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林暮野能确认三件事。
一,只有他能听到这道声音。
二,这道声音的主人是个无药可救的中二病。
三……好热啊好晒啊好累啊!
午后的太阳无比毒辣,全班同学站在巨大的烤箱里站军姿,每一丝空气都是烫的。
好想去补防晒霜!林暮野内心在尖叫。
他皮肤嫩,很白,但也和他本人一样不好伺候,得殷勤地保护着。不容易晒黑,却很容易晒伤。
一滴汗顺着鼻尖淌下,痒痒的,趁教官不注意,林暮野悄悄偏头,抬起肩膀蹭了蹭,余光瞥到郁严如希腊大理石雕塑般标志的侧脸。
只见郁严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军姿挺拔,坚定地目视前方。
林暮野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瞬间挺直了腰板。
郁严能做到的他也能做到!
休息的哨声终于吹响,学生们发出累到不行了终于解脱的叹息声。
郁严刚迈步,见到林暮野像浑身冒烟的吸血鬼冲向了树荫下,仰着脑袋咕嘟嘟灌水,坐到路牙子上,长腿委屈地伸着。他身旁有几个空位,于是郁严往那边走去。
“大师,你还有没有多的水啊!”顾天衡突然一屁股在林暮野身边坐下,饥渴地望着林暮野剩的大半壶水。
“……你喝吧。”林暮野把水壶递给他。
顾天衡开心接过,仰头就要往嘴里灌。
“不要对嘴喝!”林暮野魂飞魄散地制止他。两个男的喝一杯水也太不卫生了!
顾天衡应着“好好好”,把水壶拿高一寸,隔空往嘴里倒。
林暮野勉为其难地忍受了,掏出防晒霜往身上抹,脸、胳膊、腿都不放过。
喝完了就开始闲聊。不一会儿,好几个男生都聚集到林暮野身边,聊得热火朝天。
郁严看他们一眼,独自走到树荫角落。
“小李子,你那方队没训多久就累了,不行啊!”隔壁班教官朝这边喊。
李教官悠哉悠哉地说:“我对他们好啊,不像你,自己不行就训他们。”
“哦莫哦莫,他俩又开始调情了。”夏繁锦眉飞色舞地对白茉耳语,“隔壁孔教官总是主动挑逗咱们李教官,你觉得他攻还是受?”
白茉淡然道:“嘴贱攻。”
夏繁锦难以苟同:“啊,明明是诱受好吗!看他那把细腰……”
两个女孩就坐在林暮野身后小声蛐蛐,对话一滴不漏地传进他耳朵里。
嗯,腐女。
林暮野淡定地确认。
隔壁孔教官来劲了,冲李教官挑了挑下巴:“有本事比啊,掰手腕,敢不敢?”
哟,有热闹看!两个班的学生们兴奋地探头围观。
孔教官一拍小石桌桌面:“来,就在这儿比。”
“我都不用亲自出马。”李教官环顾左右,朝郁严勾勾手,“来,排头兵过来。你跟他比。”
郁严停顿几秒,放下水壶,慢慢地走出树荫。
孔教官乐了,招手道:“还是个小老外。行啊,youcome!”
李教官拍拍郁严的肩膀,笑着叫他放宽心:“随便玩玩,输了不要紧。那家伙是我们连队掰手腕冠军,就爱到处臭显摆。”
郁严点头。
“来吧!”孔教官撸起短袖变成背心,露出夸张的古铜色肱二头肌,引起“哇”声一片。
孔教官比高中生们大不了几岁,很享受小孩们羡慕的眼神,好心对郁严说:“我让你五秒。”
郁严:“不行。”
“小老外还挺有原则哈,行,咱们公平竞赛。”
两人在石桌边蹲下,摆好战势,李教官当裁判,倒数了三个数字后喊道“开始!”
孔教官满脸云淡风轻,几秒后神色变得认真起来,接着眼见着他的脸越憋越红,手臂肌肉因发力而鼓胀。
砰!孔教官整条小臂被压倒了。
李教官陷入呆滞,学生们抢先沸腾了。
孔教官:“刚才那次不算,我让着你的,再来一局认真的。”
郁严正要起身离开,闻言又原路退了回来。
同学们的热情明显高涨很多,严严实实里三圈外三圈地看热闹。
林暮野对这种竞技运动没兴趣,无奈身后的同学一直把他往前挤,所以他不得不站在了离郁严最近的第一排,看得清清楚楚。
这次两人僵持了一小段时间,孔教官额头青筋暴起,咬牙切齿地发力。郁严脸上仍然没什么表情,如果不看他的手臂,会觉得他只是在平静地写作业。
林暮野根本没想看,但一看就挪不开眼了。
好、大、的、肌、肉。
到底是怎么练的?
林暮野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胳膊,经过大半个暑假的修炼,他也只练成了薄薄一层肌肉,华而不实,视觉效果远胜实际效果。
反观郁严,肌理清晰深刻,整体是修长流畅的,发力的时候又很坚实。
跟我爸年轻的时候有的一拼了。林暮野冷静地审视。挺适合玩cosplay的。
林暮野脑中瞬间连续蹦出好多角色,高的、矫健的、力气大的、轮廓立体的……停停,林暮野打住自己。郁严那个古板书呆子只会板着张脸,钻牛角尖地跟你分析某个角色或某种世界观的存在是多么不合理。
曾经唯一一次邀请郁严玩cosplay,他甚至直接消失了。
林暮野心中冷哼。
“哇哦哦哦!!”
“牛逼!”
“嗷嗷哦啊哦啊——”
热烈的欢呼和掌声让林暮野回神。
郁严又赢了。
两次打败教官让全体学生沸腾了,大家围了上来,郁严得到了英雄凯旋般的待遇。
“严哥牛逼,严哥无敌!”
“严哥请喝水。”
“你这身材怎么练的啊,教教我吧严哥,求你了!”
郁严好像听不见似的,没什么反应。
切。高冷,装逼!
林暮野被挤到圈外,脸色很差。
从小郁严就被别人认为是更成熟年长的那个,没想到在高中依旧如此。
哥?凭什么叫他哥!你们知不知道其实他比你们都小一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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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训练里林暮野一直板着脸。
因为表情冰冷,动作利落带风,林暮野甚至还获得了教官的表扬,说他很有气势。
林暮野踢正步都拿出了杀敌的气势,想象着把“严哥”的脑袋当球踢。
“严哥”本人因为战胜了公认硬汉孔教官,一世威名迅速传遍了整个年级,为枯燥无聊的军训生活增添了一份谈资。
不到半天,郁严就成了“八班那个又高又帅肌肉健壮还很高冷不爱搭理人的混血眼镜男”。每次间隔的休息时间都有别班同学装作不经意地路过他们方阵,只为一睹严哥真容。
林暮野眼不见心不烦,干脆到旁边躲清静。
话说回来,他已经大约一天没再听到那道心声了,不过现有的线索也足够林暮野列出一张怀疑对象列表。
顾天衡是明牌热血宅男,这些中二心声从他嘴里说出来毫不违和,列为头号怀疑目标。
其次就是夏繁锦,外向型腐女一枚。林暮野坚信她也是深耕二次元文化之人,但总觉得她脑子里偷偷想的应该不是这些小儿科的中二台词……待定。
接着是白茉,夏繁锦的好闺蜜兼亲友,因为说话太少暂时看不出什么。文静少女和热血台词也不是很搭的样子,但是万一呢?待定。
至于即使找到了这人又能怎么样,林暮野也完全不知道。
不过根据他丰富的经验,他多半会凭此打开一扇新世界的大门,进入更加神秘的探险之旅。找到这个声音的来源,只是第一道对他的考验罢了。
更重要的是,如果这是真的,林暮野就能向郁严证明这世界上真的存在超能力了。
林暮野正想得入神,忽然觉得耳朵有些痒痒的,一转头,发现郁严离他很近,正在专心地盯着他看。
林暮野现在看见郁严就来气,恶狠狠地威胁道:“你现在离我远点,我不想看到你。”
郁严静静地看了会儿林暮野,小幅度往后挪了两步,眼睛仍然盯着林暮野某个地方看。
林暮野故意酸溜溜地揶揄他:“严哥放着那么多弟弟妹妹不管,跑来我这犄角旮旯做什么,还不快走?”
郁严问:“严哥是谁?”
“……”林暮野无语极了。难怪不回答大家,合着是根本没听出来在喊他。
但一想到问出这个问题的人是郁严,一切又都合理了。林暮野心平气和地解释道,“说的就是你,这是他们给你起的外号。因为你掰手腕赢了教官很厉害。”
郁严:“哥应该是年幼者对年长者的称呼,和厉害与否没有关系。”
林暮野称赞:“正确。”
郁严:“据我所知,本年级绝大部分同学都比我年长。”
林暮野:“完全正确。”
郁严:“那么他们不应该叫我哥。”
林暮野竖起大拇指:“聪明。”
“明白了。”郁严若有所思地转身。
接着又转了回来,指着林暮野的耳朵说:“你耳朵很红。”
“???”林暮野慢半拍地捂住自己耳朵,果真很烫,烫得毫无来由。
这下连脸也红了,有种被小屁孩看到弱点的羞耻。林暮野烦道:“被热红的呗,关你啥事!”
郁严直接给出他的结论:“是晒伤了。”
林暮野稍愣。他这才意识到,似乎确实一直忘记给耳朵抹防晒了。
以前他是长头发,可以盖住耳朵,起到些许遮阳效果。但上高中前他把头发剪短了,耳朵暴露在明晃晃的阳光里,脆弱的皮肤被晒得又红又烫。
郁严:“在我的印象中,你童年时至少有三次因为忘记给耳朵进行防晒措施而晒伤,其中最严重的一次疼得哭了一晚上……”
“好了。停止调取记忆!”林暮野厉声打断他。
郁严听话地停了,接着问:“你的防晒油在哪里。”
这次林暮野听懂了他要做什么,忙不迭地赶人:“不要你帮我涂!我说了不想看到你,去去去——”
郁严转身走了。
郁严走进正在休息和闲谈的同学堆里。
郁严:“大家好,我刚刚才意识到,’严哥’是对我的称呼。”
他一开口,大家都安静下来。
“从年龄上来说,我比各位小一岁,所以’严哥’不是一个恰当的称呼。准确来说,错得离谱。”
因为他说话内容非常诡异,同学们脸上露出深浅不一的茫然神色。
郁严:“请叫我’严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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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半小时,郁严在全年级的名号悄无声息地更新成了:“八班那个又高又帅肌肉健壮但脑子不太好使的混血炎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