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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3

    第91章


    青帷马车一路从宝应城西驶向淮安府城。到了姜府门口时, 已经是戌时末,府里下人领着唐素期去了一处屋子。


    眼前这个嬷嬷是时常在外祖母面前伺候的,虽然多年没见, 唐素期对她还有些印象。


    见嬷嬷要离开, 唐素期拉住她的手问她:“嬷嬷, 外祖母现在睡下了, 我就不去打扰她。我想问问你, 这些时候外祖母身子如何呢?”


    她抿了抿唇, 接着开口:“只在信中, 我还不知道祖母究竟是哪里不舒服。”


    杜嬷嬷也有多年没见唐素期了。唐素期才进来的时候, 要不是门房和她说,她一时间都有些不敢认。


    都说女大十八变,真见着了,杜嬷嬷才确实觉得这话说得不虚。这位表小姐长得与唐大人更像些,小时候倒是更像绾姐儿, 如今嫁做人妇, 眉目间多了几分唐大人的沉稳。


    嬷嬷拍了拍唐素期的手,温声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 就是时常咳嗽,以往也是这样,入秋之后就咳嗽,只是今年要更重些, 就多请了几位大夫来看, 大夫都开了方子,老夫人也在喝着,这几日看着是好些了。”


    话到这里,嬷嬷也没再继续说下去。


    “小姐明日去看看老夫人就知道了, 人瞅着还是很精神。”


    唐素期没有说说话,点了点头,叫茯苓送嬷嬷出了屋子。


    屋子早就收拾好了,她们只要将行李暂且放下就能歇息,只是唐素期心底总是有些不安。


    上辈子也是这样一桩病,反复咳嗽,喝着温补调理的方子,却总不见好。


    因为淮安一带湿气重,入秋咳嗽的老人也有不少,加上外祖母已经年过六旬,身上有些病也再正常不过,没人觉得有什么。


    但就是这样,外祖母仅仅过了一年就病逝了,太突然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唐素期并不知道。她受了瘴气,刚小产,身子发虚,身边的人便瞒着她,直到外祖母发丧两个月后,她才知道此事。


    其实此病是有药可医的,这是心水之症,精心调理一番,斟酌用药,不会那样不可收拾。


    但他们知道的时候早就晚了,那位游医也只是仰头抚须,连连长叹:“照我的方子,好好调养一番,再活个七八年是不成问题,老夫人本也身子康健。”


    心水之症在那会儿算得上是很难治的病,拖不了多久,人眼看着不行。一般的大夫是治不了的,但后面碰到的那位游医,却是精于此病的高手。碰上了,偏偏也已经迟了。


    唐素期眼看着自己母亲强颜欢笑,又背着她日日嗟叹,时常说什么都怪自己,就是晚了一些,没有找到好的大夫,才耽误了治病。


    可这哪里能怪她,这不是母亲的错,却让母亲抱憾终生。


    所以早在半年前,唐素期就有意寻找这位游医的下落,也在准备一些珍稀的药材。


    此番前来,就是打算陪在外祖母身边侍疾,再找到那位游方的神医,给外祖母治病。这样母亲不会难过,也免去了一桩憾事。


    她带来的药材不多,罕见的老龟腹甲和陈年佳丽红参,还有野生的苦葶苈,这些都是她收集了很久的珍品。


    只是一时半会儿,她还不知道外祖母调养的药方里是否要用到这些。但她依稀记得那位游医口中说治疗心水之症的药材是需要这些的,其他的好找,唯有这几样不好找。


    但当下更为要紧的是找到那位游医,只是那位行踪不定,她知道的消息又很少,实在不容易。


    这半年以来,她一直有托人打听,但每每传来都是没什么消息。眼下再耽误不得,她得再让人去打探。


    她记得,那位游医在这两年出没在常德一带,常德她不熟,但总有熟悉的人。


    “夫人,天色不早,您本就赶了这样久的路,还是早些休息吧。”


    将行李放好的忍冬也走了过来,小声附和:“对呀,夫人,无论您有多着急,您今天休息好了,明天才能打起精神去看老夫人,这样老夫人瞧着也不会担心您。”


    唐素期没有说话,微微颔首,打算去休息。


    她不太能久坐马车,坐多了不仅难受,还食不下咽,两年前来沅州便是这样,所以这一路来淮安都乘的船,也就是到宝应下来后才坐了马车,一路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她照过镜子,除了面色憔悴些,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想来外祖父外祖母看了也不会担心。


    事情也如她想的一般,晨起与外祖父见过面后,外祖父并没有和往常那样,非得说她瘦了,累了,只是问了她几句,又同她说,外祖母一切都好,让她这段时间在淮安好好待着,多留几天再回沅州。


    说到最后,似乎才想起了黎承安,又捎带提了几句。


    唐素期一一回答着。


    “来日有机会,杳杳带着他一起来见祖外祖父。”


    祖父摇了摇头,开口:“不必特意过来,他到沅州也两年有余,那边的事情如今也做得差不多,不出意外,半年内陛下便会召他回京。你们到时候一路北上回顺天,顺路来看看我们就行。”


    “回程的时候走的慢些,多到淮安待几天就行。”


    “恩,杳杳知道了。”


    “好孩子,去看看你外祖母罢,前几日知道你要过来,每日都要惦记着。要不是昨日太晚,实在熬不住了,肯定会等到你回来才睡。”


    唐素期恭声应答,折步跟着杜嬷嬷去了外祖母的卧房。


    外祖母才用完早食,靠在床头歇着,见她过来,原本半阖着的眼倏然张开,赶忙招手叫她坐到跟前。


    唐素期才坐下,就被外祖母握住手。


    她凑到跟前,祖母便抬手轻抚她的头发。


    “好多年没见着杳杳了。原本几年前你及笄那时我和你外祖父就要去顺天看的。谁成想那段时候身子又不好,长途跋涉的,你外祖他又担心只能送礼寄信过去,不能去看你的及笄礼了。”


    唐素期一边摇头,一边牵住外祖母的手:“那又何妨,总归我是要来看外祖母的,也就是晚些时候。”


    外祖母笑着点了点头。


    情况要比唐素期想的好了许多。这会儿外祖母还算精神,伺候的人也说能吃能睡,除了不怎么爱动,也没什么。再看她面色,除了唇色偏暗,隐隐发紫,脸色也不算太差。


    唐素期在握手之际,试着给外祖母搭了搭脉。果然如她听过的那样,脉象沉细,时有一止。


    这是典型的心水之症,入秋咳嗽,表面在肺,根在心上,需得用药好好调养。


    又说了会儿话,外头站着的丫鬟倏然上前来,递上了一封帖子。


    唐素期疑惑,外祖母却眼尖的瞥见那封皮上的名字又,从善如流地接过来。打开一看,吩咐丫鬟说:“我知道了,你去让门房给他回信,叫他想来就过来。早上若是有空、不忙,辰时到巳时都可以。”


    丫鬟应了声,转身出了房门。


    见唐素期还有些不大明白的模样,外祖母连忙解释:“这是你那位世兄递来的帖子,这段时候我病着,他也挺上心的,又是给我请大夫送药材,还时常来看……”


    “世兄?”


    “是啊,就是你爹那学生,浙江余姚那位探花郎。他两年前不是来淮安做河运通判了吗?他倒是个年轻有为的,初来淮安,就守好了伏秋两汛,被河道总督保举,很快做了淮安府同知。这两年来,他尽心尽力做了许多事情,时常走在码头,和船户、胥吏打成一片。你外祖父说,他的考语与旁人的“称职”不同,是“卓异”,多难得?这可是百里挑一的,前些时候又被授了从四品的衔位,做了按察司佥事,河道上的事就能直接给总督说。听说,再过不久,他也要回京述职去了。”


    唐素期怔了片刻,眉目间多了几分凝重。她在沅州那边,也不是没听过淮安这边的消息,但却没想到他竟这样快就要回京述职。


    她还在想着祖母刚才的话,却见外祖母笑着拍了拍手:“倒是我说错了,不该说他回京述职。按照他做的那些事情,他考满回京,应当是要擢升了。”


    “祖母说的,可是顾之岑?”


    “对呀,就是仲溪那孩子。你外祖很喜欢他,他也时常过来。这不,今日又递了贴子,说是明早会过来看我。他担心我病着打扰,就先来问一句,每次来都带不少东西,无论怎么说也不听。”


    “那,他明日便要过来?”


    “是啊,说起来你们也是认识。他是你父亲的学生,这两年在淮安待着,又颇得你外祖喜欢,不是兄长胜似兄长。哎呀,唐樾那小子,都未必有他讨你外祖欢喜。”


    “杳杳你都不知道,仲溪一来,你外祖就要留他去书房说好一会儿话呢。”


    唐素期笑了笑,没有答话,只是淡淡瞥向那被外祖母随手放在一边的拜帖。


    封面上确实写着顾仲溪三个字。


    再看外祖母,看过拜帖之后,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想来,她也如外祖父一般,都很喜欢顾之岑的。


    其实也不意外,有哪些长辈会不喜欢乖顺聪明的晚辈?况且,顾之岑还不是一般的聪明。


    又说了会儿话,眼看着外祖母面上多了些疲惫,唐素期才开口告辞。


    ……


    次日,她仍旧打算如昨日一般在外祖母面前陪着。


    因为听见昨天说顾之岑要来,又说着辰时戌时,她便刻意晚了些,差不多到用午膳才过去。她算着时间,无论如何顾之岑也该走了,这样,看了人她还能陪着外祖母一道用饭。


    但唐素期只算了时间,却没料到自己外祖父留了顾之岑在书房,而她过去时,正好和走出书房的顾之岑遇见。


    她站在廊下,正要抬步往上时,就看见书房半开着门,而顾之岑不过就离书房一丈远。两人离得很近,目光相交,她能明显察觉顾之岑眼中的意外。


    唐素期看着不远处的顾之岑,竟有些许恍惚。


    似乎在她记忆中,从来没有出现过这般模样的顾之岑。


    顾之岑是那种极好看的精细之美,肤白若玉,眉目清朗,身形挺拔,如修竹临风,即便在一众容貌出色的文臣里,也皎然出尘。


    而今他瘦了许多,颧骨微显,下颌的线条也更加分明。似乎还黑了些,整个人透出一股被河风吹久、日头晒透了显露出的沉稳。


    眉眼间没有变化,依旧端方清正,气质却更加内敛了。


    他穿着身石青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素革带,没有什么多余的饰物。


    在看见唐素期的一瞬,他收敛了神色,弯起唇,上前几步,朝她拱手一礼。


    “世妹,许久不见了,近日可还安好?”


    唐素期也如他一般笑了笑,回了一礼。


    “多谢兄长挂念,杳杳很好。外祖母近日身子不适,听闻世兄时常便陪在身边照顾,有劳兄长了。”


    “这是哪里的话?我初到淮安,老夫人和姜大人对我多有照拂,这几年来,不是亲人也胜似亲人。长辈有恙,晚辈岂有不来看望照顾的道理,这是我应该做的。”


    说话间,顾之岑同样在看唐素期。


    她好像长高了些,看着更出挑了,亭亭玉立落落大方。一头乌发简单挽着,面上不施粉黛,只簪了一只白玉簪。一件素色藕荷色的长袄,外头罩了件豆绿的比甲,朴素清雅,又恰如其分。


    沅州那地方不好待,是出了名的瘴疠之乡,湿热湿冷,她却没什么变化,没有憔悴,没有消瘦,面色红润,好似三月里的桃花,明丽动人,美不胜收。


    也就是说,她的夫君将她照顾得很好。


    分明两年多未见,可才看见她,他那颗寂静了许久的心,又开始蠢蠢欲动,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她。


    她称他一句兄长,兄长同自己世妹亲近,于理,不算逾矩。


    “小姐,您在这儿呢?”


    突如其来的声音唤回了唐素期的注意。她侧眸去看,就见回廊处一道身影走来,是祖母院中伺候的丫鬟。


    她笑着朝两人行礼,转身又看向唐素期。


    唐素期点了点头,示意她有话便说。


    “刚才门房那边传话来,说是黎世子来了,现在正在过来呢。”


    唐素期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不自觉弯起唇,心底竟生出许多欢喜。


    一时间,她也顾不上去想黎承安究竟怎么安排了沅洲那边的事,又追了千里来淮安,只想着也要快些见到他。


    “他还在外院吗?那……你带我去找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我也一同去吧。”


    这话一出, 丫鬟和唐素期齐齐看向他。


    顾之岑笑了笑,接着开口:“我与景清是同榜进士,又曾在翰林院中共事。既然能见, 便见见, 聊上几句, 也不算疏远了这么多年的情谊。”


    唐素期对顾之岑的说法十分怀疑。


    黎承安曾在她面前提起过顾之岑, 但大多时候都谈不上和善, 就算两人是同榜进士, 也曾在翰林院共事, 但却是没有顾之岑口中的多年情谊。


    既然没有, 又何谈疏远?


    顾之岑说得面不改色,一旁的丫鬟也信以为真。


    “原来还有这样一回事,顾大人可认识真多人。”丫鬟很活泼,声音轻快,一点也没有生疏畏惧, 显然是足够熟悉, 加上顾之岑确实待她亲和,丫鬟才敢这样说话。


    也就是说, 顾之岑远比她想的要和她外祖一家更加亲近。


    唐素期下意识望向就在自己身侧的顾之岑,不知怎么的,时机刚好,他也将目光探了过来。视线相交, 他仍与刚才那般浅浅笑着, 久久都未曾挪开目光。


    唐素期眉心轻蹙,偏过头,朝身侧退了一步。


    两人这样久没见,她又如此刻意疏远, 顾之岑那样心思细腻的人,肯定能看懂她的意思。但事情并没和唐素期料想的那样,一切尽在不言中,两人保持着距离,维持着所谓兄妹之间的体面。


    他状若不经意地问起,“沅州那边如何了?我听同僚说起过,杳杳将那边女塾办得风生水起,里头有不少学生,既有军户,也有苗民。”


    唐素期接了皇后懿旨去沅州兴办女学的事,在朝堂上下都不算秘密。尤其是淮安一带漕运发达,他知道这事并不稀奇,稀奇的是,他叫她既非表妹,也非世子夫人,而是她的小字杳杳。


    他们两人有这样亲近吗?


    还当着丫鬟的面。


    她不明白顾之岑心中究竟是怎么想的,但此时刻意提起,反倒突兀,她只能暂且忍下来,待到丫鬟不在,再提醒他。


    笑了笑,她回答:“还算可以。不过几月前女塾已经另选了山长,现在那边也有人管着。我已向皇后娘娘去信,说了女塾那边的竟况,她同我讲时候合适,可以回京与她细说。”


    “办学不易,何况还是办的女学,就算有皇后娘娘的旨意,但山高水远,沅州一带又情势复杂,杳杳……受累了。”


    唐素期眉心微蹙,侧眸就瞥见始终望着她的顾之岑。他眉目温吞含笑,还流露出毫不掩藏的心疼,实在叫人看了难以忽视。


    她心里莫名多了些许烦躁,但还是耐着性子与他说话。


    “我不算受累,比起兄长来说已经好多了。外祖母同我说,一年前,在淮安秋汛期间,清江浦有一段险工告急,是世兄连夜调集民夫抢险,扎在堤上,和河工一起架过喝粥,日夜熬着,险些被冲进堤里。”


    顾之岑怔了片刻,转瞬唇角高高扬起,不复方才浅收敛的模样。


    “杳杳竟知道得这样清楚。”


    可不清楚么?外祖母昨日才和她说的,还讲得绘声绘色,说了一大段。要不是后面实在疲乏累了,还要继续说。


    唐素期笑了笑,没有说话。


    过了抄手回廊,就到了外院。绕过拐弯处,唐素期抬眸就看见数丈远处那熟悉的身影。


    近一月未见,分别那日也那样匆忙,话都没来得及说上一句,加上前些时候那些事情,确实是她做得不对。唐素期一时间也顾不上其他,提着裙,急步朝黎承安那边走去。


    原本还和顾之岑并行,不过片刻,她就已经越过他数丈。


    那样着急,面上的欣喜也丝毫没有遮掩,黎承安看着她,竟恍惚起来。


    他很久都没有见过她这样了,将那些冷静沉稳都扔在一边,和以前他从国子监回来一样,站在长宁侯府门前,提着衣裙,脚步匆匆地朝他奔来。


    而那时,他会如何?


    他会放缓脚步,随时做好她上来抱他的准备。


    但那会儿她才多大?


    八岁,九岁。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她还会这样吗?


    他心底生出了些期待,一双凤目定定地望向那渐渐靠近的人。


    三丈,两丈,半丈。


    随后,近在咫尺。


    她抬起头,动作自如地牵起他垂放在身侧的手,笑靥盈盈,灿烂明媚。


    那两只原以为会肆无忌惮抱住他的手,而今牵起了他的手。


    可黎承安还来不及失望,熟悉的栀子香迎面而来,撞进他怀中。


    他听见唐杳杳问他,“什么时候从沅州城出发的?我才到两日,你就来了。”


    不等他回答,她接着开口:“祖母身子不适,我也许久没有见她,就想着早些来看她。我给你留了信的,怎么还这样着急?沅州那边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了吗?我……我不是不放心你,我就是问问,我就是…就是觉得你来得这样快,我,很开心。”


    她以为,黎承安还要不理她很久呢。


    没想到,他竟这样宽宏大量。甚至,暂且放下巡抚的事情,特意来了淮安。


    “很开心?”黎承安回握她的手,压下忍不住翘起的唇角,又问,“有多开心?”


    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该怎么同你说。”


    唐素期靠近他怀中,贴着他胸口,声音又放轻了许多。“其实我昨夜睡得不大好,太久没来淮安了,有些认生,加上前些时候一直睡在船上,这会儿又定下来,不太习惯。所以方才是有些累的,但看见你,我觉得一点都不累了。”


    看见他,她觉得他还能和他说好一会儿的话,和他在淮安府城里逛,就这样牵着他的手,安静地走着。


    她凑在他胸口轻嗅,“你这件缎衫好香,有橘皮的味道,怎么以前没见你穿过?”


    她抬手摸了摸,是湖蓝色的暗花缎,上头绣着云纹,很漂亮,很衬他。


    这是在淮安府城里新买的,他以前当然不可能穿过。


    黎承安抿了抿唇,闷声问她:“杳杳叫我什么?”


    “夫君。”她答得干脆利落,叫黎承安都有些意外。


    也就是这会儿,唐素期才回过神来,这周围不只有她和黎承安两人,还有外祖母身边的小丫鬟,和始终站在她身后沉默着的顾之岑。


    刚才光顾着面前的黎承安,一时间竟忘记了。回想起她方才做的那些事情,她顿时觉得有些脸热。


    她双唇翕动,哑然失声,松开握紧黎承安的手,干脆不说话了。


    黎承安垂眸看着她,将她瞬间的讶然和沉默羞赧看在眼里。


    他笑了笑,缓缓收回目光,又看向站在自己一丈远处,面色淡淡,沉默无言的顾之岑。


    “顾大人,许久不见。”不动声色地朝身旁之人挪了半步,接着开口,“今日倒是巧,才来外祖府上拜见,就碰着顾大人。”


    顾之岑垂眸看向那衣袂交叠的两道身影,宝蓝色的和藕荷色交叠在一起,垂落在衣袖下的手指轻轻搭在一起。方才察觉到不妥,两只手才渐渐分开。


    当着旁人的面,他们便这样亲近,私底下又当如何?


    明明是早该知道的事,亲眼见到,他仍旧觉得分外碍眼,真可笑,他哪来的资格,什么身份,凭什么,去觉得碍眼?


    顾之岑敛下思绪,抬起头,挤出笑来,“昨日就上门递了帖子,要来拜访老夫人,得了老夫人准允,今日才来的。不知世子是何时到淮安的?沅州到淮安相距千里,世子一路奔波劳累,也着实辛苦。”


    “偏沅一带职责重大,短短两年要料理好那边的事不容易,而今还能匀出空闲来探望老夫人……比起世子,顾某自愧不如。”


    黎承安挑起眉,似笑非笑的看着顾之岑。


    面上和气,说话似乎也十分客套恭敬,可多听几句就有些膈应人了。


    他受命偏沅巡抚,是因为他平定土司之乱有功加之得皇帝看重,倘若真要按资排辈,他不是那个最适合的人选,但那又如何?他既然做了,也做好了,就无愧巡抚之责。


    顾之岑若真觉得不妥,当初就应该上书奏明陛下。


    可他看着顾之岑,却又不像是只因为此事对他不满。


    “顾大人言重了,顾大人这两年在淮安一带兢兢业业造福百姓,是有目共睹人人皆知,河道总督更是三番两次保举顾大人,又怎么需要自愧不如?”


    “诚如大顾大人所说,偏沅一带确实责任重大,所以……“他顿了顿,接着开口,“所以我来此地也待不了太久,但总归看望外祖母的时间还是有的。”


    顾之岑笑了笑,没有说话。


    但他却很难忽视那刻意拽着黎承安手臂的人,更压不住自己想要取而代之的心思。


    与人为善,不刻意交恶,他为人处事向来如此。可几次三番面对黎承安,他总是怨恨、不甘,甚至想撕破脸面,不顾纲常。


    黎承安不过就是运气比他好,不过就是相识多年,近水楼台而已。


    他只是晚了些遇见她。


    他只是……


    不能再多想了,也不该再多想。


    “既然如此,就不打扰世子了,在下告辞。”说完他朝黎承安拱手行礼,正欲离去时,又望向他身侧的唐素期,才走了几步便停下。


    “世妹不在淮安的这些年,府城里变了很多,如今秋汛已过,这段时事务也不繁忙,倘若世妹需要……”


    “怎能劳烦顾大人呢?”


    顾之岑将将出口的话被黎承安打断。


    “就算变了很多,我也能陪着杳杳一同去看,顾大人忙自己的事便好了,不过还是多谢了。”


    不知怎么,听到黎承安的话,他竟松了一口气。真让人庆幸,他自己都不知道,倘若没有人阻拦,他接下来会说哪些不合时宜的话出来。


    “世子说得对,是我多虑了,既然如此,那便告辞了。”


    站在一旁的丫鬟怔了会儿,随即反应过来,几步追上去,低声问道:“大人,不留下来用饭吗?老夫人交代过,您……”


    顾之岑笑着轻轻摇头,“我方才同姜大人说过了,衙门里还有些事务要处理,就不多留了。


    说着,他又回头,不经意目光掠过那两人的背影,片刻后,又不紧不慢地收回。


    “再过些时候吧,若是有机会,总会来的。”


    他在淮安也待不了太久了。


    前几日漕运总督见过他,同他说了他调令的事,再过不久,应当就有消息了。


    这段时候他要做好公事交接,和这两年来淮安府城里一一认识的人辞行。差不多十月下旬,将近年底,他应当就要走了。


    在淮安这两年,除了偶尔听闻她的消息,再没有旁的,这样平静无波的日子,他过了两年。他一心公务,也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他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一切,到头来,只是见了一面,便发觉,一切不过是刻意忘记,自欺欺人。


    他心中始终惦记着唐素期。


    起初只是不甘心罢?到后来愈演愈烈。


    他真有那样喜欢她,何来的爱意?他不明白,但他就是喜欢她。夸官游街那日,匆匆一瞥,他便知道,他此生都忘不了她。


    他顾之岑就是这样一个人,什么纲常伦理,礼义廉耻,仁义道德,他一点儿都不在乎,他担不起那些人忠义孝悌的考语。


    他已经二十三岁,不再是那年还未考中进士将将及冠的顾之岑。身边不少人都劝他成家,他想都没想,一一拒绝,只说自己想要先立业,再成家。但这一切都是笑话,一点站不住脚。


    他唯一能庆幸的便是他无长辈,无兄弟,父母双亡,没人能真正做得了他的主。


    他方才竟在想,倘若她和黎承安和离,就好了。这样,他就可以冒天下之大不韪,当天同她提亲。


    不,也不行。


    他可以不顾及自己的名声,但他不能不顾及她的名声。但至少他能等,安稳地等几年。


    可现在这样,日复一日,年又一年,他要等多久?


    出了府门,他不自觉又回过头来,深深往里看了一眼,


    ……


    唐素期带着黎承安一一见过了自己外祖父和外祖母。


    祖母今日累了许多,没说几句话便躺下,倚着软枕,眼眸也微微垂着,一副无精打采疲惫的样子。


    黎承安看出来不对劲,不再多说,和外祖父说了几句沅州那边的近况,就跟着唐素期回了她院子里。


    “杳杳,祖母那样看着不像是普通的风寒。”


    唐素期浅点头,牵着他的手,一道在小榻面前坐下。


    “我曾经翻过医书,上面说外祖母这样是心水之症,需要好好调养,佐以名贵的药材,而最重要的是找到合适的大夫。”


    见她面上为难,黎承安当即便明白,这合适的大夫应当已经有人选,只是,还有些困难。


    他握紧她的手,开口问道:“怎么说?可是遇着了什么难事?”


    唐素期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将事情一一说了清楚。


    起先,也是请了不少大夫来看的。


    淮安府城中有名望的大夫都被祖父请了个遍,大多看完脉后都说是寻常风寒,开的温补调养的方子,了长期都没什么起效。


    以往从秋入冬也不是没有过,以前请大夫开上几张方子,喝半个月的药就有好转了,没想到今年竟这样严重,过去这么久了,外祖母的身子还是不见起色。


    “偏偏也不是整日都无精打采,隔三差五精神会好上一些。但总是容易疲惫,唇色发乌,身上都肿得厉害,找来的大夫几乎都无从下手。”


    “金陵那边有一位大夫,德高望重,颇有名声,我……”


    “我知道有一位游医,擅于心水之症,我一直在寻找他的下落,就是得了消息再去找人,就找不到了,前些时候我听说他出没在常德一带。 ”


    黎承安点头,将人揽进怀里,凑在她耳边温声道:“杳杳若已经有合适的人选,那便去找。”


    “同我说说,那位游医有什么特征,长相如何,年纪如何……常德那边我比杳杳熟悉,托人去找,也更加方便。”


    作者有话说:


    中秋快乐(*^^*)/


    第93章


    唐素期才从外祖母院子里出来。


    以往她去一趟, 少说也得陪上一个时辰,两人说着话,又或是祖母看着她做女工, 一言一句有来有回。


    但这半月以来, 她陪外祖母的日子愈发短了, 不是两人无话可说, 而是, 外祖母越来越容易累了。


    前些时候一待就是一两个时辰, 半个月前一个时辰, 再到后来坐上一刻钟, 人都还未下榻,便觉得疲惫。


    她今日牵起外祖母的手看了看,轻轻一捏,皮肤就下凹。人倚着软垫也时常喘息,脸色苍白, 指甲也泛着一层青紫。


    那些疗养的方子都在吃着, 但没什么效果。若说一月以前人还算精神,但这半月来就是每况愈下, 几乎日日都会叫大夫来看,也会开药试着喝,但大多都没什么效果。


    唐素期坐在窗前,看着自己院中的凋落不少的菊花, 心思越发烦躁。


    究竟, 她要什么时候才能找到那位游医?


    “小姐,不好了,世子和人顾大人打起来了!”


    她转头就看见从外间匆匆跑来的丫鬟,人一下跪倒在她面前。她方才走神, 没注意到丫鬟进来,这会儿再看丫鬟,满头细汗,额前垂着碎发贴在脑门上,急匆匆喘着气伏在地上,连带着肩膀一耸一耸的。


    这丫鬟是外院的丫鬟,平常负责府里的采买,是府中嬷嬷手下信赖的人。


    唐素期站起来,将人慢慢扶起,温声道:“你别着急,到底发生了什么,慢慢和我说。”


    丫鬟被她扶得坐在旁边的束腰圆凳上,喘匀了气,将方才在巷子里看到的事一一说了出来。


    大厨房的婆子统了食材,算着不够,叫她去买些菜来。菜倒是买了,不过回程路上,在府门前一个巷口拐角处,她发现顾大人和小黎世子吵了起来,两人闹得很凶,像是打起来了,但她实在不敢细看。


    好在因为是在暗巷里,前头走不出去,也就是她绕了小道,才能在路口看见。


    但她看见了,知道这两人起了争执对谁都不好。于是买来的菜都没来得及放去厨房,就匆匆赶来小姐面前禀告了。


    唐素期不明白这两个人为何会打起来,顾之岑性子平和,与人为善,而黎承安更是谁都看不上,哪里会花时间这样自降身份和顾之岑纠缠,但眼下已经没时间给她多想。他们两人都是朝廷命官,尤其顾之岑还在淮安一带颇有声望,前几日她去渡口时,只是偶然,都听见不少船夫胥吏提起他,说他,是个好官,可惜任期到了,很快就要离开,引得渡口不少人应和。


    这两人莫说只是大打出手,就是口头争论传出去,也会引起不小风波,与两人都没有什么好处。


    她带上潭遂,一下未停,脚步匆匆就跟着那丫鬟去了离府门不远处的暗巷。出门时,见着祖母身边的杜嬷嬷,想同她多说几句话,她也只是笑着应付两声,赶忙出了门。


    这会儿巷口还没几个人,但里面有些吵嚷,路过的人都会下意识往里多看几眼。


    唐素期吩咐谭遂在路口守着,自己则往里走去。


    离得更近些了,她听清了里面人的争论。


    “顾大人真是把书读进狗肚子里去了,这样的话也说得出来。”


    顾之岑昂首轻笑,即便被人揪着衣领压在墙根,脸上已经落了彩,面上也不见半分惧色,反而坦然平和。


    “是啊,那又怎么样?就算世子再是不满,我也依旧要说,她当初就是有意与我议亲,什么青梅竹马,不过只是……”


    话还未出口,他便被揪着衣襟甩到地上,惊起一阵尘土。


    他一身天青色道袍已经被拽的领口歪斜,衣襟松散,露出一截雪白的衣缘。白皙的面皮上沾染了些许尘灰,还有几道口子,尤其是唇角,隐隐透出几分血色。


    摔在地上的瞬间,他眉心微蹙,不过片刻,就再度抬起头来,一双桃花眼满是不屑,细看还有几分挑衅意味。


    “怎么,黎世子听不得半分真话,还在自欺欺人?”


    他不是黎承安的对手,缠打片刻就落了下风,满身狼狈,但那又如何?


    即便狼狈不堪,没有半分体面,他也不在乎。他就是要说,让这个总是在他面前意满自得的黎世子恼羞成怒,气急败坏。


    打吧,打死了他也好。


    省得他这样恬不知耻觊觎人妻的小人还活在世上。


    他只要还活着,世上就多一个秉性恶劣的人,那既然如此,死了也好。


    这样想着,顾之岑嘴上愈发没有收敛,他手肘撑着地,手掌借力往上推,倚在墙边慢慢站了起来。


    “事实也是如此,当初不过就是权衡利弊,不然,为何唐大人一开始找的不是你?”


    “顾之岑你在找死。”


    是啊,他就是在找死。


    他已经要疯了。


    这一月以来,他日日都在做着白日梦,梦见他们成亲,梦见他们同甘共苦,梦见他在她的期盼下成了一个正人君子,不畏强权,为民请命,梦见他们如胶似漆,日渐恩爱,他们还有孩子,一切都那么美好。


    可每次醒来,绵长孤冷的夜就只有他一个人。


    他已经过了两年这样的日子,原本以为此生也应当是这样,可他又见着了她,他的不甘,那些刻意忽略的怨恨肆意流露,都涌了上来,他开始变得面目可憎。


    他也不想这样,但他做不到,做不到平和地接受这一切,做不到心如止水无动于衷。他只要想到,在淮安府城内,她和另一个人夫妻恩爱,他就满腔怨恨。


    所以,他隔三差五便遣人往姜大人府上送东西,借着所谓世兄妹的名头,只说关心不论其他。


    谁叫唐大人是他曾经的客师,而他,恰好也算唐大人的学生。


    可似乎除了黎承安外,没人看出他举止的不妥,都觉得他是循规蹈矩的人,都觉得他不会是那样觊觎人妻的小人。


    但他也在自欺欺人,他给自己越界的行为套上一层说得过去的壳子,他在等,等谁能戳破,而今天,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他撞上了外出的黎承安,黎承安面上的笑意那样扎眼,腰间的锦囊那样让人愤怒。黎承安身上,每一处都有她关心的痕迹,那么碍眼,那么可恨。


    “黎世子这是要去何处?”


    顾之岑看出来黎承安对他视若无睹,明明看见他也只是越过他想要离开。


    他不想让黎承安如愿,所以他开口叫住了人。


    黎承安停下脚步,瞥了他一眼,“自然是有事,与顾大人无关。”


    他不想说,顾之岑再问他也不会开口。两人私底不凑巧遇上,他不想给顾之岑半分脸面。


    没有人会给觊觎自己妻子的狂蜂浪蝶半分耐心,他也是如此。


    “也对,我问这些做什么?就譬如我去姜大人府上,是为了见阿期和姜老夫人,与黎世子无甚关系,黎世子也从来不会过问。”


    黎承安面色骤然沉了几分,他停下脚步,冷冷地睇着面前之人。


    “顾之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借着唐大人的关系叫她世妹便算了,她的名字,是你能叫的?”


    顾之岑垂下眼,笑了笑,“阿期都没说什么,世子何必介怀?”


    黎承安回回都在他面前叫她杳杳,叫她的小字,那时他心底也十分膈应,现下,黎承安应当也明白他的心情了吧?


    “顾之岑,你什么意思?”


    他没有开口回答,反倒朝前走了几步。


    黎承安面色愈发沉冷,他跟上去,就听见顾之岑说。


    “我在阿期面前也这样叫她,在姜老夫人面前还称过她杳杳,怎么,这些,世子也要来管?”


    多可笑,对上黎承安,他竟只能占这些口头上的便宜。


    “顾之岑,你今日刻意在我面前说这些,有什么目的?”


    黎承安要比他想的更加冷静,明明已经满腔怒火,但却压抑着,只是看着他。


    不甘心,为什么?凭什么?


    他垂首轻笑,一阵阵的,倏地抬起头。


    “我能有什么目的?世子别说笑了,我不过是说几句实话。”


    “我倒还有些实话想说,不知世子愿不愿意听。”


    黎承安冷笑一声,“想必这些话顾大人憋在心头很久了吧。行,今日我大方,得闲听你唠叨。有什么废话,顾大人尽管说,我洗耳恭听。”


    一条暗巷,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不过数丈的距离,宽更是不到一丈。


    两人各占一头,背后不到一寸便是高墙。


    “那年春闱还未放榜之际,世子可知唐大人曾有意要与我议亲?”


    顾之岑笑了笑,不紧不慢地开口:“夸官游街那日,唐娘子曾亲自来看我。若不是种种原因,当初她应当嫁的人,是……”


    “顾之岑,你何时学会这样胡言乱语?”


    “我胡言乱语?“他笑的愈发肆意,“黎世子和唐大人可是邻居,左右不过一墙之隔,唐大人府上的动静你半点不知?当真是胡言乱语,还是世子自欺欺人,不愿相信事实,去查证一番不就知道了。”


    他不相信她议亲的事情,黎承安半点不知道。


    而那会儿,唐大人选了黎承安,不过因为合适。唐大人不愿自己的女儿被迫卷入皇权斗争,定然会为她寻到合适的人选。


    他当时也疑惑,为什么唐大人不找近在咫尺的黎承安,反倒对他青眼相加。


    但他很快就想明白了。


    黎承安出生一等侯府,父亲是简在帝心的侯爷,只要嫁给了他,必然陷入风口浪尖是非纠葛之中,也就是比做皇子妃好上一些,好不了太多。


    也怪他,肯定是他哪里做得不好,让她失望,所以他明明先被看中,却错失良机。


    他想过许久,他究竟做错了什么,让唐大人和她另选他人。他回想与她见过的每一次,说过的每一句话,可百思不得其解,愈想愈让他觉得痛苦、后悔。


    与其自己深陷痛苦,不如拉旁人进来。


    让眼前这个得了所有好处的人,也知道、感受这种滋味。


    “世子既然不拦着,我就将剩下的废话一并说了。”


    “她看过我在乡试上做的策论,你知道她是如何看的吗?她让唐大人遣人抄录,这事儿有不少人都知道,你不信,很容易便能求证。世子知道唐娘子是如何夸我的吗?她说,我行文大胆,说理严密,她说,我品性高洁,有修养抱负,她还说……”


    “闭嘴。”


    “是不是觉得分外刺耳?是不是……”


    唇角火辣的疼痛传来,黎承安应当没有收着力道。


    明明很痛,但顾之岑心头却十分畅快。因为黎承安也痛苦,脸上再看不到得意,多好啊,难过的不止他一个。


    就该这样,早该如此。


    黎承安连么这几句不疼不痒的话都忍不了,那他呢?眼看着他们成婚,他们恩爱,他们彼此的亲密无间,他却什么都做不了,他更加恼恨,更加痛苦。


    他甚至盼望黎承安在此刻打死他,这样,黎承安也落不了半点好处,而他,也能在做出些不可收拾的事情,败坏顾家的名声,之前,死了干净。


    反正他也了无牵挂,无父无母,孑然一身。


    那些叔伯不是觊觎顾家资产吗?他死了,开心的人应当是不少的,多好。


    可为什么要在他这样狼狈,满身尘土的时候看见她?


    那双娟秀的小山眉轻轻蹙起,水亮的杏眼里露出几分对他的关切。顾之岑呆愣片刻,而后亲眼看着她蹲下来,鹅黄的裙摆也不免沾染上些许尘土。她抬手扶着他,背后站着脸色难看到无以复加的黎承安。


    折腾了这么久,他已经存了些自暴自弃的意思,狼狈就狼狈,低劣就低劣,就这样坐在墙根也无所谓,他这样的丑态,被谁看见也无所谓。


    可当她的手搀着他,附在他衣袖上,他感受着温热轻柔的动作,迎面而来芬香清甜的栀子气息,还有那温柔的声音,落在他耳里,他就不想再这样丑陋了。


    “顾大人可还好,还能站起来?”


    他咬着牙,忍着身上的疼,缓缓借力站了起来。他也不敢靠得他太近,他怕自己太重,压着她不舒服。


    “唐杳杳,你就这样护着他?”


    “我护着他?”


    才站稳,唐素期就松开顾之岑的手。


    原本近在咫尺的人瞬间拉开距离,栀子香也淡了许多。胸口憋闷,顾之岑有些后悔。


    他应当说他不好,他站不稳,要她扶着他才对。


    黎承安是她夫君,黎承安伤了他,她肯定不会袖手旁观坐视不理。


    这不,她就在替他开口,替他伸张正义。


    “要是我来得再晚些,你是不是要打死他?黎承安你清醒一点!你们两人是同榜进士,同朝为官,究竟是什么事情,要闹成这样,就不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好好谈谈?闹得这样难看,是想让整个淮安府城的人都知道,偏沅巡抚和淮安同知不和?”


    “你知道他都说了些什么吗?他分明是故意激怒我,挑衅我,我不过是满足他这个愿望。”


    黎承安当然知道顾之岑口中的话真真假假,不可全信。顾之岑这样说,不过就是想惹他生气,想要和他冲突,甚至,想要让他动手。


    顾之岑一个文官,哪里是他的对手?


    所以,他想看顾之岑究竟能说出什么话。他耐着性子去听,哪知顾之岑愈发肆无忌惮,口不择言,既然这样,不如就如他的愿。


    至少在刚才,他动手都有所斟酌,他不可能会真打死顾之岑,他绝不可能做出这样没脑子的事情。就算真要杀了顾之岑,他也不会挑在这个时候。


    他会选其他更合适的时机,不让自己沾染分毫。


    可看着她一步步走来,弯腰将顾之岑扶起来,面带关切地看向顾之岑那个贱人,那一刻,他当真想就这么杀了顾之岑。


    “黎承安,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


    唐素期咬了咬牙,转身将早准备好的伤药一股脑塞进顾之岑怀里,同他说了声告罪的话,便拉着黎承安头也不回的离开。


    这一路,身后的黎承安十分顺从,一声不吭,好似刚才那个满脸冷戾的人不是他。


    他就这样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地从外头走到了里面,最后走进她屋子里。


    唐素期松开了手,将门关上。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黎承安,你坐下。”


    眼看他半天迟迟没有动静,唐素期脸色也冷了许多,她再次开口:“黎承安,你还在生气?你究竟在气谁?是在气顾之岑,还是气我?”


    他偏开头,低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没有生气,但他看出来她很生气,也看出来她不喜欢他这样恣意莽撞不顾后果。


    可他没有那样冷静,他做不到听完顾之岑那些话,还能风轻云淡,一笑置之。


    她要他坐下,他现在照做了,就在她面前。


    那等会儿,她又会怎么样?是要和他那日看到的那封放妻书一样,要开口同他和离?同他说,她曾经喜欢过他,但也只是曾经,她斟酌思量过后,觉得他们并不合适,他们……


    “黎承安,黎景清,别躲开,看着我。”


    温热的掌心贴了上来,将他偏开的头掰正。她半蹲在他身边,定定地看着他。


    黎承安张了张唇,本想开口说些给自己辩解的话,但看着那近在咫尺的脸,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说什么呢?人他是打了的,就算他有分寸,那又如何?她怎么会喜欢一个三言两语就要和人动手的人?


    那并非君子所为,那样冲动,是莽夫,是她最讨厌的人。


    他眼皮轻颤,“杳杳……”


    唐素期靠得更近了,伸出手指轻轻碰着他的唇畔,“你怎么还能被他伤到,这里都脏了。”


    温热的指尖在他唇角摩挲。


    他也不知道这里是何时弄到的,但他怎么可能让顾之岑碰到?应当是争执间不小心蹭到的灰渍,一点也不痛。


    但看着那双关切的眼,他竟说不出半分否认的话来。能让她多替他心疼一点,是不是,她就会心软,也不会再开口同他说那些伤人的话,同他说离开的话。


    他实在难以忘记,那晚,他在卧房上看到那封放妻书,那一瞬的感觉。


    他实在不想再去体会。


    黎承安突然就后悔了,就算他要和顾之岑动手,他也应当适当示弱,他那样厉害有什么用?被顾之岑打几下又能如何?


    倘若他真受伤了,至少她会心软,会心疼。


    “好了,干净了。”说完,她又牵起他的手,四下看起来,看不出什么,又问,“身上有伤着吗?”


    黎承安是想让她对自己心软,却更不想骗她,只能摇头。


    “那就好。”


    唐素期轻轻叹了一声,才开口:“你不是同我说出去给我买山楂糕吗?怎么就遇上顾之岑,还和他争执起来?”


    黎承安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那些话,他实在没法向她开口,要当真说了,像是在质问她,像是在主动要解释,像是在给她说分开的机会,那不如就闭嘴。


    “黎承安,下次不许了,无论如何都不能在外面和他动手,闹成这样对谁都不好。”


    什么叫无论如何都不能在外面和他动手?他就这样护着他,竟能为了他,当他的面说这些话。黎承安咬了咬牙,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唇畔柔软湿润的感觉让他恍惚了许久。


    直到那柔软的唇离开,他才渐渐回过神。


    “杳杳……”


    “怎么只知道叫我的名字,话都不会说了?”


    黎承安摇头,抬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圈进怀中,靠在她胸前,沉默着。


    “顾之岑在淮安府城待了很久,两年,这两年他做了不少事,河务、漕运,他都有所建树,无论是城中的百姓还是官员,对他的评价都很好,可以说他颇得民心,你在这个地方和他闹起来,对你没有好处。”


    “之前不是同你说过吗?你就算看不惯他,想要和他动手,也得选好时机。你当时还问过我,我是怎么和你说的?”


    “黎承安,你与我成婚前,分明和我说什么都听我的,现在呢,你就改口了,这才多久?”


    他抬起头,急忙辩解:“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不听你的,我只是……”


    “那还有下次吗?黎承安,我问你,还有下次吗?”


    “没有,没有下次。”


    “那就行了,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她抬手摸了摸他乌黑的发顶,温声道,“你是我的夫君,我自然万事都以你为重。但有些时候,你不能因为别人的话,就做出些不妥当的事来。”


    “顾之岑是不是个好人另说,但他在淮安城的百姓眼中,肯定是个好官。所以,你在这个地方和他起了争执冲突,这对你没有好处,好在也没被几个人看见,就算真传出去,什么也说不了太多。”


    温热的呼吸拂在她胸前,惹得她有些痒,她实在做不到忽视。只得从黎承安怀中抽出手来,推了推他,“轻些,好痒,别弄了。”


    他闷声回了句,也不知说了什么。


    “我还想同自己再解释一句,你认真听好,我方才不是在护着顾之岑,是在护着你的名声。你很好,为朝廷、为百姓做的事也不比他少,我不希望因为这样的小事败坏你的名声。”


    “夫君可听清楚了?”


    黎承安没有说话,只是将怀中的人搂得更紧了。


    ……


    又过了些时日,黎承安接了一封从施州卫传来的密信,说那边有人看见样貌年纪和那位游医一致的人,就在施州卫一带。


    如今已经派人去找了,不出意外,就是此人。


    此人也确实是个游医,走南闯北四海为家,没有钱,便替人治病换钱,或者换些吃用的东西,肆意洒脱身。若不是身上带着路引,卫所的人早将此人抓了起来。


    “我去施州卫一趟,倘若真是那人,我便将他带回来。”


    “你要亲自去,为何不……”


    “外祖母的病已经耽误不起了,我亲自去方显诚意。而且,我去,很多事情才能做得更快。”


    唐素期明白他的意思,“沅州那边呢?你才从那边回来……”


    黎承安牵紧她的手,开口:“杳杳不必担心,那边的事情我已经处理妥当,陛下也知道我们这边有难处,再过两个月,调令正式下来,我便能名正言顺离开沅州。”


    但也并非一定要赶着回去,陛下知道他们现在正在淮安,姜老夫人病重,不说杳杳,姜姨母也在赶来的路上。就连已经回京的唐樾,也一起来了。他们在淮安多留一两个月,是已被准允的。


    唐素期点了点头,替他收整行李,亲自送他离开。


    只是几日,祖母的病就更加严重了。


    成日都躺在床上,全身发肿,还会咳吐出带血丝的痰,时而清醒,时而昏聩不语,手足发冷。


    唐素期再没忙着旁的事,只是和自己母亲、哥哥轮番侍疾。


    她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祖母会和上辈子一样药石不灵。


    “杳杳,你回去歇息吧,昨夜都在这儿待了一宿了,看看你。……”姜绾目露忧色,抬手轻抚自己女儿的脸侧,“瘦了许多,脸色也苍白,要这样下去,还不等黎承安那厮回来,你就先扛不住了。”


    唐素期点了点头,扶着八仙桌缓缓站起来,才松手,便觉得身子无力疲乏,眼前一晃,若不是姜绾及时抬手搀着,她险些要摔倒在地上。


    疲乏无力排山倒海似的涌来,她垂下眼,缓缓喘着气。


    身旁好似有人在叫她。


    “杳杳!杳杳?”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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