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行之为了王家子孙能顺利承袭门荫,早已辞实就虚,自请退居闲位,如今官拜太傅,虽是一品,却只是个虚衔,不过是皇帝给他这个岳父的体面罢了。
他与宣州顾氏那位掌实权的顾都督素无往来。他派人去宣州接孙女,不过是一桩家事,还不至于劳动顾家这位年轻家主郑重来信。说到底,王家是外戚,不宜与手握兵权的武将过从甚密。正因如此,顾聿昭这封信,委实来得意外。
王行之拆信时,夏管事已将宣州之行细禀了一遍。便把自己一到宣州后如何被请入顾府、如何受了好生招待、顾氏如何客套周全,一一细说了一遍。末了又叹道:“想不到顾都督一介武将,竟为人谦和,礼数这般周全。”
实则下管事心中腹诽:他一个下人,到了宣州竟被顾都督迎入府中好生款待。这等礼遇,他哪里敢当。
王行之展开信笺细看,顾聿昭措辞极是谦和,全以晚辈自居。信中先是为宣州之事告罪,说是自己治下疏忽,让王元贞受了惊扰;而后又明言,如今既已亡羊补牢,日后王家再不会被沈家叨扰……
若非信末寥寥数语提及王元贞曾救过他一命,王行之只怕要被这封信弄得云里雾里。
不想,他这位养在密州老家的小孙女,竟还有这般本事和造化。
王行之指尖摩挲着信纸边缘,问夏管事:“元贞还未归府?”
这趟差事办得不够利索,夏管事迟疑了一下,回道:“女郎走时不知沈氏已败,谨慎起见绕了道。不过按脚程算,也就这两日,定是到了。”
王行之闻言,不禁捻须一笑,眼角的纹路都深了几分。显然没想到,小孙女还有这机灵劲儿。不过这孙女拜在清玄道长门下,懂些岐黄之术也在情理之中。
又想到顾聿昭那封郑重其事的来信,这里头怕不只是一句“救命之恩”那么简单,醉翁之意不在酒。
‘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1王行之抵猜到几分,即便是手握江南道的顾都督也不能免俗。
不过,顾都督想一纸书函,数句谦辞,便欲为聘礼之先声乎?万万不能,他们王氏女,从来不愁嫁。
主仆正说着话,外头便有人通禀:“十三女郎回府了。”
王元贞于温泉庄上盘桓两日,略作休整,又将师叔清风新研制的农药交给吴波,仔细交代了用法、用量及避忌之处。
待将行李重新打点,特意把给王家诸人的见面礼清点规整了一番,这才乘了马车,朝京兆府方向而去。
气派轩阔的王氏府门前,通传方入内庭,王彦宗夫妇已疾步而出。
沈氏望见小女身影,霎时红了眼眶,再难自持,扑前拥之入怀,泣不成声:“我的儿,你可算是回来了,这些日子,娘没一夜能合眼,日日悬心,总算见到你安然无恙的回来了,如今讖言一破,以后再不叫咱们娘俩骨肉分离。”
自从顾家和夏管事先后传信回来,沈氏得知,王元贞被她娘家人诓回沈家,当即又气又急。
王元贞自幼不在她身边长大,沈氏本就深觉愧疚,一时疏忽大意让沈家钻了空子,沈氏几乎日日以泪洗面,夜里也常被噩梦惊醒,深悔没有早些将沈家的底细告诉她。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把沈家的脏事一并说与她听,也不至于让沈家以孝道之名将人诓走。
京兆府与密州相隔千里之遥,王元贞与今生的爹娘相见,统共不过五六回。但这对夫妻待她算得上疼惜,虽不能长伴膝下,却从没亏着她,庄子、银钱、铺面,她该得的那一份,一早就交到了她手里,她才有资本赚下现在的身价。
王元贞也非草木无情,此刻见沈氏失声痛哭不能自已,百般滋味在心头,竟也泛起一丝酸楚,放柔了声音,耐着性子,温言哄劝。
王彦宗深知沈家之事是妻子的心结,将妻子半扶半揽着劝道:“好了好了,元贞平安回来是好事,你该高兴才是。她这一路奔波,怕是累得不轻,你不是早把院子拾掇出来了吗,快带女儿去看看,也好让她歇歇。待安顿下来,你们娘儿俩慢慢叙话也不迟。”
沈氏这才稳住了情绪,频频点头,一副听之任之的女郎娇态。
王元贞见王彦宗熟稔又亲昵的举动,不由暗自感叹,爹娘感情是真的好,老夫老妻了,老王还和哄小姑娘一样哄沈氏。
王彦宗任职大理寺,一双眼睛何等犀利,一眼便看穿了王元贞的心思。他也不点破,坦然地回了个眼色,那意思分明是:少管闲事。
王元贞:.......真懒得管。
沈氏拭去眼泪,携了王元贞往内院去,待入了院子,便兴致勃勃的指着屋里的陈设一一道来:“这架八扇翡翠屏风是我挑的,想着你屋子朝东,配这个颜色亮堂些。那张书案是你阿爹亲自去库房翻出来的,说是早年收的好木料,给你用正好。”又说鹅黄色的帘子,她一个年轻姑娘用着精神,案上的青瓷笔洗是她阿爹开的库房,说是早年留存的好东西,搁在她屋里才算不糟蹋。
王元贞跟在身后一一听着,感受到了爹娘的用心,一物一件皆是心意,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动容,不想这一世的爹娘待她如此赤诚。
自王元贞进府,沈氏便一直拉着她的手不放,万事不假手婢女,只差亲自替她沐浴更衣、喂饭进食,恨不得将多年亏欠都补给她。
沈氏那份失而复得的疼惜之情溢于言表,王元贞知道阿娘近日过于担忧,此刻正需这般亲近来安一安心,便也由着她,不忍拂了她的意。
沈氏亲自盯着女儿梳洗更衣,看她换上了自己一早备好的衣裙,这才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眼里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
虽说这些年她每年都亲自挑了料子送去密州,又安排上好的绣娘为女儿缝制道袍,然到底是一袭道衣,终究似隔了一层。
如今看她换回精致钗裙,出落得亭亭玉立,与自己年轻时有七分相似。沈氏才觉得,这个女儿是真真切切回到自己身边了。
是的,王元贞骗了沈家人。她并非非要等到及笄才能脱下道袍,只是不想遂了沈家人的歪心思。她出生时带着前世记忆,婴儿体弱承受不住,撑不住那一魂一魄的份量,在青羊观养了几年,早就好了。不想回来,纯是想在外面浪。
沈氏慈爱的目光满满地溢出来,她膝下未嫁的女儿,如今只剩下这个小女儿了。
目光如一泓春水,柔柔地铺在王元贞身上,一毫一厘地描过她的眉眼、轮廓、神情,像是要把这些年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
几个女儿都相继出嫁了,身边未嫁的便只剩王元贞这个小女儿了。如今她长大了,眉眼容貌,举止神态,恍惚间竟有自己当年的几分风骨。沈氏心头激荡,几乎难以自持。直到瞧见王元贞掩口打了个呵欠,似有倦意,才依依不舍地嘱咐她先歇下,一步三回头地离了去。
妙心见自家女郎被夫人霸占,没有自己的位置,她便出了院子随便散散,回了王府,她便如泥牛入海。
才进了园子里,就有眼尖的认出了她,此时园子里没主子,便毫无顾忌的挥手喊她:“二丫!”见妙心回眸,更是激动道:“果然是二丫,二丫回来了!”
妙心面色一黑,脆生生,没好气道:“莱招娣,我如今叫妙心,你当着主子的面喊错了,就等着挨罚吧。”
妙心唤了一声“莱招娣”,那瓜子脸的清秀侍婢立时慌张地四下张望——她如今已是府里的二等侍婢,拾掇得体体面面,最怕人提起这个旧名。几个打杂的小丫头见她目光扫过来,吓得活儿也顾不上了,一哄而散,谁也不敢触她的霉头。
“我现在叫碧珠,你可记住了。”她恼羞成怒的跺了下脚,撇嘴道:“我不就是见着你一时高兴,忘了你如今的大名了,你还是一样的小心眼儿,记仇,当着小丫头的面,也不知道给我留点面子。”
妙心被她的反应取悦,快走几步,拉着碧珠到一边的阴凉处,得意的道:“那当然,女郎说了,小女子报仇一天到晚。”
碧珠:........你就都是,这么跟着十三女郎修道的?
可这话碧珠不敢问,王府的规矩大,她可不敢议论主子。
“早些日子就听说十三女郎要回来了,不想是今日。”碧珠说着话,上下打量妙心:“行啊,你现在是大变样了,想当年你胖的咱们都打不过你。”
妙心:……非要这么叙旧是吧?
碧珠才不管她黑脸,扭头见有个实在的小丫头还在埋头干活儿,碧珠使唤她:“就你,别看了,都走了,你也别干了,都去偷懒了,只你实诚,你去九女郎的院里,给碧玉传个话儿,说妙心和我在这园子里呢,她这时候要是不在女郎跟前伺候,就让她过来寻我们,再去……”
竟是一口气说了五六个地方,要这小丫头去唤人,那小丫头一脸憨厚的点头,也不耽搁,转头就跑了。
碧珠见妙心双目炯炯,一身精致道袍,料子虽说比不上主子,却比她们在府里伺候的这些小姐妹好太多了。
便是府里姐妹出嫁,也未必舍得置办这身料子做嫁衣。碧珠不由有些吃味儿:“当年选你去伺候十三女郎的时候,你背地里可没少掉金豆子,如今看来,你在外面可不像是吃苦了的,倒像是飞黄腾达了。”暗道:十三女郎做了女冠,还能出手这么阔绰,府里的女郎可不会如此大方。
碧珠没说的是,她们一众小姐妹虽说是王氏的家家生子,日子却比外头寻常人家的孩子强。
当初有人觉得,出府去山里伺候十三女郎是苦差事,还有人说,清修不能吃荤苦得很。
可架不住三房郎主和夫人给得多,她还动过这个心思,二丫这死丫头,被选上了,还哭得厉害,却谁来说也不换。
都是穿开裆裤就在一起玩泥巴的小姐妹,妙心一眼就看穿了碧珠的心思,她不以为意,淡声道:“青羊观香火鼎盛,即便是清修,也不好太寒酸,以免堕了瑶光师祖的声誉,这些和你说了,你也不懂。”又叹一口气,有些无奈道:“你在府里遮阴避雨的享福,只看见我衣衫光鲜,不知道我顶着烈日上山采药,出门吃土的时候。”
“呦呦呦,叫我看看,这是吃了什么土,能叫人变得细皮嫩肉的,快给我们也来上二斤,看在姐妹一场的情分上,这苦咱们几个都替你吃了。”
“她呀,出去显赫了,连名儿都不和咱们一样排,听听,人家名多雅致,叫‘妙心’,这么多年死丫头信也不来一个,怕是早忘了咱们一众小姐妹了。”
“快让我摸摸这一身料子,别说二等侍婢,便是太夫人身边得脸的心腹管事,一辈子怕也穿不上这么好的料子。”
没一会儿,前后来了五六个年轻侍婢,或是二等,或是一等,各个拾掇得溜光水净,盘亮条顺,体面鲜亮,只一个比一个嘴巴利索,你一言我一语,没一会儿,竟是没有妙心开口余地了。
妙心是王氏的家生子,当初她和哥哥王安都被都指给了王元贞,小小年纪便跟着去了青羊观一同做女道士,这一去便是十几年,如今幼时的玩伴儿,在府里都领了差事,一时间只是叙旧,妙心也应接不暇。
妙心实在怕了她们,这几个像是口吐蛛丝的蜘蛛精,要生吞了她。她只能服个软,毕竟她出来,可不只是逛园子叙旧的,遂告饶道:“冤枉,大大的冤枉,姐姐妹妹们,可饶了我吧,我可不是那没有良心的,这次回来,我可是专门给诸位都带了土仪的,略表一点心意,只是不方便拿出来,回头闲了你们自去找我取便是。”
一听妙心给她们备了稀罕的土仪,小姐妹们听得眼睛发亮,虽然在府里不愁吃喝,但远了她们也去不了。
别说她们做侍婢的出不了远门,便是府里的女郎,若不是出嫁,也没出过京兆府,只多跟着皇家出去围猎过。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几人遂放过她。
这会儿歇晌,都不用在主子跟前伺候,又另找了个地方,从厨房拿了几样点心茶水,围在一起,七嘴八舌的开始和妙心说起府里的新鲜事儿来。
待到主子们过了歇晌,几人才意犹未尽的散了,各自回去当值。
妙心收获满满,有些得意自己的小聪明,赶着回去给王元贞报信,脚下轻快。
眼见着拐弯儿就见着院门了,忽然被人拽着耳朵拉到了一边:“死丫头,回来了,也不知道去看你老娘,还要老娘亲自来寻你?”
“娘,娘,轻点,轻点,耳朵要掉了,我是你亲闺女。”妙心被抓着七寸,龇牙咧嘴的歪着头,半趔趄的跟着老娘走。开玩笑,她的力气是随了她娘,她可不敢和她娘撕吧。
妙心的娘却是不管那些,直将她拽到了王府外,这一片房子都是王氏分给家生子住的,将人扯进了自家屋里,妙心娘才松手。
回头将房门‘啪’的一声关上,焦二娘一指头戳在妙心额头,恨声道:“老娘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榆木疙瘩,还打量自己精明呢,在外面几年,也没长出脑子来,亏了还有你哥,指望你养老不如我自己买口棺材。”
焦二娘在家向来说一不二,发起火来,她爹都不敢言语一句。
妙心自小最怕她,只能讨好的又是捏肩又是揉背,好一通伺候,溜须拍马,焦二娘的气儿才顺了,妙心暗自长长松了口气。
焦二娘转头瞪妙心,恨铁不成钢:“混丫头,知道这档口儿,府里接十三女郎回来是为啥不?”
11、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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