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还来不及察觉究竟发生了什么, 唐素期身体便腾的一轻,双腿离地,被人带入怀中。
她头抵着面前坚实的胸膛, 伴随着馥郁的蜜柑香气, 一阵上下颠簸, 脸颊在柔顺的衣料间来回磨蹭。她拧紧眉心, 想使劲挣脱, 覆后背的手禁锢着她的动作, 双手手腕也被人钳住, 握在掌心, 她动弹不了,只能被人摁在怀中。
莫说喊出声音,连呼吸都费劲。
她脑中浮现诸多思绪猜测,究竟是谁,这样鲁莽, 冲动, 这样……
她身体霎时一松,从那人怀中落下, 坐在柔软的坐榻上,周身的禁锢也已经松开,目光得以重见天日。
她抬眸就对上面前脸色沉郁的人。
他乌黑的凤目一片晦暗,好像掬着一团化不开的稠墨, 暗藏着朦胧不清压抑和忍耐。平常的挺拔舒张早已不见, 他高大的身体,如一张绷紧的弓,已经收束到了极致,再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
唐素期刚才隐约听到他的声音, 他对马车门外的车夫嘱咐,让车夫赶车。是因为觉得熟悉,分神去想究竟是谁,才没有太过挣扎。也是这样熟悉的声音,让她的不安有些许放松。
庆幸的是,和她猜测的一样,确实是熟悉的人,她没有危险,没有突如其来的灾祸。
车厢内还有些晃动,她坐得不太安稳。但紧张的心底却慢慢放松下来,落到实处。冷静后,心底的怪异却悄无声息地蔓延滋长,有那么片刻,她在想,是否她以前从未了解过黎承安?
他应当不是这样莽撞冲动的人。
掐了掐手心,她止住胡乱的思绪,她拧眉沉声开口:“你这样不太妥当,我与郑忱还在说话,话还没有说完,你这么将我带走,他难免心中会多想,况且,我那两个丫鬟还在旁边等着,我家的马车还拴……”
“唐杳杳你方才那样就很妥当了?”他垂着眉眼,眸间一片晦暗,“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和你的忍冬和茯苓交代了,说了我们先走一步,这些事情你不用操心。”
“我拦着你,只是想让你清醒些。”
他倾身过来,压低眉弓,面上一片冷肃,“你与他单独碰面,还想要和他说什么?你知不知道,这里的人还没有走光,几个男客女客看到兴许不会多说什么,但那个锦衣卫的镇抚呢,那个范衢呢?他为人阴狠,笑里藏刀,你不要因为和他三言两语,就觉得他不用提防。”
他实在离得太近了,唐素期眉心拧得更紧,下意识身体后仰,想要躲开他。
并不是讨厌他,这种,突然的靠近,自上而下的俯视,会让人觉得难以应对,尤其是面前的人还这样高大伟岸,肩背好似一堵墙,阻隔了她的目光,目之所及晦暗昏黑。
她手臂微弓,撑着坐下的软垫,因为逼得太近,她被迫引颈昂首。
半垂着眼,错开视线,卷翘的睫羽微微颤抖,遮住了她乌黑眼仁里的纷乱繁杂。
黎承安以为他要疯了。
他知道他方才那般举动,刻意落了郑忱的脸面,实在不该,亦非君子所为。可他就是想让唐素期清楚,郑忱没有那样好,郑忱配不上她。无论学识才干还是骑射武艺,郑忱都不是顶尖。长相还那样温吞怯懦,瘦得跟猴子似的,风一吹就要把他卷走。
唐素期要挑当然要挑最好的,怎么能挑个中平平,无甚拔尖的人?
譬如他,他们就很相配,他们自小相识,多年情谊,他配得上她,也能护得住她。可是唐素期看不到他,她把眼睛放得那样长那样远,反倒是看不到眼下之人,看不到近在咫尺的人。
什么长她四岁,称得上兄长,那都是冠冕堂皇的说辞,那都是他接近她,不让她厌恶的借口。
怎么她全当了真,一点都不怀疑,这样一个男人的靠近?除了她亲兄长唐樾,任何一个与她没有血缘关系的男人,她都该警惕,都该怀疑,都该远离,这样才对。
她偏不这样,她自小就信任他,依赖他,口中时常喊着,景清哥哥,景清哥哥。她那么招人喜欢,那么黏着他,就该做他的妻子啊。
她怎么能,从未看到过他呢?
他以为,她也是心仪他的,那双莹润澄明的眼睛望向自己时,藏匿不住的羞怯,应当是喜欢他的。他都想好了,春闱放榜后,他就会找个机会向她表明心迹。她已经及笄,他那会儿也高中了,不再是只有家世恩荫的侯府世子,他有他自己挣下的功名,开口向唐侍郎求娶她,他更有底气。
可是啊,唐素期开始避着他,躲着他,装作看不见他。他不晓得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让她这样待他。
也就是这些时候,这两个月以来,他们又亲近了些。
但就如同镜花水月一般,好似只是他的错觉。
她看向郑忱的眼中,居然有肯定,有认同,甚至有欣赏。于是,他心中不悦,想要亲手扯掉这些人给郑忱伪装的假面。郑忱哪有那样厉害?这几人的骑射也应当不是这样的水平,一切不过是几个人给他做的面子。
他忍了又忍,也只堪堪射出一箭而已。但就是这样,她还要费心去安慰郑忱,开解郑忱。
他五感敏锐,不止目力好,耳力也好,即便隔着一丈,他也能听清唐素期说的话。
她想说,满意郑忱。
在此刻,他想起了两年前见到的舅父。舅父和母亲很像,尤其是一双眼睛。他生的不似南方人,很高,但却瘦,面容清癯,总透着几分颓靡之色。
这便是失意人的模样,他不要变成那样。
他不会让郑忱听到‘满意’。
只要他还在。
于是,他将人掠走,就那样当着郑忱的面。
他看清了郑忱面上的惊惶失措,心中快意横生,更是故意扔下那两个字。
郑忱不至蠢钝,应该明白,他与唐杳杳有着旁人无法插足的亲近。
黎承安渐渐冷静下来,只是动作没有半点退让,仍旧俯视着她,压低身体,两人的距离只在咫尺之间。
她身上氤氲浮动着的栀子甜香在他鼻尖弥漫,一丝一缕,牵扯、勾缠,拉得他想要离得更近一些。柔软的唇瓣微微张开,隐约能窥见一点莹白的贝齿,他眸光微动,几乎要忍不住覆上去,就如同梦里那样,啃咬、舔舐……
“黎承安。”她抬起一只手,使了些劲去推他。力道和蚍蜉撼树没什么区别,却让黎承安清醒了很多。
他狠狠咬了舌尖,尖锐的疼痛让他从迷乱中抽身。
真是……
怎么靠近唐杳杳,他就失了分寸,行事完全没有章法了。
察觉到他的松动,唐素期加重了点力道,将他推开,直到自己能坐正身体,才收了手。
“你就算生气,也不能这样贸然将我带走,如此行径,会引得旁人误会,尤其是郑忱,他心思细腻,总会担心的,万一……”
“有什么万一?”黎承安喘着气,拧眉看向她。
“万一他过于担心,报了官怎么办?就算我们事后能解释,但是总归于你我二人名声有害,既然能化解,能避免的误会,为何还要劳师动众?”
这解释让他心中郁气更甚,“你倒是真冷静,说的条条在理。”
“好了,不说这些了。”唐素期抬眸看他,“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一时间着急才会这样,你说的也对,方才是我太过冲动了……”
她不该这般主动,就算她满意郑忱,也该回去先行禀明父亲与母亲,再做打算。她不能因为一时简单的考量,就与郑忱做出什么承诺,即便只是说一句对他满意,也免不得会带来不小的风波。
就如黎承安说的那样,隔墙有耳。那个范衢还没有离开,万一他蛰伏在何处,听见她说的话,想要从中利用,伤害父亲,又或者是郑忱呢?父亲是否升任礼部尚书,也就是这半年左右的事,她应该再谨慎些才对。
这般思考,或许有些杞人忧天。但对锦衣卫,多些提防,总无坏事。
“我今后不会这样了,这事我会自省的。”
黎承安沉郁的眼底仿佛有微光跃动,他抿着唇,试探的低声问:“当真今后不会这样,会好好反省?”
“会的,是我思虑不够周全,今后不会这样。”
得到她肯定的答复,他心口的憋闷,得到泄口,竟奇异般的好受了许多。
他忍不住在心中埋怨她,总是这样坏,轻易就能让他情绪起伏跌落。
“我该反省,你呢,黎景清?”
黎承安闻言怔了片刻,有些错愕的看向她,“你喊我什么?”
唐素期面色平静,不为所动,“黎景清。”
黎承安竟哧的一声笑了出来,“我还是头一回听见你这样喊我,甚是,新奇……”
“你若是不喜欢,我以后还是叫你黎承安,黎世子……”
“我喜欢,”他出言打断,“唐杳杳你想怎么叫便怎么叫,就只一样,黎世子,不要再这样喊我,太生分了。”
看见黎承安又如往日一般,率性肆意,不再浑身上下郁气缠绕,唐素期松了口气。她知道人性复杂,她看见的黎承安,大多时候都矜贵骄傲,但舒眉朗目,随性洒脱,这并不意味着黎承安就该是这副模样,只是她习惯了他那样而已。
所以方才的黎承安,着实让她意外。
即便是上辈子,她也没见过这样的黎承安。因为太过陌生,所以才让她恍惚,也让她不安。
但好在他又恢复了以往。
唐素期微微颔首,“好,我不会那样叫你。说回刚才,我该反省,你也该反省。”
他轻抬眉梢,“为何?”
“我知道你第三箭特意调转了方向,故意射落他的箭,你不是不小心,你是有意而为。”
“你骗得了郑忱,骗不了我,就算是我兄长唐樾,也不会为了试探旁人,做出这样的事来,太过冒犯了。”
“你这样失了分寸,与你们同僚之情,百害而无一益。”
“我与他哪来的同僚之情?加上今日,我们不过也就见了三面,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若是从前少了那样几十年的阅历,唐素期也会觉得黎承安说的在理,但世事难料,可能以往话都说不了几句的人,转眼就成了患难与共的生死之交,她也不是没有遇到过。
只是这个道理她明白,才及冠的黎承安却未必明白。
想了想,她斟酌着开口:“景清哥哥,我知道,你只是在我面前才这样说,明明你和翰林院的同僚都相处得很好,没有那样不近人情,你在席间也同郑忱赔礼道歉了,便是你心中也知道这样是不妥的,对吗?”
不对,不是,他没有觉得不妥,甚至,他觉得自己太收敛。
可她怎么总将他往好处想,她难道没有想过,他那样做,只是不想郑忱摆出那副失落至极的脸,去博她同情而已。
她用那样一双水润恳切的眼睛,看着他,偏偏还在这样的时候叫他哥哥,当真是将他拿捏的太好,他如何对那副模样的她说的出否认的话来?
就当他是那样的人罢。
黎承安就那样坐着,双手垂在身前,一双眼睛懒懒的掀着,也不说话。
唐素期见他这样,便知是他默认。
“无论如何,你今日过来,也是为了我,我还是谢谢你的。”
她声音又轻又柔,唇边还含着笑。
黎承安半掀眼,问:“你不生气?”
“气什么?”
“我这样搅和了你的相看,还当着那个郑忱的面,将你带走,你不应该生气么?”
“怎么能这样说呢?”唐素期并不赞同。
“还能有什么说法?”黎承安扯着唇,好整以暇地看向她。
“你不是都说了么,是暂代我兄长,为我掌眼,你试探他品行如何,性子是否与我相配,是在帮我,并不算搅和了我的相看,还有方才,你打断我要说的话,本意也是为我好,父亲正在仕途要紧的时候,我言行举止,应当多加思量。”
她话说得认真,面色平和,偏偏透着几分老气横秋,一点都不像个才及笄的小娘子说出来的话。前些时候身上好不容易多出来的活泼劲,这下又找不见了。
黎承安心底郁猝,但这些话又实在没法儿当她的面说出来,难不成,他要说‘你太端庄,太稳重了,年轻小娘子该有的活泼一点都没有,瞧着和二十好几似的。’
咬牙将话咽回去,他问:“那你打算怎么做?”
“回去之后,母亲和父亲都会问起,我便如实与他们说,告诉他们我对郑忱满意,再让父亲去问问,他如何看待我,若是他也满意我,便请媒人上门……”
“请什么?”他眉心突突直跳,已经平稳下来的心绪再次变得起伏不定。
“请媒人上门,婚仪六礼之首的采纳,便是请媒人上门提亲。”
“谁要你说这些了唐杳杳?我只想问你,你就这样轻率、草率的决定了,决定就是他了?”他紧盯着她,不要放过她脸上一丝变化。
“郑郎君是个宽和大度的人,又有才干,已然不错了,我既然着急成婚,他是现下最好的人选。”
“你有仔细挑过吗,他当真是最好的人选?你着急?有那样着急吗?你才十六,还是个小娘子。”
他从前那样着急,不也还是按捺下性子,要等她及笄之后。
唐素期垂下眼去,她原本是不想将这事告诉别人的,家里人知道便好,就和上辈子一样,嫁了人之后,此世的因果也烟消云散。她这样着急成婚,不是因为她想,而是她不得不这样做。
她爹是礼部侍郎,兴许,很快就会成为礼部尚书。他们唐家又是出身江西临川,有百年底蕴。偏偏他爹是忠直之臣,深得皇帝信任。这样的大臣,有意皇位的皇子,都会想要拉拢。尤其是当今的二皇子和四皇子,他们虽早有了侧妃,但正妃之位却依旧悬空。
父亲去年岁初就得了些消息,皇帝有意要为两位皇子挑选正妃,只是因为许多事情耽误下来。今岁天灾频频,北方有旱气,南方又生了涝灾。今年算是流年不利,兴许会再拖一年。
二皇子试探过父亲,便是知道这样,父亲才着急。
她也着急。
她是重来一回的人,但面对皇家,仍没有底气,皇权就是这样,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她想要避开,就要先定亲。
这些是家里人都知道的事情,除了钟宁,她还没有与外人讲过,但面前的黎承安,是她曾经喜欢过的人,是她如今视作兄长的人,是一心一意待她好的人。
她不想瞒着他。
唐素期简单的将缘由和他说了。
她说完,他缄口不言,只低垂着眼。
“我一直都不知这些事,我以为,只是因为你想成婚,没想到你这样,身不由己。”
“不算身不由己,如今我正在好好挑选,在我还能自己做主时,我还可以挑一挑。”
“你说你满意他,满意,只是合适,对么?你可心仪他?”
“心仪与否并不重要,合适就好,能找到郑郎君这样的已是不易。”
黎承安却偏要问个结果,“那你究竟如何看待他,喜欢……”
他拧眉换了种问法,“只是合适,不喜欢对么?”
“我与他才见了几面,还谈不上喜欢……”
“唐素期,你怎么这样啰嗦,我只问你,喜不喜欢他。”
抿唇思量片刻,她道: “不喜欢。”
他侧过身,手掌撑着车厢,唇角微微扬起,却不说话。
“怎么了?”
唐素期正欲张口再问,车厢陡然一震,她身子朝前,砰一下撞到他的肩头。
黎承安一把搂住她的腰,似乎是早有所料般的顺势将她揽入怀中。
轻嗅发丝间传来的淡淡甜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翘着唇,声音却有些沉,“怎么回事?路上小心些,不用那样快。”
听见外头传来的告罪声,他淡淡应了下,没再追究。
唐素期黛眉轻蹙,抬手揉了揉额头。
马车行进时偶有颠簸不算少见,但这样猝不及防磕碰了哪里,还是有些危险。不是每次都有黎承安能扶着她,她想,以后她家马车车厢内最好是装一个把手。
今晚回去她便画个草图,到时候找来木匠师傅问问。
她一时入了神,直到察觉腰间的力道又紧了几分,她才反应过来还被人揽在怀中。
她想坐起来,发觉腰间的力道有些大,微微挣扎无果,抬眸望向他,“我无事,松开吧,我自己坐着便好。”
黎承安仿若后知后觉般的缓缓松开手,唇上挂着笑,面上一片惬意。
“待会儿直接去后院罢,免得被人看见我从你的马车上下来,惹人闲话。”
“好。”
黎承安垂眉看着唐素期,心中想法渐渐成形。
既然只论合适的话,那家世如何,便无关紧要了。唐侍郎是中正之臣,而他父亲也只效忠皇帝,放眼全京城,也再找不出这样合适的两家人了。
那郑忱怯懦木讷,不堪为配。
他们才是天作之合。
*
秋意渐浓,天气转凉,很快就到了家中要定期添置新衣的日子。
唐家正院西侧屋,徐毓好坐在桌案前,一边拨弄手中算盘一边翻动账册。
半个时辰过去,她脸色愈发沉重,直到理完手中的账,停下最后一个算珠,在账册上下勾画圈点,写下批注。
“春芝,叫母亲和杳杳过来,就说我有事要和她们商量。”
丫鬟应下,赶忙去了叫人。
唐素期来的时候,屋内姜绾和徐毓好对坐着,两人似乎在商量什么,察觉到她过来,停了话头,让她坐在旁边。
“方才你嫂嫂与我说,她这几日理账,发觉田庄减产很多,租钱减了四成,这几日才堪堪收齐半年前的租钱,租出去的铺子倒是没什么变化,不少商铺的进项还比之前更高……尤其是,米粮铺子。”
姜绾叹气,“情况要比我想得更坏些,我们家已经算应对的好的了,不晓得其他家的田地,真是难以言说啊……”
徐毓好面色凝重,缓缓开口:“南方那边也不太好,母亲给我来信,让我要守好米粮,千万节省些,南涝北旱,夏粮歉收,不晓得秋天是何种光景,要我们早做准备。”
两人说话时,唐素期就在回想她记忆中的事,她记得,今年夏粮确实惨淡不已,但秋日后,北方雨水渐渐充沛,南方水情也有所缓和,较往年也是减产,但没有夏粮减的那样厉害。
咬牙熬一熬,还是能过去的。
甚至朝廷这次处理灾情要比她记忆中的快了很多,工部也在推行省水的滴灌法,这次会比上辈子情况更好。
只是,她没法和母亲嫂嫂说这些事。
想了想,她出口宽慰:“母亲嫂嫂不必忧虑,我们既然已经知晓此事,总会有应对之法,就和之前想的那样,缩减些开支。今年我就不做新衣了,我身量没怎么长,往年的衣服也还行新着,首饰那些也不用添置,我平日不怎么出门,买了也没处用。”
她笑了笑,目光在两人间停下,“吃食方面再精简些,这样应能省下一下。”
徐毓好怔了片刻,眉目间有犹豫之色,“杳杳惯来节俭,再这样……”
“不要紧的,这样还能有些好名声。”她拍了拍徐毓好的手,接着开口,“如果我们缩减些,还能省到开支,嫂嫂可考虑再给田庄的佃户减一成租钱。”
徐毓好垂眸思量了会儿,按照唐素期的话,删删减减心里的算盘,算珠上下拨动,片刻她得出了结论。
“若我们几个都不添新衣首饰,吃时也多吃素菜,少吃荤菜,这样,确实能省下一点钱。”她连连点头,像是十分赞同唐素期的话,“不仅能抵掉我们家所有佃户的一成租钱,还略有些结余。”
姜绾稍有意外,“如此甚好,那便这样做,自今日起,就和那些衣裳铺子,首饰铺子的人说,不要再替我们留下东西,厨房那边毓好你费些心,也不需要吃得多好。”
“那是自然,这是儿媳该做的。”
虽然这几月后的日子会稍微苦些但他们这些人家再苦也苦不过以田地为生的百姓,能省些便省些,他们这边再减些租钱,佃户也能将日子过好些。
“我现在就遣人去和田庄管事说。”撂下话,徐毓好匆匆迈出里间,往屋外去。
事情既然都商量的妥当,也定下了章程,母女二人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顺着路,一路相携回各自院落。
“前几日你和郑忱的事,我与你父亲说过了,杳杳的顾虑,确实是有道理,那毕竟是锦衣卫,我们平时也不和这样的人打交道,也不知道怎么的,那天就过去了。”
“我事后问楚惊鸿,她恰巧也要与我说这事儿,原本来的人,不是那个北镇抚司的范衢,都说好了,来的是大理寺的一位寺丞,年纪与你兄长相仿,之前和她们家打过交道的,为人也和善,不知怎么的临时就换成了他,他的身份,楚惊鸿又不好拒绝,所以才那样……”
说到这里,她停下脚步,侧身看向自己女儿,“杳杳不用因此生气,楚惊鸿她们人挺好的,母亲和她们有几十年的交情了,就因为这件事情,她今天还送了东西来,说要和你告罪。”
“我没有生气,当天也和赵娘子说清楚了,母亲不用担心我们会因此生了芥蒂,就是没想到,她还特意送东西过来。”
见自己女儿确实没有放在心上,姜绾也松了口气。她毕竟和楚惊鸿相识多年,两人关系也还不错,她自然是希望自己女儿能和楚惊鸿女儿相处的也好。
“说起来,这份礼,你肯定会喜欢。”
唐素期和母亲一前一后的走着,随口问:“那是什么?”
“在后院的马厩,杳杳要去看看?”
唐素期稍有意外,“她竟送了一匹马给我?”
“成年不久的河曲马,高大健壮,方才毓好遣人来叫我的时候,我就在后院呢,本来就想和你说这事儿,方才我们商量着事情,就把这事忘了,现下这会儿才想起来。”
她垂眉轻笑,点头应好。
母女二人改道往后院马厩去。
唐素期看到了那匹高大的河曲马,是一匹青栗色的健壮马驹,马鬃很长,还带了点卷曲,但却很光滑,一看就养得很好。见唐素期过来,还会侧着脑袋贴近她的手掌,瞧着就很亲人。
见唐素期上下打量这匹马,还动作十分亲昵,姜绾就知道,她肯定很喜欢。
“今后得空,你便可以带着它去赵娘子家的马场跑几圈。”
唐素期一边点头,一边拿起饲槽里的干草喂马。
“还有一事,你父亲还嘱咐了我要与你说的,就是方才还没说完的,这一打岔,差点我又要忘记。”
姜绾揉了揉侧边额角,无奈的开口:“我们俩也是商量过了,这半年来,你和谁单独会面都不太妥当,这郑忱人确实不错,但现下而言也不宜再见面了,等这阵风波过去,你父亲那边还会再考量考量他,若他仍旧表现甚佳,那便和他定下来吧?”
“杳杳觉得如何?”
倏地,唐素期想起几日前,黎承安在临别之际和她说过的话。
他模样难得那般庄重,言辞敦敦,好似语重心长教导学生的老师。
他说:“无论如何,先不要着急,那郑忱与我同在翰林,他又是庶吉士,今后在史官堂编修国史,兴许他会被掌院学士指派来我身边,我也会替你考量一二,只是今日这样短短一面,才说了几句话,哪里真能看出什么?”
说完,他仍旧不放心,又恳切地叮嘱,“你若当真有什么打算,一定要先和我说,我们就隔着一座院墙,毗邻着,就算我卯时去翰林,酉时才散衙,但我们离得这样近,说几句话还是可以的。”
“唐素期你一定要牢牢记住我的话,要将我的话记在心里。”
且不说她的婚事还需过了父母那边,就只是她自己,也不会因为今日这样一面就草率定下。
她回他,“我会记住的,你放心,我今日想和他说的话,也只是满意他,后面还需和父母商量,再做打算,不会这样仓皇就要和他结亲。”
她又来回说了好几遍,换了不同的话,大抵还是那个意思,如此这样,他才放心下来。
今日母亲又提起这事,她一时间想起来,觉得黎承安那副庄重正经的模样与他平日太过反差,显得有些可笑。
但她明白他的好意。
收敛心绪,她认真看向母亲,正色回答:“杳杳觉得可以,若他当真不错,经得起父亲的考量,可堪为配,我愿意嫁他。”
姜绾放心下来,“那便好,等你父亲这几日有闲暇时候,我便和他说这事儿。”
想起唐琮,姜绾又幽幽叹了气,“这些时候,你父亲真是忙的快脚不沾地了,有时候他回来的晚,我都睡着了,也没察觉他何时来的,更不晓得他何时走的,明明是夫妻,这世上最亲近的人,可话也和他说不上几句……”
“我也知道他是礼部左侍郎,是两位侍郎里面更为年轻的,也是吴尚书更为看重的。前些时候,皇帝又送了紫毫玉笔,他同我说,这是提拔之意,作为臣子,除了谢恩外,平日里公务也该更用心些……他哪儿有不用心的?几十年来,每日都用心的,我有时看他操劳,时常连三餐都顾不上,在衙署那儿也不知道吃的什么,人都瘦了一大圈,想想这些,我心里甚是难过……”
听出姜绾声音里的哽咽,唐素期抬臂握住她的手。
“但你父亲待自己也有一套章程,他总觉得自己既然有那般能力,能担起那些事情,他就应当去做,口中总念叨着,士大夫当以匡扶江山社稷为己任,真是……也是他命好!得了我这样一个贤妇,不然我倒要看看,没了我,他怎么放开手脚,无所顾忌去干那些事儿!”
唐素期弯起唇,回握母亲手掌,“那确实是父亲命好,得了母亲这样一个好妻子,也是我们好命,有这样一个好母亲。”
姜绾轻哼一声,萦绕眉目间的愁绪尽数退去,惆怅一扫而空,“也就是他命好!”
“是是是,这都多亏有母亲在,唐侍郎才能这样心无旁骛。”
*
两日后,夙兴夜寐宵衣旰食的唐琮,总算能喘口气。他戌时一刻归家,与将将要入睡的姜绾打了照面。
姜绾身着绫白交领寝衣,柔顺光洁的青丝垂在身后,正打算吩咐丫鬟熄灭烛火,就瞧见从外间匆匆走来的人。
唐琮还穿着青色圆领常服,头戴乌纱,脚上蹬着皂靴,刚踏入内间,就被躺在床上的姜绾看见。
她睡意消散了不少,手撑着架子床旁的镂空雕花围子,抬眼懒懒地瞥着唐琮,“呀,这不是我们劳苦功高的唐侍郎吗?怎么今日回来的这样早?天还没亮呢,就回来了?”
唐琮有条不紊地摘下乌纱,拆掉腰上束着的革带,“是啊姜娘子,今日唐琮天还没亮前就归家了——”
将换下的常服放在一边的衣桁上,他开始解下贴里穿的内袍,“不知姜娘子可有何奖赏?”
他迈步上前,走到床边的脚踏上,矮身下来伏在床头,笑意盈盈的看向面前的妻子。
姜绾愣了会儿,轻笑出声,“一把年纪了,还学人家小年轻的做派,也不拿镜子照照,眼角都生了那样多皱纹,哪里还有年轻时候好看,偏偏招数是老套的,和几十年前一样,没个新意!”
“老古板。”
唐琮闻言,抬手抚须,颇为赞同地缓缓颔首,“姜娘子所言甚是。”
姜绾瞪他一眼,简直无话可说。
“好了,快去梳洗吧,热水应该都备好了,早些歇息,明日上衙也不会那般疲累。”
“明日不上衙了。”
姜绾懒洋洋差点要合上的眼皮骤然掀开,“什么?”
“本来早几日就要和你说,但瞧着你已经睡下了,不忍再吵你起来……”挣扎了会儿,唐琮开口,“我明日就要外出公干……”
“又要外出,这半年来你都出去多少次了?”姜绾拧起眉,本想生气,但看着面前的人一脸倦色,眼底更是夜色都难以遮掩的青黑,她心中酸涩渐起,想说他的话,又被她收了回去。
她压着眉心问:“明日什么时辰出去,这趟去哪儿,要多久?”
唐琮一一回答:“和平常上衙差不多,卯时一刻,这趟要去泰山,因今岁旱情,圣上心中忧虑,为稳民心,着我去泰山主持祈雨祭祀,也不只是我一人,我还带着个可靠得心的小辈,他博古通今,堪称学富五车,近些时候又在编修史册,祈雨祭祀的礼仪规章,说不定比我还清楚……这趟去得久些,前后兴许得三个月。”
姜绾闻言,柳眉轻蹙,声音也多了几分怅然,“这样久……”
唐琮握住妻子的手,“我日日都会给绾娘写信。”
抬眸瞥见他眼中郑重模样,姜绾忽觉得有些好笑,方才那点埋怨,顷刻化为乌有。
“这山水迢迢,你就是日日写信,我也未必能及时收到,罢了罢了,你有心就好……”顺势握紧了唐琮的手,她缓声开口,“明日卯时我便叫杳杳起来,一起送你,你这段时候都没正经看过你女儿,也没怎么和她说话,别人要晓得礼部侍郎忙成这样,连自己同在一屋檐下的女儿都见不了几面,得怎么笑话你呢?”
唐琮垂眉颔首,笑而不语。
“好了,就如此安排,快去梳洗一下,”看着烛火下面前人清癯的脸,她面上染了几分忧色,“人瘦了,也疲惫了,你这年纪可不比得以往年轻时候那样经得起折腾,得多仔细看过些自己才是……算了,不说了。”
“万事都等明日再说,有什么要交代杳杳的,你也仔细想好,我们都早些休息……有三个月见不着呢。”
看着那熟悉的秀美面容,溢于眉目之间的关切,唐琮心头一片温热。
“好,我会想好,万事都明日再说,这三月你在家中也要一切都好。”
姜绾笑了笑,抬手推他,“当然会一切都好,家里有我、杳杳,还有毓好在,这般聪慧的三个女子,必然很好。就是你说的这三个月,当真是作数的?每每问你归期,都会算少了,也不是头一回了。”
见唐琮一副心虚模样,姜绾轻笑。
“罢了,谁叫我姜绾就是这样有容人之量。”
作者有话说:
黎承安:外甥肖舅?不存在的
19、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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