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想要快点从梦里醒过来，但这并不是着急就能做成的事。


    放学后，是结城与男友丸井打电话的时间。此人生活相当充实，社团活动结束，回家还要辅导两个小学生弟弟的功课。


    电话里时常传来搞怪的童音，“姐姐”“姐姐”地叫个不停，听起来活泼可爱，不过在现场的人恐怕还挺难受的。


    “你们两个，要乖乖把作业写完。”疲惫不堪的丸井君如此说。


    结城提议电话终止，这种情况下再坚持聊天，就像给他增加负担一样。怎么可能让他感觉“谈恋爱真好”，不觉得谈恋爱好累就算不错了。


    丸井坚定否决：“不要，那样绝对很快就分手了。”


    结城想说不会，她不想分手。随后想到时间长联系不到，丸井君把她忘了的可能性。


    简直相当有可能。


    “说的也是……”她想了想，“那，把时间延后？睡觉之前通话，可以吗？”


    丸井道：“好主意，就这么说定了。你忘了我可是会生气哦。”


    分手危机轻松解决。结城心有余悸地笑：“怎么可能。”


    “因为小春是笨——”


    手机又一次被夺走：“姐姐！大哥不告诉我1/2*7是多少！所以是多少嘞？哥哥！把手机放下来，举太高了！”


    “那种问题自己想！”


    “不要！我要跟哥哥女朋友讲话！为什么只有大哥能跟女朋友讲话，我也要！”


    “问为什么，当然是因为那是我的女朋友！你快点写作业，今天不看动画了吗？”


    “就算不写妈妈也会让我看的。”


    “你试试看，不怕倒霉的话，弟弟可是在乖乖写作业。”


    “不要不要——唔。”


    “小春，”丸井把手机从高举的状态中收回来，似乎是捂了弟弟的嘴巴，“晚上打给你，我现在要教训一下他。”


    结城：“加油。”


    这就是多子家庭的热闹。羡慕不来。


    “妈妈，你要不要再生一个小孩？”挂断电话，她走到厨房，对打扫卫生的妈妈不负责任说道。


    妈妈拧干抹布：“不要，一个宝贝女儿就够了。”


    结城失望地喝了杯水。她真的期待家里多一个小宝宝，这样每天放学回家就能像丸井君一样陪小妹妹玩。


    “是羡慕文太君有弟弟吧？别只看好处啊小春，丸井太太已经感到头痛了。那两个孩子一起哭起来，她要挨个敲门给邻居赔礼道歉的。”


    想象到那种惨相，结城默默收回了想要养一个婴儿的心。越美好的事物，代价越是不可承受。她深刻体会到这句话的重量。


    两人的通话改到晚上九点。


    在世界都安静下来的夜间听着男朋友的声音，思维散漫地聊一些无所谓的趣事，结城感受到了恋爱关系令人沉迷的地方。


    “丸井君，你是怎么喜欢上我的？”


    “……”


    结城放轻声音，“睡着了，那么——”


    丸井那边传来被子的窸窣声，他变换姿势，从床上坐了起来。


    “没睡啦。”


    他放低声音吐槽：“你是怎么把这种问题问出口的……好肉麻。”


    抛开内心的算计不谈，这的确是一个很热恋的设问，像是委婉地要求对方表达“你有多爱我”一样。


    “不可以吗？”结城理直气壮，“反正我要听。”


    这个问题的答案至关重要，决定她要如何从梦里醒来。


    丸井别别扭扭：“反正也没其他人在，就说给你听吧。听好，一辈子只说一次。”


    “丸井君，太吝啬了。”


    “这种话就是要少说才珍贵。”


    “是吗。”


    为了表达敬意，结城也坐起身来，月光在床上印下她的影子。看上去孤零零的一个，其实她正用手机联系着另一个人陪着她。


    “高一的时候，我和网球部的朋友参观你们学校的文化祭。你当时跟你们学校的不二、手冢、乾一个班吧？是鬼屋专题，我有点感兴趣，就跟着部长他们一起去看。”


    高一时，结城所在的六班的确开展了鬼屋专题。不过她对外校学生是否参观过并没有记忆。


    “那个乾给我们每个人发了一杯饮品，说是对身体有好处，神秘兮兮地放我们进了鬼屋。”


    那种东西最好别喝——现在提醒也没用了，不知谁是那个倒霉的人。


    “小春你当时演的是吐舌头的长发鬼，造型超阴森，张牙舞爪地跑过来。”


    结城不记得扮演了什么角色，好像也是和哪个女生交换的。


    “赤也被吓得要命，嚷嚷着要回去，结果被仁王捉弄，那杯饮料正好泼进了你的嘴里。”


    ……原来喝下那杯饮料的是她吗？！要不要这么惨啊！


    他笑了一会儿：“之后你们班的同学把你送到医务室了，真田勒令赤也和仁王等你醒来道歉。乾那家伙给的果然是毒药吗，只要一滴就有这种效果，幸好我没喝。”


    是幸灾乐祸的时候吗丸井君？


    “我们逛完青学找仁王他们汇合，小春你是受害者，看上去比犯错的人还要尴尬。我是觉得蛮有意思的，就记住你了。”


    “第二年来东京打关东大赛，你在公园附近的便利店打工，是认识的人所以稍微有点在意。你在收银台里拼命装作看不见我，超搞笑。”


    结城忍不住：“丸井君，你到底喜欢我吗？”


    说的全都是她的糗事，看不出来哪里惹人喜爱了！还用这种嘲笑的口气说出来。


    “当然，最喜欢了。小春可是为了我，在快下班的时间去库房里补口香糖的货。后来在甜品店遇到，也把最后一盒泡芙让给我。”


    总算有一点她人格的闪光点了，但这些特质并没什么值得喜欢的。说了这么久，丸井君到底喜欢她什么，还是一个待解决的问题。


    “喂，”丸井有些不满，“为什么就我一个人在说，你也说说喜欢我什么。”


    轮到结城发挥的场合，她拢了拢被子。虽然不清楚两人间的相恋过程，但要说喜欢他什么，她还是说得上来的。


    “丸井君很帅气，有一双明亮的眼睛。”


    “就只说外貌也太狡猾了。”


    “丸井君看起来是个幼稚的人，其实很成熟，一直都很关照我，我觉得很可靠。”


    “然后？”


    “丸井君打网球很天才，跟朋友们一起打过好多次全国冠军。”


    “还有？”


    “厨艺很棒，被弟弟们崇拜。”


    “一句都没说到我想听的。”


    “你明明就满意得不得了。”


    “谁说的。”


    “丸井君，你困了吧，早点休息。”


    “谁会在这时候困啊，喂，不许挂电话！”


    “但是明天不是要早训？我好困……”


    “真没办法。好吧，明天再打。好好休息。”


    结城已沉沉地睡去。


    进了六月，第一学期的末端，除了要全力迎接的期末考试外还有一场运动会。以班级为单位，每个同学都要报名两个项目，结城选了后勤和两人三足。


    山田把她报名的项目写上去，小声提醒：“可能到最后会出现一些情况，换项目什么的，要提前做好替换的准备。”


    结城点头：“我知道了，谢谢。”


    意料之内，不到放学就有女孩子难为情地过来，恳求跟她换项目。


    “我那天可能是生理期，所以……结城同学，能跟你……”


    结城答应：“换吧，你是什么项目？”


    女生一副感激不尽的模样：“我是接力跑，结城同学可以吗？”


    “可以。”


    “真的太感谢了！结城同学，我当天带便当来感谢你吧！”


    “不客气，便当就不用了。”她早就习惯了。


    于是结城的项目变成了：接力跑、两人三足。


    山田敲了敲她的桌子，示意她出来一下。两人到走廊，他把报名表递过来：“结城，其实我给你留了救护小组的名额，作为之前的赔罪。你愿意的话，就我来替你做接力跑。”


    救护小组属于一种移动医务室的志愿者。只有某个同学在运动会上受伤，才处理相关的工作，比参加运动项目轻松很多。


    山田做了几年的班委，之前有过仗着关系不错让他行方便的朋友，被他当众发了火。以权谋私这种事，于他而言有着相当的负担，但两相权衡下，之前的事更让他感到痛苦，所以他选择了这么做。


    喜欢他这么久，结城一直明白，山田表面上看阳光开朗，内心时常纠结着一些人际往来的小事，说不上是优点还是缺点。


    “赔罪就算了，这个名额你还是留给更有需要的人吧，我拼一拼可以跑完。”


    山田担忧地看着她：“真的吗？别勉强自己。”


    “就这样。”她挥挥手，率先一步走进班级。


    表面上装得很酷，实际上心脏违背了约定，又开始为那人不正常地跳动起来。


    之前从来没看过他的这一面，归根结底，这场梦还是赚到了。


    脑子里的想法越来越危险，开始出现“不如再也不醒来就沉浸在这个梦里和山田修成正果”，像海妖的歌声。


    这可不行。


    她决定忙点什么，翻开笔记本，开始准备周末的约会。


    这周她打算乘车去神奈川找丸井君，两人一起去海边玩。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海边比都市里有趣很多，她也很久没跟同龄人去海边玩。


    到了海边一定要下水，所以泳衣要准备。约会肯定不能穿学校发的泳衣，她最好在放学后去买一套可爱的。


    零食也要带一些，再亲手制作一份三明治，饮料就现场买冷饮。考虑到要自己坐车过去，所以不能带太多东西，否则会消耗不必要的体力。


    结城买了一大堆东西回家。妈妈到门口帮她收拾：“难道学校组织远足了？”


    听说她要去海边玩，妈妈感兴趣地说：“是到海边的好季节呢，不如让爸爸开车，一家人一起去神奈川吧。”


    结城拒绝：“我不要，哪有约会跟爸妈一起去的，丸井君会有压力。”


    妈妈托着脸：“可是……”


    结城态度坚决：“反正这周禁止爸妈去海边玩，你们要是想去就自己去，别跟着我。”


    周六上午八点，结城背着双肩包坐上前往藤泽的电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