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真的是适应能力很强的生物——接下来的日子,温妤宁给自己加了晚自习,不在教室,而在项目实验室。
每天下午上午课,不管当天有没有硬性需要,她都会去实验室待着,每天下午来了,安静做完该做的事,然后安静地走。虽然在同一个项目组,温妤宁负责数据库,沈曜白做的图像识别和算法,很多东西就算不在实验室有台电脑也可以做,再加上她是大一年级要上课程很多,总是拼凑时间着碎块过来,能见面的次数并不算太多。
沈曜白那样能数次获奖的资质,又是大三年级,即将展翅高飞,根本不像她需要在实验室下苦功夫才能越过合格线。
实验室里,能跟温妤宁最经常相伴的人反而是林茵,毕竟负责的是同一部分。
林茵大概注意到了她的进度条在变快,没说什么,只是每次她做完一批样本之后会用肯定的目光多看她两眼,然后递过来一杯水。
温妤宁渐渐发现,初来实验室的那种陌生紧张感,已经消失了大半。
周五下午,温妤宁正处理一组新送来的壁画样本。
门被推开了。
“赵师兄。”林茵喊了句,温妤宁也抬眸,跟着喊了声师兄。
赵宇明走进来,手里拿的还是一沓打印好的文件,白大褂的扣子整整齐齐系到第二颗。他先和林茵说了几句什么,然后目光自然地扫了一圈实验室,落在了温妤宁的屏幕上。
他走过来。
温妤宁明白这是想看她的操作,想起沈曜白的话——大家都一样,把心态放好。
这次她没有让开位置,只是把屏幕往那个方向微微转了一点,然后继续手上的动作。
赵宇明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温妤宁的动作没有停,标注做得比两周前利落许多。
做完最后一个标注,她才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侧过头看了赵宇明一眼。
赵宇明还保持着弯腰看屏幕的姿势,目光扫过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戳,里面有保存记录的时间间隔。
他沉默了两秒,再开口时语气还是那种没什么起伏的调子,但声线比上次软了一点点。
“上周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五个样本你花了四十分钟。现在二十七分钟。”
他顿了顿,目光又扫了一遍屏幕上的标注图层,“这次样本相比上次情况还复杂了点,时间和准确性都可以,你做得还不错。”
温妤宁缓慢眨了下眼。她没想到赵宇明会记得上一次的情况,也没想到他会给出还不错评价。
赵宇明说完,转身又跟林茵交待几句就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轻轻响起,实验室里安静几秒。温妤宁还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的标注图层,然后她慢慢弯了一下嘴角,很小很小的弧度,是种付出有收获从而被认可的欣喜感。
林茵师姐从隔壁工位探出头来看她,笑道:“小师妹,放心吧,赵师兄可是出了名的惜字如金。他说还不错,意思就是——你的能力已经被他认可了。”
温妤宁开心地“嗯”了声。
林茵左右歪头看了看,忽然单手托腮,夸奖:“小师妹,我发现你挺好看的,你们班男生没有人追你吗?”
话题忽然从颜料分析蹦到情感问题。
明明是询问有没有人追她,可温妤宁脑子里一闪而过的人却是沈曜白。
她摇了摇头:“没有。”
“也是,整天闷在实验室,就像你和我,想谈恋爱怕也只能找实验室里的同伴了吧?”林茵皱起眉,语气没夹杂私人感情,像单纯分析项目问题那样理智:“方晟算了,话太少,真谈恋爱还不闷死。沈曜白——太出挑了,喜欢他会很没安全感吧,他是天之骄子,品学兼优,性格又好,咱们学校喜欢过他的女生恐怕一个系都塞不下。”
温妤宁默然几秒,她没想过喜欢一个人之前还可以这样理智筛选,也因为沈曜白受欢迎而想起高中时期有些勇敢的女孩,那些女孩张扬高调,会大张旗鼓说喜欢他,送装饰漂亮的情书,追逐在他周围。只有她告诫自己规规矩矩,不要越过好感的那条界线,努力向他学习,变成更好的人就可以了。
如果可以让自己变得更好,就算没有辜负这份好感。
她没能像林茵师姐这样理智分析再去做决定。
对她而言,好感是一瞬间产生的,身不由己。
温妤宁兀自出了神。
旁边的林茵摇摇头,在恢复研究状态前,自言自语般道:“还是等下一个实验室吧。”
晚八点,温妤宁放在实验室桌面的手机亮起,来电显示是“小区物业”。
她当下不算忙,于是便起身出去接听电话。
自从大学开学后,温妤宁一直住在z大寝室,没再回市区的那栋旧房子,走之前她为安全起见已经断水断电,物业忽然打来电话,应该是跟小区的事有关。
果然,小区物业为方便住户锻炼身体,准备用绿地的面积建造一处小广场,在里面安装些健身器材,所以打电话询问各家业主的意思。
温妤宁对此没反对意见,交流愉快,电话接通不过二十几秒,就结束了。
她从走廊尽头往实验室走,楼梯口那边有人在说话。两个同层实验室的女生正走到楼梯间,一边走一边说着话,声音不算太大,但周围太安静了,她还是听到了。
“你听说了吗,艺术系的系花大早上跑来3号楼门口,等着沈曜白给他表白了。”
沈曜白的名字出来,成功让温妤宁准备回实验室的脚步停下来。
她抬眸,望向说话人的方向。
楼梯口已经看不见刚才两个女生的身影,说话声夹杂着微微回音还在通过空气传来。
“她啊,这不是第一次表白了,上次项目经验分享会结束,那个系花就在走廊当着好几个教授老师的面和沈曜白表白了。”
“真的假的?这么猛?”
“我室友亲眼看见的,说艺术系的系花特漂亮,像小明星一样,身材也超好,个子高高的,得有170以上了吧,但在沈曜白面前还挺显小鸟依人的,直接在走廊拦着沈曜白说了好长一段告白。”
“那……他答应了吗?”
“没有。他说了一句什么,我室友没听清,但那个系花喊了声不会放弃就走了。”
……
女生的对话在渐行渐远中模糊,再也听不清楚。
半晌,温妤宁攥紧手机边缘的指尖才慢慢松了些。她低眼,重新刷卡进了实验室,下意识望向属于沈曜白的那个位置。
桌面的银色u盘就在电脑旁边,它的主人不在,此刻就静静躺在那里,隔着透明的保护套,灯光下依然泛着冷色的金属光点。
温妤宁对着空位置看了好一会,沉默许久,她垂眼,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
她将自己止步在好感的那条线,因为珍视,不敢轻易越过线。可其他女生并不会。向上天在以此宣告——你不敢,自然有别的人敢。
回到寝室的这个夜晚,入睡并不如以往顺利。
温妤宁前半夜辗转反侧,后半夜困极才睡着,做了个沉沉的梦。
梦里的有个很袅娜的女生身影,说着喜欢沈曜白,他没有再像高中时那样拒绝。黯淡的雾色里,他将花坛旁的流浪小猫温柔抱起,跟旁边的女生一起亲近喂水,抚摸小猫的猫毛。那双好看的眼睛,像高中时无数次那样没怎么在意的略过了她,却又不完全像高中时那样,因为——他满是深情的笑眼,看向了另一个人。
闹钟响。
梦醒,她觉得梦中的酸涩仍未消退。
犹如被堵了一块吸水的海面在喉间,呼吸不畅,快要窒息的感觉。
窗帘留了道缝隙,外面的树叶又黄了一些,有几片随着枝头轻晃飘落在地。
寝室里只有她一人。
穆青麓昨天下午就回家了,每周五都会走的。
温妤宁轻轻舒了口气,下床,去洗了把脸。她有点庆幸,那只是梦,也因梦里发生的事酸涩不已。
早上七点。
周六,她还是要去实验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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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在z大有女生和沈曜白表白并不是稀罕事,只不过这次特意堵到了3号楼大门口,一传十,十传百,自然就成了枯燥实验室的有趣话题。
温妤宁到实验室的时候,林茵正和方晟闲聊着这件事。
“那女生,大概率是没戏。”林茵分析后给出简短推论:“因为只长得漂亮没用,要不然,沈曜白早就谈了。他应该是注重别的方面。”
“这么一说好像是啊,咱们学校很多美女帅哥旁边的伴侣不一定就是惊为天人的长相。”方晟恍然大悟般。
“所以说,有的人是颜控,会找好看的,有的没那么在乎就会从其他方面找。”林茵总结。
今天送来的样本比较复杂,因为颜料老化,光谱特征有些面目全非。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昨晚梦的影响,温妤宁总忍不住在想沈曜白在哪,是不是被那个锲而不舍的女生再次告白,有没有决定在一起。
全部都不得而知。
她想的难受,低头做着数据,心情好像这些安寂了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矿石颜料,沉沉的,封存着,欢腾不起半粒尘埃。
当初在学校见到他,知道和他都将在卢老师的项目组,她欣喜若狂,可在同个实验室难不成就能培养出不一样的感情吗?
结果似乎显而易见——
不能。
温妤宁和沈曜白之间最大的纽带,似乎就是表哥周毅。
——“你哥哥让我多照顾下你。”
沈曜白对她说过的话,犹在耳边。
除此之外,那种很淡的没什么交集的实验室点头之情基本等同于无。
深秋的夜晚已经比盛夏时来得早了。
温妤宁最后一个离开实验室时,不过晚上七点整,楼梯间的窗外天色已经漆黑下来。
她心不在焉下楼,结果因为走神不专心的缘故,脚下漏掉拐角的最后一层阶梯,猝不及防的失衡中,姿势狼狈地趴到地面,膝盖最先着力磕在地上。
怀里那本夹着笔的笔记本也随之跳脱出去,滚落到几阶梯之外。
走廊是应声灯,灯亮过之后,便灭了下去。
膝盖肌肤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她挽起裤腿,晾着磕到的那块,起初并没有血痕,渐渐地,才后知后觉冒出来。
大理石的台阶面,透着硬硬的凉意。温妤宁坐在昏暗的楼梯间里,看着远处z大校园广场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有一缕微弱的光飘落到楼梯间的窗边,膝盖的伤痕细小窄长,血珠随之蔓延,动一下肌肤便传来抗议般愈发强烈的疼。
今天在实验室一整天,却忘了充电,口袋里的手机现在也没电关机了。
其实就算开着机她也不知道要打给谁。
室友穆青麓回家了,不在学校。
周清远在山城,自己也不可能因为这点小事给她打电话让她担心。
温峰么?
温妤宁偏头看向别处,算了吧。
z大真的很大,莱城这座城市也真的有很多人。
却没有一个她可以联系麻烦的人。
温妤宁就坐在那里,打算等着伤口凝结,不那么刺痛再走。
可她不知道,此时正有人为了联系不上她特意赶来3号楼。
半小时前。
qq群聊冒出林茵@方晟和沈曜白的消息。
林茵:【我今天家里有事,下午走的,你们谁还在实验室?本想询问核对一下数据,结果给小师妹发消息没回,电话也关机打不通。】
等沈曜白从z大的人工智能研究开发专用场馆出来看到消息时,已经是二十分钟后,方晟在十几分钟前回复:【我来省博物馆这边接洽寒假行程了,没在学校。】
原本往校门方向走的长腿一停。
在愈发浓重的漆黑夜色中,沈曜白微微皱起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