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轮割开深蓝的海面,海浪被船首劈成两半,又迅速合拢,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水漫上来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
先是边缘,然后一整片冲刷过去。身体像浮在暗流之上,四肢被牵引着往下沉,轻得不像自己的,灵魂好似被抽空了,余下骨架浸泡在温热的水里,每一寸皮肤都被裹住,密不透风,呼吸也被堵在喉口。
潮涌上来,退下去,再涌上来,来回冲刷,仿佛没有尽头。
五感逐一被浪潮吞没。可这一次并不可怕,相反,身体深处有什么在苏醒,隐秘而急切地等待着。
声音从幽深水底浮上来,贴着耳廓温柔萦绕,像狡猾的鱼儿在水面翻出银白的脊背,一闪,又不见了。鱼儿游过平坦的湖面,越过一粒微凸的石子,循着暖流向更柔软的低洼游去,朝向水源最丰沛的深处……
薄司檀睁开眼睛时,视线是散的,好一会儿才聚焦。
安全灯在墙角投下昏黄的圈,室内没开主灯。
沈郁的手搭在她腰侧,指尖偶尔无意识地蜷一下,像梦里还在抚着什么。
四肢绵软,很累,又很餍足,皮肤上附着未散的温度和水汽,后颈的汗正一点点凉下去,骨缝里也残留着细密的酸麻,散不去。
她微微向后,身侧的沈郁睡得很沉,眉眼之间还带着未褪尽的青涩,长睫安静垂落,唇角微微翘着,看起来很乖。
薄司檀抬起指尖,极轻地拂过沈郁的脸颊,指腹蹭过细腻的皮肤。她略微向前,像蝴蝶轻触花瓣,薄司檀在沈郁的脸颊上留下一吻。
她悄无声息地掀开薄被起身,赤脚踩过微凉的地毯,走到外侧露台。
海面浸在破晓前昏暗的橘灰里,只剩残缺暗沉的天光铺在翻涌浪涛上,透着无尽的荒芜感。海风裹着咸湿凉意吹起她散乱的长发,也让她更加清醒。
她不该放任自己心底偏执的渴求,和沈郁越线,底线一旦突破,她们之间绝不可能是什么大团圆的美好结局,只会一起跌入满是阴霾的泥潭,最后落得两相怨恨的结局。
这一切只能在这艘船上终结,等回到薄家,二叔布下的眼线,还有各方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会将沈郁生剥活吞。昨晚的事并不简单,那烟也绝对有问题,只是不知道有问题只是logen还是也包括cruz议员。
纷乱的思绪理不出头绪,薄司檀拿起一瓶威士忌,给自己倒了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入喉,辛辣灼热感瞬间从喉咙到胃,可是她没有停顿,仰头一饮而尽。
是的,该做决定了,这样优柔寡断都不像自己了,她身上背负的诅咒不会消失,只有让沈郁远离这场无休无止的纷争,沈郁才能好好活下去。
薄司檀在房间的沙发上坐下,看着仍在美梦之中的沈郁,眼底最后一点柔软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冰封的冷静,她心里已经做好了决断。
薄司檀缓步走到床头柜,拉开深色实木抽屉。抽屉深处静静地躺着一把做工精致的手枪,是她随身携带的武器。她的指尖抚过冰凉枪身,沉默地取出弹匣,将里面所有子弹尽数倒在掌心,再一颗颗藏进抽屉深处。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合上抽屉,回身靠在窗边,无声地望着远处泛白的海平面,安静等候天明。
沈郁醒来时,嘴角还带着未尽的笑意,下意识伸手向身边探去,没有温暖的肌肤,只有已经凉透的床单。
沈郁身体一僵,骤然清醒,迅速睁开眼睛。
眉心被手枪抵着,视线顺着枪管缓缓上抬,沈郁看到了薄司檀。
薄司檀立于床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沈郁,指节紧扣扳机,手很稳,没有半分晃动。
“再在我发病时靠近,”薄司檀的声音冷得毫无温度,“就杀了你。”
沈郁勾起的唇角变得僵硬、平直,眼底残留的缱绻尚未散尽。
她定定地望着薄司檀,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小心翼翼试探着问道:“姐姐,这个玩笑不太好笑。”
薄司檀沉默不语,只是拿着枪的手向前,直到枪口死死抵住沈郁眉心。
咔嗒一声,薄司檀拉开了保险栓。
死寂瞬间笼罩整间船舱,无形的压迫感层层收紧,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郁坐起身,被子滑落,她的肩膀和后背还残留着昨夜的暧昧痕迹。枪口因她姿势的改变,更深地嵌入皮肉,她的声音颤抖着,试图攥紧最后一丝侥幸:“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我弄疼你了吗?还是昨晚你说停下的时候,我没听,我向你道歉,别生气好吗?”
沈郁的声音不复往日清透,带着难以克制的颤。
“这真的不好笑,姐姐,别吓我……好吗?”
薄司檀冷冷地看着她:“你觉得我在开玩笑?”
“不对,”沈郁摇头,“你昨天晚上不是这样的,昨天晚上你和我说的那些话,你说……”
“只是发病失控,”薄司檀打断沈郁的话,眼眸平静无波。
她看着沈郁激动的样子,像在看一个物件,没有半分动容,更无半分怜惜:“昨晚,换个人,结果也一样。”
这句话直接抽走了沈郁全身的力气,她的脸色愈发苍白,肩膀猛地一垮,好像浑身脱力一般。
长发垂落掩住她惨白的侧脸,她低头攥紧掌心,调整状态,她很想云淡风轻地说出自己也不在意,就当一切没发生过这样的话,可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无法简单地说出。
她终究压不住喉咙里的涩意,垂着头卑微哀求:“薄司檀,如果我哪里不好,你说,我都改。求求你,别这样对我好吗?你不满意,我可以去学,我会学得很好的,你知道的,我……”
她像mandy姐当时兜售她时那样形容自己,她不知道能用什么留住薄司檀,也许这是她唯一的还算拿得出手的。
“事实上,你没有不好。”薄司檀不耐烦地打断她,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像在评判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毫无半分人情温度,“只是你并非无可替代。沈郁,你从来都不特别。”
船舱彻底陷入死寂。窗外的海浪声清晰入耳,却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声响,与沈郁毫无干系。
沈郁脸上血色尽褪,惨白一片。她还维持着仰头凝望的姿势,身体僵硬,呼吸发钝,甚至出现了耳鸣的症状,她听不到薄司檀说了什么,但是能看清薄司檀的神情,薄司檀并不在意,甚至觉得浪费时间。
这一刻,年少初次萌动的欢喜与执念,被悉数碾碎。
薄司檀冷笑一声,从容收回枪,动作利落,无半分留恋,转身径直走向舱门。
即将推开门的一刹那,身后传来沈郁沙哑变调的声音:“我可以……什么都不要,你下次发病,还找我,行不行?”
薄司檀脚步未顿,丝毫不停。
沈郁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尾音浸满湿意,她拼命压抑哭腔,强撑着体面,却早已全线溃败:“我就这一个要求,只有这一个。”
舱门被拉开,凛冽海风骤然灌入,吹得薄司檀的发丝翻飞。她始终没有回头,语气冷硬决绝,没有一丝松动。
“沈郁,别自我感动了。”
舱门重重闭合,隔绝了外界的繁华与喧闹,也斩断了两人之间最后一丝可能性。
沈郁追着薄司檀跑了几步,最终还是靠在舱门旁,没有出去。
她抬起头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不过是又一个抛弃她的人而已,有什么好悲伤的,这一切会过去的,只要给她一点时间,她能熬过去的。
胸腔酸胀发堵,钝痛蔓延四肢百骸,沈郁张了张嘴,最终只溢出一声沙哑的气音……
下船时,cruz议员和logen站在甲板上看着薄司檀离开的身影,表情有些阴沉。
logen不屑问道:“你觉得她行吗?之后你要推出提案她会赞成吗?”
cruz议员温和笑笑,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这还不简单,承诺给博海行业特许牌照、减税,等她入了局再提出修正法案,她不赞成我就收回这些,你觉得她一个人的意见,能左右整个博海集团董事会吗?”
“更何况,只要保证绝不提供娱乐化,这东西只供给绝症病人使用,减轻他们的病痛,这样的好事,为什么不行呢?”
logen冷笑一声:“老狐狸,果然还是你厉害。”
下船之后,薄司檀先行离开,没有回头多看沈郁一眼。
特助临走前看着站在岸边、整个人失魂落魄的沈郁。
递来一条柔软披肩,沈郁怔怔接过,胡乱裹在身上,拢住一身散不掉的寒意,最后独自坐上回程的车。
车子驶入城区没多久,后方便有一辆黑色轿车不远不近地尾随跟上,行踪鬼祟,刻意保持着距离。
是薄崇源的人。
薄崇源听闻薄司檀昨夜单独带沈郁登船独处,笃定两人之间必有进展。他一直等着薄司檀身上出现软肋,只要薄司檀对沈郁存有三分偏爱、三分例外,他后续所有布局都会顺势松动、好办许多。
可邮轮在海上,只能等她们下船。私家侦探蹲守已久,目的就是拍摄两人私下里独处时的样子,供给薄崇源确认。
只是不知为什么,归程的车上只有沈郁一人。
她魂不守舍地靠着车窗,裹紧身上的披肩,一路沉默。
沈郁独自走进楼栋,乘上电梯,薄司檀住在顶层,是两层上下打通的复式。
走廊灯是感应式的,她脚步落下,暖灯次第亮起,照亮空荡寂静的走廊。
她站在熟悉的门前,抬手,熟练输入熟记于心的密码。
“滴——密码错误。”
机械提示音冰冷响起。
沈郁指尖一顿,眼底掠过一丝茫然,以为是自己心神恍惚输错了数字。她定了定神,重新输入。
“滴——密码错误。”
依旧是相同的提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