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上镜再没刚刚竖起兔子耳朵看热闹的雀跃,表情僵住,小心翼翼去观察身边人,发现庄栖迟很平静,没有任何反应,只继续看着前面。
好像跟她没什么关系。
越纹若有所思,她朋友也不是聋的,忽然回头看了看,一下把众人的各色神态一览无遗,又看看越纹,饶有意趣,她想说些什么,但手臂被越纹手指搭了下,她就懂了,闭口不言。
让这尴尬的气氛止步于此。
但她朋友那一眼,第一下看的是庄栖迟,显然她知道庄栖迟,哪怕她们不同届,后者大概也低估自己在学校的名声了。
亦或者,越纹跟她提过庄栖迟,不然不会一下子就看准她。
陈上镜心里发虚,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反正如果是她多想了,那没什么,如果不是呢?
她忍不住抠自己手指,努力屏住呼吸。
其实她边上跟前面的罗布跟老赵这俩土鳖也在屏住呼吸。
有时候,安静可能就是最好了。
可为什么赵司礼不回答?
有时候,还不如回答呢。
这不回答,就是承认......
天呐,有没有人中途上电梯或者下电梯的,他们也一起出去吧!!受不了了!
其实也就下去两三层而已,陈上镜觉得自己快憋死了。
突然。
电梯门开了,有一堆人进来,大概都急着回家,挤了挤,众人开始调位置,挪移变位,也就一开始在边角的庄栖迟没动。
“别挤,进不来了。”
“别踩我。”
乱糟糟中,庄栖迟担心陈上镜被进来的人挤压到,去拉她手,结果,触感不对。
手指好长,温热。
各自手腕上的手表也彼此磕碰到。
冰冷摩挲感刺激了皮肉毛孔似的。
庄栖迟愣神,还没反应过来,对方似乎也疑惑,手指内曲,她指腹直接丈量到它的尺寸。
抬头,对方也偏头看来。
蒋乌衡。
电击一般,庄栖迟“安静”地飞快甩开它,小心看了下其他人,发现无人察觉,但她依旧牙根微紧。
人潮汹涌时,背德而私欲,寡情但多意,她隐忍而已。
蒋乌衡并非故意,但眼下摩挲指腹刚刚的触感,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耳朵。
庄栖迟看到了他慵懒的小动作,别过脸,更不看他。
刚刚陈上镜给小孩让位置,移开了,有男子压迫过来,被这人挡住了,对方后退,踩踏了别人。
闹闹腾腾的。
关闭,下降,吵吵闹闹。
两层下去,开,这群人认识的,一起出去了。
重新安静,还是他们这些人。
陈上镜到庄栖迟边上,看到蒋乌衡,惊讶,好在蒋乌衡移开了些,让位置给她,后背贴了电梯内墙,站在两女后面。
右手往后,似乎麻了?抻了抻五指,又来回转了下手表,面色自然。
气氛重新古怪。
这还不如刚刚那群人闹腾着呢。
好可怕的安静。
某个胖子嘴巴一张,决定缓解一下这气氛。
“乌衡,你这家伙,不是说没空?怎么突然喊我来这吃饭啊,不过晚上饭菜真不错,以前都不知道云湘这家店来着。”
蒋乌衡表情顿了顿,那一瞬间有一点想拧紧这死胖子的颈子肥肉。
但,前面那微垂颈项、连赵司礼的暗恋八卦都当没听见的庄栖迟抬了头,电梯面板漆黑如镜,在按键的上端一截,能反照出她的脸,以及一双眼。
她的眼睛非常传神,盈盈如秋水,每一缕都像是会说话。
这一点,他在学校茶水间都体会过。
她看着镜面里的他。
对视时。
他看到了她的错愕跟疑惑。
赵司礼跟她的过去,是她已知之事,她不理会,不承认,就不用处理。
流水一样过去。
但他蒋乌衡,是她不知,不可控,所以有反应了?
这个发现让蒋乌衡原本瞬起的杀心骤然消散。
陈玄已经刚刚感觉到肩头搭了一只手,发小个高身段顶尖,手指也长,骨节有力,各种运动跟格斗信手拈来,战斗力爆表,这类人是有很强行动能力的,就看对方值不值得他克制——读书期间一生气就喜欢用手控人。
而他读书期间其实瘦巴巴的,小小一个,被这厮单手就能揪离地面。
强制,偏执,掌控欲。
好吧,说的有点恶心了。
陈玄都抖了。
干什么,干什么!!
我说什么了我?我就问问啊,蒋乌衡,你起什么杀心?
而且我都196斤了,你有本事再揪起我!!
诡异中,陈玄却听到这人没有再动弹,反而出了低而短促的笑声。
别说陈玄更恐惧了,其他人都莫名觉得诡异。
蒋乌衡这名声险恶的人物在笑,消了他这人泰半的凌冽跟邪性,多了几分愉悦的风情。
说真的,有点变态了。
这电梯什么时候开?
越纹朋友跟陈上镜都一致忍不住靠向自家闺蜜,摸着自己的手臂疙瘩,看向电梯面板上下降的数字。
要死,怎么还没到!
陈玄顾不得蒋乌衡没回答自己了,迅速岔开话题,并且顺势用脂包肌的肥胖身体往边上一挤,好脱离发小的可怕冰冷“触手”。
“老赵,这菜不错,好吃的是吧,早知道你们也在,我也去你们那包厢吃几口了。”
“那可不是,几次都遇见了,就是缘分,这没一起吃饭不合理,下次约,下次一定约......”
老赵连忙迎合,呵呵哈哈的,跟陈玄准备糊弄过去,免得话题又引到“庄”姓女子身上。
陈上镜是疑惑的。
啊,她听说的明明是陈玄约的蒋乌衡,怎么变成蒋乌衡提议来这次了?
古怪的是蒋乌衡之前明明是明确对外是这么说的,还被自己听见了。
实则真相是反过来?是蒋乌衡自己定的这家餐厅。
怎么了,这种细枝末节还需要矫饰吗?
简单推理——那就是蒋乌衡确实不想让人知道是他自己想来这家餐厅。
时间,地点,太巧了。
他需要掩饰。
陈上镜毕竟也是国内顶尖大学的优秀毕业生,怎么可能不聪明,察觉到其中有些猫腻,但她默不吭声。
蒋乌衡靠着墙,单手一直插着兜,突然懒懒散散说,“我就不能有多年不见的故人吗?为其而来,不行?”
电梯内:“.....”
有人反应大,有人反应小,有人没反应。
怎么听都有点挑衅的味儿。
陈玄顿住,迟疑要不要继续这个话题了,他怕弄巧成拙。
陈上镜下意识看自家闺蜜。
越纹朋友快忍不住了,很想参与进去,但她怕越纹生气......死嘴,捂着!
“这么安静,没人问我是谁?都不好奇?”
蒋乌衡自问自答,来了一句,“赵司礼,我为你来,不行吗?”
陈玄:“?”
赵司礼猛然转头,表情难看,好像被苍蝇噎住一样。
众人蚌埠住了。
电梯内尴尬的气氛被点燃了——点燃的还是一个煤气罐。
赵司礼咬牙切齿,“蒋人渣,你胡说八道什么?!”
蒋乌衡微笑,“你也知道不能胡说八道呢。”
赵司礼跟他的朋友:“......”
处境一直尴尬的庄栖迟未曾料到这样的发展,差点被这人的腹黑阴损逗乐,忍不住微翘嘴角,但发现壁面里面个子最高的那个人——依旧在看着自己。
这电梯高端,但也不必当镜子一样装修。
庄栖迟笑意淡了,移开目光。
电梯终于到了负一层。
前面的老赵很快出去,给庄陈两人让空间。
庄栖迟出去后,罗布也在边上,看几乎所有人都出来了,包括赵司礼,他显然不甘心,心里咯噔,于是说:“迟迟,你车在哪?我们俩送你们过去。”
奇奇怪怪的,车子都在负一?没人负二吗?
都出来干什么?
庄栖迟知道他们好意,也没说什么,走了两步,忽然回头顿在那。
她一回头。
她在看谁?或者,她也想找人诉说过往,解决情感纠葛吗?
至少两个人微妙改了下姿势,对视回去。
赵司礼侧目看去,欲言又止,但庄栖迟温柔喊了声,“镜子?”
怎么陈上镜的表情那么难看?
庄栖迟担心是自己的隐瞒让闺蜜生气了。
低头看手机的陈上镜抬头,表情有些凝重,囫囵回应了下,快步走来给庄栖迟看了下手机消息。
是她群里的。
陈上镜没了之前吃瓜跟憋气的情绪,只剩下凝重,低声说:“好像是景维出事了,你老公上司是不是叫周维?”
庄栖迟看上面提及:乱搞男女关系,性骚扰,女下属报警,已经立案.....
陈上镜:“我觉得这人活该,但背后一定有人在推动,不然他这个级别,景维内部也会保他,能暴露到这个程度,还立案成功了,消息满天飞,舆论发酵这么快,景维还迅速做了切割,就说明背后推力不小。”
庄栖迟最近脑子里基本是这些破事儿,第一反应是许景行通过她的口述知道赵姐的龌龊事,后面查到了周维也不干净,为了升职,把周维给弄了。
可很快她就抛开了这个念头:许景行再急功近利也该知道景维这种级别的大公司,一个高管背后必然有不小的利益团体,违法犯罪有时候都能抹平,以上那事固然罪恶我错,很大概率在公司内部就已经摆平了,多数是受害者吃亏,甚至反被泼脏水。
世界残酷,女子不易。
庄栖迟亲身经历过,太知道其中厉害了。
所以许景行只会更清楚他这个在景维没有任何靠山的新人若有此举,一定会被处理,别说工作了,以后在这行都不好混。
他不可能这么做。
除非柳笙帮他。
可柳笙跟关维雍关系好,两家还有世交关系,为了一个男人,还是“偷情”的男人,如此介入朋友家公司的内部争斗,这是大忌。
一个豪门大小姐会这么恋爱脑吗?
所以。
不是柳笙吧。
庄栖迟心里有了更大可能的怀疑对象。
她再次转头。
在商城停车场水泥柱跟光影之间,看向那些人。
这一次,她看的当然不是陈上镜。
她看的是蒋乌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