。
程明昱深夜回到书房,默坐在浴室屏风下的长几,好一会没说话。
平伯今夜等他许久未归,便悬着心,唯恐闹得狠闹得晚,着了凉,遂早早将里里外外摆上烘凳炭盆,将书房内几间屋子给烘暖和了,暗想这听雨阁到底是个什么神仙地儿,家主此番是去的越来越早,回的越来越迟了。
也好,这么多年,他看着这位主子长大,他身上担着那般重任,成日里早出晚归,殚精竭虑,一颗心扑在朝廷与族务,从未尝过人间喜乐,如今也总算有了一丝烟火气。旁人家的男主人,在外头再如何声名煊赫,归了家门,总要露出几分凡俗的底色,或贪,或怒,或慵懒懈怠。然他家这位主儿不同,君子慎独,不欺暗室,人前人后,守心如一,将君子之风刻在骨子里。
就连他这位最亲近的人,也打心眼里信服他,并未因贴身侍奉多年,而消减半分敬畏。
见他久未出来,平伯借口送茶进去催他,程明昱接过茶盏一饮而尽,这才沐浴更衣回了房。
灯火已歇,四下静谧无声。
程明昱坐在床榻,并未立即躺下去,而是深深捂了捂额。
从未这般释放过,每一个毛孔都似舒展开来,肌肤触感几如绸缎,滑不留手,腻不沾肤。那余韵久久残留在掌心,渗透入肌理深处,刻下不可磨灭的记忆。血管里每一寸贲张的欢愉,如即将出闸的潮水,正撼动着刻在骨骼深处那道“克己复礼”的堤坝,一边是自持内敛的圭臬,一边是从四肢百骸涌上来的快活,两股力量在脑海中不停地撕扯,令程明昱好一会儿都平复不下来。
虽说食色性也,然程明昱你一直信奉的君子束心忍性今何在?
他揉了揉眉棱,带着这一抹自嘲慢慢睡过去。
夏芙也睡得迟。
老嬷嬷捧着热帕子为她将身上擦拭干净,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叫她挪去南面炕床上睡着,随后则有条不紊地收拾床榻。
夏芙依偎在被褥里,侧身望着她,面颊红晕迟迟不消,素日里再闹腾,因叠了几层衣裳的缘故,被褥总总是干净的,今日连那层厚褥子也沾了汗液,更沾了那黏腻的水渍。
夏芙羞答答地蜷了蜷身,试图闭上眼。只是一旦陷入黑暗,身子的余韵反而透亮亮地泛了上来。
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将那个人从脑海剔除,这才浑浑噩噩睡下。
翌日毫不意外又起迟了,身子还泛着酸软,头一回对着给四太太请安生出懒怠之意,到底只踟蹰片刻便撑着身起来梳妆,匆匆用过早膳又往四房那边去了。
今日的天格外凉,日头没去了云层后,风冷飕飕的跟刀子似的刮在面颊,文宁搀着她漫过石桥,来到四房侧面的小院子,待行至上房外的穿堂,便听得里面传来银铃般的笑声。
晗儿竟比她还早。
夏芙免不了要加快步伐,进屋便给四太太告罪。
四太太才不在意,“天冷,不必来这般早,得了空随时过来。”
“是不是您近来应酬也多,不乐意我过来烦您?”夏芙一如既往依偎在她胳膊处。
提起这茬,四太太也愁,“可不是?到了年关,各处的族人均赶回弘农过年,各房亲戚妯娌,哪儿哪儿都得去拜访,一日里没个消停。”
长子程明泽虽是末流之官,却到了三年考核之期,不可能事事求程明昱,四太太这不也得走走人情,疏通关节。
再者,年底了,如程家这样的大家族,应酬总是比旁家多。
果不其然,午后便有人来请四太太,四太太收拾起身问她们俩,“要不随我一道去打牌?”
“不去了,我带着晗儿去听雨阁坐坐。”
四太太也就随她们,夏芙拉着妹妹自自在在往听雨阁去。
路上夏晗道,“我这回跟着姐姐算是见了世面,这亚岁宴排场可真大。想起咱们夏家,逢年过节阖家人凑一处,也不过是程家一个院子的人而已。”
夏芙笑道,“怎么样,今年陪我在弘农过年?”
夏晗想起家里那摊子事,愁得垂下眸,摇头道,“不能,我还是得回去。我不放心娘一个人。”
夏芙问道,“婶娘回信没,她是否真打算与夏琼打官司?”
夏晗也急,“还没回信呢,我已与明薇姐姐提了这茬,她说已吩咐人给金陵送消息,帮咱们疏通关节,必不叫那夏琼得逞。”
夏芙想起程明昱,咬牙道,“待夜里我再求他帮忙”
“求谁?”夏晗狐疑地问。
夏芙一惊,意识到自己失言,慌忙改口,“我打算晚边去给大伯母请安,再求求她老人家。”
夏晗苦笑道,“她老人家养尊处优,为这点事去烦她,实在是罪过,明薇姐姐既已应承,咱们且再等等吧。”
夏芙不再多言。
回到听雨阁,姐妹俩迫不及待寻团团。
只见团团静静地窝在琴台旁的高几处,雪绒绒的一团,险些叫人误以为是个摆件。
“你个小懒鬼,又睡迷糊啦?”夏晗养了团团两年,熟悉它的一切作派,大步过来便要挠它,为夏芙阻止,“得了,你让它歇歇吧,这两日它睡得时候越发多了,一日里也就醒了那么两个时辰。”
心里却愁,小祖宗哪儿睡不得,非要逮着程明昱爱坐的地儿睡,回头那位祖宗来了,岂不又要恼。
夏芙这厢进屋更衣,夏晗则穿过夹道往后罩房去,“姐,我去给它拌些吃食。”
这时一个小丫鬟自穿堂迎过来,“奴婢已备好了一盘吃食,怎奈团团一直睡着,奴婢便不敢惊动。”
夏晗客气地朝她道谢,“无妨,我亲自来,它只吃得惯我的手艺。”
团团近来胃口不好,夏晗不敢给它拌肉食,只弄了些易消化的南瓜泥,于南瓜泥里加了些许煮熟的鸡蛋黄,粉末轻轻撒过去,倒如米糊一般,看相十分不错。
夏晗亲自端着盘子赶来绣房,夏芙已换了常服,来到东窗下的桌案处打算习一会儿字,
“你别在琴台旁喂,将团团抱去西次间。”
程明昱鼻子灵,夜里闻着味儿,又该嫌弃她了。
说完不见夏晗回应,也就没管,正铺好金栗笺,听得博古架内传来一声哽咽。
夏芙心头一突,手里的狼毫险些滑落。她顾不得放下,匆匆起身,绕过博古架,只见夏晗蹲在高几旁,望着无声无息的团团,泪如雨下。
那一瞬,夏芙意识到了什么,眼泪不可控地涌了出来,脚步灌铅似的挪过去,视线落向高几。
团团阖着眼,蜷在高几一动不动,原本圆滚滚的小肚子,此刻看不见一丝起伏。
她木声问,“团团怎么了?”
夏晗再也忍不住了,“哇”地一声哭出来,“它没气了,身子已冰冰凉凉的了。”
一丝绞痛漫过夏芙心口,她忍着喉头的酸楚慢慢低下头,轻轻将那个小身影抱在怀里,久久没有吱声。
即便已做好了准备,团团的离去到底给夏芙不小的打击,小娘子素来谨小慎微,本就没几个朋友,团团算得一个,下午自是哭了好一会儿,到晚边也没吃下几口饭。
周嬷嬷看着心疼坏了,只管劝道,“待会家主便要过来,您不吃些东西怎么成。”
夏芙想起夜里还要预备程明昱过来,这才慢慢抹去眼泪,“我险些忘了这茬,那我吃一些”捧着小碗,干巴巴咽下几口饭,又问道,“文宁回来了吗?”
方才她嘱咐文宁和秋蕖陪着夏晗去安葬团团。
团团于她而言虽算个可心的小伙伴,可在程家人眼里终究只是一只猫,她不宜兴师动众,也不好出面。
“还没呢,您别担心,文宁对程家堡哪不熟?自会办妥,再送晗姑娘回去。”
“好,我知道了。”
这厢又吃了些米糊,进屋洗漱更衣,等着程明昱。
待戌时初程明昱捏着一截琴谱进屋时,便见夏芙抱着手炉坐在琴台旁出神,眼眸肿了一圈,显是哭过,眼底分明强抑着情绪,整个人状态很不对劲。
他眉峰凛住,拉开圈椅坐在她对面问,“出什么事了?”
这话将夏芙吓得回神,慌慌张张起身,“家主,您来啦。”
她方才坐迷糊了,竟忘了去迎他。
程明昱没回这茬,只一字一句问,“出了何事?怎么哭成这样?”
对上他严肃认真、大有一旦她说出个事端来便要为她声张的神情,夏芙那份委屈和难过再度漫上来,
“没什么,就是团团没了”
“家主嫌弃的那只猫没了”
程明昱:“”
原以为是什么要紧事,不成想是一只猫,眼看她泪珠止不住地往下落,便知这只猫对她而言大抵十分重要,不然也不至于千里迢迢自金陵捎来弘农。
夏芙坐下来,虽极力想忍住泪水,偏又怎么都忍不住。
她也不想在他面前哭的,她从未在他跟前这般失态,他不是程明佑,没有理由来包容她的小性子,他们只是为了兼祧得个孩子,方有了瓜葛,他日理万机,高高在上,她不该这般浪费他的时间与精力。
“家主,我们学琴吧”每说一字,泪落两行,目光不经意间落在那方高几,今日团团便是在此处寿终正寝,回想那团小小的身影,看着它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情绪忽然便压不住了。
被小少爷们吹口哨,被姑娘家赶开,只能独自默默地沿着巷道往回走,如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儿。行至某处拐角,瞧见一团脏兮兮的小身影蜷在树根下,她心生怜惜,便将它抱回了家。
团团不是她养的第一只小宠物,她还养过小狗,这是她送走的第三只小伙伴。
她应当早已习惯了失去,怎还能如此的不坚强。
尤其是对着这个人,这个她不该放纵释放情绪的男人。
程明昱看着她很努力想止住哭声却止不住的模样,心头闪过一丝锐痛,颇有些手足无措。
没有女人在他面前哭过,哪怕是当年父亲过世,母亲的悲伤也不曾这般外放,他们习惯了情绪内敛。郑氏与李氏更不消说,所有人都晓得他不喜欢弱者,没有人在他面前哭哭啼啼。
程明昱出身便是天之骄子,胸藏抱负,每日愁得是如何将朝政颓势扭转,如何精简税制,既让国库日渐充盈,亦能减轻百姓的负担,如何能平衡豪强与地方官府的利益,维持局部平稳,如何与北面的齐国捭阖,稳固边境线,减少伤亡。
死一只小猫于他而言是一桩小的不能再小的事了。
甚至都不值得皱一下眉。
又怎样?
眼前的小娘子已哭得寸断肝肠,喘不上来气了。
他岂能袖手旁观。
于是抽出搁在高几小架处的帕子,朝她递过去,“别哭了,把自己哭成了小花猫。”
他眼神温和,语气平静,带着几分干巴巴的不适应,看得出来哄得生疏又笨拙。
他难道没哄过别人吗?
效果却实实在在不错。
夏芙已破涕为笑,接过帕子,将脸埋进去。
胡乱擦了几把,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
“家主,我今夜恐怕是没法练琴了,要不,咱们直接上榻吧”虽已挤出一如既往甜美的笑容,泪眼却残存未退的水光,眼尾狭长晕出红红的一片,如涂了胭脂似的。
就这般模样,他还能摁住她做那等事?
程明昱暗自无语,往窗外看了一眼,起身道,“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夏芙茫然地跟着他起身,“去哪?”
程明昱没回她,而是招呼周嬷嬷进屋,“伺候她穿戴。”
周嬷嬷自夹道迈进来,“老奴遵命。”
去更衣室取出一件厚实的大羽红纱缎面斗篷,又吩咐小丫鬟预备一个全新的掐丝珐琅六方手炉,将夏芙打扮得妥妥帖帖,亲自撩开门帘,送二人出门。
迎面一股寒风掠进来,隐约瞧见雪丝在半空飞舞。
夏芙立在门口,既兴奋又紧张,张望身侧高大的男人,“家主,咱们去哪?”
程明昱将那件墨氅系好,大步跨出门,“跟我来。”
二人一前一后沿着廊庑跨出竹林处的月洞门,沿着一条蜿蜒的石径来到九孔石桥,此处风更劲了,裹挟一片细细的雪丝扑过来,雪绒落在人脸上只觉一点淡淡的凉意,随即化开。这一带没有路灯,全靠周遭各房通明的灯火映出一片亮光来。
九孔石桥宛如一条雪白长龙跨卧在两岸,程明昱领着她过桥而去,起先他步伐迈得快,察觉她尚未跟上,又不得不驻足等她,夏芙提着衣摆抱着手炉,小跑两步跟上他。
跟着家主深夜行走,是极为新鲜也刺激的体验。夏芙下意识拢住衣襟,将斗篷上的兜帽戴上,只露出一张莹白的小脸。
如此遮掩一番,方能心安理得。
程明昱将她心思看透,失笑一声,也没说什么。
过了石桥,前方亦是一条蜿蜒的林间石径,石径尽头便是他书房的一处角门,但程明昱并未带她去书房,而是在岔路口折去北面。
夏芙往书房方向看了一眼,自荣华堂通往听雨阁,中间会穿过程明昱书房的后巷道,故而她晓得程明昱书房在哪,不过那是家主私密之地,她从未去过。
起先还以为程明昱带她去书房,难免有些慌张,家主私地,她深更半夜过去像什么话。
幸好不是。
也不可能是。
家主从不是公私不分之人。
她记得听人提过,家主书房是整个程家布防最为严密之处,有三进,第一进待要客,第二进打理族务,第三进是程明昱安寝之地,里间有不少机密要档,便是家主夫人也进去不得。
书房至听雨阁一带均被圈为程明昱的私地,各处要隘皆有暗卫把守。这些暗卫训练有素,程明昱只需抬手示意,便有人领会其意,提前清空巷道。他领着夏芙走入一条通往程家库房的深长夹道。冗长的夹道内只余他们二人,夏芙从未到过此处,忍不住抬眸四处张望。行至尽头,往西一折,一排廊房豁然出现在眼前。
已有管事举着火把在此处等候,见了程明昱来,先是行礼,旋即推开其中一间库房的门。
程明昱立在台阶下,并未上前,只是往里一指,“你进去瞧瞧,喜欢什么便带回去养。”
夏芙一怔,不明就里,抬步踏上廊庑,来到门口,管事已擒着火把将里面照得通明,只见这间仓库内,停了十来个笼子,每个笼子里均有一只毛发十分鲜艳的小宠物,或是金丝雀,或是小猫,或是金丝猴,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儿,观模样恐是世间罕见。
夏芙惊奇地回过眸,“家主,这些是什么?”
程明昱负手立在台外回道,“这是各地庄子送来的珍奇异兽,京城勋贵好这一口,原是打算进献入宫,你先挑个喜欢的。”
原来是贡物,夏芙心底戚戚,然也没迟疑,一个个笼子看过去,起先是想养猫的,怎奈程明昱不喜,又恐将来有了身子,养猫不便,最后挑中了一只有眼缘的七彩雀鸟。
鸟儿养在笼子里,挂在廊下干干净净,碍不着什么。
至于猫么,养过团团,一时也容不下旁的。
管事的又为她换了个干净的流苏笼子,交待日常如何养护,夏芙高高兴兴提着鸟笼出来。
程明昱见她眉眼生笑,显见已哄好了,便放了心。
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姑娘,也好哄。
回去路上便嘱咐,“往后要哭,提前打个招呼。”他好对症下药先把人哄下来。
方才哭得伤心欲绝好似这世上只剩她一人的模样,实在叫人揪心。
夏芙一听,杏眼瞪大,“这事还能提前打招呼?”
眼珠儿一转,慢慢回过味来,气呼呼道,“家主这是暗示我,往后不许哭,是吧?”
程明昱背着手,闲庭信步行走在深长的甬道,唇角擒着一抹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轻松自在,“上回是谁说自己不会哭来着。”
“我是说学琴不会哭,今日这是两码事。”夏芙为自己辩驳。
程明昱轻嗤一声,不以为意。
他脸上鲜有情绪波动,然这一桩桩举止无不透露出他的细致与耐心。
这一瞬,夏芙当真有些羡慕他的妻子。
犹豫再三,到底与他提起了夏家那桩子事,不料程明昱早已耳闻,“我知道了,交给我。”
夏芙便不多问了。听他云淡风轻的语气,想必在他那里不算麻烦事吧,其实这么想,也不过是让自己心里好受些罢了,果然债多不压身。
总不能心安理得接受他一切的好,得做些什么来回馈他。
心里暗自盘算着,不知不觉已回到听雨阁。
程明昱将她送到门口,没再进去,只淡声道,
“早些歇着。”
夏芙一愣,将笼子递给来接的丫鬟,转身觑着他问,“家主不进去么?”
此时时辰并不算晚,往日习琴也还没结束,分明还来得及。
程明昱看着她愣愣的眼神,便知她在想什么,有些无奈,即便是为了孩子,也不至于这般不择时机。他更希望她能将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
“外头风大,快些进去,我明日再过来。”
夏芙明白了,当然也不好再劝,只温吞地屈膝一礼,便柔声道,“家主慢走。”
她想立在门口送送他,今夜害他耽误时辰,陪着她胡闹一通,夏芙心里过意不去。
然程明昱坚持,往里一比,示意她先回。
夏芙没法子,只得提着衣摆进屋。
厚厚的门帘搁下来,隔绝了彼此的身影,程明昱无声回转。
夏芙背靠门扉,深吸一口气,只觉心莫名跳的很快,从未这般快,快到险些要膨出胸膛,听得他脚步声渐远,忍不住循着那线洞开的侧缝,追望过去。
只见他修长的身影裹进墨色大氅里,分外清俊挺拔,风不动肩,雪不沾衣,晕黄灯芒流转下来,照亮那张脸,那是一张无比神清骨秀的面孔,被漫天的雪色映衬,风姿濯濯,不似凡间所有。
原来,他们也可以不必行房。
第48章
这一夜,夏芙辗转反侧,思量着送程明昱什么好,绞尽脑汁也没琢磨出个好主意来,翌日晨起用早膳时,还与文宁商量对策。
文宁却答,“奶奶做个物件给家主吧。不论好坏,到底是一片心意。”
夏芙嚼着肉脍,“做什么合适呢,我看家主什么都不缺。”
文宁倒是有了个主意,“奶奶香囊做的最是拿手,不如做个香囊给家主?”
夏芙最先便有这个打算,“我听闻家主从不佩戴香囊,做了也是白搭。”送礼自然得投其所好,不然便是流于形式,少了几分诚心。
不一会周嬷嬷带人过来撤下杯盘,夏芙顺道便问程明昱的喜好。
周嬷嬷比她还苦恼,
“奶奶休为此烦心,这事便是问咱们太太,也是一样头疼,菜只要做的精致,口味正宗,他便吃,衣裳干净、颜色不轻浮他便穿,若论偏好什么,还真没有。长到如今二十五岁,唯一痴迷的大抵也就是琴棋书画了。您就算送他奇珍异宝,在他眼里,与寻常物件没两样,且不如紧着自己拿手的做,不喜欢拉倒!”
夏芙被嬷嬷最后一句给逗笑。
“我也听婆母提过,家主少时极难养活。”
“可不是。”说起程明昱幼时的趣事,周嬷嬷能从天亮说到天黑,干脆挪着锦杌在她对面坐下来,“有一回他生辰,好似是十岁上下吧,各房兄弟姐妹均来送贺礼,足足堆满了一个屋子,从书册到笔墨纸砚,从汗巾袜子鞋面到香囊,只有没想到的,就没有做不到的,然而又能怎样,家主看过便搁下,无一物能入眼。众人气不过,往后他过生辰,兄弟姐妹们是能打发则打发。”
夏芙没了负担,拿定主意,“既如此,那我便做个香囊吧。”
真做个香囊给他,未免又俗气了些,不合他那身出尘的气质。
夏芙决心为他设计一个特别的款式。
用过早膳,开始搭绣架,文宁和小丫鬟帮她扯线,夏芙取来上回那匹月玄锦,做了个六面菱形小香囊,上编络子,下坠玉片珠子,长长的一条亦可用作压摆,她记得书文里提过,真正的君子,步履有静气,佩玉不惊声,说得可不就是程明昱么。
玉片、珠子,均是打过去周氏赏她的那些宝贝中一一挑选出来的。连米粒珍珠,也选的是最好的货色。无一物不精美,想来正合了他那严苛的作风。
就这么个物件,耗了她们四人整整一个上午的功夫。
待落成时,文宁等人赞不绝口。
“说是香囊,倒像一条长长的压摆,既文雅又贵重,家主必定喜欢。”
程明昱喜不喜欢夏芙不知道,她自个倒是怪满意的,小心翼翼将之捧在掌心,满心欢喜等着他夜里过来,怎奈午膳过后,周嬷嬷自长房回来,带给她一个消息。
“二奶奶,今日家主不得空过来了。”
夏芙一惊,“可是有事?”
周嬷嬷道,“没错,今个实则是长房曹二奶奶的生辰,原也没打算大办,偏今日曹家人赶来吃席,特意送了几车年礼过来,家主夜里要宴客,再有漕运上两名官员到场,就不得空过来了。”
夏芙不免有些失望。
连着两夜没有,这月难道又没戏了?
思量再三,她将那条压摆搁进一个小锦盒里,吩咐文宁,“你帮我送去书房,就说是我给家主的回礼,谢他为我斡旋夏家之事。”
“好勒,奴婢这就去。”
文宁离开不久,周氏那边也遣人来请夏芙去长房吃席。
夏芙沐浴更衣,收拾一番,又配了一罐药茶,打算给曹氏做寿礼,赶到长房时,六房的孟氏和十二房的肖氏均已到场,妯娌们一道坐在暖阁听戏。
程明昱这边午憩刚醒便收到了那条压摆。
听闻是夏芙所赠,好奇地打开匣子。
首先落入眼里的是一个六面菱形香囊,用金织宝相纹做面,月玄缎面打底,指尖自香囊往下,抚过一颗圆孔铜币大小的玉片,末尾坠着用米粒珠编制的菱形镂空珍珠坠子,还别说,这些珠宝的成色皆是上乘,就是绣工针脚稍稍差了些,不过也比上回那截衣袖补得要好。
看第一眼程明昱看出她的不足,看第二眼不知为何,竟是觉着哪儿都好。
程明昱虽不佩戴香囊与压摆,却不意味着他不懂行。女人以珠作压襟,男人以玉作压摆,然将这般精巧的香囊配珠链做成压摆,还是头一回见,可见夏芙极有巧思。
好歹是第一回 给他送贺礼,程明昱不能枉顾她的心意。
下午更衣见客时,程明昱便将这条压摆给佩戴上了。
这一戴,轰动全府。
程明昱身为大晋第一美男子,程氏家族掌门人,一举一动均得到万人的关注,自明澜长公主迷上他之后,诸如今日程郎穿得怎般颜色的衣裳,用的哪等料子,系了何等款式的发带之类,瞬间能传遍全京城,那些商铺紧赶照着程明昱所用衣料铺货,上午铺完,不到夜里便卖光了。
他今日并未在人前露面,只在待客厅见了曹家老爷,席间也仅仅不过四五人,佩戴香囊压摆一事照旧传了开来。
后宅这些太太奶奶们,旁的功夫没有,八卦的本事一个赛一个,很快此事便传到了孟氏这一桌。
“我记得家主只在亚岁宴和祭祖等重大场合方佩戴玉佩。”
“是,那枚玉佩还是当年老家主在世时留给家主的。除此之外,家主身上从未佩戴过旁物。”
“我夫君方才亲眼所见,还特意多瞧了几眼,说是不大像针线房的物件,看着十分精巧,却又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今日这条压摆当真蹊跷,莫不是哪个女人送的吧?”
这话听得夏芙心头猛跳,险些维持不住镇定了,只能装作埋头吃席,遮掩那份心虚。
起先自然也生出一抹欢喜,好歹是自己辛辛苦苦缝制的宝贝,能被他佩戴在身上亦是极为开怀之事,只是听着听着,觉出风向不对,把夏芙给惊出一身冷汗来。
何氏搂着怀里的孩儿插话道,“不可能吧?家主是霁月风光的君子,怎么可能佩戴女人送的香囊?再说,以家主的品性,即便真有女人,也定是三媒六聘,把人迎过门,岂会与人暗通往来。”
孟氏等人笑着回,“这不是猜着玩么。”
另一位嫂子接话,“倒也不一定,我听说自家主发誓不娶,几位族老十分不满,私下想方设法劝家主续弦,其中以五老爷为最,他老人家曾大放厥词,要给家主来一个生米煮成熟饭。”
肖氏抢过话,“可真真把人给笑死了。也不想想家主是何身份,岂能让他老人家得逞?若连他都能得逞,长公主殿下这么多年吃干饭的?快休得说这些胡话,必是明薇姑奶奶送的压摆,唯有她的东西,家主才给几分面子。”
众人也觉得这个可能性最大。
不料五房一位嫂子见众人不以为意,却是冷冷一哼,“说出来你们不信,有一回隔壁庞家老爷求见我公爹,欲请我公爹帮忙说项,将庞姑娘嫁给家主,不为妻,为妾也成,怎料被我公爹拒绝,我公爹喝多了,竟是说出家主身旁已有人的话,可把我夫君给唬住了。”
“事后我夫君与公爹求证,公爹却是死不承认,只说是故意推脱庞家的借口,并无这回事。”
孟氏大惊,“听嫂嫂这意思,莫不是家主身边当真有人?”
“行了,真真胆儿没边了,也敢编排家主,回头被大伯母晓得,你们都免不了一顿斥。”其中一位年长的嫂子截住话,“我倒是听说了,用的月玄锦,这玩意儿只长房有,必是大伯母屋里出来的东西,你们休得在此胡说八道。”
“好嫂嫂,您别恼,家主以信立世,说不续娶又岂会食言,咱们不过是说着玩玩罢了。”
“咱们是说笑,就怕长公主那边当了真。”
众人笑笑这才把话题揭过。
夏芙拼住全部毅力不叫自己露出端倪,匆匆吃了几口,借口小腹不适提前退席。
冬日里天黑得快,酉时三刻便见不着一丝天光了,里里外外的游廊都放下挡风的帘子,夏芙避开人群行至一处人烟稀少的长廊,靠在转角的廊柱深吸气,好一会儿方抚平乱跳的心口。
文宁见她满脸后怕,愧疚道,“二奶奶,都怨我,不该给您出这个主意,害您担心。”
夏芙失笑,“与你无关。”
她也没料到一个小小压摆竟能掀起这般大的风浪。
正琢磨着要不要回去,迎面撞见大管家往这个方向来,夏芙看到大管家时,心里萌生一个迫切的念头,“大管家。”
大管家见夏芙神色慌张,只当出了什么事,先摆手挥退身侧的小厮,三步当两步迎上来,朝夏芙作揖,“请奶奶安,您有何吩咐?”
夏芙揪着帕子,听见自己说,“家主忙吗,我有事禀报家主,只用一会儿便好。”
大管家不敢怠慢,四下看了几眼,吩咐文宁断后,朝侧面一条小径抬手,“您跟我来。”
夏芙跟着大管家拐过几处僻静的小院,来到一处抱厦前。
此间抱厦与程明昱的书房在相反的方向,杵在湖泊狭角的尾端,往南可接连外院的待客厅,往北可通往荣华堂,也是程明昱的私地之一,相比世外桃源的听雨阁,此处倒有几分大隐隐于市的意趣。程明昱素喜邻水的幽静院落,过去在书房忙累了,寻个雨日的午后,去听雨阁看书抚琴,聊以寄情。自听雨阁给夏芙后,此间抱厦便被辟为程明昱的私院,供他读书闲憩。
用过晚膳,留二弟与三弟宴客,程明昱便退出,来到抱厦歇息,原是打算在此等候另外两位官员,怎奈收到消息,漕运那边出了些状况,人恐要迟些时候来,具体何时到,没个准信,程明昱便在抱厦读书。
再忙,他总是手不释卷。
夏芙进屋,便瞧见他身着湖水蓝的直裰,悠闲地靠在北窗下的圈椅里看书,他眉目极是沉静,五官白皙仿佛镀了一层温润的光,褪去了素日家主的威严,更像一名养尊处优的年轻公子。
夏芙视线在他腰间的香囊落了落,福身行礼,“请家主安!”
程明昱见她突然来了,十分意外,便取来一枚书签夹入书中,合上书册搁在桌案,起身迎过来,温声问,“怎么来了?可是有事?”
夏芙不敢去看他的眼,只往他腰间的香囊比了比,又羞又臊,“家主今日佩戴这枚香囊,惹得后姹女眷议论纷纷,暗地里猜测家主身旁有了女人。”
程明昱闻言脸色一顿。
两人一度尴尬。
纵使他算无遗策,也断没料到一件小小的香囊压摆,竟能惹出这些风波来。
他可以想像夏芙坐在人堆里,听到这些议论时心底的慌乱与窘迫。
兼祧一事本是可以公开的,为何最终答应隐瞒,便是担心事情表露,夏芙面临各方的压力,即便他能护好她,她自个也能给自个压力,譬如眼前。
待孩子诞下并上完族谱,再行公示,便无后顾之忧。
因为那时的他们,已承诺不再见面
舌尖抵住齿关,慢慢有一抹不适的拥堵感在心底溢开。
到此时此刻,程明昱忽然意识到,他好似并无名正言顺的理由来佩戴这枚香囊。
怔忡片刻,修长的指尖缓缓抚上那条精编的络子,慢慢勾到尽头,轻轻一扯将之取下。
夏芙看着那枚香囊脱离他的腰封,眼眶一度发酸,难过的说不出话来。
“家主”她突然上前,将之夺过来,拎着起手那个环扣,在他眼前轻晃,“我听闻您不怎么佩戴饰物,故而做这个香囊时,特意编了一个金丝扣,您可将之挂在拔步床的帘帐挂钩处,里面有百合片,夜里可安神。”
程明昱唇角牵出一抹笑,只是笑意不及眼底,看着那双布满不安和愧疚的眼,重新接了过来,“你手很巧,这个压摆,极为好看。”
夏芙很爱听他的夸赞,一时酸一时喜,眼梢也跟着笑起来,“我花了一个上午的功夫,这是我编得最好看的一个香囊。”
也是最用心的香囊。
可惜,只能挂在床帘,没有资格被佩戴出去。
两人心底均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涌动,宛如冬日的地泉,闷在岩石底下,再如何兵荒马乱,也见不得天日。
一阵沉默后,两人异口同声说道,
“你要喝茶吗?”
“您不是在宴客吗?”
程明昱这么问,只是出于礼节,而夏芙这么问也只是好奇他竟有功夫在此处读书。
偏偏两句话撞一起,莫名叫人联想起听雨阁,那个隐秘而快活的乐园。
夏芙双手绞在一处,尴尬地笑出声,“我不喝茶,我喝过了。”
程明昱也解释道,“我宴过客,正在此处歇着。”
原来是在歇息呀。
夏芙听了心底微微有些失望,却也不好多问,慢吞吞屈膝一礼,“那我就不打搅您了。”
程明昱也不好留她,只嘱咐道,“路上慢些。”
夏芙转身往外走,可惜走了几步,心里总觉得不得劲,扭头往桌案瞟了一眼,确认那是一本名唤《青州风物志》的闲书。
他好像并不忙?
今日都十六了,这月只同房了四回,离着来月事,只剩不到八九日功夫,越往后走,他只会越忙。
一个念头突然在她脑海扎了根,她驻足,扭头绵绵望他,“家主,昨日缺的那夜,能补么?”
程明昱正漫不经心整理掌心那枚压摆香囊,将之搁去身旁的长案,蓦地撞上夏芙这一问,愣了片刻。这月他分明就没定日子,只要有空便能去,何谈补与不补,却还是顺着她话头回道,“好,回头补上。”
怎奈话音一落,听得对面的姑娘,咽了咽喉,鼓起勇气扔出一道雷,
“现在补,成么?”
人都到这了,今夜也是正日子,他也有空,顺理成章,夏芙这样想。
程明昱以为自己听错,瞳孔骤然一缩,眼神一寸寸沉下去,变得锋利。
夏芙就这么看着他脸上的温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下,渐而被一抹冷肃给取代,也吓得打了个激灵,又怎样,覆水难收,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眼看快到年关了,您只会越来越忙,我实在担心这月怀不上,不免有些焦急,少一日便少些机会”她嗓音越来越弱,小声嘀咕,“昨个儿您已缺了一日,今夜又”
夜风悄悄自缝隙里漫进来,将烛火吹得忽明忽暗。
只见程明昱一手负在身后,一步一步朝她走来,步伐极慢,却每一步都像踏在她心尖上。夏芙手不由得松开,拽了拽衣摆,往后退了一步。
“家主”
他眸光沉甸甸地压下来,似要剜进她骨子里,眼神比初十那晚还要可怕。
夏芙也觉着自己胆儿肥了,竟在他休憩的抱厦,在听雨阁之外,说出这等话。
只是时间紧迫,由不得她矜持。
眼巴巴望着他,被他逼得往后撞在门扉,发出匡当一声。
程明昱冷峻的眉目倾轧而下,盯着那双扑闪不定的杏眼,克制着情绪问,“你为了个孩子,怎么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
夏芙被他阴沉的模样给吓到,嘴唇蠕动着,泪水几度要溢出,又被他生生给吓回去,
“不许哭,哭我也不放过你。”
夏芙咬着唇,将泪水吞回去,顶着他凌厉而深邃的视线,破罐子破摔道,“咱们可以速战速决。”
速战速决?
程明昱委实被她给气狠了,从来没有人让他这般束手无策,从来没有人敢一而再再而三在太岁头上动土,偏他拿她一点法子也没有,偏他做不到拒绝。
他阴沉着脸,拢着那两只纤细的胳膊,将人反手摁在门框处,布满老茧的指腹顺着那截细嫩的腰肢戮力往上,带着惩罚的力道狠狠揪住她,似要将她的心给拽出来。
夏芙倒吸一口凉气,往前扑在门扉,艰难地撑住,眼神缠缠透过门缝张望院外。
远处的华灯铺展开来,如一条灯龙蜿蜒于树梢与屋檐之间,廊外人声鼎沸。只见大管家拢着个暖手立在华灯之下,眼看几个小厮提着食盒来回奔波,笑骂一声,“还不小心些,莫要撒了酒水。”
“曹家老爷爱吃几个螃蟹,待会可要将姜水给预备着。”
“快些来个人去大门处问问,漕运那边来了消息不曾,人何时能到?”
那道和蔼可亲的身影渐渐被晃得模糊,晕洇在潺潺的水光里。
第49章
称不上速战速决,却也没有平日那般久。
夏芙算是得偿所愿。
方才因着那个香囊,两人心情莫名有些沉抑。经此一遭,情绪得以宣泄,脸色总算恢复如初。只是这一场来得过于激烈,又过于始料不及,令人难以自持。待事后面对彼此,便只剩下了尴尬。
夏芙靠着门扉勉力支撑,慢吞吞将领口的纽襻给系好,不敢抬眸看他。程明昱则寻来一块帕子,见她额角沾着湿气,细心为她擦拭,夏芙也不敢动,垂下手臂来,任由他收拾,只是回想方才那番话,到底有些不好意思,轻轻屈膝道,
“适才是我言行莽撞,给您赔罪。”
过去不觉得,今日这般相对而立,方知两人身量悬殊,她得仰眸方能够得着他的视线,而此刻,这个清贵端雅的男人,正低头为她整理仪容。
就很不可思议。
程明昱失笑,总总不是与他说“辛苦了”,便是给他“赔罪”,她把他当什么了?
他是个极为讲究的人,愣是将她发髻边上的水汽均给擦拭干净,发丝一根不错的捋齐整,方肯袖手,“我没怪你。”
也确实耽搁不起。
至于那两名官员,他也料定没那么快到,心里均是盘算明白了的。
他再纵着她,也不可能耽误公务,譬如下月,他还不知要忙成何样,恐怕没工夫顾着她了。
“我这月都在弘农。”要将漕运的案子收尾,如此朝廷方能过个安稳年。
这话落在夏芙耳里,便是告诉她,往后几日均会过去。
夏芙放了心,轻声道,“我该走了。”
程明昱没有吱声,只转身取来她进门时悬在屏风处的披风,亲自替她兜下。修长指尖缓缓穿梭于绦带之间,从容优雅地打出一个如意结。这让夏芙想起他拨弦时,指节分明,似玉如烟,可也正是这双素白而含劲的手,方才曾肆意在她心口攀腾,绞得那儿至今仍火辣辣的。思及方才的种种,自此再不敢直视那只手。
“多谢家主。”她红着脸,腼腆地欠身。
程明昱确认她妥妥帖帖,与来时没有两样,方后撤一步,温声道,
“可以走了。”
夏芙最后再看他一眼。
那身湖蓝的直裰纹丝不动,不见半分褶皱与异样,模样端方清俊,一如先前,难以想像方才二人在此处行了荒唐之事。
她抿着唇,转身推开了门。
迎面寒风扑面,将面颊残存的热浪给裹走,夏芙吁出一口气,快步沿着抄手游廊往后面去。
程明昱负手立在洞开的门扉前,目送她身影消失在窗棂尽头,方折回桌后落座,再度拾起那条压摆,看着晶莹剔透的珠链在他掌心款款摆动,忍不住虚虚握了握,最后成拳撑住眉心,极轻地笑了笑。
夏芙一路都在惊讶自己的大胆,狠狠往自己眉心拍打数下,连身后有人唤她都不曾察觉,还是文宁牵了牵她衣角方反应过来。
“大嫂?”夏芙辨出是金氏的声音,不由得回过眸。
金氏搭着丫鬟一眼看到她立在一团光晕下,心底忽然惊了惊。
只见夏芙身着杏黄对襟厚褙,外罩银白绣忍冬纹披风,杏黄的缎面褙子格外服帖勾出她窈窕起伏的身段,虽生得妖娆,体态却无半分媚意,反如荷枝般亭亭玉立。
更叫人惊艳的是那副眉眼。
是一种被彻底浸润过后的柔软,每一寸都带着刚刚绽放后还未来得及收拢的余韵,任谁瞧她一眼,骨头均能酥了大半去。
难怪招男人喜欢。
“弟妹打哪来?”她方才瞧见夏芙自湖尾方向过来,那一带人烟稀少,夏芙素来谨小慎微,怎的往那边去了。
夏芙倒是很快寻了借口,“我方才腹痛,拖着文宁去寻恭房,匆忙之间便寻到那边去了,大嫂呢,怎么没去听戏?”
金氏摇头,往前两步追上她,与她并排而行,“点了一出‘醉打白骨精’,我不爱看咦,弟妹身上何时熏了冷松香?”
女人可不兴用这种熏香。
夏芙心头一惊,喉咙滚动数下,“我不熏这个,大抵是方才在路边沾了花草冷香吧。”
金氏看了她一眼,也没再多问,不是她揣度自家弟妹,就夏芙这娇媚的模样,实在不像个寡妇,倒像是被哪个男人给娇养的。
她能被谁娇养呢?
婆母四太太看她看眼珠子似的,若真与人有了首尾,岂能不知?难道是程家堡哪个男人相中了那个荫庇名额,强占了夏芙?也不对,以她对婆母的了解,婆母绝对不是吃亏之人,岂会坐视夏芙被人欺负而不管。
金氏将这些混乱的念头拂去,转而与她说起过年的事。
夏芙陪她絮絮叨叨,后以寻找妹妹夏晗为由,避开金氏回了听雨阁。
一回去,直奔浴室,痛痛快快坐进浴桶里。
看着胸前交织的红痕,夏芙害臊地捂住了脸。
他过去从不这样,这算惩罚她吧,惩罚她语出惊人。
一夜歇过不提。
到了翌日,夏芙听闻四太太着了风寒,一早赶过去伺候她。
四太太卧在南边炕床,手里抱个暖炉子,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夏芙为她煮了些止咳的药茶来,侍奉她喝了,“我不跟着您,您便不让人省心,昨夜又是喝多了?”
四太太头疼道,“不能怨我,赶巧曹家太太与我是旧识,被劝着多喝了两盏。”
眼看夏芙面带嗔色,她侧了侧身,虚乏地叹着气,“哎,你别忙着数落我,倒是吩咐赵嬷嬷预备着佑儿爱吃的点心,后日是他生辰,得去祭拜祭拜。”
这话仿佛给了夏芙当头一棒,她给狠愣住了。
后日乃十一月十九,不正是程明佑的生辰么。
她怎么将这个事给忘了。
她有多久没想起夫君了。
夏芙心一瞬间沉入谷底,胸口堵堵的,如压了巨石一般。
四太太等了须臾不见夏芙回应,扭头去看她。
夏芙飞快移开视线,替她掖了掖被角,垂眸道,“我去做,我亲手下厨”好似如此方能缓解心头的愧色。
四太太深看了她一眼,笑道,“用不着你动手,你的手艺佑儿也不喜。”
夏芙哽咽着说不出话。
她初嫁过来那几日,便学着旁人家新媳妇去下厨,怎奈几道菜吃的四太太与程明佑险些吐出来,往后再不许她动手。
平心而论,四太太还真不曾蹉跎过她。
愧疚涌上心头,泪水肆意。
四太太见状,抬手将她拥入怀里,“别难过孩子,斯人已逝,活着的人还得活下去,你现在所做的一切,便是在帮衬四房,为我,为你,为四房的将来。我们谁都没错。”
四太太是人精,夏芙那点子变化,何尝没看在眼里?那样的男人,又有几人能抵挡得住?
一见程郎误终身。
目前还无人能破这道谶语。
四太太并没有留她的意思,决心送她去兼祧时,便做了这样的打算,人不能既要且要,她既舍了夏芙,取了四房的前程,就该接受夏芙移情旁人。
她并未点明,只是试图化去她心中的自责,“你眼下首要之事便是尽快怀上孩子,其他的事都不必操心。”
夏芙闭了闭眼,深深点头,“我晓得的,婆母。”
午后四太太睡了一程,醒来便好多了,夏芙待要侍奉到夜里,被四太太催着回了听雨阁。
耽搁了两夜没练琴,十七这一夜,程明昱便格外严格,没急着教新谱子,只吩咐她将上两节曲子给弹熟练,夏芙自是连茶都没顾上喝一口,玉指如飞,时而“春莺出谷”时而“宾雁叩芦”,指法间的衔接也日渐娴熟。
得了程明昱好几声夸赞。
夏芙越学越带劲。
每每习字或练琴的空档,周嬷嬷总总要亲自奉一盏燕窝,或给程明昱添一盏水。
今日亦然。
老人家提着一个小小食盒,将夜宵摆在一处可移动的高几,再将之推来夏芙身侧,
“好奶奶,您歇一会儿,吃口热乎的雪蛤膏。这可是太太特意为您准备的。”
自周氏开过口,夏芙这边的夜宵从不间断。
夏芙却不敢停弦,而是扭头看了程明昱一眼,得了他的准许方才起身去净手,坐下来捧着那盏透明的玻璃盏,拿着小勺子浅浅舀了一勺入嘴。
那雪蛤滑嫩如凝脂,再混以花蜜酱汁、金桂花、龙眼蜜、椰浆与十年陈皮等熬煮而成,取出来时状如果冻,吃到嘴里,口感丝滑,入口即化,是夏芙所没尝过的美味。
“家主,这雪蛤膏极为好吃,您吃过吗?”夏芙惊喜地转过身,面朝他问。
程明昱已喝过一盏水,慢慢将杯盏搁下,“吃过,这厨子来自福州,这一道雪蛤膏算是他的成名绝技。”
“原来如此。”夏芙笑吟吟的,“跟着家主,我们也算是享福了。”
总不好吃独食,下意识舀一勺朝他唇边递去,“您要不要尝一尝?”
一块小小的雪蛤膏如豆腐般在勺中颤巍巍地晃动,晶莹诱人。程明昱也未迟疑,只轻轻扶住她的手腕,俯首将那口果冻含入口中。
待看清他的动作,夏芙才意识到不妥,目光在自己用过的勺子上顿了顿,又悄悄瞥了一眼他那张薄唇,悻悻地收了回来。
慌忙转过身去,埋头不语。
家主那般讲究的人,竟不慎用了她吃过的勺子。
程明昱也后知后觉方才之举过于暧昧,耳尖微微泛红,忙将那一口咽下,抬手去扶杯盏。不料杯中空空,一滴水也无,只得讪讪搁下。
舌尖残留着黏腻顺滑的滋味,夹杂一抹女人家的甜香,久久盘桓,挥之不去。
夏芙低眉臊脸,小口小口地吃着,每抿一下那雪亮的银勺,心里的不自在便深一分。
后半程便不敢说话,尴尬无声弥漫,直到她错了个音,程明昱无奈提醒,方打散一室的旖旎。
床上却是无比和谐。
偶尔一次,兴致来了便要上两回,也不刻意拘束什么。
习琴到了攻坚阶段,程明昱上心,夏芙更是刻苦,这样一首绝世名曲,哪怕是流畅地弹上一回都能叫夏芙心情澎湃。孩子她要,本事也要学。
一个不吝赐教,一个奋发钻研。
相处前所未有融洽。
好似是为了孩子,好似也不是。
总算紧赶慢赶,将最后一节谱子教给夏芙,指导她弹过一遍后,已是二十二日夜里亥时初刻了。
右手一滑,最后一抹旋律缓缓归于夜的深处,檐角悬着半轮残月,台前已结了厚厚的一层霜。
一曲终了,两人默然看向琴台,许久没有说话。
为了教会这首曲子,他已将这月的日子一推再推,推到今日冬月二十二,离她来月事的日子仅剩三日,没有理由再来了。
余音贴着梁木游走一圈,被窗外掠过的寒鸦一惊,了无踪迹了。
屋子里太静,静到若再不出声打断,便没法收场。
程明昱偏眸看向她,神色依然镇静,“明日我便不来了。”
那双深目始终明湛,如浩海的苍穹,一眼陷进去便轻易拔不出来。
夏芙双手虚握在一处,静静凝望他,当然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迟迟方哎了一声,恍觉不够,她又笑着补充一句,“我知道了,家主放心,往后我必笔耕不辍,将字练好,朝夕操琴,力求进益。”
这话程明昱其实是不大信的。
她虽聪慧,骨子里却有股懒劲,没人督促,便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想学出一身本事恐需几年功夫。
又如何?
他手伸得了那么长吗?
将这一抹情绪咽下,他依旧给予鼓励,“好,我相信你做得到。”
这月来的日子多,次数也多,冥冥之中均担心这是最后一回。
兴许也该到此为止了。
那盏茶迟迟没有递来。
那句“时辰不早了”也迟迟未曾出腔。
第50章
这一次格外不同。
这是她这辈子最难熬的一刻钟,如炼狱中被刀俎碾过的肉,浑身要给烧穿了。
汗如雨下,她胡乱擦一遭,窸窸窣窣要跟着他下榻。
程明昱察觉,扭头吩咐她,“外间冷,躺着别动。”言罢掀帘去了更衣室。
夏芙颓然坐在床榻,脚跟仍是虚浮发软的,缓了片刻,没有迟疑,用帕子将身上擦拭干净,穿上中衣裹上褙子,掀帘出了拔步床。
程明昱彼时也已更衣而出。
隔着一片镂空雕花格栅,两两相望。
密发铺在后脑来不及梳妆,唯露出一张清透皎洁的脸,暗泛着粉嫩的潮气。
程明昱看着她,喉咙黏住似的,却还是露出一丝笑意,“快去歇着。”
他抬步往外去,外间周嬷嬷已捧着大氅亲自为他披罩,程明昱最后看她一眼,大步迈出门槛。
他高大的身影,一帧帧漫过博古架,漫过门廊,朝北面去。夏芙不觉跟到绣房当中的高几旁,轻轻吹灭那盏灯火。屋内彻底沉入黑暗,人却来到北窗的琴台下,倚着那扇鲛绡纱,目光直勾勾地、肆无忌惮地追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踏过石径,消失在月洞门外,方回神,跌坐进一旁的圈椅里,没了声息。
冬月二十三。
夏芙这一日起得迟,坐在梳妆台前好一会提不起劲,小丫鬟见她心情低落,便试图开她的怀,“奶奶,奴婢为您涂些丹寇吧。”
府上每月给女眷发放胭脂水粉的份例,听雨阁也有,只是夏芙寻常不怎么涂,今日见提起,便伸出手任她们折腾,“试试。”
小姑娘捧着那只白皙秀长的手,正要清理指甲盖,忽然瞧见指甲盖内似有血痂,“奶奶,您的手是受伤了吗?”
夏芙一愣,垂目看去,一时想起什么,飞快抽回手来,暗道糟糕。
昨夜被他弄得那般狠,身子弓起时几度往他背身抓了几爪,这是又给他抓伤了啊。
丫鬟自知问错了话,垂首退去一旁,夏芙则缓吁一口气,再度将十指伸出,几乎每个指甲盖里均有血沫,不消说定是伤的不轻。
这回怕是没机会与他赔罪了。
片刻后,她将指甲清理干净,这才收拾出门。
今日天阴沉沉的,有下雪的迹象。先去四房给四太太请安,等到夏晗过来,姐妹俩一道往听雨阁来。
“姐姐,我已与明薇姐姐定下返程的日子,就在这月二十六,得赶在年前回金陵啦。”
分别是件无比伤感的事,夏芙心头闷闷的,却还是摆出姐姐的稳重,“还有三日,容我为你张罗些年礼回去。”
行至听雨阁廊下,那只七彩雀鸟在笼子里欢叫,夏晗驻足廊下逗了它许久,
“这只鸟儿有趣,隐约能学几句人声。”
夏芙笑笑,张罗她净手用膳,“我打算养它一段时日,待来年开春便给它放生。”
“这么漂亮的鸟儿,你舍得啊。”
被困在樊笼的感觉应当不好。
夏芙这样想,却没有回她的话。
姐妹俩吃完午膳,打算歇晌,长房那边却来人,说是请她们过去。
到了长房,夏芙被带进荣华堂,夏晗反倒回了程明薇的院子。
夏芙进去给周氏请安,被她一把拉进怀里,将其余人给使出去,笑着与她说,
“唤你前来,是有桩事要告知你。明薇与晗丫头的回程日子定下了,就在这月二十六。我恐你忙碌,无暇为她们张罗节礼,已吩咐人替你备了两车,回头一并搬上船,自会送往夏府。你且安心便是。”
真真是万事周全,不叫她操一点儿心了。
“您总是这般疼爱我,叫我无以为报。”夏芙鼻尖发酸,吸着气说。
周氏看出她眉眼不似往日鲜活,想问她与程明昱之间的事,到底没能开口。
“还有一桩棘手的事。”周氏叹着,便将周子林相中夏晗一事给说了,听得夏芙目露震惊,“有这回事?”
“你先别急。”周氏为难道,“我实话告诉你,周家没答应,但子林的意思是,先拖上一拖,他只管先去金陵赴任,总归磨得他父母松了口,再去夏家提亲。”
夏芙显见听出这里头的门道来,“周公子要去金陵当差,做得到不与我妹妹碰面吗?”
周氏神情严肃,“我吩咐过他,不许惊动夏晗,只是”山高皇帝远,纵然周氏再能耐,也不可能约束得住周子林的心。
夏芙又道,“可是我妹妹铁了心要招婿,我看您不如替我们夏家回绝了周公子吧,让他再择良配。”不用说,夏芙也知周家没看上夏家的门第。就拿当年的程明佑来说,也是梗着脖子一心求死方逼得四太太松口。
夏家配程家与周家,那是远远不够。
脑海不知怎么闪过她与程明昱,当初若非她承诺怀孕后再不相瓜葛,哪怕是兼祧,也挑不到她头上吧。
夏芙斩钉截铁回周氏,“还请您回绝周公子,我妹妹如今是夏家的独苗,除了招婿别无他路。”她要用招婿堵周子林的嘴。
周氏夹在当中左右为难,“我吩咐明昱安排一人跟着他南下,把人给盯住,不叫他叨扰夏家,他这一去金陵,保不准一堆上峰给他说媒,转眼间便忘了夏晗是谁。”
夏芙笑了,“是这个理。”
正说着闲话,那厢一位老嬷嬷回了屋来,周氏迫不及待问,“怎么样?大夫看过了?”
“看过了,说是并无大碍,就是着了些风寒,休养几日便好。”说完看了夏芙一眼,便不吱声了。
夏芙察觉不对,下意识问,“谁病了?”
“哦,没谁,”周氏忙岔开话,吩咐嬷嬷,“去将夏府的礼单拿来,给芙儿过目。”
夏芙这一回去,心里便忐忑不安。
她的直觉告诉自己,生病的是程明昱。
夜里风凉,他总总出了汗回去,能不着风寒吗?
虽是年轻,身子却也不是铁打的。
看周氏那般关怀,怕是病得不轻呀。
她在绣房里急得来回转,不知不觉天色渐黑,有雪花飘下来,夏芙倚着那扇绡纱窗,望向那扇空空的月洞门,定定地出神。
又如何,她有什么理由去见他?
他身旁奴仆成千,众星捧月,轮得到她去关怀吗?
夏芙凄楚地笑出一声,笑自己不自量力,到底按下念头,转身回台后落座,继续习琴。
乌云从天际尽头翻涌而来,一寸寸吞噬大地,将其裹进无边无际的黑暗,一夜过去了。
冬月二十四。
昨夜落了一场小雪,台前积了一层雪渣子,四下的树丛也覆着薄薄的白霜。
不到巳时,夏晗那边带着嬷嬷与丫鬟搬了个箱笼过来,自茜红斗篷下露出一张笑脸来,
“姐姐,我的东西都搬去船上了,今明两日我伴着姐姐睡,后日一早出发。”
这是昨个姐妹俩商议好的。
夏芙欢欢喜喜将人迎进来,“我近日学了一首曲子,这两日你便陪我,咱们哪儿都不去,就在听雨阁弹琴观雪。”
“好勒。”
丫鬟们簇拥上来,摆上瓜果点心,烹上好茶果酿,很快半日厮混过去,午后小憩一醒,程明薇那边来人请夏晗过去,说是几位手帕交给她送行,叫夏晗一道去吃酒。
夏芙给妹妹打扮得漂漂亮亮出门,“夜里记得回来。”又吩咐秋蕖,“好生跟着她,有事来报。”
“姐姐放心吧。”夏晗带着自己的大丫鬟并秋蕖跟着长房的人去了。
听雨阁内只剩下夏芙与夏家带来的乳娘。
夏芙歪在榻上看书,不经意问道:“对了,秀嬷嬷,婶娘那边来信了吗?”
乳娘正帮着周嬷嬷收拾屋子,叹气道,“没呢,这一月只给回了一封信,那边是何情形一无所知。”
夏芙听到这里,脑海突然灵光一闪,飞快地翻身坐起,直愣愣盯着窗外。
家主承诺帮她料理夏家一事,已过去了一段时日,可有消息传来?
她怎么着也得去问问吧?
没有这么做甩手掌柜的,她必须去问个明白。
尚未诊断怀孕,不算破誓,也不算逾矩。
夏芙主意一定,扔开书册起身,唤来文宁,“咱们出门。”
文宁正与小丫鬟在外间下棋,闻声钻进来问,“二奶奶,咱们去哪?”
夏芙看她一眼没回话,而是径直去了更衣室。
周嬷嬷见她脚底生风般飘了进去,连忙踵迹而入,“老奴伺候您更衣。”
“倒是不必麻烦,换件外衫便可”
不多时夏芙穿戴一身月色缎面长褙,外罩银白斗篷披风,搭着文宁的手便出了听雨阁。
一路出北面月洞门,穿过九孔石桥来到程明昱的书房外。
书房掩映于一带密林之中,高墙环护,内里风光丝毫窥不见。角门紧闭,高高的门槛由泛灰的石砖砌成,门檐窄得仅容一人出入,极不显眼。
夏芙深吸一口气,看向文宁,“敲门吧。”
程明昱此时此刻正在书房批阅文书,这两日身子不适,并未出门,只穿着一件家常的茶白长衫,握着几册文折,笔耕不辍。
须臾,书僮文旭急匆匆自外间步入,来到他跟前,“家主,夏夫人来了。”
程明昱敏锐地抬起眸,笔甚至都忘了搁,“你说谁来了?”他眼角微微眯紧,衔着锐利的锋芒。
书僮再道,“听雨阁的夏夫人。”
程明昱有些不敢置信,盯着他,二话不说将笔搁下,起身出门。
快步穿过游廊来到通往听雨阁那道角门前,平复一下呼吸,这才伸手将门扉彻底拉开。
吱呀一声,门扉洞开。
风雪裹着天光涌进,一道身影亭亭立在槛外,风一重,雪一重,不曾氤氲那双雪亮的杏眸,只见她眉梢弯起,朝他露出明媚而镇静的笑,“家主,我有事求见。”
分明只两日不见,恍若隔了数个春秋。
一身素白,像是自林间幻化而来的雪仙子。
程明昱看着她,压根不问她因何事而来,只往内一比,“快些进屋。”
夏芙跟在他身后,顺着廊道,来到他的书房。
屋子里烧了地龙,温暖如春,一进去,夏芙便觉冻僵的血液似要活过来。
程明昱候着她解开披风,亲自接过,帮她搁在屏风架处,随后往南窗下的圈椅一比,“坐。”
二人隔桌而坐。
这是夏芙第一回 来他的书房,难免有些拘谨,不过脸上笑容却没落下,佯装不知他的病情,再度解释,“我是为夏家之事来寻家主,那边可有消息回来?”
这么说,程明昱便不意外她出现在这了。
他左手搭在桌案,慢条斯理回她,“你来的正合时宜,两刻钟前刚收到飞鸽传书,案子已判下,夏琼归还夏家财物,退回原籍,不过后续尚有些首尾,恐要年前方能结案。”
夏芙心口的石头落下,“这可太好了,多谢您从中斡旋。”
言辞间细细打量他眉目,依然皎若明月的一张脸,只是比素日略显苍白了些,不过观气色,听吐息,好似已大安。
这就很好。
两人目光在半空相撞,谁也没避开谁。
一事已了,再起一事,
“对了家主,周公子与我妹妹的事,您知道吧。”
大伯母既然提到让程明昱安排人南下,可见此事内情他该了然。
程明昱果然颔首,眼底有笑意,“对,他想娶令妹为妻。”语气比周氏显见要轻松许多。
好似颇有信心。
听得夏芙一头雾水,她却是回绝道,“还请家主帮我回绝周公子,齐大非偶,夏家不敢高攀周家门楣。夏琼如今既已退回原户,那夏家仅有夏晗一根独苗,她必招婿无疑,恐怕要辜负周公子这片诚心了。”
程明昱听得“齐大非偶”四字,略略怔神。
分明每个字都说的对,却又觉得哪儿不对。
夏芙是夏晗的姐姐,有权拿主意,“好。”他应道。
一抹寒风自北窗下掠进,轻轻掀动桌案上来不及收整的文书。
事情已谈完,没有蹉跎的理由了。
夏芙双手搓了搓膝,打算起身,“那我便告”告辞二字尚未出口,只见对面的男人突然含笑道,“抱歉,我尚未给你斟茶,你且稍候,我为你斟一壶茶来。”
言罢,程明昱先一步起身,沿着打通的廊道去到尽头的茶水房,夏芙并不知,这是程明昱第一回 去茶水间斟茶,颇有些摸不着门路,折腾半晌方拎一壶茶回来。
除了周氏,无人能坐着受家主的茶,夏芙自然而然起身,看着程明昱自西面靠墙的多宝柜里取出一只十分精美的琉璃盏来,亲自为她斟茶,推来她跟前。
二人重新落座。
夏芙待要去接茶,程明昱看着热气蒸腾的茶盏,提醒道,“别急,茶水滚烫。”
夏芙从善如流地缩回手。
“我昨日又练了那首曲子。”她干巴巴地寻找话题。
对面的男人从容地掀了掀敝膝,换了个闲适的姿态,与她叙话,
“一整曲弹下来,可有停顿?”
夏芙小嘴一撇,“有的。”
程明昱被她懊恼的模样逗笑,暗想学了这般久,竟是不能连贯弹下来,换做在族学,是要打手心的。
嘴上却道,“初学便是如此,慢慢来。”
“错了哪几个音,告诉我?”
两人一来一回,又是半刻钟过去。
窗外细竹已枯,一丛梅树迎寒招展。
茶水快凉了,夏芙捧起来,慢慢喝完,“好茶。”这回不再迟疑,起身道,“家主,我该走了。”
沉香袅袅盘桓在二人之间,好似一根无声的弦,将他们给拉住,拉紧。
程明昱眼底那点笑色退去,沉默着点头,缓缓站起身来送她。
行至门口,程明昱亲自为她打帘,高大挺拔的身影立在身边,即便不用去看,也能感受到那股安全感。
又如何,往后都与她无关了。
夏芙克制着没回头,而是大步跨出门槛,眼看程明昱要跟出来,她慌忙止住,
“家主,外头风大,您不必相送。”
屋子里烧了地龙,外头却天寒地冻,冷热相冲,病势便容易复发。
她出声太快,快到那点担忧来不及掩饰,被程明昱捕捉了正着。
他深深凝睇她,眸色转了又转,半晌方道,“好。”
门帘垂下,隔绝彼此的视线,夏芙毫不犹豫转身绕去廊后。
程明昱却在听得她脚步声远去之时,飞快抬步折向北面,立在打通的甬道口,透过繁复雕窗缝隙,目送她跨过庭院,消失在角门尽头,方闭了闭眼,重新回到书房。
平伯进屋,将那壶夏芙爱喝的西湖龙井撤下,重新为程明昱换了一壶柠檬陈皮水,眼看那只琉璃盏搁在桌案,便打算收起。
程明昱的书房有一个规矩,但凡有人来喝茶,茶盏用过一回不会用第二回 ,都是赏给底下人换银子的。
而这回,程明昱突然出声,“留下。”
下回来了,她兴许还能用。
他这样想。
程明昱双手撑在桌案,按下心头翻滚的情绪,吩咐道,“去唤侯管家来。”
片刻,大管家匆匆进屋,朝他行了个礼,“家主有何吩咐。”
程明昱缓缓掀帘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让老太医时刻待命,听雨阁一旦有消息,即刻报予我知。”
大管家笑道,“您放心,老奴早就吩咐下去了。”
上月,上上月,均是如此。
他早早盯紧了听雨阁动静,一点风吹草动便来报,或者写成邸报送去京城。何须程明昱亲自吩咐?
程明昱也知自己多此一举,重重往后靠去圈椅。
今日二十四,明日二十五,上月夏芙便是二十五来的月事,两人心下均忐忑着,如同等待命运的审判。
40-50
同类推荐:
全球进化,但外挂是渎神、
老实男朋友是邪神、
暗堕本丸,在线直播、
直男,但标记龙傲天好兄弟、
贝利珠、
老公是松散生命体、
恶灵缠身[GB]、
漂亮小瞎子捡到直男龙傲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