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清晨,雨停了。
收留他们二人的这户人家男主人在广州的码头上做苦力,女主人叫桂嫂,平日里去有钱人家里做帮佣,家里还有一双儿女。
钟宝葭一早便被外头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院子里桂嫂正在晾衣服,看她醒了很是和善地笑着道,
“厨房里头还有点粥,给你们留的。”
钟宝葭昨日天黑没瞧仔细,这会儿一看桂嫂心头不由得莫名一震,这桂嫂瞧着三十出头的模样,但长得实在是像她那位早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的亲妈。
钟宝葭不由得盯着桂嫂多看了几眼,桂嫂倒是愣了愣,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桂嫂的一双儿女也颇为好奇地望着钟宝葭。
钟宝葭摇了一摇头,
“没有,就是觉得你像我娘。”
桂嫂闻言很明显先是一愣,随即有点不太好意思的闹了个大红脸。
钟宝葭见状立刻道,
“我的意思是说您瞧着亲切!”
桂嫂性格颇为腼腆,似乎很是不好意思回应钟宝葭这等热情,假装手上很忙的晾衣服,任由一双儿女围着钟宝葭。
宗孝厉也早就醒了,不过他身体不便下床,只在偏房里没出去,但也听见了外头的声音,对钟宝葭随口认娘的行为,心中虽略有不解但也没往深处想,只当她是为了哄着这家人继续让他们住下去。
钟宝葭在院子里头帮着桂嫂把衣裳晾完,去厨房里吃了粥,又跟两个小孩一块玩了会儿。
早把偏房里头的宗孝厉给忘得脑后头去了。
直到桂嫂拿着草药和干净细布给她,
“问隔壁找人借的,拿到房间给你阿哥换换药。”
钟宝葭才想起还在屋里头躺着的人。
她不太情愿地进了屋子,房间里一股子难闻的血腥味混杂着潮湿的水汽。
宗孝厉直挺挺地靠着床头的墙,苍白英俊的面孔上毫无血色。
钟宝葭将草药和细布条放到床边,走过去,伸手毫无温柔可言的掀开他的粗布褂子。
宗孝厉睁开眼,漆黑瞳仁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看什么?”钟宝葭冷着脸,丝毫不掩饰嫌弃,宗孝厉身上的伤口因为昨夜的撕扯溃烂得越发狰狞,简直没眼看。
钟宝葭拧着眉,动作麻利,没轻没重地将药粉拍上去。
宗孝厉眉头狠狠抽动了两下,下颌线因为疼痛而绷紧,但竟也丝毫没发出一声哀嚎。
钟宝葭给他敷完药,冷哼了一声继续给他包扎伤口,
“我说宗少爷,我们这应该也算是共患难了。”
她一边用力的系了一下细布条子,一边盯着宗孝厉疼的冒冷汗的额头,带着几分戏谑口吻的开口,
“这笔账,等你日后回了香港,可千万别装作不认账,否则……”
细布条用力一拽,在伤口上打了个结。
钟宝葭慢腾腾说完后半句,
“小心我半夜变成厉鬼趴你床头。”
宗孝厉靠在床头,一张脸苍白却冷冽,只幽幽道,
“你若死在我前头,尽管来。”
钟宝葭闻言冷哼了一声,
“放心,我肯定活的比你久,命比你大!”
她将剩余的细布条子拿走,懒得再理他,径直出了屋子,去院子里帮桂嫂洗衣服。
宗孝厉独自留在偏房里休息,但伤口的剧痛让他丝毫没有睡意,只靠在床头,目光越过半开的木窗,落在了院子里。
阳光透过老榕树的缝隙砸下来。
院子里头,钟宝葭换了身桂嫂的旧花布衣裳,正挽着袖子,蹲在木盆前很是熟练的揉搓着衣物。
桂嫂的一双小儿女围在她身边转来转去,她竟然也会耐着性子,伸出沾满皂角沫的手指去刮小孩的鼻子,逗得孩子咯咯直笑。
宗孝厉静静地看着,面上毫无波澜。
院子里头的钟宝葭是全然陌生的,没有在上海时装出来的那股子矫揉造作的名媛千金模样,也无半分平日面对他时的张牙舞爪。
那张惯常伪装冷漠充满算计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于天真烂漫的神色。
极其鲜活、像是从未被这乱世彻底污染过的勃勃生机。
宗孝厉看了许久,才神情漠然地收回目光,心中仍旧是一片冰冷,没有产生出一丝感情,仿佛刚才那番长久的注视并无任何多的意义。
—
傍晚,桂嫂丈夫阿强从码头扛完活回来,手里提着几串粽子和一壶便宜的劣质黄酒。
桂嫂把做好的晚饭端出来放到院子里,热情的招呼钟宝葭,
“今日端午,阿妹叫你阿哥也出来一起沾沾节气。”
钟宝葭正在陪桂嫂的小女儿一起用野花编花环,闻言本来懒得动弹,心想吃饭还要人叫,饿死他得了,但一想又怕那哑巴阎王真死在这里,还是走到偏房一踹房间门,朝着床上躺尸的宗孝厉叫了声,
“下床,吃饭。”
宗孝厉动了动,幽幽地睁开眼珠子,拖着破布一样的伤残身体下了床。
钟宝葭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自觉,自个儿先拉了张椅子坐下,并未去管他。
宗孝厉在她边上坐下,桂嫂和丈夫孩子也都出来,几个人挤在天井那张跛脚的方桌旁吃饭。
几杯烈酒下肚,阿强的话匣子便打开了,他常年在码头做苦力,对着广州的地势情况再熟悉不过。
钟宝葭心里还惦记着回香港的生意,一边逗着桂嫂的小女儿一边看似不经意地同夫妻二人聊天套着话,问起了码头上的行市。
“唉,别提了,我们干活那片码头,是宗家大少爷宗保铨的地盘。”
阿强叹了口气,似乎心中颇为苦闷,
“那位大爷手黑心狠,这两日说是丢了什么要紧物件,整个码头都封了,挨个儿查户口呢!”
钟宝葭夹菜的手微微一顿,侧眸看向一旁的宗孝厉。
宗孝厉坐在她身旁,捏着酒杯的左手没动,那张隐在昏黄油灯下的脸毫无波澜,只是黑沉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冷的戾气。
饭后,桂嫂拉着钟宝葭进了里屋,给她寻了一套自己以前穿过的粗布夏衫给她换上换洗。
屋子里头热烘烘的,桂嫂一边帮着钟宝葭系着盘扣,一边笑着问她,
“妹子,你跟外面那个,不是亲兄妹吧?”
钟宝葭晚上吃饭的时候多喝了几杯酒,洗完澡又被热气一熏,正脑袋晕乎着,闻言一下清醒了不少,
“桂姐怎么这么说?”
“姐说对了吧,你们啊,骗不过我这双眼睛,”桂嫂捂着嘴笑,“你们是私奔出来的?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
钟宝葭听得头皮一麻,只觉得荒谬至极,她就算发了昏,也不可能跟宗孝厉私奔,但眼下这情况,显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也懒得去费口舌否认,只扯出一个尴尬的笑,勉强算是应下来敷衍过去。
—
夜深。
广州夏夜的闷热,加上那两杯劣质黄酒的后劲。
钟宝葭躺在木板床的外侧,只觉得浑身像着了火一样,烧得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要命,早知道就不喝那黄酒了,热死了……”
她烦躁地低声咕哝,翻身的时候,手肘“砰”地一下,不小心撞上了宗孝厉侧腹的伤口。
宗孝厉在黑暗中闷哼了一声,身体瞬间绷紧,肌肉硬得像石头。
他也醒着。
酒气混着血气,加上这难以忍受的湿热,宗孝厉同样也在极力隐忍着某种焦躁。
不过他没钟宝葭这般沉不住,仍旧躺得直挺挺,一动不动跟个死尸。
“你不热?”
钟宝葭翻过身看他,黑暗中这人面孔白皙,高挺的鼻梁上分明也冒着汗,显然是同她一样热得难受。
宗孝厉并未答话,只冷冷道,
“心静自然。”
钟宝葭冷嗤一声,又重重砸回到床板。
就在两人都被这闷热折磨得心烦意乱时,一板之隔的隔壁主屋里,忽然传来了一阵极不和谐的声响。
“吱呀——吱呀——”
是老旧木床剧烈摇晃的声音,紧接着,女人压抑的泣音和男人粗重的喘息声,穿过薄薄的木板墙,毫无遮掩地传了过来。
钟宝葭在土匪窝里长大,虽然见惯了杀人放火,但关于男女那点事,游斐向来不怎么沾,也不让其他土匪教坏她,护得紧,她其实一知半解。
加上此刻睡意昏沉,酒劲上头,听着那仿佛在“打架”的动静和女人断断续续的“哭声”,钟宝葭丝毫没有往那方面想,只本能地以为出了事,蹭得一下从木板床上弹了起来。
“你听见没有?”
钟宝葭猛地坐起来,一把推醒了闭目养神的宗孝厉。
“隔壁是不是出事了?”
她眉头紧皱,满脸的警惕,
“怎么动静这么大,桂姐还在哭,是不是进贼了?你要不要拿枪去看看?”
“……”
隔壁的动静越来越大,薄薄的木板墙都被撞得跟着发颤。
钟宝葭满脸警惕,正盘算着要不要摸枪,黑暗中,宗孝厉那双清冷的眼睛终于掀开了一条缝,他冷冷地看了她两秒,意识到这女人不是在装傻耍花样想支走他,才开口,语气毫无波澜,直白得没有半点掩饰,
“没进贼,夫妻在办事。”
底下的粗话他没说,但这几个字已经足够清楚。
钟宝葭先是愣了一瞬,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吧嗒”一下断了。
换做寻常的千金小姐,哪怕是弄堂里的大姑娘,听到这话只怕也要羞得满脸通红、捂住耳朵。
但钟宝葭不是。
她出生乡野,性子泼辣,虽然没经过事,但对这种事也没什么羞耻心。
“哦。”
她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翻了个身,拉过那床破薄被盖住肚子,显然是松了一口气,
“白操心,早说是这破事,吵死了。”
说完,她闭上眼,竟是真的打算继续睡了。
屋子里黑漆漆,隔壁动静声没停反而愈发动静大。
但身旁的钟宝葭却是真的打算睡了。
这下,反而轮到宗孝厉睡不着了。
劣质黄酒的后劲在闷热的逼仄空间里疯狂上涌,混着隔壁那不堪入耳的动静,他本就神经紧绷,此刻看着身边这个毫无防备、甚至连一丝女儿家羞态都没有的女人,心底陡然生出一股极其烦躁的火气。
黑暗中,宗孝厉猛地翻身,他动作极快,左手撑在她脸颊侧边的床板上,带着一身浓烈的血腥气和酒气,极具压迫感地悬停在她的上方,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瞧。
钟宝葭被打断了睡意,睁开眼。
看着上方那张放大的、阴沉冷厉的俊脸,眼里依旧没有半点寻常女子的慌乱与悸动,反而皱起眉头,极其不耐烦地问了一句,
“怎么?我又压到你那只断胳膊了?”
“……”
宗孝厉动作一僵。
他死死盯着她那双清明又透着几分嫌弃的眼睛,看了半晌,那股无名火发不出来,硬生生憋回了胸腔里。
这女人简直是个没有七情六欲的怪物。
宗孝厉绷紧下颚,一言不发地收回手,直接掀开被子下了床,宁可去睡那潮湿生虫的泥土地也不想再跟这女人躺在一张床上。
——
在桂嫂家借宿了几日,宗孝厉那强悍的恢复力很快便显现了出来,虽然右臂依旧不能吃力,但腹部的枪伤已经结了血痂,不再往外渗血。
桂嫂夫妻俩日子过得紧巴,宗孝厉和钟宝葭也不好意思继续白吃白住,钟宝葭平常帮忙桂嫂一起给人洗衣服,宗孝厉也难得主动提出要跟阿强一起去码头卸货。
钟宝葭闻言有些恼火,只觉得这大少爷完全不知道消停,看他换上阿强那身粗布短打真准备出门,忍不住道,
“你那肚子上的窟窿才刚长好,裂开了我可不会再给你缝第二次。”
宗孝厉理了理袖口,漆黑的眸子瞥了她一眼,没理会她的讥讽,跟着阿强出了门。
宗孝厉去码头当然不只是为了赚那几文苦力钱,而是那码头是宗保铨的地盘,他若是想在这里翻盘杀回香港,必须亲自去摸清楚深浅。
—
钟宝葭在家帮忙着桂嫂洗完衣裳,等到下午日头没那么毒了,桂嫂便带着她和两个孩子一起去广州城里的集市采买。
集市上人声鼎沸,卖云吞的、杂耍的挤作一团,很是热闹。
钟宝葭正低头挑着几尺便宜布料,一转眼,方才还在脚边乱跑的二丫竟然不见了。
“二丫!”桂嫂一瞬间吓得脸色惨白,“二丫你去哪儿了?!”
钟宝葭心里也是一沉,视线飞快在四周里搜寻了一圈。
乱世里人贩子多,她这人虽然向来自诩自私冷情,但这段时日的相处也对桂嫂一家产生了近乎家人一般的感情,于是当即便扔了布料便挤进人群里找。
找了足足半条街,就在钟宝葭急得要摸包里的枪时,一辆黑色的西洋汽车缓缓停在了她面前。
车门推开,一个穿着对襟褂子的司机领着手里还拿着糖葫芦的二丫走了下来。
“阿姐!”二丫欢天喜地地扑了过来。
钟宝葭猛地松了口气,刚想道谢,那司机却伸手拦住了她,脸上挂着冷硬的笑,
“既然要谢,钟小姐不如跟我走一趟,去见见我家老板,当面感谢吧。”
钟宝葭一愣,随即瞬间明白过来。
她拉过二丫,看了眼司机腰间鼓囊囊的枪套,低头笑着拍了拍二丫的脑袋,让她先去前面的铺子那边找桂嫂回去,自己则面无表情地坐进了那辆汽车。
汽车一路开到了广州大饭店。
这地方富丽堂皇,和城中村的泥泞简直是两个世界。
钟宝葭一进饭店便被请进了一间极尽奢华的包厢,门外站着四个荷枪实弹的黑西装保镖。
包厢桌上放了不少好吃好喝的,都是这段时日吃不到的好东西。
钟宝葭丝毫也没客气,进门坐下便开始大快朵颐。
吃饱喝足后,包厢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人倒是让钟宝葭微微一愣。
来人穿着身极其考究的灰色西装,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面相温和儒雅,活脱脱一个教书先生的模样,身上没有半点□□的戾气,反而很是温和有礼。
“钟小姐,受惊了。”
男人彬彬有礼地拉开椅子坐下,笑容温煦,
“自我介绍一下,鄙人宗保铨,孝厉的大哥。”
宗保铨。
钟宝葭心头一跳,面上却强压着镇定,这就是那个派人追杀他们一路、把持着岭南□□的笑面虎。
宗保铨亲自替她斟了一杯茶,不紧不慢地开口,
“你们在城中村住了几日,我一清二楚,只是我那七弟从小顽劣,防备心重,我若直接派人去接,他定要闹脾气,老爷子在医院病重又实在是挂念他,我这个当大哥的不得不多操点心。”
一番虚伪言论让钟宝葭止不住的想翻白眼,只心想,幸好宗孝厉不是这么啰嗦的人,否则自己直接在船舱底下就一刀了结了他。
宗保铨一番发言后终于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神透出几分毒蛇般的精光,
“我知钟小姐来香港无非是求财,大兴行的机器和丝线,只要钟小姐一句话,我不仅分文不取,还会额外奉上一张十万大洋的瑞士银行本票,保你安安全全地回上海当你的密斯钟。”
钟宝葭盯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微微一笑,“大少爷要我做什么?”
宗保铨喜欢同聪明人打交道,也笑了,极其温和缓慢地开口,
“明日中午,劳烦钟小姐把我那位不成器的七弟引到这间屋子里来。”
“剩下的事,就不劳钟小姐费心了。”
他说罢,不再言语。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钟宝葭没立即答应,只端起桌上那杯茶,慢悠悠地转头,看了一眼站在四周随时准备拔枪的杀手。
显然,她如果不答应,先死在这里的人定是她自己。
钟宝葭饮了一口茶,放在桌面上,抬起头,看着宗保铨那张带笑的脸,也勾起一个很识时务的笑,
“好,我答应你。”
“但我有个要求。”
“钟小姐请说。”
钟宝葭眼也不眨道,
“明日宗孝厉一到,你立刻安排汽车送我去码头,以及,我要二十万大洋。”
宗保铨对此类贪婪地同类向来很是欣赏,当即便很是满意地一勾唇,点头,“好。”
—
回到城中村那座熟悉的破院子时桂嫂夫妻和宗孝厉都还没吃饭,正围坐在那张跛脚的方桌旁等她。
“宝葭。”
桂嫂看她回来立刻迎上来,
“等你半天,担心死了,二丫说你跟开汽车的人走了,怎么了?”
钟宝葭心中一咯噔,视线下意识地看向方桌旁的宗孝厉。
宗孝厉并无甚反应,穿着那身粗布褂子正在用碗饮茶看也没看她。
钟宝葭松了口气,立刻换上了一副略带歉意的笑脸,从袖子里掏出两包用油纸包好的烧鹅,塞进两个眼巴巴的孩子手里,
“没事,遇到个老朋友,多聊了几句,这是方才在饭店吃饭时打包带回来的,给二丫和弟弟尝尝。”
桂嫂看了眼她用油纸包着的烧鹅,
“这是广州大饭店的啊。”
钟宝葭余光瞥一眼宗孝厉的反应,面不改色地点头,
“是啊,我这朋友是个做生意的,赚了不小一笔钱,发达了。”
二丫已经拆开油纸,把烧鹅放在桌上打开分食。
桂嫂无奈摇摇头,也赶紧招呼她坐下喝口热粥。
宗孝厉坐在长条板凳上,并未伸手去吃那打包的烧鹅,仍旧端着那碗冷透的糙米粥,慢条斯理地喝着,眼神丝毫没有任何变化,似乎根本没察觉到钟宝葭的异样。
—
饭后,两人回到那间逼仄闷热的偏房。
钟宝葭熟练地拧开火酒瓶子,拆开宗孝厉腹部的绷带给他换药。
纱布底下的枪伤已经结了暗红色的血痂,这男人强悍的恢复力简直像个怪物。
“我们到底什么时候回香港?”
钟宝葭低着头,一边将干净的纱布覆上去,一边装作极其自然地抱怨,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焦灼,
“这都七八日了,姑母连我一点消息都没有,怕是急得要报巡捕房了。大兴行的生意也耽搁着,再这么耗下去……”
话音未落。
宗孝厉忽然抬起眼,那只没受伤的左手也突然抬起,指骨犹如铁钳一般,一把捏住了钟宝葭正在上药的手腕。
他的手指极冷,带着常年握枪的薄茧,摩挲过她早已养的细嫩的皮肤。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宗孝厉抬起眼,那双幽深难测的眼睛冷冷地盯着钟宝葭,不发一言,但眼神却凉得如同剔骨刀。
“你……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钟宝葭握着药瓶,强忍着手不去发抖,镇定地同他对视。
宗孝厉并未说话,那双眼仍旧幽幽冷冷的盯着她瞧。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连呼吸声都变得极其清晰。
看了足足半晌,宗孝厉才松开手,拨开她,
“药全洒了,浪费。”
又背对着她自顾自地将纱布包好,冷声回答,
“回香港不急,快了。”
钟宝葭后背隐隐渗出一层冷汗,以为他发现了什么,强自镇定地收起药瓶,沉默了片刻后,咬了咬牙,轻轻叹了口气,
“明日……是我的生辰。”
她垂下眼睫,那张明艳的脸上难得的流露出一丝极其逼真的落寞,
“我长这么大,还从未在外面过过生辰,这几日天天吃糙米青菜,今日在广州大饭店那顿饭实在是好吃,但也没吃饱,明日,你能不能陪我去再过去吃顿好的?”
她抬眼望着他,眸子难得柔软蜜意。
宗孝厉沉默地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极度冰冷的情绪,将粗布褂子扣上,淡淡应了一声:“好。”
—
隔日中午,日头毒辣得仿佛能把地皮烤化。
广州大饭店门前车水马龙,出入的皆是西装革履的洋行买办和穿着华贵旗袍的太太。
钟宝葭和宗孝厉穿着一身粗布衣裳站在这富丽堂皇的旋转门外,格格不入。
临到要上台阶了,钟宝葭的脚步却冷不丁地顿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身侧面容冷峻的男人,手心不受控制地冒出冷汗,很是突兀地冒出一句,
“宗孝厉,你带钱了吗?”
宗孝厉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语气理所当然,“没带。”
钟宝葭瞪着他,一双眸子亮的惊人不知是喜是怒,指尖在袖子里死死掐着掌心,
“没带钱吃什么?这地方一顿饭能顶老百姓大半年的口粮,吃霸王餐,人家非把我们打断腿扔进珠江里不可,要不算了吧,我们还是回去吧。”
她转身真的掉头要走,袖口下的手腕却被一把用力拉住。
宗孝厉低头看她,语气听不出喜怒,平平而沉定,
“来都来了,哪有走的道理。”
又一顿,冷冷盯着她,
“再说,你朋友不是已经摆好了鸿门宴吗?”
他说完,左手一把攥住钟宝葭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骼,半是强迫、半是拖拽地将她拉进了饭店的大堂。
二楼的雅座,安静得有些诡异,连一个寻常食客都没有。
两人刚落座,甚至连菜单都还没拿起来,一个穿着白衬衫、打着领结的服务生便端着一个罩着银色半球形盖子的托盘,低着头快步走了过来。
“二位,吃点什么?”服务生的手摸向了那个银盖子。
钟宝葭抬起眼,视线从银质托盘的倒影清楚的看见服务生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机。
下一秒——
对面的宗孝厉连眼皮都没抬,左手猛地掀翻了面前那张沉重的实木餐桌!
“哐当——!”
在服务生抽出托盘底下那把勃朗宁的同一秒,宗孝厉犹如一头暴起的黑豹,一脚残暴地踹碎了服务生的膝盖骨。
骨裂声中,他抬手极其精准地夺过那把枪,枪口直接抵住对方的下颌。
“砰!”
血花混着脑浆飞溅,服务生的尸体直挺挺地砸在地毯上。
枪声就是信号。
一瞬间,原本空荡荡的二楼走廊和雅座四周,瞬间涌出十几个荷枪实弹的黑装杀手。
密集的枪声如同爆竹般炸响,精美的西洋吊灯被打得粉碎,玻璃碴子混着木屑漫天乱飞。
钟宝葭在桌子被掀翻的第一时间立刻就抱头跑进了最里侧的一根粗壮罗马柱后方。
她死死捂住耳朵,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只敢偷偷探出半只眼睛,看着硝烟中那个浴血奋战的男人。
宗孝厉虽然枪法如神,但他终究只剩一只左手,腹部的伤口在剧烈的动作中再度撕裂,鲜血很快染红了粗布短打。
不过这人就像一头不知道疼痛和恐惧的困兽,每一次扣动扳机都精准得令人胆寒。
可弹匣很快打空了,杀手们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密不透风的枪火彻底将他压制在一处死角,命悬一线。
“停火。”
一道温和儒雅的声音在弥漫的硝烟中突兀地响起。
枪声骤歇。
穿着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宗保铨在一群心腹的簇拥下,不紧不慢地从走廊尽头走了出来。
“老七啊老七,”宗保铨看着被逼到绝境满身是血却依然死盯住他的好七弟,忍不住得意地笑出了声,
“在香港你命大,到了广州,你还不是得落在我手上?”
宗保铨假惺惺地叹了口气,随后视线转向那根罗马柱,语气温煦得像是在拉家常,
“这回,还真是得多谢钟小姐了。钟小姐,出来吧,刀枪无眼,别伤着你。”
钟宝葭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捂着耳朵的手,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踩着一地碎玻璃,从柱子后面缓缓走了出来。
宗孝厉靠在残破的墙壁上,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看着一步步走向宗保铨的女人,漆黑的眼底难得的翻涌出一丝撕裂的情绪,
“你背叛我。”
钟宝葭顿住脚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极度冷漠,没有半分被戳穿的愧疚或躲闪,坦荡地大方而理所当然,
“宗先生这话好笑,我从来也不是你的人,何来背叛一说?”
“说得好!”
宗保铨哈哈大笑,镜片后的眼睛满是高高在上的赞赏,“钟小姐是个通透的聪明人。二十万大洋的本票我已经备好了,去码头的车子也在门口。”
“多谢宗大少了,”钟宝葭嘴角勾起一抹笑,款款走到了宗保铨的跟前。
“我只跟聪明人合作。”
她微微仰起头,看着宗保铨那张笑面虎般的脸,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清醒,“我也向来只做……最有利于我自己的事。”
话落下一秒,钟宝葭迅速抬起手,如闪电般从袖子里拔出那把小巧的勃朗宁,动作快得连宗保铨身边最近的保镖都没能反应过来。
“咔哒——”冰冷坚硬的枪管,死死地、不偏不倚地顶住了宗保铨的太阳穴。
局势在一瞬间发生了极其荒诞的惊天逆转。
满屋子的杀手全都僵在原地,顷刻间十几支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钟宝葭,却因为宗保铨被挟持,谁也不敢扣动扳机。
宗保铨嘴角的笑意彻底僵在了脸上,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
钟宝葭视线同对面的宗孝厉对上。
他毫无意外,漆黑瞳仁平静地同她对视,在局势逆转的一瞬间也迅速夺过一旁杀手手中的枪,同她站在一边。
钟宝葭同他并肩站在一起,神色清醒而沉定,手稳稳地握着枪,一边盯着周围那些杀手,一边极其熟练稳固的用拇指拨开手枪的保险,眼神里透着股从容沉定的狠厉,厉声喝道:
“都把枪放下!放我们走!”
—
黑色的西洋汽车在广州老城崎岖的石板路上横冲直撞。
宗孝厉坐在驾驶座上,单手把着方向盘,油门几乎被踩到了底。
鲜血顺着他的侧腹往下淌,浸透了座椅,但他那张苍白的脸上却没有一丝痛苦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亢奋与冷酷。
后座上,钟宝葭的枪口死死抵着宗保铨的太阳穴,手指紧紧扣着扳机。
车厢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药味,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直到确认彻底甩掉了大半的追兵,宗保铨才从极度的惊恐中缓过一点神来。他脸色铁青,镜片后的温文尔雅荡然无存,咬牙切齿道,“你们以为逃到码头就能活命?没有我的手令,你们连一艘舢板都下不了水!”
钟宝葭轻嗤了一声,冰冷的枪管毫不客气地敲了敲他梳得油光水滑的脑袋,“大少爷,省点力气吧,我方才在饭店里说过了,我只跟聪明人合作,再蠢得让我生厌我可不保证我的枪会不会走火。”
宗保铨脸色难看,口中还想吐得话又尽数咽了下去。
钟宝葭勾唇笑了笑,松快间下意识地抬起眼,目光恰好撞进了车内的后视镜里。
镜子里,宗孝厉正抬眸看着她,目光直勾勾地,不知望了她多久。
两人的视线在狭小的镜面中交汇,这一秒,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但钟宝葭却知道,他们二人几乎已然可以称得上是知己。
宗保铨自以为设了必杀局,却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人,永远不会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
从昨晚故意带着饭店的烧鹅回去,到那番似真似假的示弱,她都是故意露出马脚。
她在赌宗孝厉能在绝境中撕开一条口子,而宗孝厉也料定了她会在最关键的时刻反水自保。
钟宝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她从未想过,自己这辈子第一次对一个男人产生出“知己相惜”的错觉,竟然是在这种随时会掉脑袋的绝境里,和一个没有道德底线的疯子。
然而,都不重要了,等到了码头她拿到丝线生意便回上海,与这煞神再不打交道。
—
汽车停在江边码头。
江风呼啸,带着浑浊潮湿的水汽,几乎在他们挟持着宗保铨下车的同时,江面上引擎轰鸣,三艘挂着大兴行黑旗的火轮船破浪而来。
船头甲板上,站满了宗孝厉手底下的打手心腹,梁季衡站在一群打手中间,正在朝着岸边观望。
宗孝厉的人,到了。
广州的局势显然也已经在轮船靠岸的瞬间彻底逆转。
宗保铨在码头上的残兵败将见状,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确认自己已经绝对安全后,钟宝葭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脊背终于放松了下来,她嫌恶地收起勃朗宁,一把将宗保铨往前踢开,
“你们兄弟俩的恩怨自己算吧,后会无期了。”
她说罢,转身便朝着梁季衡所在的跳板走去。
然而,刚迈出半步。
一只冰冷、带着枪茧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钟宝葭转过头,对上宗孝厉冷漠无波的漆黑眼睛。
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太妙的预感,
“宗孝厉!你别恩将仇报!”
宗孝厉朝着她露出个似笑非笑的神情。
而后直接伸手将她大力往自己身后一扯,紧接着一只冰冷的枪塞到钟宝葭的掌心,宗孝厉握着她的手,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对着正对面刚刚站稳身子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求饶的亲大哥宗保铨,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巨响撕裂了江风。
宗保铨的眉心瞬间炸开一个血洞,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仰倒,重重地砸进了浑浊的珠江里,溅起一片猩红的水花。
全场死寂。
甚至连见惯了火拼的香港打手们都愣住了。
宗孝厉冷眼看着大乱的敌阵,将手里还在冒着青烟的枪扔给身后的手下,嗓音在江风中透着修罗般的森冷,“动手。”
密集的枪声再度响起。
宗孝厉的心腹犹如砍瓜切菜一般,当场将宗保铨的几个死忠心腹乱枪打死。
钟宝葭僵硬的站在原地,被握住的左手掌心还有枪火的滚烫。
宗孝厉站在码头中央,居高临下地看着剩下那些瑟瑟发抖的马仔,
“想活命的,扔枪。”
顷刻间哗啦啦兵器掉落了一地。
不过短短几分钟,这位宗七少爷便踩着亲哥哥的尸体,极其狠辣利落地将广州的地盘吃下了一大半。
钟宝葭站在他身后,江风吹得她浑身发冷。
她在土匪窝里见惯了死人,但如今亲眼看着这个男人大刀阔斧地接管了一切,杀亲如捻死草芥,还是让她不由得升起一股胆寒。
——或许在船舱底下给他取子弹的那一刻她的手就不该那么稳。
—
上了船,宗家带来的洋人医生立刻提着药箱进了底舱,重新替宗孝厉处理那崩裂得血肉模糊的伤口。
舱门紧闭。
钟宝葭和梁季衡站在一旁。
待医生战战兢兢地包扎完退出去后,钟宝葭才不紧不慢上前一步,
“宗先生,既然眼下困局已解,我也不求什么回报。只求你按照答应我的,把大兴行的机器和丝线给我,送我回上海。”
她已然收起先前所有的模样,重新又变回上海滩的密斯钟,同他打盘算。
宗孝厉坐在沙发上,英俊苍白的面孔仍旧无甚血色,漆黑的发丝间似乎还有溅落的血,不知是不是他亲哥哥的。
“钟小姐何时如此客气。”
他抬起眼,用没受伤的左手慢条斯理地扣着衬衫的扣子,视线落在钟宝葭脸上,
“你我之间的交情,莫说是大兴行的机器和丝线,大兴行我都可以给你。”
他语气平平,冷而锐利,面上却丝毫不见玩笑意味。
但越是如此,钟宝葭越是本能的觉得危险。
“钟小姐,”梁季衡在一旁开口,“大兴行的周老板已经答应将机器运送给周家,您大可不必这般……”
“闭嘴。”
钟宝葭打断梁季衡的话,她向来深知梁季衡为人清高不屈,但面对眼前这头杀兄都毫不眨眼的疯子,还是忍不住呵道,
“你出去等我。”
宗孝厉手搭在沙发上,把玩着那只枪,从始至终都完全无视这里还有另一个梁季衡,仿佛整个船舱房间只有他们二人一般,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钟宝葭。
梁季衡脸色一沉,神情有些难看转头便推门离开。
舱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血腥气、火酒味和浓烈的荷尔蒙交织在一起。
“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只求几台破机器?”宗孝厉站起身,一步步朝屋子中央站得笔直的钟宝葭走来。
他面容冷峻,仍旧是那张棱角分明俊美非常的脸,神情一点没变,但钟宝葭却无端的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了,本能地往后退,“我这人安分守己,贪多嚼不烂,拿我该拿的,就足够了。”
“安分守己?”宗孝厉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很是难得的笑了一下。
钟宝葭被他这声讥讽的笑惹怒,刚想辩驳。
宗孝厉却忽然猛地逼近,高大的身躯瞬间剥夺了她周围的空气,将她彻底逼退到了舱壁的死角。
“你……”
钟宝葭抬眼,忽地对上他漆黑的眼。
下一刻,宗孝厉低下头,毫无预兆地、狠狠地压住了她的唇。
这是一个完全没有半点温存可言的吻。
充满了掠夺、撕咬和极致的侵略性,他的气息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带着硝烟的苦涩和血腥气,强硬地撬开她的牙关,横冲直撞强势而碾压般得仿佛要在她身上打下独属于他的烙印。
钟宝葭瞳孔骤缩,脑袋里“嗡”的一声炸开,当即立刻便伸手猛地用力推拒着他的胸膛,但男女力量悬殊,她根本撼动不了他分毫。
她睁开眼睛,与他冷静而侵略汹涌的眼神对视,在猛烈的吻中张开唇,含住他的舌头用力一咬,与此同时右手猛地往下,食指和中指毫不留情地狠狠抠进了他腹部那刚刚包扎好的枪伤里。
“唔——!”
剧烈的绞痛和舌尖的血腥终于让宗孝厉的动作顿了一瞬,鲜血瞬间染透了新换的白纱布。
钟宝葭趁机猛地将他推开,反手就是一个狠辣的耳光。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船舱里回荡。
宗孝厉被打得偏过头去,白皙的面颊上瞬间浮现出红指印,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慢慢转过头,伸出被咬破的舌尖,极其冷漠而平静地舔了舔同样被她咬破的唇角。
“你疯了?!你干什么!”
钟宝葭气急败坏地擦着嘴唇,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他。
宗孝厉面无表情,直勾勾地看着她,漆黑的目光定而沉的砸在她身上,用他一贯冷情没有起伏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开口,
“男人亲女人,还能干什么?”
暴怒、羞耻、悲愤各种交杂的情绪骤然被这句话轰然冲散,钟宝葭整个人僵在原地,那颗向来精于算计、冷酷无情的大脑,在这一刻忽然卡壳了。
一个极其荒谬、恐怖的念头从脑海里跳了出来——
宗孝厉喜欢她。
这只没有感情、缺乏共情能力的怪物,竟然对她生出了男女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