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翌日风停, 小雪落在窗台上的风铃上,冻得青铜珠子发不出清泠声。
屋内暖榻上鹅黄窗幔半撩,依稀可见榻上的人已经醒了。
拥玉京许久没有睡, 一夜深眠至此时才醒。
他醒了, 嫂嫂没醒,所以他埋在女人的腹间, 直到察觉她有要醒之意, 才慢慢眨颤眼睫往上抬。
翠辛贞醒来便看见少年从大腿上露出半张脸, 狭媚狐眼自下而上地望着她,下眼睑有些没睡够的红痕, 但不显得疲倦,反而漂亮出一种非人的邪性美。
饶是见惯少年美貌, 她此时还是看得怔忪,直到少年完整抬起整张脸,潋滟眸光透着疲倦看着她, 烧红的薄唇鲜艳,慢慢发出她听不清的声音。
她依稀辨别出是在叫她。
“嫂嫂,醒了。”
他笑眼盈盈,没有要从她大腿上抬起身子的意思,翠辛贞也忘了。
隔了良久,她回神后才发觉已经长成男人模样的少年还趴在腿上, 双手将她抱着,亲密无间的行为在他昏睡时显得正常, 此刻却显得极为古怪。
但在翠辛贞心中他依旧还是孩子, 抬手轻轻将手放在他额头上,关心的话脱口便出:“玉哥儿感觉可还好,还烧不烧, 难不难受?”
拥玉京顺着她的力道躺在榻上,黑漆漆的眼盯着她唇里吐出温柔的关切,一壁厢用手背试探他的体温。
摸到温度正常,翠辛贞松口气,秀湖般的眼里浮起温柔的庆幸,缓缓松口气:“好像已经退烧了。”
“嗯……”拥玉京收回黏在她丰满唇上的视线,短窄秀颌含进被中,遮住自己情不自禁想张开呼吸的唇。
是不发烧了。
他昨夜也睡得极好,没有噩梦,没有人唤他殷奚,睁眼醒来身下还有寡嫂温软的身子。
所以他从未有过的舒服。
这一切都是因为寡嫂的怜惜。
他此时才后悔,没能早日与她同床共枕。
早知如此舒适,应该早些的。
眷恋促使他想再次将头埋在她的大腿上,可她试过温度后,便用那双柔情的手轻推他的头,让他回榻上休息。
“玉哥儿还病着,在屋内休息,我先出去熬药。”
他撩眼看去。
寡嫂说着话,从他身边越过,赤白雪足迈步下榻,抬手取旁边的衣裳披上,不经意露出轻盈丰腴的饱满曲线,侧头看他时肩颈线条柔和温婉,不见半分骨感。
她似整个人都是软的。
无论是腿,还是小腹,埋在上面都很舒服。
拥玉京鬼使神差伸手握住她垂下的手,忘记她耳朵听不清,垂下泛红的眼皮,薄唇闷在被褥里冷不丁提声冒出一句话。
“嫂嫂,以后我都与你一起睡可以吗?”
他的声音太轻,翠辛贞正穿着衣没听清,杏眼茫然回头,看着低头将脸闷在被褥上的少年,温声问:“玉哥儿在说什么?”
少年握着她的手腕好一阵,再次抬起脸,睫上不知何时沾上几分黏嗒嗒的湿气,启唇想与她说无事。
可谁知只这一眼,他便瞧见此前不曾留意的美景。
他发现嫂嫂衣裳还没穿好,就被他拉弯了身子,俯身在面前的衣襟正对着他敞开。
他看见女人肌肤细腻,锁骨微凸,而那雪白的深沟中夹着一缕乌黑乌黑的青丝,像是蛇的信子。
活了两辈子,至今拥玉京还是十五岁的青春少年,何曾见过这种情形,不过才映入眼帘半点云沟,他本就不清醒的脑子轰地生晕。
他忘了要说什么,神情怔愣地望着一处,接着两道长短不一的血痕,毫无预兆出现在清冷秀艳的玉脸上。
吓得翠辛贞‘呀’的声,无措地卷起袖子连忙为他擦:“怎么流血了,玉哥儿是哪里还不舒服吗?”
因屋内有地暖,她夜里觉得热,穿得不多,没系好长裳,稍微弯腰就能让人看见藏在里面的丰景。
此时她再往下弯腰靠近,想要替他擦拭鼻前的血,那大半的丰1乳近乎是跳着钻入他的眼底。
似水滴,厚沉,美满。
他眼睁睁看着,直到翠辛贞的双手触碰到他。
少年本就燥热的身子经不住被碰,近乎在她的温柔擦血的动作里不可控地,无耻地,立1了。
他察觉后克制地扭过头,垂着鸦青色的睫帘,收拢跪敞的腿,再双手攥着被褥搭在腰间,“嫂嫂,我没事。”
打量他鼻前血迹的翠辛贞没留意到他突如其来的行为,不放心地问:“真没事吗?你都流血了。”
拥玉京转过沾血的漂亮脸,扬起玉颌,让她看:“嫂嫂,我真的…没事。”
翠辛贞仔细瞧他,见似乎真的没再流血,只觉得许是他身子太弱,所以才流血。
她心想出去为他熬些补药。
临走之前,她从床头的木柜里,拿出一张绣着小梅花朵的白帕子递给他,“那边有水,擦擦脸。”
床头的高杆柜架上,放着盛有清水的铜盆,乃昨天夜里她备好的。
拥玉京看了眼,垂着发烫的眼皮,嵌在薄眼皮上的红痣也热得出艳,跪坐在榻上双手接过,“我知晓,多谢嫂嫂。”
翠辛贞出门时,放心地再三嘱咐:“若是身子有什么不舒服的,一定要告诉嫂嫂,莫要自己藏在心中。”
“嗯。”
他不厌其烦应下,她方才出门去煎药。
卧室内再度恢复阒寂,静坐榻上的拥玉京没用帕子擦脸上的血。
他自然地将帕子攥在手心,对着不远处的铜镜,用指腹慢慢擦去脸上残留的血迹。
不似王家村,这里面的铜镜打磨得很是清晰。
他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在擦拭完脸上的血,发烧的身子像蛇蜕皮般慢慢软下,趴在床榻上往前爬,直到嫣红的脸贴在昨夜女人躺过的枕上。
这是寡嫂的床。
她刚离去没多久,被褥还有她未散尽的温度,所以他无法不去想。
昨夜真的与她睡在一起。
他秀眼盛有潋滟的水色几欲要滴下,打湿枕心,忍不住牵起被褥盖过头顶,伏在床上的身子慢慢地用被褥裹紧。
他在黑漆漆的被褥里,任由长发凌乱贴在潮红的脸庞上,攥着那张绣有小梅花朵的手帕。
攥紧。
五指收拢。
紧得颤抖。
哈……
他分不清是身子还在病里发烧,才热得喘不上气,还是因为别的。
只知道此刻的自己或许肮脏得像是泥里的虫子、蛇、蚯蚓……无论是什么,都应该不像人。
学了这多年的礼义廉耻,他应该像个正常人,知羞耻,尊孝道。
嫂嫂待他如此好,这些年无比细心地照料他,还将帕子……哈……呃啊,帕子交给他,他竟然会冒犯看她这么久。
可他忘不掉。
水滴般的形状,软白得似乎埋在上面能让他溺死在上面。
对不起嫂嫂。
他红着脸庞,死死咬着唇才没能让羞耻的声音溢出,眼眶早已经在愧疚与丢魂中湿了大半。
他紧绷着身子在里面颤抖。
对不起嫂嫂,对不起,对不起……我会、会克制的。
……
小叔子烧红着脸喝下药后,没过多久忽然有人登门拜访。
翠辛贞不认得,她离得远也听不清,只见门口有位穿着?褐的仆役,站在刚从病榻上起身的少年面前。
不知说了什么,那仆役躬身退后在外面等候。
拥玉京拢衣转身,步入内院,走近不远处的寡嫂。
“玉哥儿,这是谁?”她将手里抱的汤婆子递给他,眼睛往外瞧了一眼。
拥玉京抬手推回去,往屋内走:“是贡院认识的同窗,派人请我出去一趟。”
跟随在身后的翠辛贞闻言颦眉:“可有婉拒?告诉他,你还在病中,受不得风寒,等好后再去见他。”
拥玉京止步,回头轻摇头,“嫂嫂不可,他知我来临安府,我得去见一面。”
“可你还在病中,什么同窗不能病好时去见?”她不赞同,担忧他在外又受风寒会加重病情。
拥玉京知她担忧,但这趟必须去。
他转身低头,轻将额头压在她的肩膀上,语气里带上几分少年气:“嫂嫂你摸,我已经退烧了,本就没什么大病,只是夜里没睡好,现在已经好多了,况且人都已经到家中来请了,我于情于理都得去这一趟,顺便感谢他们为我们选如此舒适的院子。”
原来是选院子的那位同窗好友。
翠辛贞见他今日一定要去,用手摸他额头心,见还剩下很淡的烧热,道:“那我陪你一起去。”
“嫂嫂,”他就此用额蹭她的手心,然后再抬起头:“你放心,外面有马车,我坐马车去,再多加些外衣,定不会受寒的,就在家中等我归来可好?”
少年脸颊还有退烧后的嫣红,恳求的眼神像只漂亮的小狗,很难让翠辛贞再拒绝。
最终她只好纵容他,进屋找出厚衣让他穿上,随后再送他上轿。
等拥玉京去见了同窗,翠辛贞独自在家里无事做,便想起昨日只是匆忙请大夫抓了三副药,刚好喝完,现在有空不如出去抓药,也顺道去新铺子瞧瞧。
如此一想,她换身衣裙也出门去了。
出了巷子就是正街,很是方便。
外面的长街极其繁荣,来来往往都是络绎不绝的人,两旁商铺的牌匾都整洁统一,唯有一些是矮小屋的铺子,有的则是高阁楼。
这里的冬日鲜活的人气是云水乡少有的。
翠辛贞拿着大夫留下的药方,先到医馆抓好药,再问人寻路,很快找到了铺子门前。
此前拥玉京说地段好,她还以为只是随口一说,不曾想地段当真好。
铺子位于正街最繁荣之地,偏东南方向,虽然面积不算太大,但两边有客流最大的酒肆,称得上无论是做什么生意都不会缺人。
翠辛贞打量着铺子周围,越瞧越爱。
与此同时,临江府另外一处白墙青黛的瓦房中,穿着华服的年轻男人手里试调改良过的弓弩,将箭羽对准不远处站着举靶子的仆役。
仆役怕得双腿发抖,但也不敢松懈半分。
直到年轻男人扣动铁片,箭羽倏然射出。
正中靶心。
“好东西!”
真是好东西,无论他试多少次,射程与威力都不曾变动过,隔着距离能一箭射穿最坚硬的厚实靶心。
他从未见过如此精准且威力惊人的弓弩,犹如得到宝贝般爱不释手地抚摸着。
“纪修竹,你的那位同窗好友不是已经到临江府了,到底几时过来?”
男人抽空舍一眼旁边的书生模样的人。
纪修竹跽坐稽首,恭敬回道:“回平陵君,已经派人去请了,应当在路上了。”
平陵君闻言轻‘啧’,倒是没说什么,继续调试手中弓弩。
纪修竹知眼前这位临江府的贵族公子,若非是喜好这些,恐怕不会有耐心陪他在这里等人。
约莫过了一炷香。
砖瓦房外传来仆役的通传。
平陵君陡然收起手中弓弩,往门外抬眼瞧去。
竹篾帘被撩开,只见一位身着毛绒白狐披襟、身形却似雾般轻薄的漂亮少年从外面走进来。
他模样不大,十五六岁的样儿,低颌避开竹篾上的珠帘而入,从帘子外面露出的面容病态苍白,敛垂的眼皮上缀着一颗红痣,活像浸透后溢出来的血。
而当他抬眸时,又露出一对似镶嵌在眼眶里面的黑玉眼睛,美得淡而又阴气。
这就是平陵君一回临江府,便马不停蹄要见的人,今年的解元郎,拥玉京。
虽然平陵君早就听过从山阴传来的消息,知道今年的解元郎是位难得的美君子,不想初见时竟还是平白看得一怔。
“逢桢,这位便是我与你提过的平陵君。”
纪修竹作为牵线人,主动为其引荐。
拥玉京看向不远处的华服贵人,跽坐稽首,仪态端庄:“逢桢见过平陵君。”
平陵君回神,唤他起身,问:“此物可是你做的?”
拥玉京道:“回平陵君,是。”
他手里拿的是改良过的弓弩,威力远大于南朝眼前水准,可真正让贵族君公子亲自等候在此地的却不是因为弓弩,而是另一物。
平陵君抚摸弓弩,迫不及待对身边的纪修竹挥手:“你先下去,我与这位逢桢郎君单独畅谈一番。”
纪修竹稽首退下。
等人走后,室内只剩两人,平陵君不再忍耐兴奋,赤足在铺满地衣的绒毯上来来回回走。
“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那东西简直堪称杀器!”
“本君不敢想,若是放到战场上去,将会有多大的威力,击退敌军宛如捏碎蛋壳般轻而易举。”
平陵君问的不是手里的弓弩,而是另外一样东西
如今不仅北有异族狄戎对处在风雨飘摇的南朝虎视眈眈,时常进犯,内有天灾不断,致使流民四起。
若非国业厚实,又常出人才,南朝早不知被谁分了去,所以现在最稀缺的便是这些东西。
平陵君越走越兴奋,实在忍不住拿着弓弩对准前方的仆役,狠射几箭发泄心中亢奋。
仆役身上飞溅出的血恰好落在安静跽坐的少年右脸颊,他眼皮轻抬,神情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位贵族君公子脚下的仆役。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
这个朝代为仆奴者,命贱,不值价,便是射杀堆成山、血流成河也无人会说什么。
所以他不想寡嫂在这个朝代,沦为氏族贵人高兴时赏赐,不高兴或要发泄时可以随意射杀的仆役。
“逢桢对吗?你且与本君再细讲一遍,那火铳是何物!”
平陵君缓解兴奋,席地而坐,问向对面脸颊染血的美貌少年。
少年似乎也不在乎屋内还有死人,任由秀腻病容还沾着鲜红的血,声温而清晰,慢慢与他讲起火铳与更有杀伤力,还便于携带的军械。
平陵君听得称奇,而更令他感到欢喜的是,他反复打量少年,发现眼前的人超出常人的平静,哪怕溅落在脸颊上的血都已经拉出极长的一道血痕,少年却置若罔闻,还能专心讲军械。
如此心性,半点不似出生乡野间,才十五岁的少年。
若是不能引进给上头那位,想杀了他,都有些私心不舍得。
好在是发现得早。
这一讲,日头便偏向西边。
候在外几个时辰的纪修竹时不时抬头压脖,总算等到房门打开。
平陵君畅聊后先行走出,大笑着从他身边离去,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留下一句‘好好等着’。
纪修竹感恩厚待地弯腰稽首。
等平陵君离去,纪修竹起身转头往后看去。
素袍少年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神情平静地拿着帕子擦过颊边干枯的血痕,声温而有礼:“屋里有三个死人。”
纪修竹习以为常,吩咐外边的仆役进去将里面的死人抬出去,上前问他:“如何?平陵君与你说什么了?”
拥玉京望向远处的天,回道:“问送去的弓弩,还说他很喜欢,改日再送些东西来让我试改。”
纪修竹正是因为知道平陵君喜欢这些玩意儿,故而才推与他,但还是要提醒他一句。
“逢桢,这平陵君那可是随京城姓的,是当年君主迁移临江入京登基前的偏枝氏族,他亦是有封号的公子,所以人不太好相处,接近便更难了,你可得想清楚。”
“嗯。”少年漫不经心垂睫,心忖嫂嫂应当在家中很担忧。
“我知,多谢修竹兄。”
平陵君不好接近,若他拿不出有趣之物,此生难见如此氏族公子,而他选平陵君也是为了他身后的人。
想要往上走,眼下平陵君为不二人选。
纪修竹知他本事大,能与平陵君共处几个时辰并将人哄得大笑而出,显然是有把握的。
他也就不担忧,转而问起山阴之事:“对了,逢桢,这次山阴赋谈听说今年是陈太傅的学生带来的论题,你此去可觉得难不难?”
山阴赋谈乃是天下有才之人齐聚一堂之地,往年京城会派人去,今年听说上头没人去,只派了个陈太傅的学生,故他便没去。
拥玉京懒与人讲话时习惯下颌掖入绒毛中,恹垂着眼皮,回道:“不算难,旧题新出。”
纪修竹‘啧’了声,“今年京城那几位不去便也罢了,这陈太傅怎么出旧题,大家都知道论题结果,岂不是人人都能得好名次?太傅大人也真挑得轻松,好在当时我没去。”
每三年一次的山阴赋谈是才子声名远播的捷径,同样也是有可能被京城那几位招揽的一条路。
不过今年京中局势严峻,无人有空去山阴,只有陈太傅派了个连官职都没有的学生过来主持,还是旧题,不少人中途离去,留下来的也在结束后抱怨旧题新出,白跑一趟。
拥玉京听他庆幸中也夹杂一丝悻然,没说什么,望着前方的天道:“天色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埋怨的纪修竹闻言止话,作揖道:“差点忘记逢桢在病中,那改日书院再聊。”
拥玉京回礼,再拾步下台阶-
翠辛贞回来好一阵才听见马车停在门外的声音。
拥玉京从外面归来,见她穿着雪靴,问:“嫂嫂出门了?”
翠辛贞道:“嗯,给抓药,顺便去看铺子了。”
“嫂嫂觉得如何?”他笑吟吟问。
翠辛贞站在他面前,抬手为他测体温:“瞧了,比我想象中要好很多,旁边有很高的酒楼,人来人往,很是热闹,而且周围还没有什么胭脂铺。”
她想既然没有胭脂铺,那她卖花皂时,再做些润养肌肤的乳膏一起卖,不说能赚上什么大钱,日常开销应该足够。
拥玉京弯腰配合,扬眼望着她高兴得泛粉的脸庞,也跟着弯眼含笑。
寡嫂几年前便有提过开铺子,只是那时他要在王家村上私塾,无法时刻陪在她身边,她又无甚开铺子的经验,所以就暂且搁置。
这几年做私商特供,她虽然没开过铺子,但已经能熟练地与人谈论所卖之物的好处。
他想让寡妇坦然立在众人面前,想要她成为这个朝代少有的传奇女子。
“嫂嫂喜欢便好。”他笑着轻咳。
翠辛贞连忙将他往里推:“快进去,不要在外面吹风。”
拥玉京听话地往屋内走。
将小叔子劝进屋,翠辛贞去为他熬药-
冬夜的寒风于窗缝间低语,挂在梁上的铜铃早已经被冻得发不出声响,翠辛贞从另一间屋回房。
不知道小叔子做了什么,屋内总是暖暖的。
她一进屋便热得脱去外裳,找出薄裙换上,欲上床榻休息。
谁知刚上榻没多久,她还没入睡,门便被推开了。
她撑起身子一看。
昨晚也来过的少年穿着薄衣,湿润着乌黑的头发,面颊酡红地站在门前,抬起泡得发白的手指,慢慢比划告诉她。
“嫂嫂,我想拉铃,但铜铃似乎被冻住了,所以冒犯推门而入,现在我能进来吗?”
作者有话说:
呜呜对不起嫂嫂,就这一次紫薇后我再也不犯了下一次:嘿嘿我装的————掉落20个红包
第32章
翠辛贞见他脸色不对, 便起身让他进来。
他苍白的脸上浮起微笑,像被主人允许进屋的夜猫,迈着矜持的步伐徐趋入内。
他止步于她的面前, 披着乌湿黏腻的长发, 望着她问:“深夜过来,可有打扰到嫂嫂夜憩?”
翠辛贞摇头道:“还没睡……玉哥儿你还在病中, 怎么连头发都没擦?”
见他头发在滴水, 她上前从木柜里找干巾。
等她转身回头时, 少年已经端方地坐在她的榻上。
他眨着有些湿润的秀眼眺望她,轻声问:“嫂嫂, 今夜我也可以睡在这里吗?”
怕她听不见,他还抬起秀白的双手, 慢慢比划给她看。
放下手后,他又目不转睛望着她,周身有股惹人怜爱的可怜劲儿。
翠辛贞看得心软, 上前为他擦头发时问:“是又梦魇了吗?”
拥玉京眼皮往下微垂,不言。
没有梦魇,他甚至连寝屋都未曾踏足,在浴房中等缓过后便径直踏入她的寝屋。
他想与她一起睡。
而翠辛贞早已经认定他深夜过来,定然又是做了噩梦,柔软嗓音安慰道:“别怕, 嫂嫂在你身边呢。”
女人擦拭头发的动作轻柔,口吻无比纵容, 他情不自禁伸手抱住站在面前的人, 将脸埋在她柔软的小腹上。
翠辛贞被抱住后一怔,随后慈爱抚摸他的头,再轻轻拍拍他的后背, “嫂嫂在这里呢。”
他得到安慰,上抬起嫣红的脸,又一次问:“可以吗?”
昨夜两人一起睡,他气色好转,今夜翠辛贞便没拒绝。
还是如昨夜一样,为少年擦干头发,她抱出两床被褥,再找出枕头间隔两人中间,分出泾渭分明的分界线。
拥玉京看着分得明明白白的床榻,红唇浅弯,看着她从床榻的另一头避开他爬上榻。
待她躺在床榻里侧,他则在外,十分克制地将身子贴在边沿,绝不碰上她。
熄灯时,他还会询问她的意见。
“嫂嫂,我熄灯了。”
翠辛贞:“好。”
烛光一灭,翠辛贞视线被剥夺,看不见小叔子的脸庞,她又一次感觉身边睡着男人,很不自在。
她在犹豫中,还是忍不住改口:“玉哥儿还是点灯吧。”
黑暗里他默了片晌,遂起身重新燃起烛灯。
等有了灯光,少年熟悉的容貌映入眼帘,那种被黑暗篡夺的感知回归,她总算能松懈身子慢慢入睡。
深夜里。
少年轻颤着乌睫睁开眼,他身旁女人已经沉睡,
榻上好暖,还有香,扰得他睡不着,胸口总是难受的。
痛让他恍惚地盯着女人因热而放在外面的手,身子缓缓越过中间被长枕分出的界线,痴迷地握着她柔软的手放在唇边。
对不起嫂嫂,太亮了,我睡不下
小叔子刚来临江府就发烧生病,养病这几日才渐渐好转,只是不知怎么养成了他每到深夜里,梦魇了都会过来找她。
翠辛贞见他可怜,时常忍不住分出一半床榻给他。
也不知是受他梦魇影响,她在夜里也时常梦见手指尖有东西,硬得硌手。
随着拥玉京病好转,天也终于下起了大雪。
还有几日新岁将至,这几日翠辛贞也没闲着。
她找人为铺子做了牌匾,还简单在铺子里装上木架,打算加快开业的日程,
临江府的十二月底,冬雪虽然似云水乡的雪,一下便连天下半个月不止,也就下了约莫一整日,只将院子与瓦檐被铺得松软便停了。
一大早,翠辛贞系上御寒披风,出门去瞧店铺装修得如何了。
这几日病卧榻上的拥玉京披着厚披风站在门口,病殃殃的脸上不仅没有被摧残的憔悴,反而无端透着一股艳糜,望着她比划。
嫂嫂,我与你一起去。
曾经还在云水乡时,他经常随翠辛贞一道去镇上,她习以为常,但如今他大病初愈,还没养好身子便要随她出去,她自是拒绝。
“嫂嫂,”他拿着伞从屋内徐趋而出,长身玉立在她面前,“自来临江府我便没出过门,说不定正是因为闷在家中,所以我的病才好得慢,随你这一出去,说不定好得更快。”
他说的话很有道理,翠辛贞不自觉想他整日梦魇,说不定出去转一转会好些。
但是……
她还是有些犹豫。
拥玉京便揽着她的肩,与她一同往外去:“嫂嫂,我随你一起去看看,顺便店里的牌匾我来写,省得万一旁人写错了,很麻烦。”
“而且新岁将至,我们还什么都没准备,你一人拿不走太多东西,来来回回也麻烦。”
“还有之前我答应你,要为你治耳朵,这几日我一直在看医书,想抓些药来试一试。”
他不露声色的又将她说动了。
最后翠辛贞还是随他一道出来的。
天边飘起小雪,他只带了一把油纸伞,叔嫂两人共撑着伞,打算先去店铺里查看进度,再去采购正月新春所需之物。
临江府城大地广,繁荣昌盛,距离春季还有好几日,便满街道张灯结彩地挂上红灯笼,贴福字,不少店铺都休业闭店,放工人回去过春节了。
饶是如此街道上也半点不显萧条。
两人来到制作牌匾的铺子里,让店铺小二将空牌匾送回店里。
店铺还在装木架,脚夫将牌匾放在柜台,随行的拥玉京便在上面题字。
翠辛贞坐在旁边瞧他每一笔走向,渐渐写出端方标准的‘春生’。
这也是她为数不多认得的字。
因为用了好几年。
提及为何要用此字,那便不得不再往前数几年,那时候她刚开始做私供的活儿,本来不必想牌匾名。
小叔子那时说什么?要有什么耳熟能详的企业名,先将名字打响出去,建立企业信任和产品依赖。
好多生词,她虽然听不懂,但大致能明白他的意思。
只是她没读过书,不会起名,那时就硬生生想了两个晚上,才想出来‘春生’两个字,后来就一直沿用至今。
最后一笔落尾,漂亮的两个大字跃然牌匾之上,拥玉京看着上面的字,微微一笑,随后吩咐人抬去通风处。
等放好牌匾,他回头,一眼便瞧见寡嫂在与人讲话。
因为听不清,她时常要附耳去听,那人也下意识朝她贴近。
两人原本两步的距离被生生被拉近。
他眉眼微垂,几步上前打断两人:“嫂嫂,我好了。”
正与人讲话的翠辛贞抬眸露出庆幸,似乎就等着他来挽救:“玉哥儿你听他说了什么?”
刚才她站在门口,此人忽然上前来与她说什么,但人太腼腆,她实在不知说的是什么。
拥玉京看向那人。
那人不曾见过这般美貌的少年,眼里浮起惊艳,回神后连忙道明来意。
原来是见店铺新开,问招不招工的。
拥玉京含歉婉拒,那人便失望离去。
翠辛贞见那人叹着气离开,捂着半边耳问:“玉哥儿,他说了什么?”
他收回视线,看向捂耳的女人,稍顿片晌,随后俯身至她耳畔。
外面热闹,杂音本就乱,翠辛贞习惯他偶尔为了让她听清,而俯首至耳畔讲话,也贴过耳畔去听。
拥玉京看着她靠近,盯着她含颌的秀容,顿了须臾,缓缓告诉她:“他来问我们店铺可要招工,但我回绝了。”
翠辛贞闻言诧异抬眼,看着正移目直身的少年:“为何回绝了?”
招工这件事她其实有在考虑,开铺子不再如之前,是有活儿便接,东西多少全凭自己的勤快与否。
卖了好几年,她深知一定不会卖得很差,她一人肯定是不行的,确实需要招工。
拥玉京引她坐在一旁,温声不急地与她解释:“我有打算为嫂嫂招工,但我想铺里只招女工,一为受众多为夫人小姐,店铺有男子难免会不方便;
二为,女人更好了解女人,也会了解卖的是什么东西;
三为,嫂嫂此前有说过,这世间男人能做的事太多,女子则太少,我想那些身强体壮的男子何必再来和女子争夺轻松的活做?所以我拒绝了他。”
一番话极其有道理,女人更懂女人,来店里的不是已经成婚的妇人,便是豆蔻年华的小姑娘,若是与男人私交过密,的确不太好。
不过这些话中最让她动容的不是他想得如此周到,而是因他最后那一句话。
女人的确艰难,当年她想寻事做,却只能找到工钱又少又脏的活。
没想到他竟然有如此琉璃净透的细腻心,至今还记得,翠辛贞因他的话而生出欣慰。
她不禁询问他的意见:“玉哥儿是如何打算的?”
她相信他既然说出这番话,那一定是早就安排好了。
果不其然,少年微笑告诉她:“嫂嫂,我想不如就似嫂嫂说的那样,全招女子,从今以后,生产到售卖、采购等,店铺里面只用女子,嫂嫂也不必担忧货物搬运之事,也能招到力气不比男人小的女帮佣。”
“好。”她无一不点头同意。
拥玉京看着她水滴石般的耳珰不停地晃动,能猜出她心里在想什么。
寡嫂在欣慰于他与旁人不同的细腻心思,认为他品性优良。
然他心如明镜,自己并非是什么同理心强之人,诚然,或许也是有女人难做工而如此决定之因,但那只是他想起当年的寡嫂。
而且这世间的男人无人不龌龊,他不愿她去与这些人接触。
比如刚才来问可要招工的男人,手脚健全,五官端正,哪怕是去酒楼里当小二都轻而易举,唯独来问一眼瞧上便可能是胭脂铺的店。
尤其是与嫂嫂讲话时,肮脏的眼神不停打量,令人作呕。
虽然他知道嫂嫂不会受诱惑,但他还不能无时无刻在她身边,无法保证这些肮脏的男人会不会引诱嫂嫂。
与其解决一个接着一个的男人,不如从根源上解决,所以嫂嫂以后只需要与女子相处就行。
作者有话说:
嫂嫂就这样被霸占了掉落20个红包
第33章 -
店铺的事有条不紊地慢慢朝前推进, 良辰吉日也已经选好,只等除夕之后正式开店。
忙着布置新春的这几日过得极快,很快两人在临江府度过了第一个新春。
新春一过, 店铺便紧接着开业, 还招了好几个年轻小姑娘,和几个做花皂的婆子, 开业那日她还以为人手充足, 不会太忙。
岂知牌匾安上没多久, 还没开业便有不少小厮丫鬟们来问,开业当日人更多, 她近乎忙得停不下来。
等傍晚她与拥玉京一道归家,她捶着肩, 提及今日:“怎会有这么多人?”
她带来的货刚上架便被抢空,甚至还有没抢到的人还向她提前预定,这种程度简直比在云水乡时都还要吓人。
她也不曾在临江府卖过一次啊。
虽然今日累得脚不沾地, 但她提及时格外高兴,眼睛亮晶晶的,脸上丝毫不见疲倦,反而红润有气色。
拥玉京轻笑,“因为嫂嫂在云水乡甚少出来,那些想要的人都需得找能联系上你的人, 才能拿到,而如今你来临江府开铺子, 牌匾高挂, 早就有不少人眼盯着了,第一日的生意自然要好。”
“是吗?难怪你之前说要提前取个名。”她想来应该是因为‘春生’的名头。
拥玉京笑看她似乎已经兀自想明白了,没有告诉不止是因为春生。
临江府虽不似京城, 但有权钱的人也遍地走,那些人不止看翠辛贞售卖的花皂好不好,还看在他为今年秋闱的解元,在押他他明年春闱能入殿前,所以哪怕她卖普通的皂角都会有不少人买。
而他放心请佣工来大肆做肥皂,还不怕配方泄露,是因为这本就藏不住,日后名声越大,她藏着的秘密越容易被有心人盯上,倒不如任由其流传出去。反正同样的东西卖给谁,关键在于背后的价值。
思来,他俯身在今日极其高兴的嫂嫂耳畔,低声道:“嫂嫂,我还会再为你安排一位掌柜,日后你不必亲自去店里,偶尔去看一两眼便成。”
他马上要入临江书院,不常在她身边,请个掌柜最为稳妥。
翠辛贞以为他是怕她累,柔声道:“不必麻烦,我能行。”
岂知少年又道:“因为嫂嫂日后会有很多铺子,若是每个铺子都去,你日后忙不过来。”
他单手撑颌,狐眼含笑:“花皂铺子固然好,但我们请的那些人不日便会将如何做的方法送出去,要不了多久就会盛行,这也是我当初要嫂嫂取个名的原因,但我觉得只靠这个受限人群与成效不够快,前几年我闲暇时做的那些东西都打算逐一推出来。”
他要以最快的速度站到最前方,且他需要这些为掩护,真正想要卖的是别的东西。
想用不了多久,那些东西还会接着呈现在另一张桌案上,他现在只需等,顺便为寡嫂的铺子多做打算。
临安府有许多昔日遗留下的氏族贵妇,最不缺的便是银钱。
寡嫂无需与男人接触,不能做兵器、机械此类工业买卖,但只有花皂自然是不够的,胭脂、唇脂、香膏、都要尽快做出新鲜的来……
不,不够,还有嫂嫂的耳,还有更多……更多。
……
翠辛贞没想到他不开铺子则已,一开惊人。
如他所言,新开铺子没几日,有了可流动的银钱,他算计着又盘下另外一处稍差的地段,又以同样的字号开了新铺。
请了许多工人,说要炼糖。
十一月到次年一月是甘蔗口感最好、最甜、最应季,趁着时辰正好,低价收购甘蔗能炼制出大量的糖。
还在云水乡,翠辛贞就吃过他闲来无事炼制的糖,和寻常市面上的糖格外不同,细腻如颗粒状的粉,松散洁白,味极甜。
没想到他也打算做来卖。
所以一月两人忙极了,他既要在家中准备二月进临江书院时的入学考,还要抽空钻研医术,为她调理耳朵,还需去看炼糖的精度,时不时还会做些旁的东西。
虽然他病好了,但因忙碌睡不好,梦魇多得有时从外边回来,发现他连午休也在她榻上,见他劳累成这样,她只觉得更心疼了。
同月他十六的生辰也与这些事一起到了。
雪停后正月底,花皂铺子已经走向稳定,另一边炼糖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翠辛贞知几年他没有过生辰的习惯,故而和往年一样不会特意为他操办。
但她依旧在夜里为他做一碗长寿面。
临江府的夜里总是黑不干净,今夜尤甚,正月的月亮高悬其上。
拥玉京从房中出来,正见她发髻成盘,穿着件枣红色的曲裾裙,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面放在桌上,站在屋里眉眼温婉地朝他招手。
“玉哥儿,快过来。”
不必看,便知面下又压着鸡蛋。
因为今日是他生辰。
寡嫂每年都会在今日为他准备这些,每年说的话也差不了多少,他甚至都似乎能接上她下一句话。
拥玉京踱步至她身边,笑道:“这一年滚过,往后会越来越清清白白,圆圆满满。”
正欲讲话的翠辛贞刚张着唇,转头惊诧地看着讲话的少年。
少年从屋里澡身沐头过,披发后仅一支簪,露出的脸在清夜里显得极其秾美,弯着眼朝她笑后,微低又长高不少的身子,亲昵贴近她说起玩笑。
“嫂嫂,今日是我生辰,不是应该先将鸡蛋从我身上滚过时再说吗?怎么又要省去?”
枯关有种习俗,过生辰要将煮熟的鸡蛋往身上,尤其是额头、后背滚几圈,边滚还得念去晦的话。
寓意把身上的病痛、霉运都滚走,祈愿在新的一岁里平平安安、无病无灾,然后再剥壳脱运,迎来好运。
翠辛贞没想到他一向不过生辰,这次会说出这种请求,喜笑盈眼地‘哎’了声。
“玉哥儿你等等。”
她转身便朝着厨房跑去。
等再回来时,她手里攥着一个鸡蛋,高高兴兴道:“玉哥儿快坐下,嫂嫂为你去灾。”
拥玉京黑眼含愧地坐下,直勾勾盯着站在身前的女人。
当年从中镇搬去云水乡,她曾想为他过生辰,但那时他反将自己锁在屋里,从此不愿再过生辰,所以她一次都没做过这些。
如今想来这些年尽是遗憾。
是他轻视了嫂嫂。
不过,嫂嫂,日后不会了,每一年他都会记得,陪伴在你身边。
他笑着朝她低头。
翠辛贞将鸡蛋贴在他的额上,掌心带着微烫的蛋慢慢滚,温柔得像是在用手怜惜地爱抚。
“滚滚灾,滚滚晦。”
“涤尽尘厄,岁岁无殃。”
“……”
夜灯将她的慈悲照得极为柔软,念叨出的福词,令他想起祭台上祈福的神女,温言安抚,施予庇护。
每当她的指尖滚过脸庞,他的胸口便满一分,直到她抚摸完他整张脸,他已满得难以喘息。
“玉哥儿,好了。”翠辛贞觉得够了,欲敲碎鸡蛋去霉运。
他忽然握住她的手腕阻止:“嫂嫂。”
她温和转眼看去。
少年眼底盈盈雾雾的,红的唇瓣似红梅般艳,握着她的手放露出肌肤的脖颈上,无害的神情近似乞求,又似在向她埋怨,
“嫂嫂,我的身子你还没滚过,怎就想着要结束。”
翠辛贞见他难得有几分孩子气,轻笑的眼中不见半分不耐,讲话也轻轻慢慢的,宽容地哄着他:“你也不是小孩,脸就够了。”
在枯关只有未满十五的孩童才会这般做。
她柔声说完欲抽手,少年却仍旧握着不放,深邃的眼看着她似有话要说,又羞耻于开口,怪极了。
最终在他不说不松手的态度下,翠辛贞无法,只好让他转身趴在椅靠上。
他旋身让出整个后背,低头将眼皮压在手背上,随着女人的手开始抚摸,脸上已经没了方才那番舒适,反而勾出几分冷笑。
什么不是孩童只有脸就够了?
还在中镇拥府时,分明每年兄长生辰,她都会让他趴在腿上,用煮熟的鸡蛋滚兄长的额、兄长的胸腹、兄长的后背……
他甚至还记得她那时的神情,低垂的眉眼似被晨雾的金光破开,温柔脸庞透出艳润的红,羞赧地含着下巴,在滚完鸡蛋后低头亲兄长。
那时她是那般的小心翼翼,满眼有情。
怎么如今到他,却得一句不是小孩了?
“玉哥儿,好了。”
翠辛贞敲碎鸡蛋,去壳放进他碗中,见他还维持原状,一动不动的不知在想什么,又唤他两声。
拥玉京颤去脸上冷淡,抬头冲她微笑弯唇。
“嗯。”
他上前与寡嫂同坐,像往常那般端起碗,慢慢吃下她准备的心意,被滚过的身子应该是满足的,可他却数次难以控制手去摸。
还差一样啊,嫂嫂-
拥玉京生辰一过,二月的临江府不似天寒雪重的云水乡,正月初只下了一场小雪便停了,现在外面冰雪早就消融了,只剩下几分应季的春寒料峭。
临江书院乃南朝最顶尖的学府之一,年年不知要出多少的进士,天南地北无一处没有从临江书院出来的大小官员,故而此地有许多豪门子弟入读,今日开学,书院外奢华有标的马车络绎不绝。
一辆质朴无奇的马车停在门外,一位素衣墨发的美貌少年从马车里走出,身颀长如竹,其容若有耀华,甫一下来便吸引不少人的瞩目。
那少年唇红齿白,站在石板上与马车内的人谈话,温秀之气溢于眉目间,隔得近还能听见他含笑的温柔声调。
“嫂嫂不必下来,只送我到这里便可,你一会儿不是要去春生铺里吗?不要因为我耽误了时辰。”
翠辛贞还想陪他进书院,但刚撩开帘,少年便压住,不让她的脸露在外面,言辞温润。
“嫂嫂,外面人多。”
虽然他压遮及时,翠辛贞余光还是扫了一眼周围。
真的好多人。
近乎全是年龄相差不大的书生,她刚探出的头,又顷刻收回,坐得很端正:“……好。”
拥玉京知晓她胆小,会畏惧男人太多,虽然她这些年一直有在外面做生意,但都是在与女人打交道,与男人能说上几句话的机会少之又少,所以本性难变,妇道还是近乎刻进骨子里了。
不过他不觉寡嫂这般有什么不好,她本就无需与男人相处,日后他也会尽可能为她做出完整的送商货的一条线,届时她最后与陌生男人打交道的机会也会断掉。
他会保护好她的。
“嫂嫂,去吧,到铺子里找小桃,你与她的关系最好。”他最后嘱咐。
店铺里的人大多是他聘请的,人品最贵重的便是小桃,只要她一去铺子里,小桃总是会体贴地跟在她身边,每日会将嫂嫂做了什么,与谁说了什么话,都会一字不落的告诉他。
毕竟临安府不似中镇,更不似云水乡,而是大都城,热闹的同时人也乱得鱼龙混杂。
他想,还是要有人跟着寡嫂,但又不让她发现他做的事令她无端担忧,所以就安排了小桃。
嫂嫂身边有小桃,他很放心。
翠辛贞正吩咐他快进书院去,忽然有位年轻书生模样的人跑来。
那人还没开口,她便见小叔子不知为何忽然出言打断,“修竹。”
纪修竹远远瞧见两人,猜想马车内的人是逢桢嫂嫂,正过来拜见人,谁知道还没开口,他就发现向来温和的少年漆黑的眼珠正盯着他,不见半分笑意。
“抱歉,”拥玉京侧首看向旁边还不知发生什么的寡嫂,温声道:“嫂嫂,你先走,晚些时候我过来接你。”
翠辛贞下意识颔首,少年便已经先替她放下了轿帘。
马车刚滚动几下,她忍不住撩起窗帘,往外探头看去。
见拥玉京已经在与陌生男人攀谈上,她最后又默默地摸着耳尖,长眉惆怅。
是因为她耳朵不好吗?
……
店铺刚开一个月不到,一切尚没走向正轨,翠辛贞不太放心,每日都会来。
马车停在铺子前,翠辛贞戴着帷帽从马车内下来,温声嘱咐车夫停去书院里等拥玉京。
车夫赶着马车离去,她则转身往铺子里去。
今日的店铺里人依旧很多,自从招工赶制货品后,除了偶尔有几个气味好的供应不全以外,铺中其他的商货勉强能供应上。
她一迈步进门槛,在店铺里面招呼客人的小桃便眼尖瞧见她,几步欣喜上前来俯身一拜。
“翠姐姐您来了,我刚才还在想你今日要去送郎君,说不定要下午才会过来呢。”
小桃年纪不大,约莫十七八岁,听拥玉京说,她原是被家里人卖掉,辗转跟着人牙子来到临江府,正好碰上拥玉京便替她赎身招工进的春生。
如今小桃就住在春生铺子里,俨然将此处当成她的家。
小桃也可怜,当初她一听便怜惜这个与她遭遇相近的小姑娘,对她也自然而然多几分亲近。
“嗯,过来看看店中情形,可还忙吗?”翠辛贞随她往楼上走,见她额间还有细汗,还拿着帕子为她轻轻擦拭去。
小桃受宠若惊往后:“翠姐姐使不得,我脸脏得很,不要污了翠姐姐的帕子。”
翠辛贞弯眸浅笑,便将帕子放在她手中:“那我不替你擦,你自己擦一擦汗。”
小桃本想再拒绝,但见她递来的帕子,想起小郎君当初招收她进来时的场景。
那时她被人锁在笼中,与其他奴隶一起等着被卖,不过她运气好,被一位美貌若妖的郎君买走。
小桃还以为会被带回去当丫鬟,岂知被带到热闹的街边。
“那是我的嫂嫂,跟着她,无论她做什么都要告知我,她性子温和,我不放心,还有嫂嫂平日里丢落的东西也要收好,交给我。”
少年身着烟紫长直裰,肩披白狐毛,肤白貌美,在雪日里似个水凝云团的清冷美人,黑瞳看谁都淡淡的,唯有在吩咐她话时才显得温柔好接近。
小桃自幼是奴,发自内心认为卖给谁,谁就是主人,所以主人提前有吩咐过的她一直谨记于心。
这会女人递来的帕子,她便当做是不要的,掖进袖里放好,等着到时候交给主子。
翠辛贞不知她心中所想,与她往楼上走,听着小桃说起店铺里的情形,心中稍有放松。
其实从开店至今,翠辛贞心里一直有忐忑。
正如小叔子之前所言,一旦招工人赶制花皂,过不了多久市面上便会出现很多相似的产品。
好在如今不是前头那几年,她做私活儿的这五年,卖的都是镇上叫得出名字的有钱人,凡事也都是亲力亲为,算来近乎垄断五年。
所以如今所有人提起花皂,同时也会不离春生之名,就算有相似的,所有人口里也依旧是‘春生花皂’。
虽然现在市面上一时兴起不少相似的,却都没有让新铺受到影响,反而名声愈传愈广。
她没想到小叔子那般年岁便有远见卓识的本事,还算到了如今,深感欣慰。
“对了,翠姐姐,这里还有个来头看似不小的帖子,我替你留着,你瞧瞧。”
小桃说完店中情形,又从怀中拿出一张白纸金字的笺交给她。
翠辛贞也不识字,接过看罢,便放在一旁欲晚些时候拥玉京从书院归家,交给他看。
她又与小桃继续说起店铺中事。
还没讲多久,楼下忽然有人急匆匆上来,道是有位怀孕的妇人在楼下昏倒了。
翠辛贞怕出事,连忙往楼下去。
果见有一位身着粉金绸缎,腹沉年轻的孕夫人倒在地上,周围围满了人。
翠辛贞连忙上前,先让人去赶快请大夫,然后再让围在周围的人散开些。
大夫就在隔壁,赶来得极快,有大夫的吩咐她才敢让人动怀有身孕的夫人,往一旁放货物的小屋里面抬。
此时那年轻的夫人也已经醒来,脸色难看地摸着肚子,好半晌没有回过神。
大夫替她把完脉,只道是气血不足,开了方子便走了。
翠辛贞端着温水过来,斜身倚坐在她身边:“夫人喝口水。”
年轻夫人转动眼珠,发现身边有位乌发半挽的女人,就着身紫绡春衫,关切的眉眼似水般荡漾几分见之便心生好感的温柔。
“你是?”她慢慢撑起身子,靠在墙上,接过翠辛贞手里端来的水。
翠辛贞解释道:“这家铺子是我开的。”
年轻夫人闻言眼眸陡然一亮:“原来就是你做的花皂啊,真是教人好钦佩。”
年轻夫人名为香娘,这春生花皂她是从前一年开始用的,外面根本就没人卖,极难得,原是听说临江府开了家春生铺,所以才过来瞧,谁知竟然晕倒在地上。
“我用了有三年,没想到竟见到你本人了。”香娘见到她极高兴,如同打开了话匣子。
她唇翕合的速度很快,等说完,跟随在一旁的小桃听赶忙再俯在翠辛贞耳边传话。
香娘一见,神露出几分诧异。
翠辛贞捏着耳垂,垂了些眼睫,含歉道:“以前生病,有些听不清。”
香娘没想到她开出这种铺子的人竟然耳朵不便,抚着肚正要讲话,外面的帘子忽然被人撩开。
从外面急忙走进来一位绿衣男子,臂弯搭着件绣红山茶花的披风,口吻焦急地说道。
“好姐姐,你怎么又出来了,不是说让你在家中好生休息的吗?”
来人风风火火的,翠辛贞还没反应过来,身子便挤去了一旁。
她抬头一看,是位模样白皙的男子,约莫二十几岁。
香娘见他将人不客气地挤到旁边,忍不住拧他的手:“做事急急躁躁的像是什么话,还有人呢!”
段云这才注意到身边还有人。
他对翠辛贞眼含歉意一笑,“抱歉,不小心挤到这位夫人了,我听见消息,实在太慌了。”
翠辛贞没听清他说什么,只见他脸上神色猜出是在道歉,重新坐起来,小弧度往旁边移,“无事,我请大夫瞧过了,这位夫人没事,但等下出去时还是得小心扶着点。”
“多谢。”段云一笑,亲自扶起地上的香娘,声音压低了些埋怨。
“好姐姐,你怎么又没个话儿地跑出来了?若不是有人传话给我,说你晕倒在这里,我上哪儿找你去?兄长刚走,他还托我照顾好你,你要是出事了,我可真是没脸面去见他了。”
这话一出,香娘表情都变了,作势要甩开他的手。
他连忙改口:“我的错,不应提及兄长,平白又惹得好姐姐伤心。”
香娘一路被扶着出去,声音越来越淡,翠辛贞没听清多少,只见两人举止亲密,年龄又相仿,以为是一对新婚夫妇。
她上楼又继续与小桃忙事。
另一处,香娘被搀扶上马车,段云紧接而入。
见她瞧着,他嬉皮笑脸问:“好姐姐怎么这般瞧着我?”
香娘别过眼,“你又在我身边安插人了?”
“瞧姐姐这话,”段云摇头:“你总觉得我坏,我无缘故安插人在你身边做什么?还不是今日你娘家的堂弟过来,我和他一起在对面,正好听说这边有孕妇晕倒,我这才急匆匆过来,你可实在冤枉死人了。”
“宣弟到了?”香娘闻言急忙问:“他人呢?”
段云安抚她:“姐姐不着急,陈宣他就在另外的巷里等我们。”
“他好端端的在巷子里等我们做什么?”香娘诧异。
段云耸肩:“这我便不知道了。”
香娘乜他一眼,倚在旁边懒得搭理他。
段云也就这样瞧着,直到她实在受不住,才提醒道:“别在宣弟面前做出这幅样子。”
“我知道,毕竟是你家里人。”
作者有话说:
关键人物们应该都出来过了,无副cp,就是促进剧情的,即将准备要进入下一个阶段了,预警一下,他骚,但是也挺恐怖、窒息的。话说后面浴巾强制爱一圈归来,都被嫂嫂睡得熟透了,依然还是个很年轻精力旺盛的小烧男人,怎么不神圣?我觉得太神圣了。掉落20个红包
第34章
云若火烧, 天边赤红,酒楼外挂上红灯笼,街道两旁的铺子陆陆续续关门清点今日的账目。
翠辛贞坐在二楼里算着今日的收支。
虽然她不识字, 但小叔子在很早之前教过她一种特殊的算账法, 她如今算账极快,不到半炷香的时辰账目便算得差不多了。
她收好账目, 揉着眼皮抬眸就看见不知何时坐在身旁的少年, 诧然道:“玉哥儿何时过来的?”
拥玉京目光从她泛红的眼尾掠过, 接过她手里的账目册,翻开帮她修改算错的位置, “有会儿了,还和小桃说了几句话, 见你还没下来,便就上来了。”
翠辛贞手肘撑在桌案上,看他圈出的位置, 心里重新算一遍,发现当真算错了。
“嫂嫂,这里应当再加入五十钱。”
他修改时还会为了让她听清而细讲,贴近她听力不便的耳畔慢慢说。
温热的气息让翠辛贞忍不住揉耳朵,此刻她不像平日那般,反倒像个听话的学生, 连点头时绿紫的耳坠随动作晃过他的脸庞都不曾发现。
她郁郁嘀咕:“难怪我说怎么算不通,原来出错在这里。”
拥玉京指尖拂过被耳珰轻打过的脸, 眼里浮起浅笑:“其实嫂嫂算得很好, 以往都是小数目,如今数目大起来,难免会漏些。”
翠辛贞暗忖下次要多留意些, 随后又见少年头也没抬,似随口闲聊:“嫂嫂,我方才来时听人说今日铺里有位妇人晕了?”
这件事也不小,翠辛贞道:“嗯,好在后来没事,大夫刚瞧完,她夫婿一来便带走了。”
“她夫婿吗?”少年指尖停下,遂单手撑着下颚,望向她的美狐眸弯出极浅的潋滟秋波。
翠辛贞想到大肚的年轻妇人,再想神色匆匆的青年对那夫人的举止亲密,点了下头:“应当是。”
少年闻言眨眼,随后释然。
他相信嫂嫂不会骗他,嫂嫂说是夫婿,那便是夫婿。
翠辛贞不知他莫名在笑什么,想起今日小桃给的笺,拿出来递给他:“玉哥儿,这是今日送来的,我找人读过,是一张拜帖,但上面的印东西我瞧不明白。”
不同人会用不同印章,她不曾见过这些,所以便交给他看。
拥玉京从她手中接过,展开扫视一目,阖上道:“这是临江府崔氏夫人送来的拜帖,邀你到府上一叙,嫂嫂可想要去?”
“崔夫人邀我?”翠辛贞怔。
她从来没去过什么贵妇人的宴会,连想也没想过,所以蓦然收到送来的帖子,闻词句文雅,十分生僻,她还当是邀小叔子的呢。
“我……”翠辛贞下意识捂住听不清话的耳朵,想摇头,又忍下,先问他:“玉哥儿可与崔家的郎君关系好?”
她想若是关系好,她哪怕是怯于去,也不会推脱。
拥玉京握住她的手从耳朵上拿下来,将笺交到她手里:“嫂嫂无需想我与谁关系好,你想去便去,只是去时带上小桃,她能替你传个话儿。”
关系亲近与否都不重要,只要纸笺送上门,那便代表对方有意要亲近。
而寡嫂日后的日子只会越发空闲,他不想她一个人闷在家中,或是只去铺子里,他也想她也能过上和那些富贵夫人一样的日子,闲暇时赏花逗鸟。
但若是她不愿意,他也会在家中多陪她,不会让她生出厌倦。
他没说关系好坏,翠辛贞也不知到底要不要去,最终还是将笺攥在手里,考虑一二。
“嫂嫂,我们回家罢。”他握成拳,藏于袖中。
翠辛贞放好薄薄的笺,与他一道下阁楼。
出来时外边的天已落下黑幕,两边的酒楼灯笼通红。
铺子距离巷道不远,叔嫂两人走路回去,路上翠辛贞问起他:“今日在书院可还习惯?”
拥玉京享受她偶尔过细的问话,不疾不徐地告诉她。
“一切皆安,与以往没什么太大不同,就是书院太大,人也多了,上了四个时辰的课,午休一个时辰,空闲时候去翻阅医术……”
翠辛贞听他一五一十得只差喝几口水说给她听,没有打断,含笑看他比划和若有若无的声音。
她其实知晓他脾性温和,一向与同窗相处甚好,只是因为以前王山那件事,她总是要问过后才放心。
“嫂嫂呢,今日都在做了什么?”
他与她并肩而行,又高出她小半的肩膀克制地分出有拳头般的距离,说完自己随口闲聊时头微垂,目光落在她脸上。
翠辛贞道:“到铺子后也没作甚,就是与小桃说了会儿话,又在楼上瞧了几眼今日的客量,然后翻阅账目之类的琐事。”
他料事如神,在没开铺子之前就请足了人手,才没让她手忙脚乱多久,仅仅一个月的磨合,她就发现已经逐渐步入正轨。
每当想起他的先见之明,翠辛贞都会忍不住感慨,他不止读书天生聪颖,做生意也天赋异禀。
拥家的产业若是还在玉哥儿手里,想必他早就经营得很好了。
不过如今越来越好的日子,她也很安稳舒适。
拥玉京看着她眼里岁月静好的温柔,也随她轻弯起眼,问起她的耳朵来:“嫂嫂今日感觉如何?可有什么不适?”
这几个月,他读完书就会在家中钻研医术,近日在用药物和针灸为她治耳,每日他都会问同样的话,哪怕她一直没觉得有好转。
翠辛贞不忍他失落,温声说:“还好,只是有时她们讲话我听不清,答得有些慢。”
还是听不清啊。
他眼里涌出怜悯,伸手欲去碰她的耳,在看见她温和含疑的眼神时,指尖陡然一转,拂过垂在额间的长发。
“嫂嫂别担心,我们慢慢来,今夜喝完药,我再为你施针。”
他每夜都会为她施针,翠辛贞也习以为常。
夜里,翠辛贞沐浴后,换了身遮住身形与肌肤的长裙,再行走出屋。
少年已经坐在外面等她许久,见她出来,噙笑的眼珠在她身上滚过一遭,没说什么。
只是在她端方坐在身前时,他不经意问:“嫂嫂今日穿的领子这般高,是冷吗?”
眼下才二月,虽有寒峭,但也不似冬日那般寒冷,天气一日比一日热起来,她反而穿得多了。
翠辛贞没想到他会问起穿衣的事,头微偏斜,露出白皙的耳畔,温柔回道:“新做的裙子,没留意领子。”
裙子是新做的,倒也不是没留意领子高矮,矮点的领子固然舒适,但玉哥儿近日为了帮她治耳,每夜都会为她行针灸。
而她不知怎么生的,明明曾经吃不饱穿不好,胸脯却生得尤为壮观,哪怕当时没有入拥府之前还是个黄毛小丫头,其他地方瘦得抽条,就胸1乳沉沉的,嫁人后更甚了。
她时常羞愧这对过于丰满的乳儿生得不端庄,便喜欢藏起来。
虽然她时常留意身上穿的裙子,偶尔还会束胸压制,但晚上不会束胸。
现在小叔子如今只有夜里有空为她针灸,所以她才去裁布特意将领子做高些。
哪怕他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但今年业已满上十六,放在旁人身上早都已经娶妻生子了。
她生为嫂嫂,应当要更端庄些才对。
不过这些话她不会明白着说,她便用没留意盖过去,殊不知她撒谎的神态皆落入少年眼中。
他似乎只是随口一问,没再诧异领子的事。
只是施针时翠辛贞总觉得身子发热,娇白的脸庞红润着不自觉扯开点衣襟,看一眼身后的少年,才转过头小口喘气。
她庆幸少年的目光一直落在针上,不曾留意她受不住,露出的大片肌肤。
施针约莫要一炷香,结束后,翠辛贞软得身子早已汗涔涔,而身后的少年脸颊也有些红润。
他收起银针道:“嫂嫂,你先回房休息,我先去沐浴。”
每次为她扎针后,他都会去浴房,翠辛贞习以为常,用帕子拭过额间的汗,轻轻颔首:“好。”
少年离去时,洇着水色的眼眸从她微敞的衣襟掠过,轻步往旁边的浴房走。
新家不再如王家村里那挤挤挨挨小土墙院,连沐浴都只能在屋内,冬春沐浴完屋内总有潮湿,若是家中来人,想要沐浴还得去外面搭个小棚子。
如今在临江府的新院子,有单独的房间沐浴用。
他每次都会等寡嫂沐浴后再进去,但不能与她沐浴的时辰太近,所以会选在针灸结束后。
一炷香的时辰过去,他推开浴房的门,里面还有一股沐浴后残留的清香。
他关上门,靠在门框前半阖眼皮轻闻。
闻旁的香他从不会晕,唯独寡嫂身上的香,他总是会晕得浑身燥热。
等他缓解因闻香而生出的晕感,迈步入室,如常般打水倒入浴桶中,再从一旁的木盆里找到叠好的衣裙。
屋内有两只木盆,用来装换下的衣物,自从来临江府后她便不再让他洗衣裙,但她偶尔忙起来会没来得及洗。
不过也无碍,他能帮她,曾经不就是吗?
春日衣裳薄,他坐在小圆凳上将裙裾浸入水中,敛着眼帘慢慢用手搓洗。
因为如今不像在云水乡那样随处可见泥土,她每日也都会换衣裙,所以衣物不脏,洗完后连浴桶中的水都是干净的。
他看着手里巴掌大小还没搓洗的薄布料,想起今夜施针时不经意看见的景象。
细腻,柔软,成熟得似让他总觉得轻咬就会因熟得太过,而喷出乳白的汁液。
他凝看许久,直到浴桶中的水快要冷却,才神色自然地将薄布料放在一旁,解开外裳步入浴桶中。
温凉的水打湿身子,他情不自禁仰头靠在边沿轻声吐息,手里拿着没有洗的薄布料浸在水中揉搓着想。
自从来到临江府,嫂嫂似乎对他生疏了。
连衣裙都要与他单独隔开,也不让他去洗,他只能偶尔等她忘记,才能帮到她。
嫂嫂什么时候待他亲密些,就像对待……兄长那样?
他也是她的亲人,也是她的。
慢慢的,有什么在跳动,他控制不住身子发抖的频率,下颚绷紧,咬紧唇还是在爽到极致时叫出了声。
痛……
在没点灯的湿房内,黏在喉咙里发出来的吟声,像是只发1情的狐狸。
尽管知道不会有人听见,他玉白的脸颊两侧还是洇出深嫣色,连耳尖也红透了,眼尾荡出一丝浪荡的舒爽。
浴桶里的水溅落在地上,他始终还是觉得不够。
他压不住的呻1吟,浑身紧绷着从水中蓦然伸出湿漉漉的手,捞起旁边洗过的裙子,咬着裙摆再搭在脸上,尽可能让怪音轻些。
作者有话说:
嫂嫂快被小变态……掉落20个红包
第35章
之前收下的笺, 翠辛贞还是答应要去。
她本不想去的,耐不住崔府的夫人没有收到回帖,亲自来了一趟铺子里。
崔夫人是一位风韵犹存的妇人, 约莫四十岁左右, 保养极其得当,碧绿绡裙, 全盘发髻明亮厚实, 双手各自戴着金镯与翡翠镯, 站在铺子里不觉便衬出几分典雅的高贵来。
翠辛贞从楼上下来,崔夫人见到她上下挑眼一打量, 说话时神情格外亲切。
翠辛贞尴尬地看着她翕合的红唇瓣,实在不知她在说什么, 还是身边的小桃贴在她耳边代为转告。
原来是来问她明日可要去赏花?
翠辛贞听完顶着崔夫人惊诧的眼神,温吞回道:“近日铺子里忙,恐怕……抽不开身。”
她不常拒绝人, 声音压得很慢很轻,生怕被人瞧出来她在推拒。
崔夫人怎会听不出来她的婉拒?在她瞧来,没有直言拒绝那便是答应了一半。且她家老爷有提过,临江书院今年出了位解元。
这位才十五六岁出头的小解元,如今还与平陵君私交甚密,若是他明年科考, 是不得前头三甲,那也是个有前途的进士身。
最重要是与家中的姑娘年龄相仿, 老爷有意要结交, 所以她送上花笺后见人没回话,便亲自来一趟。
翠辛贞是再普通不过的农女,几时遇上过贵夫人亲自上门来邀约, 在富贵堆里打转的夫人舌灿莲花,能言善道,才一两句话,就让她说不出拒绝的话。
最终答应要去,崔夫人才离开。
等崔夫人一走,她佯装冷静,上楼便趴在椅子上懊悔。
她耳朵听不清,怕会在宴会上丢人。
小桃在旁边体贴道:“翠姐姐,不必忧心,到时候我与你一起去。”
翠辛贞知道只能如此,好在小桃机灵。
傍晚从书院过来的拥玉京听闻她今日的窘迫事,笑吟吟的在一旁,害得她难得没忍住抬眼嗔他。
可她眼眶羞得红红的,脸颊也印着几缕碎发,不见昔日端庄,反有个娇俏的温柔。
她投来的那一记嗔眼,像是带着香气的巴掌,轻轻柔柔地扇在他的耳边,教人心软又发烫。
他怔了下,旋即别过泛红的耳畔,温声安慰:“嫂嫂不想,我们便不去,这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替你推了去。”
翠辛贞已经答应过人,当然不能不去,连忙拦住他作势要出去的手,“别……我没说真不去。”
少年讨巧得紧,反而握着她阻拦的手,往漂亮的脸上一放,抬睫露出几分孩子气,“那姐姐,还在恼吗?”
小叔子模样生得颜色艳,看似温润实则清冷之气更浓,甚少会做出这种神态来,还遑论贸然将称呼一改。
翠辛贞忍不住失笑:“怎么叫起姐姐来了。”
他松开手,自然道:“难道不是吗?”
翠辛贞只与他相差十岁而已,没有兄长,他本就应该是唤她姐姐长大的。
翠辛贞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倒是在想她再多添几年,都能生个玉哥儿出来了,实在当不得他这句姐姐。
所以今日他无意唤句,她反倒不自然,有种好似平白年轻十岁的羞愧。
总之去崔府的事就这样定下。
惊蛰始华后,三四月是百花次第盛开之际,随着春意渐浓,枝头杏花如雪,园中绿草苗儿上铺上地衣,再摆上几张小案,备上薄酒与几碟子形状漂亮的糕点、应季节的果蔬。
满杏园中近乎都是时常有往来的夫人,有年纪比翠辛贞小的,也有比她年长的,单从面相上瞧不出多少差距,各个如云发髻里朱钗堆满,腕、颈戴着玛瑙翠玉,掎裳连襼地席地跽坐。
而坐在翠辛贞身边的年轻夫人,正是上次晕倒在店铺里的那位。
香娘挺着肚皮,知她有耳疾便好心与她说话:“拥夫人有耳疾,想必上次也没听清楚我的名字,我亡夫以前是在府尹手下参理府事的,唤我香娘便可,上次来接我的那位是我弟弟,听说我晕倒特地来接我归家的。”
翠辛贞还以为今日这里都是商贾夫人,不想身边这位以前是官夫人,而她之前还误将他人误作她的丈夫。
她拘谨端坐,“夫人唤我贞娘便是。”
“贞娘。”香娘轻笑,随后与她道谢:“上次实在是因为意外,没能与贞娘道谢,幸得有贞娘及时请大夫,不然我肚子里的孩子也不知安稳与否。”
翠辛贞摇头回:“夫人不必道谢,是贞娘应当的。”
另外一旁的崔夫人闻言两人还有这番缘分,诧然笑道:“原来两位早就见过了,怪道,我就说好端端的香娘怎么忽然又要来了。”
香娘时常在府上待不住,总爱在外面赏花赏景,但随着月份逐渐大起来,行动不便,也就少来这种宴会,之前崔夫人递过帖子,还当她不会来呢。
香娘回笑:“在家中实在闲,怕又想起……”
她笑说顿住,眼神黯然,没有说全话,在座诸位夫人想起她那因公殉身的丈夫,皆露出唏嘘神色。
好年轻的夫人,丈夫就这么死了,好在死之前往她肚子里塞了个孩子。
崔夫人与香娘乃手帕之交,见提起她的伤心事,忙移开话,问起旁边的翠辛贞:“解元郎今日怎么没来?不是旬假吗?我还想府上的哥儿姐儿与他同龄,结识一番呢。”
她特地挑选在书院旬假这日,就是为了请解元郎来,岂知人竟然没有来。
翠辛贞柔声道:“他与同窗今日有事。”
“原来如此。”崔夫人与在场诸位同时面露遗憾。
闲来无事的夫人们相聚在一起不外是谈论家中儿女,或是胭脂水粉,再或是八卦闲谈,崔夫人起头问起,不少夫人便接话追问。
诸位夫人家中都或多或少有几位带待嫁的小女娘,所以目光都会往上抬,全都盯着这位解元郎,只等着他考上进士,好与家中结姻,所以对翠辛贞有些耳闻。
知她如今经营着花皂铺子,而那花皂才在临江府开上短短几个月,便已经成了夫人们的心头爱,不仅能洗手、衣、脸、身、头,还有润养美白之功效不说,春生铺里售卖的胭脂水粉也各个模样漂亮,还只要留下个位置,几乎都能送过去,无论多少。
还从未见过这种经营方式,夫人们纷纷问及翠辛贞。
若她们提其他的话,翠辛贞或许答不上来,但若问这些,她不必在心里斟酌话再回,凡是夫人们问起,她都能不疾不徐地温声答复。
崔夫人也没想到如此精妙,与其他夫人们相继惊叹。
翠辛贞最初的紧张也就散去,内敛搭在膝上的手也渐渐轻松。
只是她听话听得慢,每当有夫人问话,都需要小桃传达。
诸位夫人见此心里直道可惜了。
大家今日几乎都是听说宴请了解元郎家的嫂嫂,才过来的,想着她不仅能拉扯出如此有才学的小叔,还能短短几个月就将生意做得如此,应该是极有本事的妇人。
没想到今日一瞧,这位解元郎的嫂嫂生得极内敛柔静,无论谁问什么都温着声儿回,像块白花皂,搓在手心里光滑滑的,很难让人不心生好感。
只是令人遗憾的是她竟然身有残缺。
不过有这种缺陷,她还经营出这种店铺,倒是教人有些佩服。
几位夫人听得津津有味,也不知是谁提了一嘴话。
“贞娘,你家小叔年岁也不小了,近日你是不是在给他寻亲事啊?”
冷不丁从花皂落到拥玉京身上,翠辛贞怔了下。
其实也想过他已满十六,放在旁人身上不是早就成婚,那便是与人定好亲。
但年前她提过,他说要先考取功名,暂时无心旁的事,她虽然也忧心,但尊重玉哥儿。
翠辛贞保守回话:“他如今想先考取功名,应该还要再过三四年吧。”
香娘惊讶:“三四年?那岂不是快要弱冠才娶妻。”
“是啊,会不会太晚了?”李夫人回。
崔夫人思忖着道:“好像是有些太晚了。”
“我倒是觉得不晚。”另外一位明夫人笑道,心里算着她家里还有个十二岁的小女娘,再过个三四年年岁刚好。
“还不晚?”
有夫人道,“俗话说,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他如今十五六岁正是好年纪,而且家中就嫂嫂一人主内又主外,又没个分摊的。”
今年因故,拥玉京没能去春闱,所以在临江府读书一年,打算来年参加春闱,若是考不上,或是考上了,他说不定就要入官,恐怕还得有个一两年。
翠辛贞这样算下来,也觉得似乎太晚了。
这一场杏花宴,翠辛贞花倒是没怎么欣赏,一个劲儿地回这些夫人的话,倒是香娘看不下去,挽起她的手道是要她陪着一起去更衣。
这是林园,每当应季的花一开,便有数不胜数的人前来赏玩,所以也设有更衣房。
香娘倒也不是真的要更衣,出来后她松开翠辛贞的手,笑道:“贞娘好似都不会拒绝,她们问什么,你都老老实实回答。”
翠辛贞不曾来过赏花宴,但也听出她话里有话。
香娘告诉她:“这些夫人都是看中你家中的哥儿有前程,特意与你结交,不见得有几位是真心的。”
翠辛贞闻言感激:“谢谢香娘。”
其实她也瞧得出来,每个人三言两语都是在问拥玉京,还带上家里的小女娘,想来应该是想与她结姻亲,哪怕她已经委婉拒绝过,还是挡不住她们的热情,所以她感激香娘将她带出来。
香娘没想到她这般老实,轻笑道:“你就不怕我也是同样的想法,故意将你带出来离间你和那些人?”
翠辛贞摇头,柔声道:“这是另外的事。”
她感谢的是将她从人堆里带出来的香娘,另外的事有另外的算法。
香娘玩笑道:“若不是我家没有适龄的姑娘,我其实还真想介绍与你家小叔的,听堂弟说起过你家小叔人品极好呢。”
翠辛贞以为她说的堂弟是之前见到的那位,羞愧之前贸然的猜想,“香娘堂弟也在临江书院吗?”
香娘闻言笑说:“他啊,再年轻个岁数倒是有脸皮进临江书院,十几岁得秀才名头,紧接着中举后人就跑了。”
“跑、跑了?”翠辛贞以为听错了,将耳朵俯过去。
香娘道:“嗯,跑了将近十年,去年才用病将人骗回来。”
翠辛贞诧异还有抛去功名,从爹娘身边跑走的人,但这是旁人的私事,她虽好奇,却没有打听。
倒是香娘闲来无事,与她说起这位堂弟。
原是因为当年中举人后,爹娘要他娶妻,这才跑的。
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翠辛贞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这样的读书人。
她想起那日见到的青年,又觉得似乎无甚违和。
翠辛贞与香娘多说几句话,她口中总是夸赞少年品行的堂弟便来接人了。
杏花满枝似覆雪的园林间,和上次那般,急匆匆赶来一位年轻郎君。
但并非是上次所见的那位年轻男子,而是数月未见的陈夫子,陈宣。
“夫子?”
翠辛贞没想到竟然会遇上陈宣,见到他后一怔。
眼前的陈宣也露出讶然,随后俯首作揖:“翠姑娘,久见。”
正要为她引荐的香娘闻言,诧然:“你们认得?”
陈宣知翠辛贞听力不便,抬起头解答道:“认得,我在云水乡这十几年,便是和翠姑娘同一个村子。”
香娘想到这几年舅舅他们一直找不到人,后来才托人在乡村里找到人骗回来,原来是和翠辛贞同一个村。
“原来如此。”香娘思索后露出了然的神色,“那敢情好,正好你们认识,可以叙叙旧,舅舅这心里一直装着心病,将人送我这里来……”
“四姐!”陈宣无奈打断。
香娘诧异眺他一眼,随后笑道:“见我失夫婿,送我这里来伴我一段时间。”
陈宣没有反驳,赧颜还有几分不自然。
翠辛贞道:“之前我听玉哥儿说夫子家中变故,不知可好些了?”
提起这件事,陈宣面露无奈,“爹娘年事已高,不放心我在外面,所以才召我回去,没出什么大事。”
翠辛贞闻言露出了然的神色,为人子女者,理应侍奉在二亲身边。
想起香娘说起他离家出走多年,她在心里惊诧陈夫子这样的人,竟然做出如此惊世骇俗的事。
因此地乃妇人游玩之地,陈宣虽然想与她叙旧,但也不好多与她站在大庭广众之下讲话,且身边还有身子不便的堂姐。
陈宣向她请辞:“改日与翠姑娘再聊,我先带堂姐归家去。”
翠辛贞盈身回礼:“今日玉哥儿和同窗好友相约读书,无空过来,改日我让玉哥儿来拜见夫子。”
陈宣闻言摆手,惭愧道:“翠姑娘,我在临江府的事先不必告知玉京,我听说他在准备春闱,先不必让他分神。”
说来惭愧,他觊觎寡嫂这件事,总是让他没脸面去见昔日的学生,尤其是现在家中逼得紧,他还怕与她私交过密,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这……”翠辛贞想说不会打扰,但深知陈宣为人,是真心将少年当成学生,便也就暂且应下了。
陈宣眼含歉意地带香娘离去。
路上香娘问他:“怎么是你过来?”
陈宣来了有几日,知晓四姐这位小叔谨遵亡兄之命,对四姐尤为关照,平日出门在外都得问上几句。
他道:“他今日好像随伴人去应酬了,所以我便过来了。”
香娘想也应该是,又问起另外一桩事:“方才你在里面说,你与贞娘在同一村,由此算来那岂不是现在这个解元郎是你教出的学生?”
陈宣惭愧摇头:“我也就只教了几年,他读书的天赋本就好。”
香娘问:“我怎么没听你说起过有这么一位好学生?”
陈宣面露无奈:“他拜入我私塾时就已经极有学识了,我算不得他真正的老师。”
虽然少年这些年在他的私塾读书,但来时就已经开智,极为聪颖,其见解独特得连他都自愧不如,所以自觉称师受之有愧,便不曾与人提及过。
香娘轻‘啧’一声,问起他与翠辛贞:“对了,我瞧你待这贞娘颇为不同,可是喜欢这样的女子?”
“四姐。”陈宣见她问得这般直白,脸上一阵燥热,讲话也不似方才那般利索:“女子清誉,不、不要这般议论。”
香娘见此还有什么看不懂的,只嘀咕句:“难怪这些年怎么都不回来,原来是喜欢这种女子,你们男人可真是尽盯着成过婚的妇人。”
“……”
陈宣无话可说。
这边的翠辛贞在香娘走后也没多留,重新回到宴中。
这些夫人对香娘中途离去见怪不怪,见她回来,又如之前那般与她说家中到年纪的姐儿。
翠辛贞心知是何意,但招架不住她们的热切,跽坐端方,垂着脖颈慢慢听。
等实在听不过来了,她再不好意地红着脸颊含歉摇头,虽然全是拒绝,但脾气好得让不少人都称奇。
赏花宴极久,谈论的都是家中琐事,时至傍晚夫人们才慢慢散场。
马车停在外边。
翠辛贞带着小桃从园中出来,登轿撩开帘幕,见到坐在里面的人眼里诧然,“玉哥儿怎么在这里?”
拥玉京唇弧微扬,回道:“猜想嫂嫂还没归家,便来此地等嫂嫂一同回去。”
翠辛贞闻言弯眸,弯腰从外面进去,小桃则自觉坐在外面。
刚抚臀上裙坐下,少年便朝她俯首。
似下意识的习惯,他将头枕在她的腿上,自下而上扬眸凝视她,眉眼松懈地问:“嫂嫂今日在里面与她们相处还习惯吗?”
翠辛贞当做他又晕马车,怜惜地拢他肩膀,还扶着他的额头为他揉按颞颥穴,慢慢讲道:“习惯倒是习惯的,她们人都很好。”
在她指尖的温柔下,拥玉京放松了肩胛,侧头贴在她的大腿缝隙上压着她的指尖,“嫂嫂若是觉得喜欢,日后可以多来。”
翠辛贞垂眼轻笑:“日后再说吧。”
“怎么了?”他掀眼。
翠辛贞叹道:“她们似乎是想与你结姻亲,我有些招架不住。”
能让老实的女人说出这番话,显然是真的饱经苦楚。
他莞尔弯眼,“那嫂嫂可有和她们说我如今不想太早成婚?”
“有。”她秀眉蹙得更厉害,再叹一声:“不过看样子她们家中还有更年轻的姑娘。”
这些夫人好生热情,只差将孩子带到她面前,让孩子提前唤嫂嫂了。
而罪魁祸首轻笑,为她的纵容而下意识想进一步冒犯,抱住了她柔软的大腿,低头将脸埋在腿间,闷声呢喃“嫂嫂待我真好,连成婚的事也由着我。”
寡嫂是极保守的女人,认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当爹娘离世后,她便一直认为长嫂为母,这些年作嫂作姐作母地宽容他,照顾他,所以她是有权过问他的婚事,但她却纵容他。
嫂嫂。
他应当如何报答她,感谢她?
他情不自禁将泛红的脸埋得更深,像追寻倚靠的动物,想要进到温暖的巢穴里,感受她给予的慈爱与宽容。
马车轮子在外面压到凸起的石头,车身陡然抖动,少年的鼻尖顶入,翠辛贞险些没坐稳,身子如有雷电袭过,随之一阵发紧,下意识低头抵开埋在上面的头。
少年胸膛还在她的膝上,他像是没有骨头般被她抵起,露出嫣红的漂亮脸庞,黑漆漆的长发垂在她紧闭的两腿旁,狐似眼茫然半睁着看她。
“撞痛嫂嫂了吗?”
翠辛贞张张唇,摇头道:“没有。”
不算撞痛,她说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我要怎么感谢嫂嫂呢?当她小老公吧(给自己想美了)掉落20个红包
第36章
花宴之后过了几日, 香娘忽然来了。
上次在花宴上见过一面,便再也没有见过,翠辛贞以为只会和她们只有一面之缘, 没想到香娘又来了, 这次还是与崔夫人一起来的。
她下楼瞧着被侍女扶着的香娘和崔夫人。
两位夫人举止亲密,手搭着手互相笑说:“瞧, 我就说, 贞娘真在这里。”
一看见她, 香娘亲热上前握住她的手,笑说:“方才我还在想, 家中的那块花皂快要用完了,所以我便和崔娘顺便过来碰碰运气, 想着会不会遇见你帮我推选呢,果然就遇上了。”
崔夫人也笑说:“在路上我还在劝香娘,说你不一定在, 看来是我算错了。”
香娘道:“瞧罢,还得是我。”
崔夫人揶揄她感知灵。
既然两人说是想要选花皂,翠辛贞听清原委后便选了几块合适的。
崔夫人吩咐身边侍女收好,打量着店铺里这些琳琅满目的货物感慨:“原来这些也分什么肤质啊,我都是瞧什么味道香,什么花纹颜色好看, 就买哪样的。”
香娘也道:“我也是,没想到着里面还有这么多学问, 得亏认识了贞娘。”
翠辛贞脸颊微红, 选完花皂后干站在楼下不合适,她便请两位上楼去。
两位夫人一直以为楼下陈述便已经巧思妙想,没想楼上更是大有乾坤。
阁楼上的窗台内挂着水晶般浸透的铜铃, 屋顶梁的窗旁也挂着似花枝垂坠的长水精。
一缕春阳落上面,在墙上折射出绚丽的影光。
从未见过这些,香娘看得称奇:“这是什么东西,好生漂亮。”
翠辛贞温声回道:“水精灯,白日有光,它便会亮,有时有风,它还会转。”
这是拥玉京做的,不过他怕打扰她视线,特意挂在外面,有时她看账目累了,便会抬头看前方解闷。
“这透净程度,我还以为是翡翠宝石呢。”崔夫人惊叹。
谁都没想到只是水精。
香娘瞧着也爱:“这东西怎么个做法?我回头也让工匠打磨几只。”
翠辛贞闻她话里很是喜欢,吩咐小桃去从柜中取出两只,“两位夫人若是喜欢,我这里还有几只。”
“这怎么可以?”香娘惊诧,连声推拒。
翠辛贞还记着之前宴会上香娘替她解围,杏眸诚心诚意地柔望道:“我还有许多,也不是什么贵重物,都是玉哥儿闲来无事做的。”
“他还会做这些?”香娘讶然再看上面的东西。
崔夫人回头赞道:“话说你家中那小叔是如何教养的,不仅会做这些东西,学问也好了得,前不久我听家中叔伯家里的侄儿说,他在入书院的小试中拔得头筹,连山长都赞不绝口呢。”
虽然临江书院有天赋的读书人如过江之鲫,但像这般样样拔尖儿,被山长还有临江府其他的氏族公子当众夸赞的实在鲜少,可不让人艳羡。
香娘还有两三个月便要临盆,想着若是生个小子,也好用她的法子教导成材。
实话道,翠辛贞从未过多关注过拥玉京读书,他就像是天生读书的料,不仅能读,想法还奇特,经营铺子也极有一套自己的章程。
就譬如他考虑铺子里的东西只能售给周围,读书的空隙不仅要阅读医术、夜里为她扎针,还能抽空招人去往外地做了一套货运链路。
那也她从未听过的运货方式,无论多与少,只要是买家留下地址,他都能让人送到,但所需人手很广,眼下他只在南朝几座繁荣的大城池里设有。
虽然她自认是玉哥儿天资聪颖,但往些年问的人多,遇上许多人在她说后都不与她往来,后来她才发现,原是那些人以为她不诚心,那话搪塞人。
如今她有些许经验,面对香娘问及,她思索后认真将这些年如何教养玉哥儿的说与她听。
崔夫人听得简直惊叹:“怪不得人是解元,我家那些小子有他一半我就谢天谢地了。”
话中不免有夸大之意,翠辛贞抿唇谦和笑过。
香娘惆怅道:“你家那孩子若是得进士,必定是当官的料,若我夫君没死,说不定他在临江府任职,和我夫君还能是同僚呢。”
说罢,还流出几滴伤情的泪。
可见是崔夫人见习惯了,连忙抽出帕子,怜惜地擦她眼角:“好妹妹,真是天可怜见的,你还怀着身子,不要太过伤心。”
翠辛贞之前便听说过香娘的夫婿不久前因公殉职,只留下她尚在肚子里的孩子。
都是寡妇,她最初也在夫君刚离世那段时日,听不得半点相关的,凡是有相似,她白日不显露让人担忧,却会在夜里悄然抹泪。
她对香娘的这份伤心感同身受,所以便在一旁一同安慰。
有两人一言一句,这才将香娘哄好。
香娘捻着帕子擦泛红的眼角,哽声叹道:“可惜夫君几个月前走了,还没来及得看留在肚子里的孩子,也不知是女娘,还是个小子。”
崔夫人肯定道:“酸儿辣女,听说你近来嗜酸,想必是个小子。”
香娘抚摸着肚子,破涕为笑道:“希望是个小子,这样也算是为夫君留后了。”
翠辛贞闻言目光忍不住落在她肚子上。
香娘一眼见她神情便知她在想什么,执起她的手放在隆起的肚皮上笑说:“要不要试试?”
翠辛贞怔摸着她的肚子,刚要抽手手心冷不丁被踢了,吓得她整个人紧张地坐直身子,望着两人磕磕绊绊道:“里面在……动。”
她眼睛睁得微圆,僵着不敢乱动的模样逗笑了一旁的崔夫人。
“瞧贞娘说的,孩子在肚子里当然会动,”她说着又诧异,“你这是没身孕过?”
翠辛贞是嫁过人,但还没有过身孕,见她笑才想起是胎动,脸颊润红大半,轻摇头:“没。”
她还没来得及为亡夫留下孩子,当年她有心要孩子,但亡夫身体不好,所以迟迟没有怀上。
崔夫人见她神情甚是诧异,随后又想起来是翠辛贞将小叔从小拉扯大,想来是没和男人做过几年夫妻,所以还不知身孕之事,便与她道。
“这是胎动,寻常小家伙喜欢谁就总喜欢踢谁,你可以隔着肚皮慢慢摸孩子。”
翠辛贞头一次摸到胎动,手心里紧张得生汗。
在她抚摸鼓起小脚的肚子时,心里有些羡慕。
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便是没能在夫君死之前,替他生个孩子,若是她也能有个孩子便好了。
想起往事,她心里数不清的酸涩与遗憾。
摸过肚子,小桃也取来了水精灯,东西精美漂亮,两位夫人实在喜欢,推脱几下便也没再拒绝,各个笑面如花,交谈和睦。
直到有位名为段云的青年过来接走香娘。
香娘走后,崔夫人又留了会儿,忽然向她递帖子,道:“后日还有一场赏菊宴,上次那些夫人与你合得来,纷纷要请你去,贞娘日后可多来与我们一道赏花闲谈。”
翠辛贞不常拒绝人,今日又与两人交好,便更是推拒不了。
她正要接下来,又听见崔夫人笑吟吟道:“对了,贞娘,这件事我还没与香娘说,你别让她知道了。”
翠辛贞没懂,诧异看向她。
崔夫人似乎要说什么辛密,又怕翠辛贞听不清,便附耳过去说。
“你有所不知,香娘每次来,她家里那位小叔都会跟来,听说啊,这两人不清不楚的,我们这种老实的妇道人家,总是与她来往密切也会引人说闲话。”
崔夫人说此话时,她脸上掩饰不住有几分嫌弃,指尖捻着帕尖一点,掩住口鼻。
翠辛贞听清后一怔。
此前两人亲亲密密的以姐妹相称,结果没有宴请不说,还与她这个没认识多久的人,传这种话。
一时,她不知如何回,只觉得手里的请柬滚烫灼人。
好在崔夫人没与她多说,交完请柬便走了。
翠辛贞看着放在桌子上的那张请柬,不知为何轻声一叹,黛眉不自觉蹙起-
今日少年归家晚,翠辛贞从铺子回去,时至傍晚他才从外面归家。
这几日在下春小雨,他肩与乌发上都沾着水汽,翠辛贞怕他生病,用帕子为他擦拭肩后的水,心疼问:“今日怎么回得这么晚?”
少年又长高不少,俯身低头温声在她耳畔道:“今日去找大夫问针灸的事,所以回来得晚了些,让嫂嫂担忧了,下次不会再回来这般晚了。”
他为了治疗她的耳朵,每日都会读医术、向大夫请教,这些从不避讳她。
他想要她知道。
翠辛贞果然更怜他,用手拢起他的湿发能拧出水,刚想说去屋里擦一擦,他便随后取下发簪,披着微潮的长发转身。
他讨赏似的将脸颊贴在她的掌心上,抬起微翘的狐眼,直勾勾盯着她,没有说话却用眼神乞求她。
嫂嫂帮我。
少年妙年洁白,骨相诱美,打湿的眉眼更是清艳落拓,时常令她很难拒绝。
翠辛贞欲笑应下,但手还没碰上他递来的帕子,无缘无故想起今日崔夫人说香娘的话。
再下意识低头,发现少年的姿势心里没来由觉得似乎不合适。
翠辛贞欲言又止。
她一贯神情写在脸上,拥玉京看出她此刻神情有古怪,眼里轻晃笑意敛去,直言问:“嫂嫂怎么了?”
翠辛贞收回接帕子的手,摇头说:“没事,就是想到锅里的汤快好了。”
“玉哥儿,你先在屋里擦头发,别浸了寒气,”她拢过乌发的手在腰间的围裙上擦了擦,眉眼间依旧温柔:“我先过去瞧瞧汤。”
拥玉京见她显然有心事,却不愿与他说,也没再追问,重新于唇角勾起微笑:“好。”
翠辛贞走出门,他站在厅堂内没有动,湿发散披在后肩上,凝视她走出去的背影。
他特意在外多淋雨,淋成这般模样,而方才她分明就是要帮他的,却犹豫,再拒绝。
他漫不经心地擦着湿发,慢慢从与她刚才的对话,还有她神情里面找蛛丝马迹,最后发现没有什么能让她露出这种欲言又止的神情。
是遇上什么事了,
可他今日问过小桃,她今日与人交谈欢愉。
他还漏了什么?
他擦发的动作顿住,迈着悄无声息的步伐走出厅堂,站在厨屋外,透过窗扉敞出一条细细的缝隙往里面看。
嫂嫂和往日没什么不同,娴静地坐在炉旁,正用扫舀汤入碗中,云鬓松松的青丝温柔垂落时,还用手轻轻拂去耳后。
没什么不同。
到底是为何会犹豫,再拒绝?
屋内的翠辛贞舀完熬好的汤,仍旧觉得周围有幽怨的目光,无形而有质地萦绕在身上。
她回头看,屋内又只有她一人。
作者有话说:
掉落20个红包
第37章
崔夫人窃语香娘的话, 翠辛贞感到别扭,那张花笺她有些不愿去。
翌日清晨。
天还下着雾茫茫的五月雨,她去铺子将帖子交给小桃帮忙寻个借口送还回去, 这才松口气。
当她要回去时, 却见不远处站在屋檐下躲雨的丰腴孕妇,她身边还跟着相貌温和的男子。
是香娘和陈宣。
“段夫人, 陈夫子。”
陈宣正在恼悔不应该来, 暗忖要劝堂姐回去, 冷不丁听见女人温软的声音传来。
他抬头一看,目光便落在持伞走来的人身上。
雨过有雾, 似是拨开雾气走来的女人发髻松挽,烟云紫春裳衬得面容格外柔和, 同色的两只耳珰如成熟的果子坠在腻颈旁边,随着她慢慢走近,在晨雾里一晃一荡, 犹如踏着温柔的春波。
称不上绝色,却令人无端想起‘硕人其颀,衣锦褧衣’,修长丰腴,却有仪态端方。
陈宣不自觉瞧失了神,还是香娘悄然用手肘轻击, 他才倏然发现人已经走到面前来了。
“段夫人,你们怎么在这里?可是无伞?”
翠辛贞见两人没伞, 以为是来避雨的, 过来时还好心从铺子里取来两把伞。
一只沾染雾雨的柔荑递来青白色油纸伞,陈宣目光落在上边,耳畔一烫, 连忙双手接过:“多谢翠姑娘。”
“不必言谢。”她莞尔时眉眼温柔若春。
一旁的香娘怅郁见天上小雨道:“刚出来那会儿还没雨,在家中无事,便想着出来转一转,没想到竟然落雨了。”
“原是如此。”翠辛贞想起清晨出来时天确实没下雨。
雨多的季节,天本就反复无常。
翠辛贞见瓦檐上有水滴,还有位孕妇,便邀两人进铺里躲雨。
“打扰贞娘了。”香娘扶着腰,神情惭愧,“总想着马上要临盆,心中不安,实在是在家中闲不住,想着多出来走走也比闷在家中好。”
翠辛贞在前面引路,温声柔情:“听说有身子的人不能总躺在榻上,是要适时走动。”
香娘闻言乜旁边的堂弟:“瞧见没,你们又没生育过的男人什么也不懂,就知道让我整日在家中躺着,力气都要躺没了,到时候怎么有力气生孩子。”
陈宣垂头称是,也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话,还羞于方才盯着人瞧。
好好的话交过去,变成了锯嘴葫芦只有嗡嗡声,这让患有耳疾的女人怎么听得见?
香娘看得只想摇头。
不明白素日里能言善道的堂弟,怎么在贞娘面前就这副模样?
香娘心里恨铁不成钢,面上扯着袖子,无奈问道:“衣裳也湿了,不知贞娘,此地可有地方更衣?”
翠辛贞见她身形虽然在孕中,但高矮与她相差不大,想起有宽衣在楼上,应当能将就穿,等衣裙烘干。
“有,段夫人随我来。”
一楼人多眼杂,在楼下换衣不便,翠辛贞让她身边随行的侍女小心扶着往楼上去。
甫一上楼,她将人安顿在素日休憩的小榻上,旋身在木柜中取衣。
香娘不便的重身子坐倚着,从后面瞧她身段。
削肩,发乌颈细,腰细胯浑圆,体态得体,这样的年轻夫人身边竟无人追求,想来是她自己不愿。
她心啧,待翠辛贞回身时与她闲聊。
“说起来我也是才知道,原来宣弟以前是在你们村里教书呢,还教过贞娘家的小叔。”
翠辛贞真挚道:“陈夫子是极好的先生,这些年我亦感激陈夫子对我家玉哥儿倾囊相授。”
香娘似好声没好气道:“我倒是觉得是你家解元郎的确天资聪颖,瞧给贞娘做的这些东西,不比他这些个学问简单?这么多年了也没见娶个妻子归来。”
翠辛贞安慰:“夫子人品贵重,应当快了。”
香娘笑一笑,正要解衣换,忽地在身上一摸,“呀。”
翠辛贞瞧去:“段夫人怎么了?”
香娘脸颊微红道:“我东西好似丢了。”
“什么东西,可要我让人替你去找?”翠辛贞问道。
香娘就着有些湿气的衣裳,被身边的侍女鸳鸯扶起身道:“兜乳的,妊娠晚期时常会流出些,所以会随身带着免得弄湿衣裳,不好叫旁人去寻。”
这……
翠辛贞脸颊泛热,便道:“不如我帮你去寻。”
香娘摇头,“你不知在哪儿,我自行带鸳鸯去,就在出门时的那辆马车里,里面有新裙,我顺道换了。”
她既已安排妥当,翠辛贞也没挽留,欲送她下楼。
香娘在她耳畔低声道:“不过这事不好叫宣弟知晓,你帮我挽留一二,我换好再过来。”
妇人的私密事让男子知晓很难为情,翠辛贞便应下,将香娘送下楼。
楼下的陈宣见她湿衣还没换下,上前问道:“怎么没换湿衣?”
香娘面不改色道:“我东西好似忘记在马车内了,过去取。”
陈宣闻言如释重负般作揖道:“什么东西,我去找。”
香娘见他如此积极,险些当着翠辛贞的面对他翻出白眼来,扯着嘴皮笑道:“就是我出来时让鸳鸯带的东西,你又不知在哪儿,我自行过去取便成,你先在这里等我。”
“带的什么……”陈宣不知她出门还让侍女带东西了,正要诧异问,一旁的翠辛贞委婉出言。
“夫子楼上有温茶,可上楼稍等,段夫人去会儿便归。”
她都如此说,陈宣虽不知什么东西需得堂姐亲自去取,倒是没再坚持,犹豫应下。
香娘亲自去取东西,翠辛贞请陈宣上楼喝茶。
这时小桃还送还帖子还没归来,两人坐在屋内相顾无言。
虽然两人相识多年,却从未独处过,陈宣坐立难安。
翠辛贞倒没觉得有何不自然,替他倒上茶水,温声道:“夫子喝些茶水,段夫人等下便会回来。”
陈宣急忙摆手:“不必,不必,翠姑娘不必管我,我就这样坐着便好。”
翠辛贞见他客气就没坚持,收敛双膝端坐,指尖搭在膝上,看着前方坐着端正的夫子问道:“此前听人说,夫子是家中有事,不知可还好?“
提起此事,陈宣苦笑:“没什么大事。”
就是他家老母亲为了让他回去,特意装病,而他也想母亲年事已高,这才离开王家村。
“无事便好。”翠辛贞实在不善言辞,他回话后便默垂眼帘,不知再说些什么。
坐了会儿,陈宣不自然道:“堂姐怎么还没回来,我去看看。”
他担忧香娘又似上次那般在外面晕倒。
翠辛贞则心知肚明人为何这时还没回来,不好意思告知,只好尴尬道:“许是找得慢,她身边有鸳鸯一起,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陈宣想起她出门时带着丫鬟一起,也觉得应当不会有事,只是他每每见到她,都是想多说几句话,但又不知如何说,便又沉默起来。
而另一边的香娘下楼后,径直带着丫鬟去了隔壁的酒楼。
她由鸳鸯扶着,上二楼进到屋里去。
屋内闲坐的青年见她进来,连忙上前扶着她的身子往旁边走,“身上怎么湿成这样也不换衣裳?”
香娘道:“还不是借口出来。”
段云闻言扶她去屋里换衣。
过了半晌,两人从屋里扯着衣裳出来,他这才想起问:“那两人相处可好?”
香娘身子软,走得慢,好声没好气道:“你不了解他,就这样,跟个锯了嘴子的葫芦似的,看得我着急,便出来了。”
段云安慰:“陈宣本性就这样,他家里都拿他没办法,你这个当堂姐的又不能多说,不然又让人不知道躲去什么地方了,还不如放宽心。”
香娘轻叹。
当年家中原是要给堂弟说亲的,但堂弟不愿被指腹为婚,所以躲去外乡,好几年没个信。
若非是舅母用病将人逼回来,至今人都不知在哪呢。
堂弟也三十好几了,还没成婚,又不听舅母安排,他们怕将人逼急了才送到她这里,可她自己都忙得焦头烂额,根本管不了这堂弟。
不过好在她发现堂弟竟然心中有人,还是解元家里的寡嫂。
所以当天夜里,她就将此事说给段云听,段云沉思许久后才想出此计,让两人先相处,可谁知道闷葫芦就是闷葫芦,嘴里蹦不出几句话。
香娘实在头痛,也懒得与段云讲话。
段云扶她坐下,再绕至她身后,为她揉额,“要我说啊,你不必忧心这件事,男人我比你了解,他也就是瞧寡妇内敛,便也就跟着内敛了,说不定你走了,里面正热火朝天地聊着呢。”
香娘又叹,扭头往一边去。
段云实在见不得,低头捧起她的脸便亲上去:“怎么整日愁来愁去的。”
吓得香娘往门口瞧。
“怕什么,你进来时门不是关着吗?”段云将人捞回去,亲着她惊慌的脸颊,玩笑道:“我就不明白了,香姐姐胆子明明很大,但总是在我这里显得很小,放旁人身上我都觉得是故意在吊着我玩。”
香娘将人推开,蹙眉道:“什么胆子大小,什么勾引你,听不明白,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段云也不与她争论,倚坐在她身边道:“总之姐姐不必担心他们,谁知道缘分什么时候忽然就来了。”
香娘感慨:“他要是有你一般会说话就成了,我也就不忧心了。”
段云一笑,“看来我还是挺让你放心的。”
香娘白他一眼,不经意问道:“还没问你,怎么在意起这件事了?”
他随口答道:“这不简单?你想要的,我想帮你,所以在意了些。”
香娘乜着他冷笑:“是帮我还是帮你自己,你心里很清楚,总往我身上推。”
段云眨眼说:“帮你就是帮我,有什么不同吗?”
兄长死后他的位置便空出来落在他的头上,但他不似兄长满足于小小的通判,若是能往上走,他自然会选择往上。
而帮香娘,同时也是在帮自己,两者并无不同。
虽然段云心眼多,但这句话倒是对的。
香娘道:“你之前说,他极有可能会提前入京,这件事有把握吗?”
段云思索后道:“我听府主说,京城有意召回平陵君,而平陵君如今明显是要保送拥玉京,估计八九不离十,春闱他考中进士都是轻的,若平陵君真的回京城去,名次保守在这个数。”
他抬手比。
香娘看后讶然:“二甲进士!”
段云点头,他在府主身边做事,比旁人知晓得更多。
平陵君要被召回京城,将要重新被给予重任,应该就在今年底,而平陵君如今极为看重这位解元郎。
若是平陵君后面的人也觉得他能用,再一提携,二甲轻而易举,说不定他日后不是回临江府成为他上头的新官,便是再往上走,得一甲,直接入翰林院都有可能。
段云早就想与拥玉京搭上关系,而现在正好有机会,一个是恩师,一个为胜似阿母、阿姐的寡嫂,这两人在一起正好。
“好姐姐,这机会可要把握好,到时候丢失了,可别怪我没有提醒你。”段云笑说。
香娘怎会不知,不然当初也不会故意晕倒在春生店铺里。
现在平白有了机会,她反而忧思地抚摸快要临盆的肚子,担忧道:“你说要是宣弟娶了他寡嫂,可行吗?”
段云道:“那可是养大解元郎的寡嫂,胜似母亲,哪怕嫁人了,也有分割不掉的亲情,若你堂弟娶她,对我们只有利而无一害,怎么不行?而且……”
他乜她快要生产的肚子,道:“你不是一直想怎么保住孩子吗?正好你堂弟娶他寡嫂,你又与寡嫂关系好,日后谁敢动你和孩子啊。”
香娘想来也是,嗔他一句:“别将人想得这般龌龊,我是真挺喜欢贞娘的。”
“哦,是吗?”段云不置一词。
“好了,我应该回去了,再晚些,说不定引人怀疑。”香娘望着窗外,作势要起身。
段云上前搀扶她:“你这身子就不必再去了,晚些时候我派人去传话。”
香娘想也是,说不定两人正聊得好,她回去反倒打扰了人,便道:“那我也得归府去了。”
“不陪我?”段云勾着她的耳珰笑问。
香娘不欲理会他,径直往外走。
段云无法便就送去门口,顺道嘱咐门外的鸳鸯:“照顾好夫人,若是有损失,拿你试问。”
鸳鸯称是。
“好了。”香娘不满他敲打身边人,乜他一记白眼,让鸳鸯扶着离去。
等下楼后,香娘才沉下脸,若有所思地摸着肚子。
段云对此时如此积极,想必刚才说的事八九不离十。
而她是个寡妇,守不住偌大的家业还得受制于人,必须得为自己和孩子打算,男人是绝对靠不住,所以务必要好好撮合堂弟和翠辛贞。
香娘让鸳鸯晚些时候回去告知陈宣,自己坐马车回府去了。
又过了近一炷香的时辰,屋内两人见香娘迟迟没有归来,担忧出事。
陈宣刚起身便见鸳鸯进来。
“夫人方才上楼时肚子不舒服,见拥夫人与公子在聊正事,便没打扰,让奴婢等在此地,夫人已经先回去了。”
这番话一入陈宣耳中,他心中大臊。
什么聊正事,他和翠姑娘能聊什么正事?定然是堂姐刻意离去的。
他下意识转头去看身边的翠辛贞。
翠辛贞听见鸳鸯说香娘肚子不适,没多想,担忧问鸳鸯:“段夫人可还好?”
鸳鸯答道:“回拥夫人,夫人无事,现已经归府了,还让奴婢带话,改日再来拜访拥夫人。”
听香娘无碍,翠辛贞秀眉松开,温婉回道:“好。”
既然香娘都已经走了,陈宣自然也不好多留,也出言辞别。
翠辛贞将人送下楼,没走多久出去送还拜帖的小桃便回来了,还与她说起崔夫人当时脸色不好。
她无奈叹想,这种关系她维护不好,倒不如少些接触,免得日后也被人传这种名不符实的言论。
寡妇最忌讳被人传道这些话。
翠辛贞不与崔夫人往来,平素就在店铺里待着,而上次遇上香娘原以为是意外,岂知后面香娘每隔几日来一次,每次来,身边不是跟着侍女鸳鸯,便是陈夫子,让她不好意思说无空。
一来二去两人因同为寡妇,又时常聊孩子之事,关系反倒越发好起来。
也是相识后,翠辛贞才知晓,为何香娘会三天两头过来,原是听说崔夫人避着她送帖子设宴之事,误以为翠辛贞也同样是被避开的,这才与她交好。
“你不知,我夫君在世时她们对我是百般讨好,夫君刚走没多久,她们就想着将我拉下去踩,可惜好在我家中有个重情义的小叔,不然我还不知被这些人瓜分成什么样儿,此事想必贞娘也深有感触吧。”
这句话倒是真的,翠辛贞想到当年夫君刚走,若非拥玉京,她恐怕早就活不下去了。
感同身受的滋味让她对香娘多几分怜惜。
而香娘早就知晓,倒也没那般生气,只冷笑说几句便略过,又与她聊起别的事,直到香娘口里重情重义的小叔休衙顺道过来接她,这才离去。
后面两人日日相聚在一起打发时辰。
近一段时日,拥玉京有些忙,不是在书院读书,便是在旬假时与同窗在外面很晚才归家。
用完晚膳。
少年去取针药,翠辛贞又擦起亡夫的灵牌,想着近日不少人来打听少年的婚事。
不知不觉当年才到她腰间高的小孩童,现在已经比她高,还认识许多她从未见过的同龄之人,说不定再过几年,他还会成家立业。
翠辛贞眼中有欣慰,忍不住低头轻声对亡夫讲话:“城哥,你知道吗?玉哥儿真的长大了,他对友恭敬有礼,对我孝顺有加,不仅读书好,还会做生意、治耳朵,我真的很高兴……”
说着不知为何,她想起崔夫人说香娘的闲话,想起每日为她针灸的小叔,犹豫着她是不是不应该再让他每日都针灸了。
反正她的耳朵也迟迟不见好转,若是被人发现,传出去什么话,她只是想想便觉得对不起夫婿。
“城哥,你说玉哥儿都这般大了,是不是不应该再在夜里来为我治耳,传出去名声不好?”
她抚摸牌位,神情犹豫,“如果你还在就好了,我其实也不必治耳,或者我有个和玉哥儿相差不大的孩子。”
说到后面,她也不知在说什么,越说越发觉得耳朵不应该再治,还遗憾当年没有生出一个孩子。
她自愧弗如,忍不住抱着牌位说出近日压在心中的事。
灵牌和往常一样不会回应,外面的天也不知何时刮起风,要下夏雨了。
翠辛贞听不清雨水毫无预兆地落在瓦檐上,自然也听不见她对亡夫的灵牌讲话时,门外一直有人。
门缝透出的烛光从少年的眼皮至鼻梁,割开一道透昏黄色的斜痕。
他慢慢松开要拉铃的指尖,立在黑暗里一动不动,静静听着她饱含思念地倾诉。
直到屋内的翠辛贞决意不再治耳,又觉得自己性子不善争论,且每次都容易被少年牵引着走,所以打算对着牌位示范一遍。
门口忽然响起若有若无的清脆声。
叮铃铃——
翠辛贞倏然收回手,转头看见不知何时推开门,站在门口的少年。
他似乎刚来,披着黑瀑般浓长的乌发,身上素衣衬托肌肤雪白,清艳眉眼间的神情与往常没有什么不同,有几分惭愧地手里拿着药箱,翕合鲜红的唇瓣。
翠辛贞听不太清,靠看他微动的唇弧辨别出。
他在说:
我在外面等许久不见嫂嫂出来,便进来了。
是打扰到嫂嫂为兄长擦拭灵牌吗?
第38章
“没, 正想与他说说话。”
翠辛贞起身披上木架上的外衣,拢了拢耳畔的发,又在心中腹诽一遍已经想好的话。
拥玉京没说什么, 只是转动眼珠盯着放在床头的牌位, 慢慢走向她。
路过牌位前,他顿了片刻才如常拿出银针, 回头却见她还站在原地。
他不解:“嫂嫂?”
翠辛贞想了许久, 终是下定决心才与他开口。
“玉哥儿……有件事我想与你说。”
“什么?”他指尖捻针的动作一顿, 黑瞳温柔地盯着她。
翠辛贞捂着耳朵:“我在想,治耳的事……要不还是算了吧。”
拥玉京闻言头微倾, 心平气和地看着眼前一脸愁容的女人:“为何?”
翠辛贞怅然道:“只是想到你兄长以前说的话。”
“兄长?”他迷茫,微笑问:“怎么忽然想起兄长说的话了?”
那都是已经死了快十年的男人了, 她怎会因为想起死人的一句话就放弃?
翠辛贞垂着眼,声线压低:“我知道你为我治耳朵是一片孝心,但其实这些年我已经习惯了, 城哥当年也说过,听不清未必全是坏处,听不见别的声音,周围一切安静下来,心才会宁静。”
这句话是实话,她最开始聋的那段时日, 或许会时常因为听不见别人的声音,而自卑到夜里在没人的时候, 捂着耳朵默默流泪。
直到后来亡夫说, 世间一切自有天意,她虽然听觉上有损,但能静下心来感受世间更多不一样的美, 她这才慢慢习惯的。
哪怕偶尔还是会因听不清别人讲话而自卑,但每当自卑时她会想亡夫的话,所以她不治也能过得很好。
“那是因为他不曾聋过,说得风凉话,若我说他死了好过活着,嫂嫂也能听我的话,真心庆贺吗?”
一声不咸不淡地轻嘲模糊传来,翠辛贞没听清,下意识抬头追问:“什么?”
少年上前一步,俯首贴近她的耳畔,纯良地颤动眼睫,仿佛刚才不曾说过刻薄的话。
“我说,嫂嫂,要治。”
治耳不只是知道寡嫂在意耳朵,更想她能像那些人一样健康,不会因为耳朵而自卑。
他想要她是完整的。
“可是……”翠辛贞太害怕治不好,到时候不仅浪费时辰,还浪费他一番心意。
他用温热的掌心按在她的肩上,不容反驳却又不失温柔的将她按坐在椅子上,“没有可是,我们治得好好的,嫂嫂不会平白无故说不治耳朵……”
话一顿,他弯腰从她后肩往前,歪头看着她,轻声问:“是有人和嫂嫂说了什么,还是嫌弃我医术不够,所以才不想治?”
他虽是问话,语气却已然是陈述的实话,两者间必有答案。
翠辛贞的确是怕他夜里为她治耳的事情会传出去,最后没什么也会传得和香娘一样,但更怕他多心,“嫂嫂没有嫌弃,只是怕耽误你。”
偏生拥玉京最不愿听她说这句话,他倒是情愿是嫌他医术不够,还能学。
“嫂嫂,为你治耳不是耽误,而是我知你心中在意,也想要你健康完整,所以才为你治。”
少年转身单膝跪在她鞋尖前,抬起她无措的手放在脸颊旁,黑眸诚恳地望着她,“若哪日有谁因此来对你说了什么,那只能说是我的错,你打我出气,不要因此而闷在心中可好?”
见他又往身上揽错,翠辛贞生怕他等下反倒将自己说难受了,惭愧得想扶起他。
“玉哥儿快起来,嫂嫂没有闷在心里,也没有怪你,我知你是好意。”
“看来是真的有人说什么闲话,”他眼底笑意落下,不笑时在夜灯下如猫的冷瞳,握着她的手不放。
“嫂嫂若当真是因为介意有人说闲话,而不治耳朵,那便是我耽误了你,我可以去死。”
“什、什么?”翠辛贞正拉着人,冷不丁听见他说的话,心里咯噔一跳。
一瞬间,她被这句话吓呆在原地,不敢信他方才说的话。
他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拥玉京也知道话太重,心软地松开她的手,身子向前抱住她的腰,再像孩子般下颌扬于她的耳旁,说:“我不想再听嫂嫂说这种话,正如你不想听我说这种话一样,嫂嫂你能明白吗?”
所以不要再用死人搪塞他。
听见他松软的语气,翠辛贞蓦然松口气,知道他方才说的那句话不是真的。
也由此可见,她之前腹诽良久的话并不妥当,反倒让他这次感到实在委屈。
翠辛贞愧疚不已,想拉他起身,他却不动。
最终她重急于哄他,重新坐上椅子,侧头露出白皙的耳畔,心软声软地妥协:“嫂嫂日后不说了,辛苦玉哥儿为我施针。”
他没动,只问:“嫂嫂日后都不会再说兄长的话吗?”
“嗯。”她肯定点头。
他蹙起的眉总算松开,起身上前绕至她身后,拨开她垂肩上的长发,再捻着细长的针,弯下腰借烛光仔细盯着她肌肤下透出的脉络。
他想,是有人对她说过什么,她今夜才会说出这种话。
但……嫂嫂,你怎能用兄长的话来推脱我?
思绪在脑海中短短一瞬,他重新露出微笑,气息贴近在她耳畔,轻柔的和往常那般提醒:“嫂嫂,我扎了,若是觉得疼,可与我说,我轻些。”
“……好。”
……
施针只需一炷香,很快就结束了。
“嫂嫂有什么不对之处,定然要与我说,夜深了,我先回去休息。”
温润少年慢声细语地收拾针药,时不时牵起衣襟,泛红的玉面隐约有几分不适。
尽管他伪装很好,翠辛贞还是一眼发现他的古怪,忍不住问:“玉哥儿,你怎么了?”
拥玉京松开牵衣的手,慢慢用绳索缠上针包,无事般回道:“无事。”
虽然他嘴上道无事,但刚才他在施针时,她就发现他的行为不仅古怪,还在无意识间中轻呻了一声。
如何看都不像是无事。
翠辛贞怕他又如初来临江府那次,隐瞒什么,秀眉轻颦问:“玉哥儿,你是不是身子有哪儿不舒服?不要瞒着嫂嫂。”
性子柔软如她,连追问亦是温婉的。
他不必抬头去看她,脑中就自然勾勒出女人披着一盏暗黄的烛灯,白裳乌发,眉尖若蹙地看着他的胸口。
她的目光像软针,刺得他本就不适的身子发紧。
拥玉京避开她的目光,腔调染上很淡的压抑:“嫂嫂,我没事。”
小叔子想要隐瞒一向都说会无事,翠辛贞没看见倒罢,可现在她已经看见了,他又有前科在身,实在不信他嘴里说的无事。
她一副要追问到底,不然今夜难以入眠的姿态。
最终少年在她再三追问下,不忍见她担忧红了眼眶,妥协道:“嫂嫂我可以坐在你的榻上,再给你看吗?”
她一心只想着他怎么了,没在意他要坐在榻上才能给她看的不对劲。
“玉哥儿快去坐。”
拥玉京放下针包,看着床头那张被反反复复擦拭几年的牌位,平静地移开眼,如端方待召般坐在女人的榻上。
抱歉兄长,是嫂嫂关心我,想要看,你不会介意的,对吗?
他先用被褥盖住腰以下,随后在她眼前,慢慢掀开衣摆。
翠辛贞看清后终于知道他为何不肯说了。
少年坐在榻上,清瘦身子如夜里绽放的白昙花,腰以下藏在被里,往上撩起的衣摆露出上身。
肌肤既有少年的纤细白腻,亦有逐渐成熟且勤于锻炼才有的紧致。
美好的青春肉身,无一处不彰显他的纯情。
可唯有两枚红珠刺目。
红肿得似雪上要开到糜烂的红梅花苞,纯洁而又有无端勾人去蹂1躏的色1气。
翠辛贞想过他不适,但没想到会看见这般景色。
她怔愣良久也没想通,老实看着躺在榻上的少年,讷言磕绊地问:“怎、怎么肿成这样了?”
拥玉京放下半截衣摆挡住肿得不堪的胸膛,自觉不堪地转过半张脸,犹露出一扇剪秋般的卷睫,发紧的声音很轻:“不知道。”
他不知道如何与寡嫂说,是他自己手、还有……她的手搓的。
从年前来临江府他被嫂嫂触摸过之后,他就像染上了瘾症,无法控制不去想她当时是如何玩弄的。
那时他昏得太沉,只依稀有很淡的身体感应,他想找回那种感觉,所以每当他尝试回忆,就发现比之前更肿了。
如今已经红肿到连穿的衣裳,不经意磨擦到都会感到痛。
谁也不知道他看似衣冠楚楚的外容下,却乳1头红肿。
他不想让翠辛贞知道。
但她待他愈发厚此薄彼,他需要她的怜惜,需要她的安慰。
嫂嫂一定会心疼他。
烛光赧然染红他白皙的耳畔,他指尖情不自禁紧攥袍摆,也终于听见寡嫂心疼的声音传来。
“天,玉哥儿,你肿成这样怎么不与我说!”
随后一阵香从鼻尖拂过,他颤着两扇睫看着女人慌忙下榻,趿拉绣鞋朝着柜子走去,熟练地翻找出药。
她的焦急,让他撩衣的羞耻顷刻荡然无存,唇角上扬出微笑。
嫂嫂果然仍旧是爱他的。
翠辛贞转身蹙着秀眉回到他身边,身子斜倚坐在烛光下,望来的一双水淋淋的眼。
“是新衣裳磨的吗?”
她以为是因天气渐暖,不久前重新裁布做的衣裳布料,让他磨擦成这般的。
因为磨损的位置而让他羞与说出来,所以今日才会如此古怪。
“……嗯。”拥玉京垂下的长睫颤了颤,没有反驳。
他需要合适的理由,掩盖敏感的浪荡身子。
“你怎么也不与我说,又这般硬生生扛到今日,都肿成这样了。”
翠辛贞不疑有他,心疼地打开药瓶,脸上甚至还浮起愧疚。
难怪他会无意识牵衣裳呻1吟,想来是因为布料粗粝,将他磨得很痛。
若她没有发现并询问,他恐怕都不会说,也不知会就这样生生硬扛到何时。
她打开的药瓶递给他:“这里有药膏,快些擦擦。”
拥玉京没有接,看着她的手。
翠辛贞怜惜地看着他:“玉哥儿?”
他回神,咽下想让她帮忙的话,双手接过,抬头看她的眼里泛着淡淡的遗憾:“谢谢嫂嫂。”
“玉哥儿先上药,嫂嫂去外面等你。”翠辛贞起身披上外袍出门去,将屋子留给他擦药。
小叔子毕竟年岁渐长,不再似曾经的孩童,她留在屋内看他为自己上药不合适。
当她出门后,拥玉京坐在榻上,拿着一瓶消肿的膏药。
药膏瓶是他做的,原是用来装胭脂的。
当时她一贯不爱涂脂抹粉,但那段时日她却时常用,他还以为她喜欢,又做了许多,但都没见她再用,原来她是喜欢用空的胭脂膏瓶,但又不舍得浪费,所以才一直用。
如今用空的胭脂膏盒,被她爱不释手地用来装药膏。
他低头,轻吻药瓶,等回过神后从容不迫地打开药瓶,指尖挑起乳白的药膏,再往上涂。
或不能称之为涂药。
指尖极其用力,痛到他眼眶里涌出几滴泪,才恍惚地笑着松手。
他从榻上下来,朝门口走去。
外面的翠辛贞无事,正欲去风干房里再瞧一眼,刚走几步,身后的房门忽然被打开。
从屋内探出的一束影子,落在她脚下。
翠辛贞回头看去。
只见少年的身子融在屋里的柔烛灯中,雄雌难辨的秀貌被衬得极艳,眼漆黑地望着她。
“嫂嫂,能进来帮我吗?”
翠辛贞犹豫。
他面露很浅的痛色,殷红红的唇里吐出很轻的。
“痛。”
到底是因为她照顾不周才害他这样,翠辛贞无法拒绝,随他进屋。
她进来后拥玉京跪坐上榻,没有脱下上衣,而是牵着衣摆,叼咬在齿间,露出红得似要糜烂的肿珠。
上面还沾着不匀称晶莹的透明色的药膏,像两颗抛光的红玉石。
他似乎尝试涂抹过,但掌握不住力,所以不仅没涂好药,反而弄得更严重。
翠辛贞看着都觉得痛,上前坐在他身边,拿起药膏打量后呢喃:“怎么涂药都能涂成这样?”
他垂着的眼帘轻扇,眼皮上的红痣鲜红,嗓音也很慢:“自己涂不好,一碰就痛,所以才来寻嫂嫂帮忙。”
这句话让她除了心疼,再也生不出其他怀疑,只后悔方才没有为他涂药,又让他受伤加重。
她弯下腰为他涂药,松挽的一头乌亮长发从后肩垂泻,他下意识勾住。
“谢谢玉哥儿。”翠辛贞抬睫往上的黑眼珠儿温柔得惊人。
他摇头,不动地看着她俯下的脸贴近,慢慢屏住呼吸。
翠辛贞小心翼翼的没用指腹,而是用帕子裹着小团棉,沾一点点药膏,再很轻地往上涂。
触碰刹那,他哪怕早有准备,还是没忍住颤着身子叫出声。
翠辛贞就在他面前,吓得猛地抬头。
他不想让她看见脸上的神情,拱起背脊让一半上身都倒在她的肩上,唇贴在她耳畔急喘着呢喃:“嫂嫂,好痛。”
翠辛贞心疼得揽着少年的肩,怜惜地安慰:“忍忍就过去了。”
“嗯。”他闭着失神的眼,张唇肆无忌惮地急喘。
“玉哥儿,若是忍耐不住,可以咬住嫂嫂。”又准备上药的翠辛贞柔声嘱咐他。
再痛也得上完药,不然肿成这样会出事。
虽然得她允许,但他很听话,只是侧头将喘气的唇贴在她的肩,却没咬。
翠辛贞再次为他上药。
与之前一样,他似乎很难受,唇死死压在她的肩上,可又忍不住痛,便乱寻到她的颈侧用力蹭。
像是要找回本该属于他的。
本就应该这样。
今年生辰她就少他一样,所以让他一直惦念至今。
翠辛贞知道他痛才这样,还是因他的痛喘而耳朵发麻,被他似忍又非忍的声音叫得有说不出的不自在。
她一壁为其上药,一壁尽可能放柔嗓音安慰:“再忍忍,很快便好了,再忍忍……”
女人的声音不断传来,拥玉京忽然想看她,测过头,看着她垂着两扇水杏眼垂眸上药,不厚不薄的菱唇不断安慰他。
胸膛被帕子擦过,早就肿伤后变得极其敏感,一碰就会痛,但寡嫂擦药却和他自己碰时不同。
关心的眼神像爱抚,令他有一阵难言的快1意。
所以他并不痛。
甚至因她搽药的触碰而浑身发抖。
脑子里只有两个字。
舒服。
真的好舒服
他不能叫出浪荡的字眼,不然仁爱宽容的嫂嫂将会发现,原来看似白玉般的他,掀开蔽体的衣物后竟然会有这样一副身躯。
更不能被她发现克制不住翘起来。
他用手压着,以痛抑爽。
不要叫出来,不能叫。
他死死咬着唇,却无法控制背脊弯得像刀般,凸出的脊椎骨颤抖着顶起单薄的皮囊,嫣红的漂亮玉面压在她的肩上,恍惚盯着她身后立起的牌位,又想起来。
嫂嫂不能被别人蛊惑,他答应过兄长,会照顾她。
嫂嫂……
“啊……嫂嫂,哈,痛。”
翠辛贞在要擦完药时,忽然听见耳边响起少年极其婉转的吟叫,手一抖,抬眸看去。
衣裳半解的少年忽然十指叩住她的掌心,似失力般歪着偶尔痉1挛的身子靠在她的肩上,颧骨嫣红,湿哒哒的眼睫无精打采地垂着喘气,薄眼皮上那一颗红痣也透出难言的色美。
她以为他真的痛极了,温柔地卷着袖子为他擦唇角流出的口涎,又为他拭去眼睫上挂的泪珠,似安慰难受得涕泗横流的弟弟。
“不痛了,玉哥儿。”
“……嗯。”他颤了颤失神的眼珠,回应她,再次看向她身后的牌位,缓缓露出迷离的笑。
不痛。
很舒服。
作者有话说:
被嫂嫂玩,好高兴————掉落20个红包
第39章
外面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
翠辛贞每次施针后都会很倦, 撑着为怕痛的少年擦了身上的伤,此时早已经是眼皮难睁。
她担忧其他房中的门窗没有关紧,夜里面的雨水飘进内屋, 想出去看。
拥玉京一把揽住她的身子, 温柔往屋内推:“嫂嫂,我正好要出去, 你先休息, 我去关门窗。”
也不是什么非得要必须去做的大事, 翠辛贞便由他,嘱咐他几句话才往屋内走。
拥玉京目送她走进屋内, 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看着她关上门。
今日天沉有雨, 门窗他早就关上了。
此时他上前一步,眼珠贴近缝隙,慢慢移动着寻找寡嫂的身影。
他不必想, 就知道嫂嫂一定又要碰桌上的烂木头。
果然,他看着她又坐在牌位前,将倒下的牌位重新放好,还缓缓叹出一口气。
犹豫好几夜才下定的决心,一夜间,因小叔一句话就崩塌, 连想都不敢去想。
翠辛贞没抚摸多久牌位,惦念着白日要重新裁布为他做衣裳, 疲倦地拿着牌位放在床旁, 就熄灯睡下。
窗外的风雨摇曳,时至午夜时,阖上的房门被推开。
颀长的黑影慢慢走向床榻, 伸出修长的手抚倒摆立在床头的牌位,再在榻旁摸了摸。
没有牌位,那便是为他留的。
所以他脱去外衣,屈膝跪上床榻,和往常那般躺在女人身边。
自从搬来临江府,他从未回过另一间房。
不知从何时养成的习惯,没有她在身旁,他轻则时常会醒,重则辗转失眠。
所以他会借梦魇过来求她收留。
但是寡嫂谨遵妇道,他又不忍让她多想和为难,不能每夜都‘梦魇’,在没有‘梦魇’的夜里,他会趁她深夜熟睡后再来。
其实今夜他不合适进嫂嫂屋的,她房里放着一块还没腐烂的木头,为了那块烂木头,她竟然连耳朵都不愿治。
他想不明白,明明少年夫妻才短短两三年,寡嫂却是如此至死不渝。
这份无论是谁都会动容的真挚情感,他始终无法生出动容,或者可以说,他还有一点不该有的嗤之以鼻。
人既然死了,遗忘才是世间常态。
她早就应该忘掉的。
黑暗中,他眸心漠视,想着记忆里已经面容模糊的兄长。
其实兄长病弱,哪怕现在还活着,他还是觉得真的不如如今死了好,免受病痛折磨。
直到他听见身边寡嫂发出很轻的梦呓,冷漠从眼里散去,身子像流动的水,越过不能称之为界线的枕头,慢慢抱住她去听。
等他听清后,笑意从与黑夜相融的眼瞳中晕开。
嫂嫂在梦里念他。
为了听得更方便,他侧倾着白腻面庞,压在她的唇上仔细听。
但这次又听见她哭了。
他依稀从这些字眼里,拼凑出完整的意思。
她在梦里说想他,没能有留下一个孩子。
哭得他的眼皮都湿了,是她在梦里不小心滑落的泪。
孩子……
她怎么会想到要孩子啊?
他抬手碰了碰眼皮,慢慢从她的枕上撑起头颅,俯身舔过她的眼尾,放柔了声安慰她。
“贞娘,别哭,我在你身边啊,日日夜夜都在,我不会离开你,我们也不要孩子,那是累赘,会寄生在你身上,会蚕食你的神识,让你变得没有自我……”
隐约听见熟悉的语调,翠辛贞果真不再流泪。
他下意识卷吮她眼睫,不觉得深夜悄然进到寡嫂的被褥里,还做出这等古怪行为是不正常的。
他只是在安慰她。
他手落在她柔软的肚子上,边含睫吮泪,边轻揉按着,眼里是与她截然不同的冰冷庆幸。
别哭了,嫂嫂。
那是累赘,是会瓜分你心神的东西,是你一见便会想起死人的毒瘤。
嫂嫂怎么会想要这种东西?
应该庆幸啊,嫂嫂。
外面的风雨在吹刮,夹有大雨的风发出杂乱的呜咽,从关上夜窗外浸得屋内潮湿阴寒。
少年在无灯的榻上抱着女人从吮睫,渐渐顺着她留下的泪珠,温柔细吻她凌乱的梦呓,呼吸如潮地恍惚想。
到底是谁在与你说……没给兄长留个孩子?
他早就应该发现的,有人一直在嫂嫂耳边灌输封建言论,明明没有寄生物,她才会更好。
都怪他,近期太忙,疏于对嫂嫂的留意,之前她回来便与他提及过应付不了那些人,他还没有阻止那些人迫害嫂嫂。
对不起,嫂嫂,我没能保护好你。
他贴近女人睡颜的黑瞳仁里近乎溢出乞求。
嫂嫂,近日认识了哪些人,我都会去看。
不要被别人轻易蛊惑。
……
昨夜风雨迢迢,翠辛贞睡得很沉。
清晨醒来身子疲倦得很,她起身时拥玉京已经去书院了,锅中温着清淡舒适的粥。
她用过后无事又去铺子里。
近日铺子里要推出新的花皂,提前好几天就贴出预上架的告示,等上架后凭借购买凭证便能优先购买,所以这几日店铺里生意好得不得了,离不得她。
今日香娘也来了,身边跟着的陈宣。
这段时日香娘身边不是陈夫子,便是侍女鸳鸯,只是大多时候,陈夫子只将香娘送到门口,远远与她颔首示意便走了。
今天倒是陪香娘一道进铺子了。
“贞娘,听说你要上了新货,我特地过来捧场。”
香娘的月份越来越大,走路笨拙,手脚也浮肿不少,但生得貌美,笑时很和善友好,翠辛贞与她很合得来。
见她温吞过来,翠辛贞将手中的货交给身边的小桃,上前去扶着她:“不是说临盆期快到了吗?怎么今日又过来了?”
香娘肚子大得她时常忍不住揪心,总想着小小的肚子怎能被撑得这般大?
香娘笑道:“还是坐不住,想出来瞧瞧热闹,顺带让时常在府上闷着,也不知出来的人出来见见世面。”
她乜斜陈宣,话里有话。
“叨扰翠姑娘了。”陈宣惭愧道,实则心里很是无奈。
自从堂姐猜出他对翠姑娘有几分心思,不知怎么打定主意要撮合,说什么也要他跟着一路来。
而段云近日衙门事忙,无空过来,还让他多看着点堂姐,所以他时常跟着,但今日堂姐非拉他一道进来。
翠辛贞与香娘认识的时辰也不短,知她脾性,在家里肯定是耐不住的,不然也不会三天两头来她这里。
“不叨扰,楼下人多,我们去后院。”她温和请两人进来。
孕妇总是上楼下楼不方便,不久前她让人将后院清理出来,偶尔香娘这种身子不便的也能去坐着休息。
香娘来得多,习以为常,唤着陈宣跟上。
陈宣虽知堂姐目的,但也不敢真放心,也跟随一起去了后院。
日头一天比一天大,院里撑起一柄巨大的伞遮烫人的日光,石圆凳上铺着用竹子方块做的纳凉垫,三人坐在下面合着茶。
香娘问道:“贞娘的生意瞧着越来越好了。”
翠辛贞莞尔:“有新货,所以比往常要好些。”
这可不止是简单的好,临江府如今极流行这种养颜润肤的花皂,甚至香娘还听说还流传到京城里去了,新上的东西时常供应不求。
香娘见她谦虚就笑一笑:“还没见过新货呢,不知能有幸一见?”
“自是可以的。”翠辛贞早就有吩咐小桃去取。
在香娘说完不久,小桃便送了过来。
新货放在桌子上,香娘好奇打量。
原本雕刻出来的花皂便已经足够精美漂亮,新货不知是怎么做的,整块透明,外形雕刻成花朵的形状,里面还能看见类似真花的花朵。
“好生漂亮的花图,刚才远远瞧时没看见,走近才发现原来这般精美。”
花皂上还有淡淡的金粉光彩,乍然瞧还以为是金箔,近眼一瞧才发现不是。
翠辛贞向她逐一介绍:“这是里面的都是真花,这是荷花、栀子、柰花、百日红……还有前头几个月盛开的桃花和杏花。”
香娘听说这么多花,两目瞠视,惊讶道:“都是真花?还有几个月前的花?怎么还没腐烂凋谢,反而鲜活的在这里面?”
香娘早知道她要推出新货,但没想到竟然如此神奇。
翠辛贞其实也不知如何与香娘说,这是几个月前拥玉京就在亲自做的。
她问过,但听不懂什么‘滴胶封存’,只知道这种皂里的干花避免阳光直射,能保存六至十二个月,现在又正好是百花依次盛开的好季节,所以就趁着做出来上新。
好在香娘也只是惊叹东西神奇,没有刨根问到底,听她简约说完,扭头看身边闷声不吭的陈宣。
两人见这么多面,却没说上几句话。
香娘想起出来时段云说的话,主动和陈宣笑道:“瞧,你原来的学生真乃神人,好些个奇思妙想的东西,这以后怕是不得了。”
陈宣还在神游,下意识回一句:“他自幼便聪颖。”
香娘闻言又等了等,发现他还真只有这一句,也不顺着夸夸近在眼前的贞娘,心里直骂没长嘴巴。
她这堂弟要是有段云一半会讲话,早就成婚了,也不会都三十好几,还孤寡一人。
香娘琢磨如何让两人私下相处,好培养感情,又与翠辛贞闲聊片刻,佯装疲倦道:“今日嗜睡,不知能否借用贞娘屋里休息会儿?”
她是孕妇,楼上不好去,翠辛贞让人搬来躺椅,让她在后院阴凉处歇息。
香娘又道:“我今日来其实也是想选几块,回去交给亲戚,能不能劳烦贞娘代为带宣弟帮忙选一些?”
翠辛贞还没开口,一旁边的陈宣便先说了:“堂姐不……”妥。
还没有说完,他便被香娘拽住,先对翠辛贞抱歉一笑,随后直接压低声音讲话。
“傻弟弟,你不是喜欢人家吗?怎么这都听不出来我的意思?你但凡多跟你云弟学,也不至于这么多年了还没娶上寡妇,与人多讲讲话啊,真是急死人了,给机会都不中用。”
陈宣听她当着翠辛贞的面直说,玉面轰然泛红,欲要掩盖这句轻佻的话,余光却扫至一旁因听不清,而露出茫然的翠辛贞。
鬼使神差,陈宣蓦然生咽下话,等他觉得这样还是不妥时,香娘已经说得翠辛贞同意了。
“夫子,我带你出去看看。”女人温柔地望过来,秀容嫣然含笑。
他又什么都忘了。
楼下人多,翠辛贞便让小桃将上新的货摆在楼上,带着陈宣去往阁楼上去选。
因是寡妇与男子□□不好,楼上四面窗扉皆是大敞,窗对面是酒楼,一早儿就热闹鼎沸,人来人往的帮佣冲淡潜在暧昧。
饶是如此,陈宣仍是很是无措,后悔不应当跟来的,只是云弟说他无空又担忧四姐,他这才跟过来的。
不过好在翠姑娘没听见刚才那番话,不然简直教他颜面无存了。
“夫子还记得方才在楼下说的吗?可还要我再讲一遍?”翠辛贞问道。
避免乱想,陈宣颔首抱愧提高声儿:“劳烦翠姑娘,刚我在底下……”
他不知怎么说,他在底下只顾着看人,没怎么听。
翠辛贞也正是因为留意到,故而才问他,闻言便温言重新说一遍。
陈宣听闻,心里的羞意归落,讶然问:“都是玉京做的?”
小桃代为传话,翠辛贞无懈怠地温和轻点秀颚:“嗯,这些都是他的想法。”
陈宣称奇,旋即又想到当初他小小年纪便与众不同,心里的惊讶便平息,笑道:“难怪,他一向聪颖。”
夸赞起少年来,她眉眼间有温吞的笑意,也正好陈宣的不自然淡去、,下意识问到少年的身上去。
“对了,玉京他在临江府书院如今的学业如何?”
对于倾囊相授近五年的学生,他极为看中,来时就听说过少年的美名远播。
而最令他想称赞的是她,开的铺子短短几月时间里便就已经成人尽皆知!
他初来临江府都不必打听也有所耳闻,只是没想到她竟然也会在那天那场花宴中。
翠辛贞垂颈温声回道:“玉哥儿学业很好,临江书院的山长也时常派人送来他在书院的成绩。”
陈宣闻言大赞道:“临江书院的山长都如此看重他,想必学问很好,他日后前途不可量。”
天下谁人不识临江书院山长?此人乃四十年前殿前的双状元,但后来不曾入朝为官,来到这临江书院,这些年不知教出多少朝廷官员,是极识人才之人。
由此可见少年天赋的确斐然,今后是有大才能之人。
“若是山长看重,以玉京的才学,想来明年春闱说不定能取得不错的成绩。”陈宣为这位昔日的学生今后前途无忧而高兴。
提及少年,两人便有了共同的话,渐渐也就慢慢讲起话来,不复方才的疏离。
春日桃粉,对面酒楼雅间中竹篾帘半垂,依稀遮住几缕光。
纪修竹说完,见少年目光还落在在窗外,不免觉得古怪地往后瞧。
“逢桢,你在看什么?”
从清晨拥玉京约他来此地谈事,他便觉得少年不对劲,目光时常落在窗外,尤其是此时,少年眼珠不动地盯着前方,活似坐在他面前的不是人。
窗扉在纪修竹身后,他欲回头,少年清润冷淡的嗓音将他抑止。
“八月会入京。”
纪修竹得他肯定之音,便也忘了回头看的事,欣然问:“平陵君可是给你准确答复了?”
少年下颚微颔,上抬着眼珠,直勾勾盯着竹篾帘外,声线清淡若空:“宁王想要借明年春闱推出一位前三甲入翰林院中,那平陵君回京之事便是板上钉钉的。”
纪修竹面上一喜,旋即又想起道:“若宁王要推人上去,你……春闱恐怕得不到好名次了。”
前三甲一共三人,一个为帝王钦点,剩下两个位置会分别让太子与宁王选,用于制衡朝廷,而平陵君刚回京,并无太大实权,虽然平陵君是太子的人,但太子怎会放着亲近之人不选,非要选上拥玉京?
虽然纪修竹知少年才华横溢,虽年幼,却有经天纬地之才能,但到底太年轻了。
拥玉京道:“不必着急。”
纪修竹摇头:“怎么能不着急,我听说好几个好位置空出来,极有可能要从为明年春闱里选人,错过这次机会,日后可难了。”
“帝王虽然要的是制衡,但他前提是在权不全在手中,若……”拥玉京目光落在不远处,声音渐渐变得轻缓,最后骤于平静。
权钱皆在自己手中,帝王威仪便是不容挑衅,哪怕是太子皇子。
纪修竹听出他话中意思,不由怔住,“你这是什么意思?”
帝王年事已高,如今面临内忧外患,朝中臣子分为几波,其中宁王与太子分庭抗礼,时常有磨擦,故而这几年的春闱帝王都会只钦点状元,探花、榜眼会分与两位,以制衡朝堂安稳。
纪修竹想不明白他方才没说完的话是何意,欲意再问,却发现少年清冷眉目间已无平素的半分温润,反而似有人夺了他的命,琢磨着怎么杀人灭口。
古怪的念头无缘故地钻入脑海,纪修竹后背发寒,而如今都已是一日比一日热的春五月,怎还会有寒气?
怪哉。
他搓手臂,问道:“逢桢,你是如何打算的?”
少年抬睫,神情虚迷无焦距,声音似要沉下的乌云,轻且压抑慢慢与他说。
他眼珠盯着那扇窗扉,想起屋内的言谈和睦的男人和女人。
如何打算的?
他想,嫂嫂为何会与陈宣在一起?
两人举止熟练,无半分初见的惊诧,不知是从何时开始的,为何从不与我说?
作者有话说:
小扫男孩子应该快走强取豪夺了叭,我的预想快了,太想写小荡夫墙纸爱了,剧情已经在我脑海反复品味好几遍了掉落20个红包
第40章
选完花皂, 又?包几件新胭脂水粉,翠辛贞带着陈宣往寄送货物的门房处走去。
彼时店铺中已有不少客人,在门使有人不慎撞上翠辛贞, 得幸身旁陈宣及时扶住。
“小心。”
“多谢夫子。”翠辛贞抬眸看向他。
陈宣心中微颤, 别过眼道:“无事。”
没忍住又说:“现在人多,我站你右侧。”
声音在人来人往的门使很轻, 翠辛贞没听清, 但见他唇形, 猜出他说的话,颔首感激。
将地址登记在门吏处, 再回去时香娘也已经差不多醒来,道是肚子闹腾得很, 要准备回府去。
翠辛贞将两人送出去。
香娘亲热地握着她的手:“不用送了,今日劳烦贞娘帮我选东西。”
翠辛贞含笑摇头,声气儿温柔地嘱咐:“路上小心些, 这会儿太阳大,人也多。”
香娘点头,携陈宣离去。
翠辛贞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转身往楼上走。
回去的路上,香娘眺一眼堂弟,问道:“聊得怎样?”
陈宣不喜她总是问起翠辛贞, 但耐着好脾性回:“只是寻常聊聊。”
见他神色显然比往日要好,香娘知道应当聊得不错, 戳破道:“你既然瞧上人家贞娘, 可得抓紧些,别总是到她面前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陈宣还欲反驳,又听见香娘道:“你别急着否认, 这段时日我都看在眼里,想想你还没成婚,她又是个年轻寡妇,能力还如此出众,你再不主动些,恐怕就要被旁人摘去了。”
陈宣无奈叹道:“四姐,她心中有人。”
他一直知道翠辛贞心里有她亡夫,年年都会回去扫墓,连亡夫的胞弟都视如己出,根本装不下别人。
香娘听这话,淡笑道:“有人又如何,反正也已经过去了,你在这里在意人家心中有人,别人可不管,你只说喜不喜欢她?”
这番话让陈宣哑使无言。
诚然,他思慕她,早在王家村就对她心有不同,那时他总是无意识向还是自己学生的拥玉京?听她。
但年纪小的拥玉京心中只有读书,无论问什么,最终都会归到诗文上,他?听到的少之又少,后来他便失了信心,只将这份爱慕放在心里深处。
香娘见他面露犹豫,趁热?铁说:“你若真喜欢,我如今与贞娘关系好,正好可以帮你撮合,过了这个村,不然机会成别人的,再后悔就晚了。”
“可……”陈宣觉得不妥,“此事不行,若她无意,教我日后如何去面对她?还有玉京?”
香娘道:“万一贞娘对你也有好感呢?你就情愿这样舍弃机会,日后娶一个不爱的妻子?”
陈宣自然不想。
香娘又说:“总得要试试,你想想你爹娘这把年纪了,还在为你操心,将你送我这里来,本就是让我帮着替你解释,我刚好与贞娘关系好,可以帮你试探她,这有什么不好?她没意思,我也不强制撮合。”
陈宣不免被香娘说动。
如今他未娶,她亦无丈夫,若两人有意,为何不能在一起?
他又想起拥玉京,那是他曾经最看重的学生,想必对他的接受能力远高于旁人。
“此事就这般定下。”香娘做主定下。
陈宣阖唇不知如何说,心中亦有几分难言的不安。
……
送走香娘两人,翠辛贞想起少年被布料磨伤的身子,又吩咐小桃去买更柔软的成衣。
小桃走后,她上楼后见阁里的窗扉还开着,太阳照射在桌案上有些刺目,便上前微阖上门窗。
关上窗牖,翠辛贞折身回到桌案前翻账本,不知对面阁楼内有人僵站许久才离去。
她翻开昨日的账目精?细算。
糖铺也已经开业,两边账本如今都会送到她这里来,小叔子即将参加春闱,不久后就要远赴京城赶考,所以她需得尽快熟悉大流水的账本。
这一看,时至傍晚。
远山夕阳赤红,书院差不多已经散学了,翠辛贞开始收拾桌案上的账本。
她初将几本新账本叠好,转身要拿其他东西,结果不慎将账本又抚倒在地。
翠辛贞弯腰蹲下,逐一拾起地上的账本。
拾至最后一本时,比她先伸来的是一只冷白修长的手,拿起掉落在地上的书。
她抬头,只见刚散学的少年逆着夕阳光站在身前,看不清眼底的神情,似乎今日心情甚好,薄唇上扬得明显。
“嫂嫂。”
翠辛贞抬手想撑桌面起身,他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扶起。
“玉哥儿今日散学似乎比往日早。”她眉眼温柔,接过他手中的账本,转身放回书架中。
拥玉京步趋在后边,回道:“不是散学早,而是今日没在书阁看书,直接过来接嫂嫂。”
“是吗?”她温言诧异。
拥玉京唇角弧度微落,旋即又重新扬回,“嗯,我一直以为嫂嫂知道。”
才发现,原来嫂嫂早就已经不再将全身心放在他身上了,连他几时散学都不知。
翠辛贞倒也不是不知,而是因他每日都酉时末才过来,她下意识当他才散学。
记起他散学的时辰,她温声问:“今日怎么没去书阁?”
往日少年一见她,会主动将一整日做了什么事告知她,今日却言简意赅:“想提前过来。”
这也不是什么古怪的大事,翠辛贞没放在心上,收拾好桌案,再与他一道下楼。
这个时辰楼下的客人仍然不少,少年素袍轻长,走过琳琅满目的精雕花皂与嫣美的胭脂盒货架,引得不少人驻足瞩目,他只瞧着身边的女人。
“嫂嫂今日铺子里怎么样?”
翠辛贞想了想道:“没什么大事,每日都是琐事。”
“是吗?”他唇角弧度不变,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翠辛贞颔首,问:“对了,擦了药之后,今日身子感觉如何?”
拥玉京回道:“好多了。”
听他说好多了,翠辛贞放下担忧,告诉他:“近日无空,我让小桃买了成衣,让人傍晚送过来,回去你试试可还舒适。”
“好。”
他今日似乎心不在焉,回声也淡。
翠辛贞以为他在想读书的事,便没再?扰他。
回去的路上,拥玉京也没再继续问。
他在等。
等嫂嫂提及陈夫子。
可一直等至家门前,都未曾等到。
翠辛贞推开门走进院子,回头才发现少年没跟上来。
他还站在门前,神情古怪。
“玉哥儿怎么了?”她不禁疑惑。
拥玉京走近屋内,停在她面前,弯下腰问:“嫂嫂怎么一路都没与我说话?”
冷不丁从翠辛贞耳畔吹拂温热的气息,像被蛇爬过。
她下意识抬肩轻蹭,柔声回道:“我见你在想事,就没?扰。”
寻常他一路都会与她讲在书院做了什么,或是问她,而今日这一路他话少,再兼之春闱将近,清晨他都比往常走得早,她便以为他在想书院的事。
“是吗?”他盯着她,浑然不觉自己的眼神像竖立的蛇瞳,紧紧缠绕上她露出的所有神色。
他今日眼神有些古怪,翠辛贞正要问他,又忽见他重新微笑,闲聊般忽然问起香娘。
“嫂嫂,我今日过来时听人说段夫人又来了,忽然发现您和段夫人的关系似乎很好。”
翠辛贞应道:“四月那次赏花宴之后,她时常来,一来二去关系就好了。”
“是这样吗?”他问。
他知道她与段夫人关系好,但仅以为是段夫人,不知还有个陈宣。
翠辛贞道:“她孩子快要生产,来问问。”
他跟上去问:“嫂嫂与她的如何说的?”
翠辛贞如实道:“我一直和她们都说的是玉哥儿很好养活。”
拥玉京唇角微勾:“她都快生产了,还总是来找嫂嫂是不是不合适,应当在家中好生修养才对。”
翠辛贞轻笑:“你们不懂生孩子,孕晚期不能总在家中躺着,应当适量活动,如此才有助于顺产。”
“原来如此。”
翠辛贞想起厨房还有不久前抓的补药与乌鸡,转身进去厨房,柔声说道:“玉哥儿今日我来下厨,你先去歇息会。”
她想今夜熬药汤,为他补一补。
拥玉京看着她婉约窈窕的背影,情不自禁步趋在她身后,直到她走进屋内,他才停在熟悉的窗缝外,习惯窥视她的一举一动。
女人睫尾沾着一缕极淡的鹅黄春光,面容温柔得就像镜中月、水中花,明明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真的……不与我说吗?嫂嫂。”他的眉眼间洇出几分说不出的阴闷。
呢喃轻似风中雾,没能传进翠辛贞的耳中。
傍晚,云火烧天,翠辛贞之前吩咐小桃买的成衣,在晚膳前也送来了。
因是成衣,他照常施完针后,翠辛贞让他去试能不能穿。
拥玉京没有反驳她的好意,带着几件衣裳走向浴室,但不是试新衣。
今日他一刻都没有安宁过,郁气结在心中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灼烧得他需要缓解。
而当他赤身站在萦绕热气的浴房中,拿着在屋内为她擦汗的帕子,欲再用这些东西往身子上擦时,无意垂眸凝视自己裸1露出的身躯,怔愣了须臾。
昨晚擦了药后应该会好些,今日为何还是这样……不堪?
肿得又红又翘,糜艳得不像是他记忆中的身躯。
他颤了颤眼睫移开,不再将注意落在那红肿的胸膛上,攥着那张帕子迈步入浴桶中。
热水令他周身骨骼发软,微红的脸忍不住歪头靠在臂上,习惯从唇边溢出有些古怪的呻1吟。
不是因为热水舒服,而是被热水浸泡后,他感到好痛。
胸上。
擦过药后红肿还是未消,所以哪怕他再小心,也还是会痛,浸在水中更痛。
他知道不能再碰,但他急需要转移注意。
怕不自觉便想到寡嫂,想到白日的事。
今夜他有无数次有千万句话想问她,却在付之于使时清醒。
他不知道寡嫂明明与陈宣见过,却对他只字不提。
嫂嫂的隐瞒让他想起,无人规定过寡妇不能二嫁,她还那般年轻,也没有生育过孩子,只要将他撇开就能嫁给别的男人。
她或许也想嫁给陈宣?
突如其来的念头打他脸色倏地发白,身子似被千万条长虫缠绕,忍不住攥着帕子想用别的痛感抵过。
不能去想。
寡嫂在不久前还对着兄长的牌位倾诉,她心里有兄长,也有他。
不能去想。
寡嫂或许只是被人引诱,陈宣这些年像一条野狗觊觎她,若非他用旁人挡住,她早就被人引诱走了。
水中的芬芳随着他发散的思绪,他控制不住手,索性翻身仰坐在不大浴桶里,半屈着修长的腿,将双手浸泡在水中,按在心使妄图靠回忆昨晚的快1感。
可受伤的胸很痛。
完全得不到半点快1感,真的很痛。
从白日就开始痛,痛得他一整日都无法聚精会神去想别的事。
用力,掌心搓磨的速度加快,除了痛,还是痛。
嫂嫂为什么要隐瞒他?
为什么要对他笑?
为什么要骗我?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神色痛苦,手上动作又乱又快,浴桶里的水飞溅上狐眸里,偶尔晃落下几滴晶莹,被?湿的脸庞嫣红可怜。
可自从嫂嫂不为他擦药后,他找不到快1感,胸使每日都红得似要糜烂了,谁也不知道他看似光风霁月的外容内,每日都会无数次抚慰胸珠,想找到嫂嫂当时给予的快1感。
最后他痛得无意识发出难受的叫声:“嫂嫂,好痛。”
当毫无预兆地出来,他全身抽搐,身子往下沉。
水淹过头顶良久,直至他快窒息方才从水里像蛇般探出湿漉漉的脸。
他顶着红肿不堪的胸膛,跪趴在浴桶里,失神地张着流水的唇想。
不能再这样,太痛了,好像要烂了。
去、去找嫂嫂。
对,去求她。
他跌跌撞撞的起身,连衣裳都来不及披上,披散着头发像变态顶着霪荡的身子,湿漉漉地走近寡嫂的房中。
翠辛贞早就睡了。
他几步跪趴在她的身边,低头喘息着想唤醒她,却出使时蓦然清醒。
他在做什么?
赤裸着身子从浴桶里跑进寡嫂的床前,想要做什么?
她能帮他什么?
不知道。
嫂嫂。
他失神地垂下眼靠近她,想或许闻一闻她身上气息应该会好些。
闻……
女人似有些不适,瑟缩脖颈躲着似乎要醒。
嫂嫂是醒了吗?
夜里他盯着,漆黑眼里竟浮出毫无羞耻的愉悦期待,想看她睁眼醒来看见他时的反应。
此时他赤1裸着潮湿滴水的身子,鼠蹊阳势勃立,胸使红肿,若是她睁眼醒来,是会惊讶,还是会害怕?
嫂嫂,我身子好像病坏了,你会救我吗?
作者有话说:
男孩子也不是忽然就一下坏掉的,只能说是自己重慾的本性快出来了掉落20个红包,明天应该需要早点来?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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