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说的关于死亡的话题,就是这个吗?”
虽然夏油杰在现场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但亲耳听到本人自述,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现在笑的不是挺开心的嘛…
芳钟桃面无表情地盯着他,默默想着。
“我觉得…你不用太在意。”夏油杰过了一会儿止住了笑,“那个时候,乙骨知道在和自己对话的是六条,他分得很明白。”
芳钟桃点点头。
这一点她自己也清楚。
一想到乙骨忧太对着六条什么肉麻的话都说过,她的表情就有些扭曲。
“可是…”她重新把额头抵在墙角,闷闷开口“我觉得有后遗症。”
“什么后遗症?”
“都怪六条……”她叹了一口气。
那份仿佛要把灵魂燃烧殆尽的嫉妒,伴随着前所未有的咒力输出到达她意识中所有角落。
芳钟桃不能否认,最初那一点情绪的火种来自她自己,六条只是拿着凸透镜不断地放大。
“要去硝子那里检查下吗?”
“不是身体啦”她说,“感觉六条把我的精神也搞坏掉了。”
她已经不能以平常心面对死亡了。
和虎杖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她不太理解为什么乙骨前辈面对身边人的死亡,第一反应会是反抗死亡。虎杖同学用死亡立下了诅咒般的誓言,并将与之相处在所有活着的时间…
直到昨天,她自己也第一次生出了反抗了死亡的心,虽然搞了个大乌龙…
可也是那个瞬间,她忽然理解了一点乙骨忧太的心情。
因为死亡就是非常残酷的事情,不光是死者,还有被留下的人。
她摸上自己的心口。那里心脏平稳有力的跳动着
“消失的是六条,但在世界上死掉的却是我,听五条老师说还有追悼会这么回事,无论谁来看也会觉得,芳钟桃已经死掉了啊。”
“之所以会想这些…因为”
她抬头,“再想起从前的事,我觉得很难过。”
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会死的时候,她觉得遗憾,因为突如其来的死亡会把平常的再见变成最后一面。
这一次,她明白了那些被死亡留下的人的心情。常年累月,自己一直以来毫无波澜地目送过的死亡,原来是那么残酷的事情。
唉,芳钟桃有点怀念那个大脑一片空白的自己了。
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夏油杰的声音传来。
“小桃。”
“虽然契机有些遗憾,不过,你终于学会了「嫉妒」这种心情。”
“嫉妒,不甘,憎恨,悲伤…这些负面感情,正是人之所以为人的证明。”他声音温和,在夜里像清凉的风拂过她的耳畔,“也因此,带有强大的力量。”
“你的咒力变强了,因为你终于真正体验了浓烈的这些负面情感,恭喜你。”
夏油杰的声音带上了一点笑意。
“我承认,悟很会当老师。”
“可是…”芳钟桃犹豫了一下,想起虎杖的话,“善良不才是人性的光辉吗?”
真诚,善良,爱与正义,这些特质让已经被改造成蚯蚓的主人公被认为依旧保持着人性,正是这种矛盾的张力造就了电影的悲剧结局。
“性善论啊…”夏油杰点点头。
“当然了,善意有着强大的力量,很多时候是比恨更加强大的...大概吧。”
夏油杰伸出手掌放在楼道灯下,“但也正因为人的心会自然而然地生出恶意,释放咒力,”
他翻过手心。
“善意才显得更加珍贵。”
如果所有人都是善良的,那善良就不再值得歌颂了。
“一定要这么极端吗…”她掰着夏油杰的手心手背,“有没有一个中间状态?”
“比如,不恨也不爱,漠不关心这样?”
芳钟桃想起很久以前在殡仪馆的值班室看过的某部外国电视剧。
爱和恨就像在情感光谱的两极,在光谱正中数值为零的地方,大概就是漠不关心。
“那就是做不做得到的问题了。”夏油杰轻轻点头,微笑着开口。
“现在的你,还能做到漠不关心吗?”
他看着芳钟桃皱眉再次转身,对着墙角思考的背影。
之所以人会有所谓的「第二人称死亡」,是因为一个人的人格,很大程度上是由身边的人构建出来的。
与某人共同度过的时间,会深深嵌入两个人的人生。一方的消失,对另一方就是拔骨抽筋般地被撕下一块人生。
和第一次见面相比,芳钟桃看起来样子几乎没变,但气质,性格,都在和人的交流沟通中慢慢成型。
她开始会害怕身边人的死,以及自己的死给身边人带来痛苦。可以预见的是,随着她的成长,过去无知无觉的人生全部都会被反刍一遍。
在那之中,她会想起怎样的诅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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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
走出楼道的虎杖悠仁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里!”
芳钟桃正坐在楼门口的台阶边发呆,听到虎杖悠的声音,她气定神闲地拍拍身上站起。
“我在等你。”
芳钟桃一板一眼地回答,“我们去看《蚯蚓人4》的试映会吧。”
?
虎杖悠仁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说不去吗?”
看完蚯蚓人马拉松之后立刻发消息给乙骨前辈,还说什么这种电影居然能拍4…他都准备好在路上给前辈解说一遍前三部的准备了。
突然虎杖悠仁想到了什么,眼神一闪,语气猛地热切起来。
“我就知道!承认吧,你也很为蚯蚓人着迷吧!”
影片的正式上映日期还有三周,试映会这种消息只有特意关注的影迷才会知道。
“哈哈…”芳钟桃干巴巴地笑着附和,“是啊是啊。”
怎么可能。
她只是想在汇报工作之外尽量不和乙骨忧太的交流而已。
嫉妒伴随而生的羞耻心,模糊的在她心上留下了印记。
随着备忘录里的首映日一天一天到来,她还是没能发出那句「忧太别忘了首映和虎杖去看蚯蚓人。」
又要进影院坐牢了。
芳钟桃走出地铁,木然看着不远处的新宿lumine大楼。
工作日下午的新宿依旧人潮汹涌,lumine大楼入口前不断有人进出。芳钟桃习以为常地走向大楼左侧连接的影院售票窗口。
“走吧,我们去买个靠后一点的位置。”
她有点怕再次出现《蚯蚓人3》里一群小蚯蚓破土而出的镜头。
芳钟桃走了一段,回头发现虎杖悠仁站在原地没动。
“虎杖同学?”
芳钟桃被他的样子搞得有点发毛,走回他身边。
“你怎么啦?”芳钟桃小心翼翼地问。
“你看那边…”虎杖悠仁皱着眉头,伸手指向他们不远处,不太确定地说。
芳钟桃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影院检票口正排着长队。
排队…排队怎么了吗…
她从队伍最前端向后看去,一家三口,大学生情侣,两个穿着运动套装的女生,白衬衣路人,戴口罩的路人,还有一个熊猫玩偶…
熊猫玩偶?!
“原来熊猫也是蚯蚓人的影迷吗…”虎杖悠仁神情恍惚,“我们要不改天吧…”
队伍前面的白衬衣路人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向他们二人的方向看了过来。
下一秒,芳钟桃抓住虎杖悠仁的衣领,飞速带他蹲下身,面前经过一群吵闹的学生,挡住了两人的身影。
“忧太。”熊猫走到狗卷棘身前,戳了戳乙骨的肩膀,“你还好吗?”
“…我没事。”乙骨忧太平静地收回视线,对熊猫笑了笑。
“我们入场吧。”
芳钟桃和虎杖悠仁保持着蹲下的姿势,一点一点挪到了路边,终于目送全校学生入场,两人都送了一口气。
虎杖撑着路沿坐下,伸手拉了一把芳钟桃,她也坐了下来。
“腿麻了…”芳钟桃痛苦地说。
“我们还进去吗…?”
虎杖悠仁声音干涩。
“回去也可以的,真的,我也不是特别想看。”
芳钟桃意外地看向他,虎杖悠仁低着头,粉色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他的表情,只能看到嘴一张一合越说越快。
“只是再等三周而已…三周很短的,虽然三周前我以为自己可以等到上映去看的,现在已经是阴阳两隔…三周可以发生很多很多事情…不过时间这东西说到底是客观单位,三周很短的…我还是等吧,这三周里就让所有看过的人在网上剧透吧…把眼睛戳瞎就看不见了,他们随便炫耀好了,我不听我不听…”
“别念了…”芳钟桃缓缓捂住耳朵,“收了神通吧…”
“现在已经开场了,我们偷偷进去不就行了吗?”
电影院里关灯啊!
“对啊…”虎杖悠仁眼底重新开始燃起光亮,他拉起芳钟桃就要站起来。
“等等!”芳钟桃左腿还麻着,被虎杖悠仁猛地拉着起来,顿时脸色一变。
我的腿还麻着…
扑通
芳钟桃向左一栽,结结实实地跪在了虎杖悠仁面前。
一只手还被虎杖悠仁握在手里。
…
两个人同时愣住。
身后忽然传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虎杖悠仁下意识回头。
伏黑惠一副活见鬼的表情,怀里抱着几大桶金黄的爆米花,其中一桶已经掉到了地上撒了一地。
“啊,盐味的。”
一颗爆米花滚落到芳钟桃面前,她看着白色的爆米花语气有些失望。
虎杖悠仁也低头确认了一眼。
“真的诶。”
…这到底是什么和什么啊
伏黑惠感觉头大如斗,他闭了闭眼试图找回一点思考。
“没关系。”虎杖安慰的声音传来,“撒的那桶是盐味,焦糖味还在伏黑怀里。”
“真的吗?”芳钟桃的声音传来,“伏黑同学,你买焦糖味了吗?”
伏黑惠似乎听见了脑海里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
“你们两个!”
他抓狂地质问道,“先给我解释一下你们在干什么啊!!”
“呃…”
芳钟桃和虎杖悠仁对视一眼,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
…
“我来解释吧。”
芳钟桃身体一僵。
她甚至不用回头,就知道声音是谁的。
乙骨忧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道路另一侧,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正隔着来往的人流,安静地看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