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15:(一更)也不枉费你沦为他的‘情人’一场。
范遇尘的嘴虽然闭上了,但这四方桌上另外两个人的嘴却不由他说了算。
铺子里来吃饭的客人多起来,已不是说要紧事儿的地方。
没人提起刚才那几个白道弟子的议论,沈云屏慢腾腾地吃完那颗茶叶蛋,又用温水漱了口。
这一套讲究下来,秦嵬总算能开口问:“滋味如何?”
“尚可。”这已经是沈云屏这一路上对买来的吃食最好的一次评价了——除了破庙中那一顿烧饼夹牛肉。
范遇尘急忙道:“我去叫他们包上十几二十个,以后你饿了就吃那个吧,也省得挑三拣四。”
沈云屏没搭理他,却真叫了店伙计来,耳语几句之后递过去些许银钱。
等店伙计拿了钱颠颠儿离开,秦嵬这才咽下热汤:“少爷要真顿顿吃茶叶蛋,恐怕以后在鸡舍旁打嗝儿都会被鸡闻出同类的味道。”
“胡说什么,”范遇尘正色,“少爷从不打嗝儿。”
秦嵬心想,你竟然没反驳他会因为挑剔而真的只吃茶叶蛋。
沈云屏不阴不阳道:“这店里的茶叶蛋滋味的确不错,但也并非料理非凡,而是因有人亲手剥了壳奉上,我才觉得尚能入口。”
秦嵬仿佛听不出这话里的嘲讽,笑道:“少爷若是想吃,我再剥上一百个又何妨?只是这种好事免费捡着一次就得了,再想要,就得另外算钱了。”
范遇尘喃喃道:“你说要钱,我觉得胃疼。但要是做这种事你还不要钱,我就不仅胃疼,还会头疼了,这究竟是为什么?”
秦嵬宽慰道:“因为世上的事情想要‘两全’虽然困难,但想要‘两难’却轻而易举。”
继而又道,“我方才大致瞧了瞧,这几年城内并未有过大变动,就按着来时说好的路线走?”
昨夜江判告知的几处位置都只是个大概方位,叛逃的八方楼探子具体在什么地方落脚还尚需沈云屏亲自探查。
渡风城不算大,但想全走一遍且不引人注意却要花些心思,好在秦嵬自有熟悉的小路可绕。
三人在进城前便已敲定了路线,沈云屏闻言点了点头。
秦嵬提议:“骑马穿街走巷过于招眼,不如将马寄在隔壁那家客栈后院儿,咱们只需拿上简单包袱就成。”
说完,就瞧见范遇尘自桌子下头薅出两个小的随身包袱:“你猜我和少爷的马拴在了什么地方?”
秦嵬唉声叹气:“看来我与少爷想到了一处去,只希望往后少爷再有妙计,能先大发慈悲同我讲讲。”
进了渡风城,就不如先前那般便利,城内人多眼杂,多点小心和商量总是好的。
听出他话里委婉的警告,和一丁点儿不知是否是错觉的嗔怪,沈云屏不由笑了:“三个来渡风城寻处好铺子做生意的兄弟,在那客栈订了三间中等客房,小弟路遇熟人慢行一步,等他牵马到时,知悉一切的伙计自会为他将马带去马棚栓好。”
既然是来找铺子的,在城中四处走动也再自然不过。
即便有人去客栈打探最近入住的客人身份,这也是个很不错的遮掩。
秦嵬一点即明:“你既然提前安排好,为何不直接告诉我?”
“因为我在这里等你俩回来等得十分无聊。”沈云屏的笑里带着丁点儿狡黠,“以你的性格,入城前心中一定早有打算,我想看看纵横南北的小秦,能与我有几分默契。”
范遇尘小声道:“他一贯有这毛病,总喜欢突然搞些测试。”
这少爷已虎落平阳,竟还有心情做这些无伤大雅的小游戏戏弄人!
秦嵬哭笑不得,他还没见过像沈云屏这样脾气古怪难琢磨的少爷。
自他扬名后也接触过不少名门世家弟子,但也没一个敢跟他玩“我考考你游戏”的。
仔细想想,也只有年少时遇到的那位小少爷才会有这种闲心和怪脾气了。
一想到此,秦嵬的苦笑慢慢变成了真正的笑:“不知我考得如何?”
沈云屏悠闲道:“你如果肯来我手下做事,我可以每月给你这个数目。”
他一手比了个数字,秦嵬狠狠停顿了一下,半晌才艰难起身,喃喃道:“‘小弟’去将马牵过去,牵过去。”
秦大侠脚步虚浮地走了,沈楼主在他身后笑出了声。
等秦嵬已走出视线,周遭也再无可疑,范遇尘才低声问道:“方才那几个小子说话时,我见你一直盯着他看,可是瞧出了什么?”
沈云屏脸上的笑和眼里的愉悦一同淡了。
范遇尘叹道:“如果一个人连挨了那种鼠辈的侮辱还能笑嘻嘻地接受,我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能令他有所动容。说起当年之事时,我本还指望他能有所反应,谁知他竟抱着个鸡蛋啃了半天,连斜个眼放个屁的反应都没有!”
沈云屏平静道:“这就是最好的反应。”
范遇尘面带不解。
“他那脸又不是冻住了,你难道没瞧见?说起我是老楼主私生子时,他面有惊讶,说起早年求助此地帮派,他有冷笑,遭了那些猪狗辱骂,他有不屑。”沈云屏慢慢道,“他生性张狂坚韧,你越压他,他就越要顶起来,所以才会有此种种表现。虽有心眼儿,却委实不是个玩弄阴谋心机的性格。”
范遇尘仔细想了想,确实如此。
沈云屏眼中幽光闪过:“但唯独说起当年旧事旧人,他却没有任何表情,与平日狗咬他一口他踹狗三脚的脾气全不相同。”
“你是说……?”
沈云屏手指在粗瓷茶杯边缘轻抚:“人只有在最不想被发现异样时才会极力掩饰,甚至会做出与性格相悖的行为。”
秦嵬没有表情,才恰恰证明他必定对此事极为在意。
而越是在意,就越证明他对这件事有所了解,或是有所关联。
范遇尘虽出身八方楼,但这方面却远不如沈云屏,只静静听他说完,冒出一句:“我感觉他并非恶人,待一切尘埃落定,证明他清白无辜,咱们不妨真的交个朋友。”
沈云屏笑道:“我跟他做一对儿落水狗,互相踩着挣扎上岸就已不错了,是做不成朋友的。”
“我看未必,”范遇尘嘀咕道,“你俩脑子里有一块儿绝对长得一模一样!”
沈云屏并不答话,只将手里的茶杯向前推去。
茶杯在老旧的四方桌上前进一段儿距离,与秦嵬留下的茶杯即将相撞时停下。沈云屏指着那一对儿粗瓷茶杯:“你瞧,我俩顶多就是这样。”
两只茶杯挨得很近,又十分相似,即便杯沿儿已几乎碰上,但杯身之间仍旧有一道无法相融的距离。
“一段情谊的开始,若非发自真心,而是源于阴谋与猜忌,那就并非完美无瑕。”沈云屏轻弹了一下粗瓷茶杯的杯身,轻笑道,“以他的脾气人品,如果不是最纯粹的真心,他宁可通通不要。”
他看着桌上两只茶杯,就像看着雨夜破庙中的火堆。
范遇尘张开嘴又闭上,寻思混在江湖,能有半分真心就已算难得,这天底下难道还有最纯粹的心?
*
客栈很近,秦嵬只报了临走时范遇尘告诉的房号,店伙计便麻利地带他去后院儿拴马。
他打发走伙计,亲手给马喂了草料,又开始从马背上卸包袱。
秦嵬这一路全靠打劫杀手之流吃饭,行李原本只是小小一个,团起来就能走,偏偏遇到沈云屏之后,多出了几套衣服,把包袱撑得大了不少。
他一边收拾着包袱,一边低声道:“你还没走?”
马棚阴影处立着一道人影儿,不知何时出现的,也不知站了多久:“我要走了,只是很久不见,与你多说几句,过段日子见到那饭桶,我也好有话说。”
秦嵬的唇畔荡出真心笑容:“我刚才听到了一些事情,段二的那个小厮已经被发现了。”
那人道:“我也只比你早知道一会儿。这总归是个不错的消息。”
“看来有人并不想让这消息传开,否则以那位少爷的神通,哪怕如今耳目不畅,也不至于今日才从些无名小卒口中得知。”秦嵬抚摸着温驯的老马。
那人问道:“你跟着那位也有几天了,他怎么样?”
“是个心眼比体重还要重的狐狸,可却不知为何竟然不令我讨厌。”秦嵬举起自己的包袱,“他还给我买了两套衣服,一套正在我身上穿着,还有一套更厚些可做替换。”
那人沉默片刻,犹豫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自然是讨好献媚,难道还能用刀逼着他买给我?”秦嵬显得十分理所当然,“他八成也觉得我有蹊跷,所以我一讨好,他便笑纳,我不讨好,他就会给我讨好的机会,省得我闲着没事做。”
那人奇怪道:“这与钓鱼有什么区别?”
秦嵬不仅给自己的马添了草料,又给同样拴在马棚的另外两匹马也添上:“区别在于鱼没有其他心思,而我对他别有用心。”
“哎,”那人叹气,“师父早说过,叫你多看几本书,少乱用成语,以免让他觉得师门不幸。”
秦嵬满不在意:“师父也没看过几本书,他刀法有一招叫‘大鸟展翅’,我照着念了几年,出来才知道是‘大鹏展翅’,而且十本刀谱里九本都有这名字,他起名根本就是照抄地摊话本,还抄错了,幸好我没有出招前大叫招式名字的毛病。”
那人幽幽道:“他老人家到现在还分不清大鸟和大鹏,你也不要告诉他。我恐怕他年事已高,别人要钻地缝,他就要钻棺材了。”
闲聊的时间并不多,只漏了这两句,秦嵬再开口就已是正事:“对了,你知道那位似乎是半道才出现在楼里的吗?”
那人愣了愣:“不知。这等事关楼内的秘闻,怎会轻易流出。”
早猜到如此,秦嵬并不意外:“去查查,我总觉得他有蹊跷。”
“不是主要查上任楼主么?”那人道,“老楼主必定与当年之事有所关联,咱们只是还不清楚八方楼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还是说你觉得他也牵连其中?”
秦嵬摇了摇头:“我不清楚,只是觉得必须要查。”
“你对他有了许多在意。”那人奇道,“除了咱们几个,你何曾在意过旁人?”
秦嵬沉默半晌,终于开口:“不知为何,看到他,我总会想起许多事情。”
“任凭谁被追杀一两个月,在生死间徘徊,都会想起许多事,听说人死前会看到走马灯。”那人宽慰,“还没看到一座桥和一条河,问题就不大。”
秦嵬微笑道:“还能这么挤兑我,看来你这几日过得还算悠闲。”顿了顿,他低声道,“我总会想到小时候的事情。”
那人想了想:“要入冬了,再过几个月就是谢叔方姨还有谢翎的祭日。”
秦嵬平静道:“祭日对我有什么影响?我的心里只剩下他们三人的名字,根本没亲眼见过他们的脸,只靠手摸,靠你们的叙述才想象出三人模样,祭拜都找不到目标。”
“我们也不见得比你能想得更多。谢叔方姨也就罢了,谢翎到死都还没治好脸上的毒疮,终年都绑满一头纱布,你好歹还摸过他的脸,我俩却从来都没见过他去除纱布的样子。或许是因祭日临近,你才会如此。”
“我从不会因想起这茬而多出没用的闲愁。要做的事情有很多,没工夫为了祭日伤心。”
那人又道:“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你已走在了无法回头的路上,人一旦知道自己必须一条道走到黑的时候,就总会想起来曾经见到过的光亮。”
秦嵬没再反驳。
“你要小心。”那人说,“我们在暗处的尚能脱身,你已将所有拿上了赌桌,如若不能查明当年真相,就是身败名裂。即便侥幸是个好结局,你也无法做那个白道大侠了——名声有了污点,就等于没有名声!”
秦嵬问道:“你当我在意什么名声?”
“……不错,你连命都不在意,还会在意什么名声。”那人叹道。
秦嵬抚着刀鞘,眸中冷森森一片:“我的命不值钱,值钱的是恩情,是道义。”
那人道:“我知道。恩一日不报,咱们就一日难得安宁。”
秦嵬道:“况且我早已被盯上,如今不过是背水一击。好在只需我来当这搅屎棍儿,无论日后我如何,你们都不要轻易现身。”
那人平淡道:“难道我的命就值钱吗?”
秦嵬一顿。
那人比秦嵬还要干脆利索:“咱们三个的命,是他谢家三口喂活的,就值那几顿饭钱而已。那饭桶一定也是这么说,还有师父。”
“师父他——”
“他还不错。”那人道,“否则如今一切也不会如此顺利按计划进行。”
秦嵬微微颔首:“对了,段二尸首上的恨罪鞭痕又是怎么回事儿?是你布置的?”
那人眉头紧锁:“我也不知,我走时并没有那样的痕迹。”
“此事绝不可能是白道所为,枫山这名字,他们恨不得挫骨扬灰。如今黑/道多是无能之辈,掀不起风浪,善堂是否仍存在,也还未有实证,若是真的存在就更不可能做出此事,露出马脚。”秦嵬脑中急急思索,“难道除了我们,还有人插手此事?”
两人同时感到一阵阴寒。
听得远处传来散漫虚浮的脚步声,又有客人牵马过来。
那立在角落里的人影立即抽身而走,身如飘絮,顺墙窜走,只留下一句:“我只盼望事情真能如你所愿越闹越大,经他的手传遍四方,让所有人都不安宁,也不枉费你沦为他的‘情人’一场。”
秦嵬的刀捅咕过去,连那人半片儿衣角都没挨到。
“轻功倒是又精进了,哼,再见那老头,又要骂我是师门里最笨重的了。”秦嵬心里骂了几句,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不少,大步流星地走出马棚。
即便知道自己已被同伴在背后嘲笑了个底儿掉,秦大侠却还得跟沈云屏“厮混”下去。
所以回到刚才的铺子跟前儿时,秦嵬的脸上已又如往日般挂上了散漫的笑容。
毕竟沈楼主说过喜欢他这张脸,想要“厮混”得顺利平稳,秦大侠自认要走走捷径。
来到铺子跟前儿,正巧见沈云屏和范遇尘打里头出来,后头跟着店伙计。
店伙计手里揣着个油纸包,用绳子打包系好方便拎,递给了沈云屏,又笑嘻嘻地从他手里接过几枚铜子儿赏钱。
范遇尘原本想伸手接那油纸包,却没想沈云屏竟然亲自拿住了。
这少爷连包袱都不想背,两双手除了折扇什么都不乐意拿,这会儿竟肯拎着个东西满街走了!
秦嵬和范遇尘两人都大吃一惊,别说范遇尘,连秦嵬都紧走两步,眼睛盯着沈云屏手里的油纸包,奇怪道:“少爷究竟买了什么东西?”
沈云屏微微一笑:“少爷心情好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
秦嵬还要再说,却听沈云屏忽然道:“你去一趟马棚,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
“我那匹马老了,有些疲累,我检查了一下它的状况,倒是让二位久等了。”秦嵬笑了笑,再不多言,“走吧,今日咱们要做的事儿还多着呢。”
主仆二人在秦嵬的带领下绕过主街,走进了人少的小道。
一脱离主街和铺子的范围,三人便都轻松许多。
秦嵬努力不去注意沈云屏手里的油纸包,另问道:“江判告知的地点,其一就在这附近,可要散开查探?”
他虽然与八方楼打交道不是一两天,但楼里探子行事一向严密,除非主动出现在他面前,否则就算是秦嵬也很难预测这帮百灵鸟的动向。
好在对百灵鸟最了如指掌的人正站在这里。
“不必,这附近我已看过了,没有问题。”沈云屏道。
秦嵬惊讶:“这么快?难道是又有什么约定的联络点之类的,可供二位直接搜查询问?”
“联络和交换信息的地方并不多,而且这些地方除了无主的之外,原本的主人家绝对是不清楚有暗探在附近活动的。”范遇尘解释,“因楼中暗探们流动较多,所以联络点大多不会轻易更换,一个要长期存在的地方,当然是越普通、越不知情才越安全,因为知情的人总会露出马脚。”
秦嵬听明白了,这意思与鸠占鹊巢大致相同,借贵宝地干我家事,明面儿上外人怎么查都查不到我家头上。
比如城外那家茶棚,秦嵬以前就去过,那地方的掌柜伙计都是普通人。
既然联络点不多,城外已有一个,不大的渡风城内或许就不必再设第二个了。
见秦嵬还在思索,范遇尘嘿嘿笑道:“若非调查,少爷怎会在那家铺子吃饭,又选了隔壁客栈定房?”
秦嵬恍然:“原来如此。那铺子我也有过怀疑,但方才出去那趟我已看过,后院儿虽大,却只有掌柜一家住着,并未有生人活动的痕迹。”
沈云屏拎着油纸包,走得不紧不慢:“楼中之人,师承一脉,学的用的都是一套东西。凡在自己不熟的地盘落脚,野外也就罢了,城镇之内必要选可观察四方的地方,又要能及时逃跑,同时也要有足够活命的条件,可以躲藏七日以上不出。”
这些东西平日很少能听到,秦嵬侧头仔细听着:“那客栈鱼龙混杂,你又是如何查的?”
“我借着定房的由头,将那地方几处方位不错的房都问了,全都空着,另有几处稍逊色些的虽有客人,但大多都会下楼用饭,且都并非一人入住。因我说了是来做生意,问起其他客人的信息时那小二只当我是想做买卖,也多嘴说了几句,由此得知大多客人都不窝在屋内不出,自江判查到叛徒入城至今这段时间,在此长住的更是没有一个。”
沈云屏说的很是随意,又额外针对四周几处不起眼的地方点评几句。
他并不卖关子,这些话说的也并不端着,秦嵬听住了:“这事儿竟然还有如此多的门道,我还头一次从你们这些行家的立场反推,实在受教。”
沈云屏微讶:“我见你做揭榜人这些年,追踪查案都很在行,难道不是这么做?”
秦嵬笑道:“我下山前除了学刀,能认全乎字儿就算不错了。其他事情哪有人教,不过是凭着直觉胡乱摸索,时间长了自然就有了经验,与少爷家里那些训练有素的不能相提并论。”
沈云屏心中一动。
这句无意之谈,透出了至少两条信息。
第一,秦嵬以前应当是在山中学刀,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楼内几次调查都查不出此人年少经历。
第二,此人绝非名门大派出身,甚至连三流帮派都不是,因为稍像样些的门派,学武的时候也会学书本上的东西和在外行走的技巧,不至于让弟子自己摸索。
这念头闪过,沈云屏先是思索,继而又品出点儿复杂的滋味。
秦嵬上恶风山时不过十六七岁,下山只会更早,同龄的名门弟子还跟着师门吃饱穿暖嬉笑打闹,他却已学着做个揭榜人了。
那个年纪的秦嵬,即便还是个毛头小子,但已会为同桌吃面人的一饭之恩提刀报仇了。
沈云屏心中微叹,不知是该佩服还是该心酸,不由道:“左右也不过是这些门道,你若有兴趣,这一路我可以顺道教你。以你见识阅历,能有什么不会的?”
这话说完,他自个儿也觉得有些失言。
秦嵬起先愣了愣,这话意外有些熟悉,令他想起年少时曾笃信他能学刀的那小少爷,随即真有些高兴地笑了:“少爷乐意提点,我自然会是最好的学生。可惜少爷并不用刀,否则我还有个投桃报李的机会。”
他笑得坦荡真心,沈云屏也跟着松弛下来,笑了一声:“用刀?下辈子托生成个没病没灾的好人再说吧。”
秦嵬摸了摸下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有病有灾?
灾倒是不说了,现在大家都在一条船上,同样大祸临头。病又是什么意思?他现在可不像个病模样,但听语气,似乎是因病才无法用刀。
若说得扩大些,或许是因病才无法习武?
他内力不多,或许与此有关,否则能培养出范遇尘这样小子的老楼主为何会允许继任的沈云屏不练武?
不知为何,秦嵬竟想起触碰过沈云屏擦过香膏的手之后,残留在他指尖儿的那一抹隐隐苦味儿。
他脑子刚转起来,就听范遇尘接口道:“这些事儿我也可以教你,不如对我投桃报李!”
“我难道没报过?”秦嵬理直气壮,“我不是已将那三条传家秘籍倾囊相授了么。”
范遇尘气儿不打一处来。
三人在秦嵬的带路下,穿过几条狭窄小巷,途径一处江判提过的戏楼,沈云屏只立在楼外,便已观察出个大概。
他对这些事情也不藏着掖着,秦嵬若有疑问,他也都答得十分仔细,甚至另外提起其他:“习武之人步伐吐气与常人不同,分辨这类人你是行家,我不多说,但想要观察四周的人也很明显,你只需要看他的眼神,他瞟的地方,就大概知道他是为找人还是为别的。”
“比如那个,”范遇尘扬了扬下巴,“眼神儿先看别人衣服鞋子,再看腰间,显然是个想找有钱人偷一票的三流偷儿。”
秦嵬边听边看,也觉得挺有意思,又问道:“对了,不知那位叛逃的有何特征?我也好多多留意。”
范遇尘看了眼沈云屏,见他点头,低声道:“长相倒是没什么稀奇,只有一点,他右手手背长了个圆形胎记。”
秦嵬心里咯噔一声。
不为别的,只因这人他好像见过,在灵虎镇。
而灵虎镇,正是段二尸体被发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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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更!
第16章 16:(二更)要是你选的不合我意,我还是会伤心的。
秦嵬对记人很有一套自己的理论。
武功不行的他不记,做事无聊的他不记,只把刀剑当做彰显身份的手段的他不记。
这种挑三拣四并非秦嵬故意,而是他打小养成的习惯。
一个人如果自幼生长在有上顿没下顿、衣不蔽体全无尊严的环境里,那总记太多事儿就没有意义。
否则苦痛就会像隆冬腊月里关不紧的窗户,总有丝丝寒风趁虚而入,如影随形。
这感觉太过没用,所以秦嵬只会记值得记的人和事儿。
这人之所以能被他记得,是因为这人当时快死了。
秦嵬自认不算对沈云屏说谎,因为他的确去了捉月城,只是没有提起进城后又离开,暗中前往了灵虎镇。
他去灵虎镇自然不是为了杀段二,而是为追踪另一件牵扯江南屠家的怪事。
碍于屠家钱多势大,许多事情就只能私下里调查。
他从没想过段若宇也会出现在灵虎镇,也没想到不久之后,灵虎镇会成为段若宇的死地。
就像他也从没想到自己会在灵虎镇见到一个将死的百灵鸟。
秦嵬发现他的时候,此人正躺在灵虎镇外一处偏僻林子的泥坑里,脸上糊满了泥和血,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只在秦嵬上前查看时猛然伸手,攥住了秦嵬的手腕儿。
一个快死的人能有这种力气,秦嵬相当惊讶。
这人睁开已有些涣散的双眼看到他,竟语带吃惊地虚弱道:“是你?你怎会在此?”
只这一句,秦嵬就知道这人已认出自己的身份。
这本是一件愁人的事情,因为秦嵬并不乐意暴露自己的行踪,但眼瞧着这人有进气儿没出气儿,已然要死了,秦嵬也不必想方设法去堵住他的嘴。
此人显然经历过一番厮杀,身上剑伤累累,胸膛被刺穿,呼哧呼哧地向外吐血,两眼却盯着秦嵬:“你难道……不,楼里一直盯着你……”
若非已在弥留之际思绪不清,秦嵬知道这人绝不会说出这种自爆身份的话。
他自与六路八方楼有了些微妙孽缘,这些年见过了太多百灵鸟。死的见过,半死不活的也见过,甚至数次顺道救下过不少。
秦嵬很了解这帮八方楼的暗探,能以死相搏逃走的探子,至少是个大百灵鸟。
而这等级的百灵鸟,绝不会轻易吐露身份。
竟然有个大百灵鸟栽在了灵虎镇,他在查什么事情,怎会招来杀身之祸?
秦嵬试图为这人伤口止血,只恨这人伤势太重,别说止血,连他说话似乎都已听不大清楚。
这百灵鸟也知自己将死,不知是为了秦嵬的施救之情,还是已破罐破摔,攥着他的那只手骤然收紧,双眼瞪大,低声道:“要小心,他有一只脚掌是断的!”
这话说完,攥着他手腕的劲儿便散了,慢慢垂下。
落日余晖中,秦嵬瞥见那只手的手背上正有一个圆形的胎记。
无论是这临死前的力道,还是他至死都没求人救命,再或是他不知所云的话,都令秦嵬记忆犹新。
即使已过去了一个多月,但如今想起,秦嵬仍记得那人胸口的剑伤。
他当时十分确信这百灵鸟已死,否则绝不会轻易离开。
但如今想来,当时他原本还要再检查这人身上是否还有其他线索,周遭却传来脚步声,秦嵬不得不抽身离开,继续追踪屠家的线索,并未再次确认对方脉搏。
至于后来……
戏台上杂耍艺人一声呼和,四周喝彩声响起,秦嵬从回忆中猛然回神儿,抬眼正对上沈云屏漆黑幽深的眸子。
沈云屏不知是何时看着他的,这种无声的注视仿佛兽类盯着猎物,令人不寒而栗。
被窥视的感觉太过清晰,秦嵬与不计其数的高手对视过,但也没有一个似沈云屏这般,好像要看进他的魂儿里。
秦嵬不由自主开口:“在看什么?”
沈云屏仍看着他,唇畔荡漾开一丝笑容,双眼微微弯起,柔声道:“我在看你在想些什么。”
如果说沈云屏以前哄人的话,对秦嵬来说都算是诱惑,那现在这短短一句,对秦嵬来说就是莫名的心虚和发怵了。
秦大侠将砰砰直跳的心往肚子里咽了咽,面儿上不动声色:“我只是忽然想起,你先前曾说,这叛徒原本是被派去调查正盟相关的事情,从时间上来说,他当时追踪的正是段二,所以他应当是去过灵虎镇。”
“不错,”范遇尘道,“他最后留下记号的地点正在那附近,这之前已说过。”
得了准信儿,秦嵬已彻底明白,他当时在灵虎镇遇到的那个百灵鸟必是此人无疑。
只是那时他并不知道百灵鸟是为段二而来,只是以为对方在调查途中遇袭,厮杀后逃跑至灵虎镇外。
这人难道真的没死?
秦嵬思索道:“他必定是查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这才不得不逃走。”
“说点儿咱们没想到的。”范遇尘打断他。
秦嵬笑了笑:“我一直奇怪,如今武林上下谁不知道我才是‘主角’,你最多不过是助纣为虐而已,可为何这几日反倒是少爷被人步步紧逼,那些顶尖儿杀手奔你而来,你的行踪也一直在暴露?”
范遇尘一顿:“不错,刚才在铺子里那几个小子也说,黑/道那边儿甚至先传来的是少爷的行踪。”
“你觉得与那叛徒有关?”沈云屏道。
秦嵬不答反问:“此人叛逃之事,是否绝对保密?”
“当然,这事儿哪能嚷嚷。”范遇尘回答。
秦嵬慢慢道:“那这也意味着,外界并不知道调查此事的百灵鸟并未‘归巢’。暗中行事的人无论是谁,他只知道,这百灵鸟窥探到了自己的隐秘,并带着这个消息消失了。按常理推断,这百灵鸟会去哪里?”
自然是回到主楼,上报沈云屏!
有人认为沈云屏已得知了这个秘密,所以必须将他灭口。
范遇尘也反应过来,愣在当场。
沈云屏短暂的微讶过后,思绪却立即跟上:“他既然是调查此事,那最大可能查到的只有两点。一,杀段二的人是谁。二,段二,或者说是正盟或聚云山庄,究竟在私下里做些什么。”
秦嵬十分认同:“第一条先不说,也没有推测的方向。只说第二条,可以推断这件事无论好坏,都必定牵扯到了正盟或段家所率领的聚云山庄。”
沈云屏颔首。
话说到了这个节点,秦嵬顺势道:“不知贵楼与正盟或段家有什么恩怨?否则你在事发之前,为何会如此留意那边儿的动向。”
沈云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倒是十分敏感。”
“人在江湖,不得不如此。”秦嵬笑道。
沈云屏并不答话,只抬眼四下看了看。
秦嵬心领神会,比了个“请”的姿势,带着二人穿过围着戏场看热闹的人群,绕路去下一个地方。
“真希望你能一直有这份眼力见儿,可惜大多时候,你只对我兜里的银子暗送秋波。”沈云屏颇为遗憾。
秦嵬愣了愣:“暗什么?”
“说你抛媚眼儿!”范遇尘嘲讽。
“我?”秦嵬惊讶过后只剩笑了,“难道少爷想要我的那个什么,秋波?”
范遇尘的嘲讽戛然而止,甚至恨不得扇自己两嘴巴子。
“秋波还是发自本心最好,否则看起来便像面部痉挛引起的频繁眨眼。”沈云屏想了想,轻声道,“既身在江湖,立场与行事又不相同,摩擦和警惕自然是有的。你应当知道,正盟已立于江湖许多年,盟主交替数任。”
秦嵬不知道他为何说起这个,但很是配合:“传闻最初正盟便是由如今的五大门派世家结盟而成,因此盟主交替也大多是五大门派选推而出。这一任段贺年出身聚云山庄,上一任池劲晟池盟主则出身明剑门。”
池劲晟也就是传闻中被谢堑方锦夫妻伙同枫山害死的那位。
沈云屏道:“不错,而在池劲晟之前的那任也姓段,正是段贺年的父亲。他在任时……呵呵,不提也罢。”
虽已过去多年,但秦嵬还是多有耳闻。
段贺年之父在任时,各地动荡,江湖不宁,白道一盘散沙,以至于邪魔歪道猖狂,那会儿八方楼混得风生水起,势力遍布各地。
“后来池劲晟上任,花了老鼻子劲儿整顿白道,剜其腐、正其根,重振正盟,他本人也是个坦荡刚正的人物,令黑白两道都很佩服敬畏。”秦嵬附和。
“不敬畏又能怎样,打又打不过他。”沈云屏悠悠道,“这人是武学上的奇才,一柄‘清风’剑荡邪平魔,连当时尚在鼎盛的天岳教也为他所诛,善堂被他逼得走投无路,说一句独步武林也不为过。”
池劲晟年少入江湖,立誓重振已有些颓势的明剑门,也真的靠着一己之力做成了。
在他的四处奔走下,散沙一般的白道各派重新拧在一处,原本不合的门派世家之间也愿意看他的面子协同合作,这才为如今的正盟打下基础。
秦嵬道:“但一个人空有武功,是不够的。”
“可不是么,”范遇尘认真解释,“池盟主为人率直,一生坦荡,据说从未有过半句谎言。行侠仗义不说,又不论身世天赋广收弟子,只要想要习武向善,哪怕曾与他有仇怨,他也愿将自己本领倾囊相授。”
沈云屏道:“上任楼主,也就是我师父,当时因各种原因已再难支撑楼内运作,又因钦佩他人品,与他达成协定,双方未免死伤和波及更多无辜,各退一步。八方楼不会往正盟安插眼线,而正盟也允许八方楼继续现在的生意,只是买卖可以,却不能插手纷争,更不能挑起纷争。”
“所以当时双方都很太平,楼内规矩愈发森严,我们不会越雷池半步,比江湖上那帮百晓生都要规矩。”范遇尘低声道,“但池劲晟死后,段贺年统领下的正盟总疑心楼内,暗中干预生意不说,还拔了许多与正盟、甚至与白道没有关系的暗楼,这才开始有了摩擦。”
到此为止,都还算得上是江湖上常见的恩怨。
秦嵬摸了摸下巴:“也是因为当年与池劲晟的约定和规矩,所以八方楼才对‘野猪林’的事情知道不多?”
“野猪林”三字一出,沈云屏的目光如电一般扫了过来:“当年你第一次登楼,只有那次询问了一个消息,你还记得是什么吗?”
“当然,”秦嵬微笑道,“我问的是:‘当年野猪林一战究竟发生了什么’。”
野猪林本身并不是什么隐秘的去处,因为池劲晟死的地方正在此处。
当年池劲晟因各种原因,带领十几名正盟各派好手前往细林涧,调查一桩据说是枫山所为的灭门案,半道却遇到了谢堑与枫山的人,双方在野猪林发生争斗。
正盟这边儿寡不敌众败下阵来,池劲晟更是被谢堑所杀,而谢堑自己也被池劲晟重伤,被随后赶到的段贺年等人所诛。
这事情江湖上人尽皆知,且都是这一个说法。
秦嵬一为查找不同的说法,二为试探八方楼的反应,这才登楼问事。
可惜八方楼也没有给他一个答案,所以他决定带走沈云屏的金马鞍奖励自己一路辛苦。
沈云屏盯着秦嵬:“你好像对当年的事情十分感兴趣,而且是从很早之前就开始了。”
“当时我在追查一个逃犯,意外发现此人似乎与当年野猪林之事相关,为了解更多,这才开始调查,但江湖上却没人知道更多细节,只好求助八方楼。”秦嵬苦笑道,“而现在嘛,所有事情仿佛都与当年旧事相关,我只能感兴趣了。”
沈云屏脱口而出:“你查的是谁?!”
这句说完,却见秦嵬脸上的表情骤然落下,笑意散尽,一双被浓眉压着的冷情黑眸中杀意四起,显出凶狠冷酷之感。
沈云屏愣了愣,眼前一花,已被秦嵬一把推至一旁,身后撞着了道边摆着的摊子,秦嵬的身子随即覆上来,在他耳畔道:“我刚才想起,你也是自我问了那个问题后才开始派人盯着我。我的少爷,你究竟是对我感兴趣,还是对我问当年旧事的原因感兴趣?”
秦嵬的未拿刀的那只手说话间已伸向沈云屏腰间,好似搂抱,又似威胁。
“你!”范遇尘大惊,袖中双剑正要抽出,耳尖却抖了抖。
一阵脚步声自前方拐角处传来,皆是习武之人的走路声,隐约听得“正盟”“小刀鬼”的内容。
余光中,沈云屏的手微抬,比了个无妨的手势。
秦嵬的手却并未触碰沈云屏半分,只擦着他的腰,自他身后掏出一把油纸伞。伞盖不小,撑开正好能遮住他的刀。
沈云屏回头看了一眼,才发现正走到了一处卖伞的小店,他背后撞到的是人家摆在外头的桌案,看摊儿的小姑娘张着嘴看着他俩,一头雾水。
沈云屏冲她温和一笑,二话不说也抽出一把伞撑开,挡住他和秦嵬的半张脸。
两人立在伞后,离得近又侧着身,好像在谈论伞的好坏与近几日频繁的大雨。
范遇尘反应奇快,双手一耷拉,肩膀一垂,臊眉耷眼的劲儿立刻来了,步子均匀地继续朝前走,任谁看都是个丧气的行路人,正与拐角处走出来的三四个白道人士擦肩而过。
与方才在早饭铺子里的青年不同,这几个年纪更大,一瞧便是在江湖上混了多年的,也不似那些青年张扬,低声讨论着匆匆走过。
秦嵬撑伞的样子十分自然,斜眼一瞧,旁边儿沈云屏更是自在,甚至还顺道抽了另一把伞比对,侧头微笑与那看摊儿的小姑娘问价。
感觉到秦嵬的视线,沈云屏又转过身,语调温和地好似从未有过刚才一瞬间的对峙:“我对哪个感兴趣,又有什么区别?”
这话词意含糊,倒好像真是在挑伞,即便是被人听到也不觉得如何。
两人同缩在伞后,只用余光留意那几个白道人士的动向,秦嵬的听觉本就敏锐,此刻神经紧绷又离得近,沈云屏的嗓音落在耳中,不知怎的竟然带来些许酥痒。
秦嵬也好像忘了自己刚才的修罗相,同样轻声笑道:“要是你选的不合我意,我还是会伤心的。”
沈云屏按住了他握着伞柄的手:“那你希望我选哪一个?”
这反问令秦嵬一时语塞。
沈云屏眸中闪过些许审视和满意。
一来一回的对话之际,那几个白道之人已快速走了过去,果然对这边儿并无多少留意。
其中一人道:“听闻公孙少家主已过了恶风山,直奔渡风城而来。”
伞后二人俱是一顿。
“想必不需多久就到了,”另一人道,“哎,若是再早个几年,想过恶风山可要花些时间。”
“怎么?难道又念起秦嵬的好来了?也是,你川南谷家以前也是受过小刀鬼恩惠的,若非他寻回了你们那祖传的剑谱,还不知道你要如何跟祖宗交代呢。”
那人语带尴尬:“都是过去的事儿了,一码归一码……对了,之前说的那个郎中找到了没?”
“那个瘦的跟枯柴似的老头?本就是个土郎中,要不是治好了几个城里发病的穷光蛋,都没人知道他会看病。有你说的那么厉害?”
那人急忙道:“你知不知道早十几年前那个‘毒郎中’?”
秦嵬只觉得按着自己手的沈云屏的手骤然收紧。
“你说原本是善堂出身,后被池劲晟感化而叛出善堂反正的那个大夫?听说不是死了吗。”
“我也觉得稀奇,但我家老太爷之前在城东酒楼喝酒的时候远远瞧见过他一眼,以前正盟弟子中了善堂的毒时池盟主亲自请毒郎中医治,我家老太爷见过那怪医,说身形语气和毒郎中十分相似。”那人道,“前段时间不是说段二公子那个跟班儿的症状与当年善堂的毒很像吗,我这才赶紧派人去找那老头,可这人竟然不见了。”
同行的人意味深长地笑道:“听说那跟班儿的情况,与当年公孙老家主颇有些相似……要是能赶上这趟公孙少家主过来时找到那毒郎中,你倒是有了个同公孙世家攀交情的好机会。”
“我一心只为了能给白道多做些事情,从未有过其他想法……”
几人议论着走远,秦嵬瞧着说话的几人的背影,心里微松,又低下头,看了眼仍紧抓着自己的沈少爷的那只手。
秦嵬无声地笑了,想必现在沈楼主是暂时无心再追问他任何问题了。
嘴上却道:“少爷,你再这样,我可就没法收伞了。”
沈云屏身体一顿,抓着秦嵬的手微微松开,转而十分自然地在他手背拍了拍:“哎,实在是怕你伤心。方才看来,你帮过的人如今却已不打算记你的好了。”
这说的是刚才川南谷家的事情,秦嵬笑道:“我本就不是为了别人记我的好才做那些事的……嗯?”
刚才紧绷,秦嵬还未留意,如今两人离得极近,侧头一瞧,沈云屏的脸上不知何时冒出小片小片红斑。
那红斑被盖在为做简单易容而抹的灰下,不仔细看还没瞧出来。
“你的脸怎么了?”秦嵬有些惊讶。
沈云屏这时才觉得额头脸颊隐隐发痒,几乎是习惯性地想要侧身背过去,又要以袖遮脸,但动作到一半生生忍住:“无事,吹了冷风就会偶尔这样。”
他心中暗骂,方才听那几人说起毒郎中,一时惊疑不定以至晃神,竟不自觉地将年少时躲着不叫人看脸的习惯带了出来。
这话说完,却没听到秦嵬回答。
沈云屏抬眼看去,却和秦嵬的视线对个正着。
这人分明是盯着他的脸看,但神情似乎有些恍惚。
“很明显?”沈云屏伸手去摸自己的脸颊,他可不想顶着一张令人格外有记忆特征的脸在城内行走。
但另一只手却先一步抚在了他的脸上。
那手粗糙带疤,指腹的老伤极轻地在沈云屏的眉骨处划过,勉强减轻了一下那附近的痒意。
这手分明温热有力,但沈云屏却愣在原地,脑中闪过的是梦里那双又小又冷的硌人的脏手。
“别乱动,这灰本来就容易掉。”秦嵬的声音又低又沉,顿了顿,又道,“你这是什么毛病?这些红斑烫得很,像是炎症。”
指腹拂过的皮肤除了红斑外与常人无异,既没有怪异的肿胀和散发出的古怪气味,也没有终年蒙着的纱布的触感。
唯有眉骨形状不知为何总令他觉得似曾相识,可细细再摸,又觉得并不一样。
这并非是秦嵬年少时黑暗记忆中摸索到的那个人,这也不过是吹风后的红斑,并非遍布满头的毒疮。
但秦嵬却还是想起了谢翎。
即便他从未真正见过谢翎的模样。
沈云屏短暂愣怔过后,竟比秦嵬先回过神来,抬手攥住了秦嵬的小臂,以一种不容分说的力道将他的手拉开。
自结识至今,沈云屏从未在这人身上见到过如此晃动的情绪起伏,只觉得困惑与惊异,低声道:“你在想什么?”
秦嵬顿了顿,那只抚过他脸的手攥紧又松开,这一蜷一张间,面儿上已慢慢又带出了散漫的笑容:“只是像少爷这几年‘关心’我一样关心少爷。”
沈云屏心中思绪难辨,但缓慢翻涌起来的,竟然是失望。
这失望十几年里他并非第一次经历,每一次得到线索千里迢迢奔去寻找,但都无功而返的时候,这失望他都会经历一次。
沈云屏已很擅长处理这情绪,他松开了秦嵬的手,目光也已不再对他感兴趣,平淡道:“你做好你的本分,我做好我的事情,就已经够了。”
秦嵬听出这话里若有似无的疏离,正要开口,范遇尘一把挤进他和沈云屏的两把伞内,警惕地看着秦嵬:“你俩干嘛?”
“挑伞。否则大庭广众众目睽睽,还能干嘛?”秦嵬也已按下方才所有思绪,笑道,“少爷的脸上似有些老毛病,我怕他抓挠,才多说几句。”
范遇尘急忙看向沈云屏,后者脸上的红斑证实了秦嵬并非说谎。范遇尘先是松了口气儿,继而又有些担忧道:“这一路风吹日晒,带的药、滋润皮肤的香膏也不够多,是我失职。”
沈云屏忍着脸上痒意,摆了摆手,又问秦嵬:“刚才那几人中,有认识你的?”
否则秦嵬只需要像刚才在吃饭的地方一样自然走过就行,不会立刻拉着沈云屏躲避。
“那个说了一堆的以前打过照面,不过那时我灰头土脸,他未必记得清,只是以防万一。”秦嵬答道,说话间已将油纸伞收好,笑眯眯地放回摊儿上,对小姑娘道,“希望下雨的日子多些,好叫你生意昌隆。”
那小姑娘看看秦嵬又看看沈云屏,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去。
“嘴上道谢有什么意思?”沈云屏掏出一块儿小碎银递过去,换得了两把两人拿过的伞,递给范遇尘拿着,这才对秦嵬道,“好了,继续走吧。”
秦嵬却并未挪动,只笑着一指前方:“已经到了。”
这条道人虽不多,但秦嵬指的方向却不断有人往来,只是进去的人红光满面,出来的人大多失魂落魄。
那是个藏在偏僻地界的赌坊。
三人走到赌坊附近停下,沈云屏低声道:“我说怎么会来这种小巷,原来有这去处。”
“那后边儿还连着个酒坊,我虽喜欢喝酒,却对赌钱一点儿兴趣都没有,就不进去了,这销金窟里的气味我闻到就头疼。”秦嵬对两人一抱拳,掉头朝着另一个方向走。
范遇尘愣了愣:“那你要去哪儿?”
“不走远,就在那边儿,”秦嵬扬了扬下巴,“去去就回。”
他指的方向又是一间有人出入的铺子。
沈云屏隔着老远一看,一眼就认出那是个香膏脂粉铺。
在他震惊的目光中,秦大侠大摇大摆地走进那香喷喷的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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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
第17章 17:(三更)沈云屏不会真是看上他的脸了吧?
秦嵬实在不像是个会进脂粉铺子的模样,但他昂首阔步随意自在的气场又弥补了这份儿突兀。
以至于这杀神“滋溜”钻进店门的时候,来往客人和老远站着的沈云屏都没反应过来刚才是过去了个什么东西。
范遇尘喃喃道:“我看他还是跟酒坊更搭,哪怕是赌坊也行啊。”
“他俩眼瞳仁都是铜钱的样子,要他去赌坊,你还不如直接杀了他痛快些。”沈云屏也喃喃。
“说的也是,盯了他这么多年,除了酒之外,就从未见他去过其他寻欢作乐的地方,”即便是已武林人尽皆知,但秦嵬除了赴宴外几乎没有任何享乐,这点八方楼上下都知道,范遇尘低声问,“你俩方才在说什么?我瞧着气氛怎么不大对头。”
沈云屏不知道范遇尘所谓的“气氛”是指什么,但想起刚才粗糙指腹在他眉骨的一搓,沈云屏只觉脸上的痒意更重,心浮气躁起来。
他压着性子:“也没什么,倒是刚才那几个蠢货走过时说的话,令我想起一桩疏于调查的旧事。”
人的行为习惯即便后天努力克制,但也总会在不经意间泄露出来。
沈云屏面儿上再和气,摆出多情又包容的模样,但骨子里的高傲和冷酷却无法消除,从平淡又自然地脱口的“蠢货”二字里透出。
范遇尘不知这少爷为何忽然又心情不好,只很有眼色地不去惹他更烦:“那几位说的蠢话不少,数那个谷家的嚼舌头最多,换做我是秦嵬,非得找个没人的地方将他暴揍一顿,再把他家里那剑谱丢去粪坑。”
比起被人云亦云的人辱骂,被曾领过自己恩情的人疏离才更窝火。
“那更是个蠢如猪狗的东西,”沈云屏略带讥讽,“一个人武功不行只能算是天赋平平,若是连基本的品行都没有,那才是真正的无能。”
范遇尘想起早几年秦嵬千里追杀风雨二雄,只为替被那二人所杀的一家不平,中途有次追丢了那两畜生,暗探上报时,沈云屏想也不想,命附近百灵鸟追踪到后透了消息出去,引着秦嵬重新追上目标。
这事做得十分隐秘轻巧,而且没有任何回报。
即便是秦嵬本人,也对这事儿并不知情。
所以严格点儿来说,如今武林盛传的八方楼透消息给小刀鬼,其实也不算是假话。
沈云屏的确为秦嵬动用过楼中势力,只是这茬鲜有人知。
那时范遇尘也并不理解,但他仍记得沈云屏在他询问时回答的话:“有一个能帮会做这种事的人的机会,我为何不帮?”
那会儿范遇尘还不大明白“会做这种事的人”是什么意思,但这段日子以来,他明白了许多。
瞟了眼提起方才那几个碎嘴后表情更加不耐烦的沈少爷,范遇尘默默寻思,既然谷家那样的是无能,那小刀鬼那样的是什么?
幸好沈少爷虽然心情欠佳,却从不耽误正事儿:“方才他们提起毒郎中,立即命现在还能活动的大百灵鸟去查。”
“那个早十几年叛出善堂反正了的毒大夫?”范遇尘一愣,这人他有印象,“我记得我刚入楼时,为了治你脸上的毒疮,似乎是找过这人?”
当时就没找到,这老头性格古怪脾气贼大,与善堂切割后觉得自己罪孽深重,隐姓埋名做了个走方郎中,四处云游看病,也就池劲晟在世时能找到和请动他。
上任楼主为了沈云屏脸上的毒疮发动人手四处寻找,掘地三尺都没能将这精通奇毒的毒郎中找出来。
沈云屏眼中浮起些许苦笑之色:“何止是找过,当年爹娘带我去小石城,就是为了找他医治我脸上的毛病。后来师父请的其他大夫开的药方,本就凭着他开给我的方子改的,这才勉强将我脸上的毒疮拔除。”
就算这样也没能完全根治,只能在脸上动刀子,来清理已溃烂的皮肤和骨头上的余毒。
年少时的事情对沈云屏来说并不怎么愉快,所以他很少提起。
“所以当时你才会在小石城住了一年多的时间?”范遇尘惊讶。
“虽说是待了一年多,但其实真正看病用药不过几个月而已,当时到小石城时很不凑巧,他正云游在外,归期不定,只能暂时住下,没想到一住就是那么久。”回忆当年的事情,沈云屏的表情略松动了些,“我本会觉得无聊,但却也因此而有了三个朋友。”
他极少称呼谁为“朋友”,范遇尘本想多问,但这会儿并非闲谈时间,沈云屏已又道:“当时我才刚开始治疗没多久,爹娘就因为得知枫山与正盟起了冲突,正盟怀疑枫山做下细林涧灭门一案,爹娘为查明原因前去调查,担心我年幼无人照顾,所以将我也带上。”
“这我知道,你曾说过,当时在细林涧现场,谢大侠和方女侠觉得事情不对,而你又在那时高烧,他二人决定分头行动,谢大侠前去正盟与池劲晟说明,方女侠则带着你抄近路前往她出身的枫山,二人本试图阻止双方争斗,却不想后来……”
沈云屏平静道:“爹娘死后,我被师父带进楼,为让我活命,师父也想起曾说过可以治好我的毒郎中,暗中去了小石城寻找,却发现这老头竟已不见踪影。”
“不错,当时都以为他是又去云游了。”
沈云屏摇头:“当年各方乱作一团,师父也没能多想。现在我却觉得奇怪,池劲晟与他有莫大恩情,池劲晟的死人尽皆知,他怎会不去见池劲晟最后一面?他失踪的具体时间虽已无从查起,但与当年事发时应当重叠。”
“你是说……?”
“你还记得安插在公孙世家的人曾说过什么吗?他潜进去时虽然公孙裕已死了一两年,但他却还是打探出来,公孙裕身上的伤口并不致命,应当是因毒而亡。”
范遇尘细细思索:“不错,所以当时公孙世家召集各路杏林高手,可并未听说毒郎中也去过啊。不!等等,如果公孙世家并非没找过他,而是——”
“而是找了,但他已经不见了。”沈云屏慢慢道,“或者猜的更大胆些,正是因为找了,所以毒郎中才刚结束云游不过数月,便又从小石城离开前去看诊呢?他并非未去,而是没能去成,人还未到公孙世家便下落不明了。”
范遇尘越想越惊:“不错,他本就是池劲晟好友,池劲晟死得突然又蹊跷,他出身善堂,对这些阴谋手段最是敏感,野猪林只剩下一个公孙裕活着,他绝对会为了调查真相而前去看诊,可他为何会失踪呢?”
“正因为他出身善堂,是解毒的好手,才会成为他失踪的理由。”沈云屏眯起双眼,一边看着远处赌坊里来外出入的客人,一边道,“否则为何其他大夫都没有出事,只有他,自那件事之后再也没了消息?或许是因为倘若真让他见到了公孙裕,那他一定会知道公孙裕是否中毒,中的是什么毒。”
范遇尘咬牙道:“甚至有可能为其解毒,公孙裕一定清楚野猪林的所有事情,他活下来,若说出什么麻烦就大了!好,我这就传令所有还能动弹的暗桩探子,务必查到此人下落!”
沈云屏原本也以为毒郎中已死,现在竟意外得知此人还在人世,而且隐姓埋名,显然是在躲避什么,不想让人知道自己还活着。
这也就意味着当年害他不得不出此下策的人并未得逞,想必现在心中比他还要焦急。
沈云屏露出一丝狡猾的笑来:“不,查不到又如何,闹起来,让所有百灵鸟出动,我要让毒郎中还活着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一夜之间传遍武林。但记着,务必要让公孙世家最先得知。”
“哦?哦!”范遇尘了然。
“对了,他在公孙家里还好吗?”
范遇尘笑道:“尚可。”
“那便要他想办法引着公孙少家主和他母亲想想,”沈云屏朝着赌坊踱步,脸上已是最温和的笑容,“连咱们都不晓得他们当年都请了什么大夫,到底是谁会知道他们家里的动向呢?”
范遇尘应了一声,替沈云屏掀起赌坊的布帘儿。
花钱如流水的少爷带着愁眉苦脸劝诫的仆从进了赌坊,这模样再自然不过了。
秦嵬立在脂粉铺子门后,只从窗口的缝隙里朝外看去,将两人耳语的模样看在眼里,露出了些许笑意。
等二人都钻进了赌坊,秦嵬这才抬脚走向脂粉铺子的二楼。
不过片刻,有人便气喘吁吁地也跑上二楼,见到秦嵬,脸上表情一松:“见到兄弟你现在好端端的,我也就放心了。”
“我这几日吃喝不愁,还不用自己花钱,过得好着呢。”秦嵬笑道,“只是麻烦你做这些事情,实在过意不去,也没想到你竟然还扯上家里老太爷来做幌子!”
那人笑起来,不是刚才路过的川南谷家的人又是谁?
那人道:“嗐,你托人传信儿过来,我一时想不到别的借口,只好这么说了。”
“谷良兄,老太爷身体可好?”
“好得很,整日在家里骂人,说他们不识好人,全是狗眼。”谷良笑完,又有些担忧,“我只知道你要从这条街走,幸好赶上了,可说话时就有些无从顾及,只能说那么几句,能管用?”
秦嵬道:“沈云屏是个狐狸似的人精,说得太多太满,他反倒多疑,偏要就这么提几句,挠得他心痒,他自然会自个儿去圆更多的事情。”
“好吧,你怎么说,咱们怎么做,我脑子不灵光,就不多打听你做这事儿的目的,以免以后被人从我这儿套出话去。”谷良摸了摸头。
这人性格憨直,秦嵬也不跟他绕弯儿,只笑道:“你难道不怕真是我杀了段二?不怕我真是个恶徒?”
“你怎会是那种人?”谷良斩钉截铁,“就算你做了什么事情,那也必定是有你的理由!恶徒?哼,恶徒怎么会替一个没多少威望又没多少能耐的川南谷家夺回剑谱?”
秦嵬还未来得及打断,谷良已絮叨起来:“我家那剑谱虽然也不是什么绝世宝物,但也是家中祖传,被赤云堡那帮贼子夺走,我爹娘被打了个重伤,我四处求人,他们嘴上虽然愤慨,却没有人真为我家这衰落的小门小派去自找麻烦。”
这话秦嵬近几年已听了不下十遍,都快能背下来了,登时后悔自己多嘴。
果然听到谷良开始秃噜他熟悉的内容:“只有你!不过是途经川南,喝了几回我家里酿的酒,便提着刀跑去赤云堡……”
“好了好了,”秦嵬终于趁他因激动而哽咽的空档插话,“是你家的酒实在好喝。”
谷良擦了把眼,低声恨恨道:“只恨我文不成武不就,谷家在江湖上也没多大势力,否则何至于像现在这样干着急,却只能做些没用的小事儿!”
秦嵬拍了拍他的肩膀:“已经足够了,在这情况下还要帮我,已是在冒风险了。”
“这算什么风险!我早说过,日后有用得着川南谷家的地方,我谷良就算头被砍下来,也要给你做到!”谷良道。
秦嵬笑道:“你上有老下有小,还拖着谷家数十弟子,我怎么会让你的头被砍下来?”
见谷良要着急,秦嵬又道:“况且一个人肯为另一个人发自真心不计较得失地去做事情,那无论做的这件事是大是小,就都不重要了。”
谷良笑着在他手臂锤了一拳:“好,因为你是会说这话的人,所以才值得别人不计得失地做这些事,因此你也不必觉得是麻烦我,否则那才是瞧不起我。”
“再不说了。”秦嵬搓了搓闷疼的手臂。
见他这装相的鬼样,谷良拍了他两下:“我得赶紧回去了,省得多生事端。你自己要小心再小心,那八方楼主不是个好相处的,听说冷心冷肺,是个捂不热的混蛋东西,你可不要得罪他。”
秦嵬想起包袱里的衣服,想起在早饭铺子里沈云屏听他被嚼舌头时皱起的眉,摸了摸下巴:“唔,他或许是个混蛋,但应当也没那么混蛋。”
谷良没听懂,但也没多问。
两人一道走到二楼楼梯口,谷良还在小声嘱咐事情,川南谷家不太能打听正盟内部的消息,黑/道那边儿也就只知道些浅显的事儿,所以左右不过是说些车轱辘话。
“万事小心在意,入嘴的东西小心,出行落座都要谨慎,”谷良唠叨个没完,“对了,这铺子你哪里找来的地方,安全吗?”
秦嵬笑道:“绝对安全,是我一个最喜欢做生意的朋友开的。”
谷良点点头,放心许多,下了两节台阶又道:“等风头过了,你若没地方去,就来川南,我爹娘还想给你张罗亲事呢,你也老大不小了。”
秦嵬脚底一滑,差点儿从楼梯上滚下去:“我现在还逃命着呢,你说这些有的没的干嘛?”
“这不是进了脂粉铺想起来了么。”谷良嘿嘿笑了笑,心里却仍旧沉重,临走前又说了一句,“你得好好活着,记着,不行了就去川南!”
秦嵬摆了摆手,看着谷良从后门离开,又在后头站了一会儿,见铺子里暂时没了客人,这才走出来。
立在柜台旁的掌柜收拾着各色胭脂香膏,低声道:“那二位还没出来,但估计快了。对了,家主吩咐,让您缺东西直接跟咱们说,咱们自会找机会递给您。”
“跟他讲,我这几日吃好喝好,眼瞅着就要胖了。”秦嵬笑道,余光却瞥见掌柜手边儿敞开着口的香膏。
那香膏小瓷盒子做得十分精巧,膏体细腻,散发着清淡香味儿。
秦嵬嗅了嗅:“怎么还有些药味儿,还挺好闻。”
“专门给几个大户人家做的,这地方风大,到了冬天常有手足皲裂的,里头加了些常见的草药,能缓解一些。”掌柜笑道,“虽不能真当药膏来用,但也有些效果,卖的可好呢,您也要用?”
“我?”秦嵬失笑,“我手上这些疤瘌,抹什么都不好使。”
说着却拿起来闻了闻,他本不喜欢这些香气儿太重的东西,小时候靠鼻子闻气味儿找人吃剩或掉地上的东西时,这些花哨气味儿就老影响他的判断。
好在这盒还算不错,草药的苦涩冲缓了浓香,闻起来还挺舒服。
他自己是不需要这些玩意儿的,却不由想起年少时的那位小少爷。
小少爷虽算不上多细皮嫩肉,但也是爹妈仔细养活的孩子,两手伸出来跟秦嵬握着的时候,秦嵬都怕自个儿手上的老皮伤疤给他拉道口子。
偏偏倒了血霉,被卷进爹妈的江湖仇怨里受了牵连,被仇家害得一头毒疮,治了几年也没起色,一到风大干燥的季节就浑身痒,脸上更是没块儿好地儿,只好抹些油腻的药膏来缓解。
秦嵬虽没亲眼见过,但听他说起那药膏难用,他很不喜欢,味道油哄哄的,隐隐发臭。
那会儿他还心想,要是有好用又好闻的东西让小少爷抹就好了,不过那种玩意儿一定很贵,他得赚了钱才买得起。
但秦嵬那时候觉得自己肯定能有赚到大钱的一天,而那小少爷也一定能等到那一天。
天不遂人愿。
秦嵬的耳中传来些脚步声,马上又要有客人进店。他将那展示用的香膏放下:“正好,拿几盒新的来。”
掌柜也不多问,立即包了四五盒,让秦嵬拎着出门。
那边儿沈云屏和范遇尘也已从赌坊出来,范遇尘正将钱袋收好,看来这次两人打探的方式花了些银子。
秦嵬手里提着香膏过去,见到二人便笑起来:“如何?”
“不尽人意。”沈云屏摇摇头,三人不需要商量,已朝着人少的别处走去,沈云屏上下打量着秦嵬,“那脂粉铺子这么好逛?怎么你倒比我俩出来的还慢一些。”
“小秦,你好像刚从香料缸里打了滚儿。”范遇尘也乐了。
秦嵬吸吸鼻子:“那里头货品挺多。”
“手里拿的什么?”沈云屏问。
秦嵬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本来早该出来,但跟掌柜的多问了几句就耽误不少时间,好在总有适合少爷用的。”
沈云屏没想到是给自己的,愣了愣,这才伸手接过来,打开一瞧,见是五盒码放整齐的精致瓷盒,再打开一盒。
他本就是个讲究人,这方面比秦嵬知道的多,提鼻子一闻,就知道是什么样的香膏。
“虽不如少爷带的好,但也算能用一用,”秦嵬指了指自己的脸,轻笑道,“少遭些这种罪。”
沈云屏刚从臭气熏天的赌坊出来,加上脸上发痒,到刚才为止还觉得心中烦闷。
但这会儿不知为何全都淡了。
他用手指沾了些香膏,在指尖搓揉开,清雅的气味儿慢腾腾地传来。
不知该不该说一句什么人挑选什么样的味道,这气味儿给沈云屏的感觉和秦嵬竟有些相似,不紧不慢,但令人记得清楚。
“还行。”沈云屏将药膏收好,范遇尘赶紧上前,要替他装了,又跟秦嵬真心实意地道谢几句。
沈云屏又问:“花了多少钱?”
秦嵬一分没花,嘴上却道:“何必在意这个,方才多有得罪,就当赔礼了。”
沈云屏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秦嵬后背发凉,面儿上却笑得真诚。
“行。”沈云屏将自己提了一路的那个油纸包递过去,“拿着吧,就当抵你这些买香膏的钱了。”
秦嵬没想到还有意外之物,惊讶地接了过来,在范遇尘同样好奇的目光里拆开一看,愣得连脚步都停下。
那油纸包里是切得仔细的卤猪蹄。
即便已经多年没吃到过,但秦嵬就是知道,这是他提过的那家老店的卤猪蹄。
沈云屏在早饭铺子里嘱咐店伙计的,是让他买了这个回来。
“那面摊儿是找不着了,但你要想吃这个,我还是买得来。”沈云屏道,“不过比起你这些香膏,这点儿吃食也值不了几个钱。”
秦嵬心里不知是何滋味,慢慢将油纸包又裹好,叹道:“不,足够了,这已很够了。”
沈云屏笑了笑,继续朝前走:“你既然现在不吃,那就干点儿正事儿吧。”
“今日秦某必定有求必应。”秦嵬笑道。
却见沈云屏指着前方一处铺子。
秦嵬抬头看去,见是这条街最深处的一家铁匠铺。
门口的幌子破旧落灰,摆在外头的无非是些寻常的菜刀剪子锄头。
“这地方有问题?”秦嵬问。
“我刚才进赌坊前站在附近看过,除了刚才与咱们擦肩而过的那几个白道弟子外,还有其他几个江湖人士进去那地方,”沈云屏道,“可见这地方并非寻常打菜刀剪子的铁铺,必定是个能得到武林中人认可的铸剑修刀之处。”
秦嵬赞同:“不错,不过这地方我也是第一次见,应当是近几年才开的。”
“你说,里头会不会有适合你用的磨刀石?”沈云屏柔声道。
秦嵬不吭声了。
想了想自己这一路作为,跟做这些事的目的和动机,以及刚才的推搡和恐吓,一股微妙的愧疚正在攻击他所剩不多的良心。
除此之外,一个念头诡异地冒了出来——
沈云屏不会真是看上他的脸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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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肥肥的三章奉上!!大家吃好喝好、喝好吃好!!![抱拳]
第18章 18:真是世风日下!
对于自己的长相,秦嵬从未在意过。
先不说他眼睛上的毛病,就说他小时候那个出身,已经没空关注吃饱肚子和活命之外的事情了。
后来开始学刀,他起步已经有些晚,只能拼了命地练,每天一睁眼,除了吃喝拉撒就是练功,累得吃着饭都能睡着,其他人也是如此,可以一个月都不看彼此的脸。
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人,别人的相貌对他的吸引力还不如一顿好饭来得多,更不用说他自己的相貌了。
秦嵬还是在下山后开始行走江湖,这才在别人的言语间后知后觉,自己长得八成还行。
但也只是有了这个意识,相貌对他这个曾两眼流脓啃野草充饥的人来说,实在已没有太大意义。
直到今天,在各种情绪作祟之下,秦大侠才头回真正地思考这个问题。
走在前头的沈云屏没听到回答,扭头看他:“你来不来?还是又要钻进什么脂粉铺子里去?”
秦嵬心情复杂地跟了上去。
那边儿范遇尘已将大部分香膏装好,沈云屏从中拿了一盒随身带着:“这样的小城竟有如此会钻营的店家,每个盒上的图案都不相同,有些意思。”
本就只是顺手叫人拿的,秦嵬只知道香膏的作用和气味,却从没留意瓷盒上还有这些讲究:“我没细看,只寻思你应当用得上。”
沈云屏又侧头看他一眼,看得秦嵬心里发毛。
将瓷盒塞好,沈云屏这才慢悠悠地问道:“你有没有过意中人?”
秦嵬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什么毛病。
好冷不丁的一句话,比偷袭还吓人!
尤其是捅这一下的人才刚刚令他生出了一些古怪念头!
“意中人?”秦嵬重复了一遍。
范遇尘已对这两人抽风一样的行为有了一些可悲的麻木:“问你有没有稀罕的人。”
“稀罕的人?”秦嵬又重复了一遍,喃喃道,“这两个词,我活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说。”
沈云屏没忍住,笑了一声:“真的?我听闻许多名门世家都曾想为你解决终身大事,难道不说这些?”
要不是很确定没被人监视,秦嵬几乎以为自己跟谷良说的话被他给听到了。
秦嵬苦笑道:“这个么……我通常一进门就开始喝酒,把自己灌醉然后往地上一躺,这么来上三回,懂事儿的人家自然就再不找我说这些了。”
主仆二人都乐了。
“那要是不懂事儿的呢?”
“不懂事儿的,在我把刀放在桌案上的时候就忽然变得很懂事儿了,少爷是不是也觉得很奇妙?”秦嵬说完,又斟酌着用词问,“少爷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换做是别人,他只当是闲聊,但什么话经过沈云屏的嘴出来,秦嵬就老觉得话里有话。
沈云屏倒是真没其他意思,回答小人之心的秦大侠道:“只是觉得你很会讨人喜欢,还以为曾做过这类琐事儿。”
“我?”秦嵬已不能说是吃惊,而是错愕了,“讨人喜欢?这话要是让其他人听到,大概会成为他近几日听过最荒唐的笑话。”
“其他人”范统领点头如疾风骤雨。
沈云屏笑道:“那是因为其他人还不值得你去讨他欢心。”
他撂下这一句,从容不迫地走向已近在眼前的铁铺。
剩下面上如常的秦嵬,每走一步都在苦思冥想这句话里的含义。
别人不值得,那沈云屏值得?
他竟然觉得自己值得?是否是因为他已察觉我这一路的有意接近?
这话说的过于自然随意,好像他沈云屏天生就是该被人讨好的,而秦大侠天生就有取悦他的能耐。
秦嵬在这天得出一个结论:一个能两三句哄得人团团转的人,必定有两三句就把人搅合得心乱如麻的本事。
心里七弯八绕的秦嵬跟已经麻木的范遇尘紧随其后走进铁铺。
铁铺外摊着的都是些常见的家用铁质工具和一些农具,沈云屏随手拿起一把剪子看了看,扭头递给范遇尘。
范遇尘用指腹试了试刃口:“这技术挺不错了,哪怕是在捉月城也能吃上这碗饭。”
“捉月城可没有这么划算的价钱。”秦嵬抬手一指,旁边儿立着个落灰的小木牌,上写:剪子二十五文,菜刀五十文,锄头八十文……
范遇尘咋舌:“我在捉月城只是找人磨了回剑,就收了我八十八文!”
“你早该跟我一样,自个儿带着磨石,每年能省下一大笔钱。”秦嵬真心实意地交流经验,“我早年在这儿混的时候,城里绝没这样一家铺子。”
说着拿起一把菜刀来,在手里掂了掂,厚重压手,刀口锋利却不易崩断,铸造的手艺实在不错。
这样的价钱和这样的手艺,这几年下来都还只在小城最偏僻的角落里做生意,连秦嵬也不由有些奇怪。
沈云屏抱着两手臂看着价目表:“看这字写的工整沉着,虽算不上多好,但也是下过功夫的。”
一家隐藏在小城街角以打铁锻造谋生的铁铺,不是文盲就已很不错了,竟还能写出如此规矩的字。范遇尘道:“许是找人代写的。”
沈云屏笑着看向另一处,秦嵬和范遇尘顺着看去,见外面儿的木墩儿上撂着一个记客单的本子,上面的字墨迹未干,与木牌上的字一模一样。
三人心照不宣地抬脚朝着铺子里走去。
进得门来,店内又是另一番景象。
和秦嵬在其他地方见过的小铁铺不同,这家铺子收拾得还挺干净,四周仍旧有寻常家里用的物件儿,但再向里看,可见几张厚重木桌上罗列一排排刀剑。
四面墙上也挂有店主得意之作,虽算不上斧钺钩叉一应俱全,但江湖上常见的能有上大半。
“二位高手,不知作何点评?”沈云屏一扭头,瞧见秦嵬和范遇尘各自已看得专心,不由好笑。
“自然是比不上厉害的大家之作,更别说像公孙世家、山阴一刃门那样世代钻研这块儿的,”范遇尘显然更喜欢这些东西,头头是道,“但也算扎实可用,技巧工艺都算中上乘。走江湖的又不是所有人都要多有名的武器,这就已够用了。”
秦嵬拿起一把红漆木鞘的刀,抽刀出鞘,见刀面打磨得仔细光亮,甚至能模糊地映出人影儿。
“怎么,喜欢?”沈云屏踱步过来,低声笑道,“要是喜欢,这样的我可以给你买十把。”
秦嵬叹道:“少爷有这闲钱,不如折成银子直接给我。”
沈云屏脸上的笑立刻收了。
秦嵬又道:“这刀不错,只是对我来说并不趁手。刀法虽大多都走粗犷霸道的路子,但不同门派师承之间各有区别。”
“这我也有些了解,比如当年的谢堑,祖上几代都是用刀的,谢家的刀法,讲究攻如猛虎,虽凶猛,却不失兽类的灵巧。想必你也听过他的不少指点?”沈云屏看着他道。
秦嵬一顿,斜睨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少爷手上连茧子都没多厚,倒是对一个死了十几年的刀客十分了解,若非专程打听过,就是上任楼主告知?我听说,老楼主在世时,曾与谢家有些交情。”
二人互相试探之际,有人从后院儿走了进来。
来人约莫三四十岁,一身短打,袖子用束带捆起,露出肌肉扎实的手臂,双手粗糙脚步偏沉,显然是这店铺里的人。
见到店里站着三个从未来过的客人,中年人愣了愣:“你们以前没来过吧?买些什么?今日晚了,要是养刀修理,可以先留下东西,明日再来取。”
他看三人的目光中带着审视和警惕。
“我三人是听闻最近江湖上的一些新鲜事儿,特赶来城内看热闹的,不想我这兄弟半道将磨刀的物件儿丢了,一路打听,才来这儿瞧瞧。”沈云屏笑道。
他脱口就是半真半假的话,语气全没有跟秦嵬讲话时的狐狸劲儿,最开始连秦嵬都骗得过的笨蛋少爷的样子也没有,娴熟自然得像个在江湖上多年游走的散客游侠。
秦嵬心里佩服这变脸的速度,面儿上却笑着点头。
这话果然效果不错,中年汉子方才的警惕少了许多,搓着手走过来:“是说轰动武林的什么刀鬼是吧,为了个奸夫谋害盟主的儿子,真是世风日下!”
秦嵬和沈云屏:“……”
“就是此事,我们奔着看乐子来的,没想到城里这段时间多了这么多黑白两道的人,都是为了这事儿来的呢。”反倒是麻木了的范统领竟笑了起来,只是笑容中有些明显的晦气。
中年汉子立即跟着八卦数句。
沈云屏轻咳一声:“我听青云帮那些小子说,你这儿要价便宜,本以为是将就的货品,没想到竟如此不错,比我以前在捉月城时买的都好,所以不由多转着看了看,还请店家不要介意。”
“这有什么,尽管看。”中年汉子的脸上不由露出许多得意之色,见沈云屏拿自己与捉月城那些名匠相比,心情显然不错,“磨石也是有的,不过少有人买,所以我也只有些附近产出的普通货,堆在里间的地上,你们自个儿挑。”
“真是爽快,不知里间还有没有更多神兵利刃?我还没瞧够呢。”
中年汉子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有的,随便看。”
沈云屏不着痕迹地给秦嵬和范遇尘使了个眼色,光明正大地走进了里间。
秦嵬见他三言两语给人家哄得飘飘然,当即将沈楼主在自己心里的危险程度拉高了又一个层数。
里间角落果然堆了不少磨石的石料,秦嵬过去装模作样地挑起来,余光却仍看着四周的兵器。
越看越觉得古怪,这手艺的确相当不错,有这能耐怎么还会在渡风城这小地方做生意?
“你有这厉害的手艺,怎么不去捉月城?”沈云屏已很自然地问出口,边在屋内感兴趣地四处看,“窝在这偏僻小城的偏僻街里,生意能好吗?”
中年汉子叹气:“我本想搬去更大些的铜雀城,但这铺子本就是我从师父手里继承来的,他老人家不叫挪动,我也没办法。”
“哦?”沈云屏眸中精光一闪,“人老了,想法就难免固执些,不过还能与师父朝夕相处,已是令我们这样师门凋零、恩师离世的人羡慕啦。”
他已从这中年汉子的三言两语里揣摩出了这人的性格,不过一句,果然就让那汉子说话更随性了些:“小兄弟说的不错,要不是我那老师父手把手地教我,现在我还不知道在哪里靠卖艺杂耍奔波糊口,如今他年事已高,抡不动铁锤铸造了。”
“能带出你这样的徒弟,想必他老人家更是厉害。我见你字也写的比好些学堂里出来的人好得多,想必也是师父教的。”
“正是,我师父年轻时可不做这些剪子菜刀,专给一些门派做兵器,”中年汉子自豪道,“只是后来他觉得江湖险恶,不叫我做这些了。若非近几年他身体虚弱多在调养,我还不接这些江湖上的生意呢。而且以往这地方也不似近几日这么多江湖客,生意也不多。”
沈云屏顺势问道:“不知尊师名号是何?既然这么厉害,说不准我还曾听过呢。”
那中年汉子打了个磕巴,支吾两声:“师父的事情我也不好多问。”
秦嵬与沈云屏对视一眼,后者不再追问,开始拿着一些刀,岔开话题跟秦嵬说话:“来都来了,你不瞧瞧这些刀?比你手里那把破烂货强多啦。”
能把小刀鬼的刀说成“破烂货”的人,这世上只有沈云屏一个!
秦嵬笑眯眯地站起身,拿着块儿自己挑出的磨石凑过去:“确实不错,另外,我要这块儿。”
“买!”沈云屏笑道,“你再挑十块儿我也买!”
中年汉子见他俩聊起别的,暗暗松了口气儿。
反倒是那边儿范遇尘一直在欢喜地摸来摸去,又从一木桶中抽出几把鞭子,惊喜道:“你还会做鞭子呢?”
“会,这东西讲究的很,我也是边琢磨边做。”中年汉子解释。
沈云屏闻声看过去,也觉得稀奇,从墙上取下一把长鞭,捏了捏鞭身皮料:“我听说鞭子材质不同、做工不同、长短不同,都会有不一样的手感……”
说着笨拙地甩了一下,好悬没把秦嵬额头抽到。
秦嵬躲得飞快,劫后余生地按住他的手:“屋内狭窄,你将我们三个当驴抽也就算了,抽到自己怎么办?”
中年汉子哈哈笑道:“除了鞭子本身外,用鞭子的人不一样,使出的效果也就不一样,听闻许多用鞭好手的鞭子,即便是都由同一个工匠打造出来,但也都要根据他本人的习惯做些改动呢。”
“原来如此,”沈云屏笑道,忽然抬手一指另一侧墙上挂着的长鞭,“这也是你做的?”
秦嵬顺着看去,只见墙上挂着的鞭子银光闪闪,散发出一股冷厉之气,竟然是一把通体由铁打造的铁鞭!
秦嵬脑中灵光闪过,猛然想起枫山。
当年枫山的惩戒堂人人用鞭,他那时还小并未能亲眼见过,只知道枫山出身的方锦也是用鞭,却极少拿出来。
但他听犟磨盘讲过,方锦的长鞭似乎也是铁制成的。
难道当年枫山用的恨罪鞭正是方锦手中那样?
中年汉子却道:“这就是我师父打的最后一件儿兵器,本来是收在箱底的,我继承了铺子后收拾出来放上去的。”
沈云屏“哦”了声,放下鞭子,又催促秦嵬赶紧挑东西。
秦嵬脑中急速过着各类想法,手上还要装作看刀。
他此次来渡风城,一是为了将所有人引的动起来,二是为了借着沈云屏的势力将毒郎中的事情传开,令藏在暗处的人着急。
却没想过竟还有意外发现。
对,不错,当年野猪林死了的人身上虽都有恨罪鞭留下的痕迹,但却从没人真的看到这鞭子本身。
那一战,池劲晟带的人手全都是精英好手,即便对面是枫山,即便寡不敌众,难道竟然连一个敌人都没杀死,一把武器都没打下来?
他之前只觉得或许是有人扮作枫山做事,所以才冒死将水搅浑至此,却没想到竟然有今日这样的发现!
“你在看什么?”耳边传来沈云屏温和的嗓音。
秦嵬猛地回神,才意识到自己竟盯着一把普通宽刀的刀身看。
沈云屏不知何时立在了他身边儿,也不知观察了他多久:“你在想什么?”
秦嵬幽幽地叹气:“我在看自己,却在想少爷。”
“哦?”
“我在看这刀身上映出的自己的脸,”秦嵬笑道,“在想少爷究竟喜欢这张脸的哪个部分。”
沈云屏愣了愣。
旁边儿范遇尘大声地咳嗽起来,推着没听明白的中年汉子出门:“结账,结账!”
等仨人出了门,走远了,范统领才阴阳怪气道:“别人我不知道,但小秦啊,我最欣赏的是你不要脸这个部分!”
秦嵬拱手道:“多谢多谢,过奖过奖。”
范遇尘怒气冲冲地扭头,用责备的眼神看着沈云屏,指责他任由秦嵬胡闹,但嘴上却还老老实实道:“还是在天黑前赶紧去下一个地方吧。”
秦嵬心里犹豫,他知道找到八方楼的那个叛徒要紧,毕竟这人如果活着,或许知道许多不该知道的消息,但另一方面,他又对这铁匠铺里的事情十分在意。
方锦虽出身颇有恶名的枫山,但性格并不嗜杀,觉得自己的鞭子血腥气儿太重,学的武功路数也不适合走正道,所以不叫秦嵬这帮孩子碰,几乎从未拿出过。
枫山覆灭后,恨罪鞭和谢堑方锦一样,都成了江湖上很少提起的脏物。
尽管对鞭子这一类武器了解不多,但秦嵬也知道这东西讲究一个韧与弹,很需要技巧,所以即便是如今江湖上用鞭子的人,大多也都选轻巧灵活的,因此锻造的人都很少打这样铁制的长鞭,因为太沉,不好挥动。
如今竟然有和方锦手里的铁鞭类似的东西出现在他眼前,又是在现在这个档口,秦嵬就算不想在意都有些困难。
他正犹豫,却听沈云屏道:“据楼中记录,当年被灭的枫山常用的恨罪鞭便有大半是由铁锻造的,为此还专门养的有能工巧匠。”
秦嵬一愣:“真的都是铁鞭?”
“大部分是,”沈云屏道,“之所以别人都能一眼分辨是恨罪鞭留下的痕迹,正因这鞭又沉又长不说,鞭身还带倒刺,一鞭子抽下去轻则皮开肉绽,重则撕掉一大块儿皮肉,厉害的枫山用鞭好手,两三鞭下去就能要命。”
秦嵬若有所思:“少爷对枫山倒是真的知道不少。”
沈云屏没吭声,范遇尘插话:“这不稀奇,楼里老人都曾提起过。”顿了顿,又道,“少爷是怀疑这铁铺里的铁鞭是……?”
沈云屏笑道:“我并未说什么,只是觉得既然事情已都开始与当年的事情有关,那什么都有可能。你说呢?”
最后三个字是在问秦嵬,秦大侠摸了摸下巴:“我觉得少爷英明。”
“好吧,”范遇尘已明白了这两人的意思,“只希望不要耽误太久时间,也不要引起太大动静才好。”
调查此事的动静,并不会比走街串巷找一个不知道身在何处又经验丰富的百灵鸟大。
三人在附近小店填饱肚子,天色渐晚,这才找了一处四下无人的角落缩着,正能瞧见远处铁铺的光亮。
秦嵬抱着刀倚着墙,耳中虽然听着四方动静,心里却有许多琐事。
第一件事就是天要黑了。
他最讨厌在夜晚做事。
偏偏这件事不得不做。
第二件事,是他现在总能闻到沈云屏身上的味道。
刚才吃饭时沈云屏已用香膏抹了脸,虽弄花了一些修饰用的灰,但等会儿天彻底黑了,也就没人在意了。
秦嵬一闻到这个味道,就会想起沈云屏是因脸上的毛病而用香膏,继而就会想起同样脸上有毛病的谢翎。
他现在能看到沈云屏皱眉往脸上红痕抹东西的样子,却看不到年纪小小的谢翎是如何换下那些沾满药膏脓水的纱布条子。
秦嵬知道现在他要想的事情有很多,最重要的也不是这一条,但他总不是时候地想起来。
或许真是谢家三口祭日已近,而他今年大概连胡乱烧纸都没空做了。
谢翎活着的时候,他没看见过,谢翎死了,他的眼睛治好了。
他这一辈子总是这么不是时候。
耳朵里听到范遇尘与沈云屏耳语几句,悄默声地离开,这附近有个适合藏身的地方,范统领见铁铺一时半会儿还要开张,自己索性先去查一查。
范遇尘走了,但沈云屏的目光仍盯着秦嵬。
秦嵬倚着墙半晌,才小声道:“少爷在看什么?”
“在看你。”沈云屏也轻声道。
“看出了什么?”
“我看出你在想事情,而且这件事或许和现在要做的事无关。”
秦嵬一愣,不由问道:“这又是怎么看出的?”
沈云屏悠悠道:“你想要命的事情时,眉头会稍微皱起。但你想某些我并不清楚的事情时,会看起来有些伤心。”
“有没有可能,我只是不开心?”秦嵬反驳。
“不开心包括了很多,生气,厌倦,不耐烦,都是不开心。但伤心就是伤心。”沈云屏双手抱臂,“这也没什么,人这辈子总是会有许多伤心事。”
他说完这句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秦嵬的回答。
这人的嘴真难撬开,心也比河蚌闭得还紧。
要命的是,要是攥得用力些逼得近一点儿,他就会像狼一样反咬一口!
想起下午被推的那一下,尽管秦嵬的表情一闪即逝,但那瞬间他眼里的杀气,沈云屏却看得一清二楚。
心里暗叹一声,沈楼主还是要端出哄人的劲儿来:“眼睛。”
“什么?”秦嵬这回回答了,显然刚才的沉默不是因为没听到,而是干脆懒得回。
沈云屏笑道:“你不是问我喜欢你脸上哪里么?我最喜欢你的眼睛。”
这话却是真的,他再没见过任何一个人,能有秦嵬这样一双刀一样的眼睛。
秦嵬愣了愣,抬手摸摸自己的眼,忽然嗤笑一声:“呵!”
这反应完全超乎沈云屏的意料,这声笑里满是不屑和讥讽,全不是他想要的反应。
秦嵬却没再说话,又倚回墙靠着,一手摸着刀,一手摸着眼。
眼睛,他沈楼主在富贵堆儿里享福的时候,又怎么知道他的眼睛在流什么样的脓水!
随着天色渐渐沉下,幸而今夜月色还算明亮。
秦嵬的眼闭上片刻又睁开,如此反复三次,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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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些人每天都会在不同人嘴里听到越来越离谱的关于自己的传闻。[抱拳]
第19章 19:搞得像有一方失宠了一样。
寒风冷夜,月色如落霜。
即便无风,在这冻人的夜里做蹲守追踪的活计也并非一件快乐的事情。
尤其是在一道蹲守的二人莫名其妙都不再说话的时候。
秦嵬头回意识到,冷飕飕的气氛比冷飕飕的气候还要令人尴尬。
即便他侧身倚着墙,也仍能感觉到沈云屏的视线,那目光有如实质,跟老太太纳鞋底的粗针一样,好像要攮进他的天灵盖里!
不知怎的,秦嵬竟在沈云屏无声的注视里生出些许心虚。
他不着痕迹地回头瞅了一眼,角落的光线还不如外头,不太能看清沈云屏的表情,只感觉这人隐没在阴影里,冷得像块儿玉雕的邪神像。
一个平时完全不会让话茬掉地上的人不再跟你说话的感觉,就好像总掉金币的财神爷给了你一大嘴巴一样令人不知所措。
仔细想想,无论目的如何,这一路上都是沈云屏引着他讲话居多,现在沈云屏不吭声了,秦嵬也只好跟着闭嘴。
他开始指望铁铺里的中年汉子能快点儿收摊回家,让他有些事做。
范遇尘正在这档口摸了回来。
隔着老远没听到动静,范遇尘还以为自己来早了,等离近了才瞧见两个分别立在阴影里的木桩子,彼此之间的距离能过马车。
他大为惊讶,没想到这世上竟然还有事情可以让这两个人闭嘴不说话。
等一瞧见沈云屏脸上的表情,给楼里当牛做马这许多年的经验就立即让范统领意识到,这少爷的心情相当不怎么样。
他伸出的脚半道转去秦嵬方向,凑近了低声道:“你俩说了什么?搞得像有一方失宠了一样。”
秦嵬从没见范遇尘这么顺眼过,连带着把他那句话当做了耳旁风,笑了笑正要开口,却听一道温和声音道:“你究竟端的是谁家的碗,吃的是谁家的饭?”
范遇尘当即恋恋不舍地对秦嵬一抱拳,扭头又立回沈云屏身边儿,忠心耿耿地问道:“自然是端楼里的碗,吃楼主赏的饭,谁惹了楼主不高兴,我现在就去把他的头拧下给楼主当摆件儿。”
先前沈云屏说楼里的人见他在床上翻身超过三次,就得上来哄他,秦嵬还觉得此言有些夸张。
但现在看到范统领如此训练有素,他觉得沈楼主当时说得已算委婉。
月光挪过来,沈云屏的眉眼被映得清晰了些,秦嵬这才发现他还是带着笑的,只是笑得像最初认识那会儿一般没多大诚意。
沈云屏轻言细语道:“他的头我不感兴趣,只是我头回拍马屁拍错了地方,十分困惑。可我刚才想明白了,并非我拍得有错,而是这人的屁股生的奇形怪状,难以理解。”
他说得越慢,越是用斯文的语调说些粗俗的词语,范遇尘的八字眉就撇得越重,相当低眉顺眼。
“奇形怪状?难道是在形容我的屁股?”秦嵬惊愕过头。
沈云屏不回答,甚至连看都懒得看他。
这不加遮掩的无视令秦嵬在心虚之余竟然有了一些说不出究竟为何的恼火。
范遇尘不得不开口问:“所以到底是说了什么,能和屁股相关?还能影响二位心情至此?”
“没什么!”二人异口同声,顿了顿,又同时道,“也没有什么影响!”
范遇尘噎了噎,狐疑地看看二人:“真的?那您二位有没有发现,铁铺都快收好了?”
秦嵬和沈云屏一愣,这才连忙看去。
远处铁铺门口的农具和刀剪都收拾得七七八八,中年汉子正将桌子木箱也搬回屋内。
铺子里的烛火忽闪几回,熄灭了,汉子走出来将门上锁,四下看了看,埋头走向另一个方向。
阴影里三人全是做惯了追踪的,并不急着跟上,只等他的脚步声已有些飘远,范遇尘才打头走出角落。
他轻功过人,走路几乎不出声音,最适合领头追踪,离得近些也不会被发现。
沈云屏紧随其后,与秦嵬擦肩而过时,那股香膏的气味更浓重了些。
秦嵬将为自己的屁股辩解的话都咽回了肚里,同时想明白了自己的心虚因何而起。
不知为何,沈云屏的身上总有一部分令他想起谢翎,而谢翎绝不会说喜欢他的眼睛。
谢翎认识他的时候,他甚至还没有一个像样的大名,浑身脏臭,食不果腹,更不懂什么刀法武功,两眼每天都疼得厉害,折磨得人夜夜不得安眠。
谢翎与那样的他交朋友,也知道他的眼睛是什么德行,所以绝不会说出沈云屏那样的话来。
秦嵬因沈云屏身上的一部分与谢翎相似,而自顾自地多出一些期待,如今期待落空,才令他发出那声嗤笑。
那嗤笑里的感受是“空落落”,是“失不可得”,是再次明白与他相交于微末之时的朋友已死多年,尸体在枫山脚下的道观与方锦一道烧成了干碳。
但那都与沈云屏无关。
或者说秦嵬的期待与沈云屏无关,他是他自己,谢翎是谢翎,沈云屏并没有要满足他这幼稚心思的理由和义务。
秦嵬的心虚,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仿佛做了一次迁怒无辜的混蛋。
更何况他倒霉的时候,别人过得顺遂富贵,也并非是别人的过错,只是他时运不济罢了。
迁怒于不知情的沈云屏,秦嵬自觉是件很下作的事情。
活该他的屁股被沈云屏骂得一文不值。
想到这里,秦嵬也不再狡辩,提刀殿后,跟了上去。
三人保持着一定距离,与前头的中年汉子一道朝着城北方向走去。
月光清亮,映得地面霜似得一片,秦嵬走在最后头,不需要太多防备,这才好半眯起眼睛视物。
那中年汉子并未发觉身后的三条尾巴,在半道停下打了半壶酒,又拎着酒壶直走片刻,拐进一处偏巷。
范遇尘紧走两步跟上,沈云屏本也要加速,却忽然被一把拉住了胳膊。
“噤声。”秦嵬小声道。
沈云屏只觉腰被一把揽住,整个人已双脚离地,被秦嵬搂着翻身上了一处房顶。
范遇尘紧随其后地翻身上来,对秦嵬点了点头。
“有人来了。”秦嵬低声道,手却仍未放开沈云屏,帮着他在房顶站稳,又快速地将他按得蹲下。
片刻后,两个佩剑的白道人士提着灯笼,行色匆匆地从另一侧街道拐出来。
两人腰间皆配有正盟的牌子,全未察觉头顶房上蹲着三人,只顾着快速赶路。
待那二人走远,范遇尘才轻声道:“这二人趁夜疾驰,不知发生了何事?”
“左不过是城内正盟中人又召集人手,无论为了何事,我们现在也不好插手打听。”沈云屏思索道,“那汉子呢?”
秦嵬侧耳听了听:“还未走出偏街,等等再下去也追得上。”
“如果真是召集人手,那过去的人应当不少,再谨慎些,以免被发现。”范遇尘也说。
黑夜不比白天,白天街上闲散人多,夜里遇到的人却格外显眼。
三人又等了小会儿,见确实没人再经过,范遇尘才在沈云屏的示意下一马当先地翻身下去,轻盈地落地。
沈云屏动了动,却发现搂着他腰的手臂仍未松开。
耳边传来一声叹息,秦嵬低声道:“少爷,我实在没有想到自己的铁腚会震了你的手,也没有想过它会长得这么奇形怪状。”
这冷夜里传来这么一句更冷飕飕的话,偏偏还用正经的口气说出来,沈云屏费了很大力气才将笑意给压下去。
“你骂也骂过了,何必这么生气。”秦嵬见沈云屏仍没有多少反应,只好又道。
沈云屏和风细雨地回答:“我哪敢骂秦大侠,刀在你手里,你想讥讽谁便讥讽谁,何必看人脸色。”
方才那声嗤笑超过了沈云屏的理解。
他敏锐地从秦嵬那反应里看出了对方不同寻常的情绪,似无奈又似讽刺。沈云屏起先是惊讶,但随后莫名地多出了不少鬼火。
他只觉得秦嵬是个不识好歹的臭石头,捂不热也哄不化,他难得真心实意地夸人,这混账东西竟然还越夸越疏远。
白瞎了那一油纸包的卤猪蹄!
秦嵬半晌没吭声,等沈云屏已打算掰开勒着他腰的手臂时,秦嵬才开口低声道:“对不住,我看到你,总会想起一个人,而他绝不会喜欢我的眼睛。”
沈云屏愣了愣,原本已伸作爪状的五指慢慢缓和:“是因为想起这人,你的表情才会有那种变化?”
这问题本没打算得到回答,却不想秦嵬道:“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但我最近总会想起他。”
沈云屏问道:“是谁?”
问完这一句又觉得多余,他与秦嵬实在不是多打听这些的关系。
尤其是这事儿好似和如今的事情并无关联。
“一个死人。”秦嵬平淡地回答。
沈云屏道:“既是死人,就不会说话,他难道还亲口告诉过你不喜欢你的眼睛?”
“那倒没有,他死的时候,应该还不知道什么叫喜欢,”秦嵬的声音如雾气般轻飘,“但我就是知道他不会说出那样的话。”
沈云屏侧过头,秦嵬也正在看着他。
月色之下,秦嵬的眼睛像雨夜里的一块儿石板地面,反出寒冷但明亮的色泽。
沈云屏忽然道:“是吗?那就是他没有眼光。”
秦嵬微怔,下意识又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继而微微一笑:“不,他并非你以为的那种人。”
也不知是否是错觉,秦嵬听到沈云屏发出一声轻哼。
这少爷性格太难琢磨,秦嵬不知道自己又是哪句话说得不对他口味。
幸而沈云屏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复如初,拽了拽秦嵬的手臂道:“你我还要在这里做多久的梁上君子?”
“现在就走,”秦嵬笑道,“抄近道!”
房顶视野开阔毫无遮挡,月光之下看得反倒比底下还要清楚。
秦嵬揽着沈云屏,带着他在房顶上窜高走低,数十次纵跃后,忽然听得某处传来一声虫鸣,范遇尘正蹲在一棵树上对两人打手势。
三人重新碰头,聚在一处人家的房后。
“人呢?”沈云屏问。
范遇尘看着他俩:“我刚才扭头见不到你俩的时候,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在那边儿。”秦嵬侧耳听了听,抬手指向不远处一间不起眼的老房。
那老房子已有些破败,独个儿地缩在角落里,两边的屋子都已空了暂时无人入住,破败得更严重,只有那老房子里隔着糊窗纸透出些烛光。
三人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范遇尘轻手轻脚地靠近窗户,袖中的剑已抽出,灵巧地卡进窗缝之中,借着巧劲儿别开了一道能令三人勉强窥视屋内情况的缝隙。
秦嵬的鼻尖儿皱了皱:“好重的药味儿。”
“狗鼻子。”沈云屏一边看着屋内一边回答,“但的确是有病人。”
屋内,那中年汉子正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来,对床榻上的人道:“师父,喝完再睡吧。”
榻上盖着厚被的人慢腾腾地坐起来,是个面有病容的老头,边咳边接过汤药:“这两日我听着外头比以往热闹得多。”
“还不是前俩月江湖上的那破事儿?听说杀了正盟小儿子的真凶在附近,引得黑白两道都来城里寻找。”中年汉子回答。
“哦,就是你说的那个刀客?勾搭上了个小楼主,厮混到一处做下的好事。哼,八方楼也是堕落了,规矩全坏了。”老头喝着药,面容虽有病色,双眼却仍清明得很。
窗外三人对视一眼,这老头说话好随意,似乎对江湖上这些事情十分清楚。
屋内汉子道:“就是这事儿,我听说事情闹得越来越大,还说什么什么……死人身上有鞭痕,和什么山的有关系,咱也不懂,就听客人说的。”
那老头似有惊讶,却并未吭声。
汉子兀自絮叨:“倒是给了咱们许多赚钱的机会,过两日再攒攒银子,能将隔壁铺子也盘下来……”
老头喝药的动作一顿:“咋?你还做上了那帮亡命徒的生意!”
汉子这才发现说漏了嘴,心虚道:“那人家上门来叫我修修刃口什么的,我还能不做么?”
“早说了不叫你沾江湖上的生意!我才不去铺里几天,你就坏了规矩!”
“就城里这点儿活路,能赚几个子儿?不赚银子,拿什么给你买药买酒,不吃饭不活了?”
老头犹带怒容,却已不愿再多拉扯:“这几日都什么人来过,可有奇怪的?你仔细想,门派、武器、打扮、说话,想到什么都说!”
“也没什么,除了街里街坊的熟人外,就是那帮走江湖的。拿什么武器的都有,刀剑最多,哦,我记得有青云帮的人,还有广陵山城、金秋门、川南谷家,还有些常听的周遭门派……”汉子边想边说,“大多都是让帮着修修崩裂的刃口,保养保养,再或者是买些箭矢一类,倒也没什么奇怪。”
老头松了口气儿。
汉子却又道:“对了,今儿快关门时来了三位客人,我瞅着不像名门世家出身的,有一位要买磨石,我就让进里间挑,另一个笑眯眯的和气客人像是捉月城来的,还说我打刀剑的手艺好,不比捉月城的差呢。”
老头半笑半骂:“人家说客套话,你见过几个厉害的匠人?哼,捉月城又如何,都是花架子居多,想当年在山上……咳,不提了。”
那汉子见师父心情好转了些,也捧着说道:“那肯定是不如您,那三个见多识广的客人,一瞧见您打的那把铁鞭就都惊掉下巴,一个劲儿地说好呢!”
他本是在哄老头高兴,却没想到只这一句,竟让老头浑身一震,失声道:“铁鞭,什么铁鞭,是我压在箱底的那把?”
“是、是啊,”汉子又惊又慌,结巴道,“我要做这门生意,就寻思挂出些好的给别人看,您那鞭子做得多厉害,与其压在箱底生锈,还不如——”
“蠢货,蠢货!”老头掀开被子冲下床,鞋子都来不及穿上,自床底拖出了个大木箱,亲手掀开扒拉一通,又亲眼见到铁鞭已不翼而飞,这才跌坐在地上。
汉子吓得够呛,急忙扶他:“师父,怎?”
老头却好似死尸一具,沉得抬不起来,苦笑道:“怎?你我的麻烦就要来了!”
“一条鞭子,能有多大麻烦?”
“多大麻烦?杀身之祸!”老头低声吼道,“你可知道当年枫山的恨罪鞭是哪里来的?那铁鞭我本打算带进棺材里,再不显露于世!”
汉子一愣:“您说的是什么意思?难道我又做错了事儿?”
“算了,事到如今,又岂能只怪你一个……也是我心有不甘,才做出这世上最后一条恨罪鞭……”老头好似瞬息间老了更多,随即猛地起身,“走走走,立刻收拾东西,走!”
“这大晚上的,你要往哪里走啊?况且城门都已落下——”
深夜里传来一声开门声。
汉子和老头的声音都戛然而止,两人对视一眼,悄默声地摸去了堂屋。
破旧的木板门敞着,不知是不是被风吹开,除此之外再没别的动静。
师徒二人松了口气,寻思或许是忘了插门,这才赶紧又从内将门顶上,扭头回了卧房。
而门帘儿挑开的瞬间,中年汉子好悬没大叫出声——
卧房内静静立着一个青年。
青年一副贵公子样貌,笑吟吟道:“城门已关,左右是出不去了,不如咱们坐下聊聊。”
那汉子早已吓晕了头,反倒是老头机敏异常,一手拽住汉子,掉头就要跑。
却不想刀已架在了脖子上,而汉子的脖子上也多了一把剑。
另有两个青年一左一右自阴影处走出,持剑的那个厉声道:“那铁鞭真是出自老头你的手?”
中年汉子已六神无主,反倒是老头还算沉稳:“你们别动这小子,既是打听那铁鞭,问我便是了,与他无关。”
“那你还不快说!”
老头咳嗽两声:“刀剑架在脖子上,说的话都要哆嗦。”
沈云屏笑道:“可人一旦太舒服,说的话就不一定能脚踏实地了。”
“我已这个年纪,又落到了这个田地,说谎已没有多大意义。”老头咳得像胸口破了大洞。
中年汉子终于找到点儿自己的声音:“三位好人,我师父病了小半年,再咳下去也说不出什么,让他喝口药吧。”
“好人?”沈云屏叹道,“如今年头,说人是‘好人’可不像什么夸奖。”
但还是看了眼秦嵬。
自刚才到现在,秦嵬的脸上好似蒙了一层纱,看不出多大表情。
沈云屏心里嘀咕,但还是对二人使了个眼色。
范遇尘当即松手,推搡着中年汉子在桌边坐下。
那边儿老头脖子上的刀也并未再推进半分,他心一横,也摸索着在桌边坐下,一边端起刚才已喝了一半的药,一边道:“三位究竟是什么人?”
“这是我们要问的话,”范遇尘冷冷道,“你是什么人,和枫山是什么关系?”
那老头眉头一跳,咽下一口药汁子,嘴里却远比这药要苦得多:“老头子一个,孤家寡人,流落江湖,就这一个徒弟养老。枫山?我倒是听说过,只是和那早十几年就不在了的门派没有什么关系。”
他说得很慢,一条手臂不动声色地垂下。
“当年枫山惩戒堂所用的鞭子打造工艺特殊,且都由专门的匠人打造,池劲晟死后,愤怒的正盟和白道攻上枫山,将上面一切全都抹平,匠人们也随之消失,恨罪鞭也都被毁掉,再未出现在武林之中,”沈云屏悠悠道,“可今日那铁鞭,工艺十分有趣,除了没有遍布全鞭的倒刺外,似乎与恨罪鞭很是相似。”
老头眼珠转了转,面色沉沉:“我不知你在说什么,我是早年走江湖时与其他老师傅学的……”
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伸向桌下,倏然抓住了个物件儿猛地按下,那桌面儿发出咔咔数声响,隐有寒光自桌沿四周闪动!
范遇尘已在他抓住桌下物件儿时出手,双剑如游龙,瞬息间已将此人手臂击穿。
而秦嵬的刀则已斩下!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抽刀,又是何时入鞘,只感觉眼前如月似的刀光闪过,桌上烛火晃动几下,刀便已“咔哒”归鞘。
刀光闪过,却不见血水横流,屋内其余人都不知所措。
却见秦嵬慢慢地拿起桌上烛灯,厚重的老木桌上这才“咔嚓咔嚓”地出现裂痕,随即猛然爆裂,连带着桌内的机关暗器全都毁坏殆尽。
木桌倒塌后,断裂声却仍未停止。
紧挨着的床榻不过眨眼间竟也开裂倒塌,溅起一片烟尘。
灰尘之中,中年汉子发出一声惊恐的叫声——他挨着桌子的那半拉身体,衣服从上到下皆被波及开裂,手臂也出现数道被迸溅的木屑刮出的痕迹。
老头盯着地上的一地碎屑,面色惨白,颓然地瘫在椅子上,只担忧地看着徒弟。
自进屋起便没有开过口的秦嵬举着烛灯,平静道:“下一刀,我会削掉你这当儿子养的徒弟的胳膊。如果你说的还不合我心意,那下下一刀,我会削掉他的腿。还不能讨我喜欢,就削掉头皮,再接下来是嘴唇,鼻子,眼皮,直到他断气儿为止。”
他的语气漫不经心,吐出的话却带着血腥气儿。
别说老头和汉子,便是沈云屏和范遇尘也从未见过秦嵬这恶鬼似的模样。
烛灯的火苗晃来晃去,在秦嵬冷厉的双眼里凝成两团沉甸甸的血斑。
沈云屏盯着秦嵬的脸,心中惊疑不定。
他的确觉察到秦嵬与当年旧事有些联系,但这几日相处,他从未想过这人会有如此凌厉的一面。
这人身上的每一寸似乎都已绷紧,压抑着极爆裂的情绪,却并未真的动老头汉子一下。
沈云屏十分确定,秦嵬并没有灭口的打算!
至少到目前为止,他并不是要掩藏枫山相关的事情,正相反,他是真的要查!
沈云屏这一路的提心吊胆终于有了些许缓和,不知怎的,他并不希望秦嵬是真的站在他的对立面。
思绪电光火石间过去,沈云屏的面儿上仍带着亲切笑容:“他的脾气不好,你们不要介意。不过这人一向说到做到,所以最好还是不要太逆着他。”
那汉子吓得已几近晕厥,老头看看徒弟,苦笑道:“你们究竟是谁?与当年在枫山出事前找我的人是什么关系?这十几年我生不如死苟且偷生,如今要死了,难道还不能让我死个明白?”
秦嵬一愣,和沈云屏对视一眼。
枫山出事前?
沈云屏正要开口,却见秦嵬极轻微地摇了摇头,他一愣,这意思是并不要他暴露身份。
听得秦嵬道:“我姓秦,秦嵬,江湖上还有个诨名,他们管我叫小刀鬼。”
那老头怔住,愣愣地看着他:“你、你就是传闻中方锦的儿子?”
这话说得秦嵬心中大惊,如今江湖上都称他为“谢堑之子”,但这老头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方锦的儿子”,显然更亲近方锦一些。
秦嵬并未吭声。
但沉默有时比回答更具有说服力。
尤其是在全武林都在追杀的情况下,只要脑袋正常,就必定不会背下这口黑锅。
老头长叹一声,眼中流下两道泪来,哀声道:“方锦……锦雀儿,她死的时候还不到三十岁,如今她的儿子都已这么大了,都已这么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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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统领出书:《习惯的力量——从兰花镇到渡风城,从心惊到麻木》[合十]
第20章 20:你虽是个聪明学生,却并非我喜欢的乖学生。
屋内已恢复平静。
豆大灯火轻轻晃动,将老头皱纹满布的脸映得苍老异常,他缩在椅子上,背弓得更厉害了。
中年汉子已知道自己招来了一尊杀神,再不敢多看秦嵬一眼,口中含糊道:“我们师徒从未做过坏事,从未招惹过各位好汉——”
秦嵬的声音响起:“锦雀儿,是她的小名儿。”
他这话语调没有起伏,令听的人都以为是单纯的陈述。
沈云屏心里却已知道,这老头绝对是认得他阿娘的。
锦雀儿这称呼,只有他爹谢堑喊过。他年幼时觉得好听,乱嚷嚷过几次,被阿娘用笤帚抽了才老实。
知道这称呼的人并不多,能喊得出口的就更少了。
“你果然与枫山有关。”沈云屏低声道,却不知说的是老头,还是连秦嵬在内。
老头不答话。
范遇尘已看出他软肋在何处,剑尖儿一转,指向了中年汉子,吓得那汉子抖成一团。
“不必吓唬他,他知道个甚。”老头苦笑道,“如果今天来的是别人,你杀了他,我就跟你们鱼死网破。但今日来的偏偏是锦雀儿的儿子,也是我还债的时候了。”
秦嵬将油灯放在空着的凳上:“还什么债?”
老头道:“还十几年前,我因贪财自私而欠下的枫山的血债!”
他搓着自己的一双手,好像上面真的还有血迹:“这十几年我都躲躲藏藏,甚至连枫山周边百里内都不敢踏足,每日睡不踏实,梦里都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当年枫山大门之上——”
“好了,”沈云屏温和道,“博同情的话可不该放在开头说。”
秦嵬看他一眼,感觉这少爷不知为何尾音带着些不自觉的抖动。
但当下并非二人交谈的好时候。
“你曾在枫山上当铁匠?”秦嵬道。
老头的脑袋微点:“我本是个吃不饱肚子的孤儿,因有些天赋,又有眼力见儿,被一个老铁匠看中收做徒弟。师父他本就是枫山中人,我也就因此上了枫山,一直在为惩戒堂打造鞭子。”
“师父,你真的?”中年汉子没想到自个儿这年龄一把的老师父竟然真的与江湖上的门派有关,愣了。
老头仿佛没听见他的话,兀自道:“枫山并非外人眼中那样无恶不作,山上弟子多是苦出身,饱尝疾苦冷眼,聚在一起便情同手足,若有坏了规矩不做人事儿的,惩戒堂会亲自动手,教训做了混蛋事儿的弟子。”
“我们这样做手艺的,并不需要做什么危险的事儿,除了平时本职的活计外,就都很清闲。我那会儿除了干活就是跟山上那些年轻弟子们玩耍,要么就是下山转转,”老头的眸中多出许多怀念,好像又回到了年轻时的枫山,“山主和堂主们对咱们都不错,每月都给月钱,从不克扣不说,逢年过节的,还给假给赏钱。”
范遇尘道:“若非枫山不算恶徒,池劲晟也不会同意与枫山和解。枫山待你不薄,你又为何会欠下枫山的债?”
“一个人手里如果有了闲钱,又吃喝不愁,就总会多出许多臭毛病。”老头哑声道,“我一开始只是在下山时去赌坊玩儿两把,总觉得没多大事儿,但慢慢儿的就变成了宁可丢下手里的活计,也要下山去赌坊。我师父年纪大了,管不动我,我就更沉迷其中,手里的银子很快就造光了,便四处借钱去玩儿,再后来——”
“就让人钻了空子,欠了数不清的银子,指望能一次翻身,没想到彻底出不来了。”秦嵬已猜出接下来的情况,冷冷道,“你瞒着师门枫山,没跟任何人讲过。”
即便不看他的表情,光是秦嵬这人在屋里站着,他周身的气息就已足够令人感到巨大的压力。
“枫山规矩森严,若是被知道我耍钱,一定会是重罚,”老头抬不起头,低声道,“我不敢告诉师父他们,自己焦头烂额,心如死灰,只想一死了之,现在想想,还不如当时自己跳河更好,也省下许多祸事。”
他双手交握,声音有些颤抖,“枫山出事前几个月,我正为了凑钱走投无路的时候,有个男人出现在了我面前!他、他告诉我可以直接把我欠的钱全都还清,但作为报答,我得给他拿几把鞭子……”
“他要恨罪鞭!”屋内其余三人都知道已到了关键的地方。
“是,他要的就是恨罪鞭,”老头道,“恨罪鞭的打造工艺十分特殊,做一把很不容易,更别说山上每一条鞭子都要根据不同的使用人进行调整,比如锦雀儿,她的鞭子就要比旁人沉上数倍,也长更多。”
尽管之前已从沈云屏的嘴里听过这点,但如今确认过后,秦嵬心中更是惊疑不定。
这就跟每一个刀客的刀都不相同一样,每个人都有最趁手的那把刀。
这事儿很小,小到除了拿鞭子和打造鞭子的人之外,应当无人清楚。
老头又道:“因此,我不可能从惩戒堂的人手里拿鞭子,只好自己偷偷打造了三把最基础的恨罪鞭,拿去交给那个男人。”
秦嵬和沈云屏的脸色在昏暗中冷得吓人。
三把恨罪鞭流出枫山,他二人机敏异常,立即想到了野猪林死去的正盟中人身上的鞭痕。
伤的确是恨罪鞭所留不假,但如果拿鞭子的人却并非枫山中人呢?
范遇尘怒道:“你竟做出出卖养你一场的师门的畜生事!”
中年汉子听到这里,难以置信地惊呼:“师父,这、这等不忠不义的事情——”
“染上了赌瘾的人,哪里还算是人,我已和猪狗无异!得知自己的欠账被抹平,甚至来不及多问那男人要恨罪鞭是为了干什么,只顾着赶紧回山上,以免引起被人怀疑。”老头被徒弟这眼神看着,垂下头去,声音发苦,“不,不……其实我在送出鞭子的时候,就已有了不好的预感,但我不在乎,我那时不在乎……”
沈云屏双手背在身后,拇指掐着另一只手的肉,以维持语气如常:“你可知道,当年死在野猪林的池劲晟等人,身上均有恨罪鞭的伤痕。当时枫山本已和正盟达成协议,正是从灰色地带脱身的好时候,本不该做出那种反叛的事情!”
老头抱着头道:“我知道,我知道!虽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那段时间山主重病,卧床不起,二山主召集了各位堂主回山议事,整个枫山都不允许出山,我却因采买而早几日出门,等我再回枫山时,才发现枫山已被白道所破,全门被灭,山主、山主与段贺年大战一场,吐血而亡……”
“可你却活了下来!”
“我当时不敢停留掉头就跑,本想投奔山下的朋友,却发现他竟也被杀死在家中,这人就是介绍我和那个要鞭子的男人认识的中间人!我直觉此人的死一定和那男人脱不了干系,要是被他知道我还活着,定然难免一死,于是立刻逃去了其他地方,再没回去过。”老头哭道,“不久后我从其他地方听说了整件事,得知池劲晟一行人竟然是被恨罪鞭所杀,联想到我送出的那三把鞭……”
整个枫山全都埋葬在那次的事里,而这递出了鞭子的人竟然活了下来。
范遇尘喃喃道:“这世上还有没有公道?”
无人回答。
只有老头兀自呜呜哭着,以手掩面:“也是那时候,我才知道锦雀儿竟然也死了。她嫁给谢堑后已有几年没回过枫山,却死在了山脚道观,她必然是听闻师门有难前去相助……她被山主带上山的时候也不过十一二岁,瘦得脱相,听说本出身官宦人家,爹娘都被善堂杀害,她侥幸逃生流落江湖,在枫山扎了根,苦练武功立誓要为爹娘报仇,与善堂交手周旋了十数年,什么苦都吃过伤都受过,我是看着她长大,看着她跟谢家那小子打打闹闹地走到一处,嫁人……”
“我以为她苦尽甘来,总要过上快活日子了。”老头嚎啕道,“我听闻她烧死时,连一声求饶都没有过。”
这哭声沙哑难听,如锈铁击打地面。
飞溅起的只有尘土灰烬,无用且多余,令人生厌。
秦嵬已不知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只觉得心已落入谷底,胸腔之中是苦海一片,酸苦难忍,窒息得厉害。
方锦和谢翎是死在一起的,当时大火过后,从道观中拔出的两具尸体正是一大一小,紧紧抱在一起。
在火中等死时的方姨和谢翎究竟有多痛苦,秦嵬这些年来只要想起,便觉得怨愤难平。
却听沈云屏淡淡道:“她死时不到三十岁,而你就快要活到喜丧的年纪了。看你身子骨,喝点药还能活,何必现在就给自己哭丧?”
如果说秦嵬的声音和存在是威压,那沈云屏的神情与语调就是一种尖锐的鄙夷和冷漠。
秦嵬的舌头在嘴里顶了一下脸颊,他从沈云屏的态度里察觉到,对方似乎和自己站在同一边儿,或至少并非站在对立的那一面。
否则在这老头说出关键事情的之前,沈云屏就应当已将其杀死了。
因为让秦嵬得知这种真相,对任何想要隐瞒当年真相的势力都没有好处。
这人是站在什么立场上,八方楼当年又究竟参与进这事情多少?
那老头老泪纵横道:“这十几年,我隐姓埋名从不敢露出丝毫马脚,别说是枫山,那周围百里我都再没敢踏足!”
“师父,你咋不找能管事儿的人主持公道说清楚?”中年汉子道。
“说清楚?池盟主死后,白道和疯了一般报复,黑/道不成气候,我露头就是个死,哪可能说清楚!”老头叹气,“况且别人不知道,我却是最清楚恨罪鞭这直指枫山的证据本就蹊跷,敢挑动两方争斗的人,必定极熟悉各方的动向和隐秘,不是我招惹得起的。”
范遇尘冷冷道:“所以你就沉默了这么多年,直到现在。”
老头已哭过一场,人却平静许多:“我愧对师门,愧对师父,这十几年里无数次想回到枫山,哪怕是祭一祭死去的冤魂也好,可始终不敢。如今再没有好隐瞒的,你们要如何都可以,若是要杀了我,不需三位动手,我自己可以来。”
“不不,”中年汉子跌爬到他跟前儿,将老头护在身后,摇着头祈求道,“求三位饶我师父一命,他已这个年纪,还能再活几年?”
范遇尘起先是愤怒,看了眼沈云屏,心里又觉得悲戚,讥讽道:“你倒是孝顺,但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本该也活到他这个年纪?”
中年汉子低下头:“我知道,但他再如何,也是我师父。”
老头哽咽几声,推开他,骂道:“此事与你这小子没有半分干系,也少来再管闲事!”
两方拉扯,范遇尘面带不耐,唯有沈云屏的面孔在烛火之中模糊不清,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说事发那段时间,枫山山主重病?”秦嵬忽然开口。
老头愣了愣,回忆道:“对,山主早年操劳,又要应付武林中许多事情,所以身体早有亏损,那段时间加重了许多,病得下不来床。”
“二山主召集各位堂主回来也是为了这事儿?”
“听说是的,不过这样的事也很少知会我们这样底层又不参与争斗的匠人弟子,而且当时我整日担心欠下的银子,也没太留心,”老头道,“来往的其他弟子忧心忡忡,应当是山主怕自己有什么岔子,特地叫二山主叫来交代事情的。”
沈云屏低声道:“所以那段时间各方势力才联系不上枫山,细林涧被灭门时枫山也没有任何回应。”
当年之事,最初的导火索就是细林涧一门被灭,唯一活下来的那人指认是枫山所为,并露出了身上恨罪鞭留下的痕迹。
枫山做事一向隐秘,即便是八方楼也未必完全清楚这帮人的动向,所以正盟也并不能确定枫山这段时间是否有下山活动过。
但当时事情已经闹大,枫山却迟迟没有回应,白道各势力怒火不小,为安抚众人,池劲晟只能当派人前往枫山,自己却怀疑另有隐情,于是私下带人前往细林涧,要亲自调查。
这才有了野猪林被袭。
当年所有人都认定是枫山做下这一切恶事,但除了零散在外的普通弟子外,当时枫山上的知情人已全部被灭,无人知道枫山是出于什么目的、如何规划的这一系列事情。
但如果枫山不仅没有任何目的,甚至根本没有策划这背刺正盟的恶事呢?
枫山只是因为各种原因,不知道山下发生的变故,这一切太快太突然,等山门被破时已全都晚了!
“你是说,当时枫山召回各方手下,封山闭门并非意外?”秦嵬立马理解了沈云屏这一句话的更深层含义,“而是有人故意促成,致使双方联络不畅,才有了可乘之机!”
沈云屏看他一眼:“否则枫山只需要拿出恨罪鞭各有不同这件事来,就能证明事有蹊跷,想必不同的鞭子留下的痕迹也不尽相同。”
老头急忙道:“不错,这位小兄弟说的对极了。这鞭子粗细长短各不相同,每个使用的人的惯用手、招式习惯、力道方向也不同,所以山上的老手都可以靠伤口分辨是何人所为,江湖上的高手自然也看得出,我听说官家专门验尸的人看得更准。”
“如果真的并非枫山所为,那池劲晟就更不可能真的抵达细林涧了。”沈云屏微微叹了一声。
秦嵬赞同:“不错,他和他带的那些人都是江湖上混的高手,尤其是公孙裕,出身铸造世家,如果细林涧现场那些所谓的恨罪鞭的痕迹,只有武器出自枫山,使用习惯却并非枫山鞭法,那他一定看得出不对。”
屋内的人心中都已明了,如果真是这个推测,那池劲晟死在野猪林就是必然的事情了。
他一开始就不可能被允许调查出真相,否则正盟和枫山就不会打起来了。
“当时问你要鞭子的男人究竟是谁,长什么样,可有什么特征?”秦嵬又问那老头。
老头面露愧色:“那人自始至终都带着个面具,体型和声音都没有特点,我也不知道他的身份。”
秦沈二人同时心中失望,却见老头猛猛拍了几下额头:“对,对!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儿,我感觉那人的左脚好像有些问题……”
“瘸子?”范遇尘急忙问。
“倒也不能说是瘸子,我看他走路虽有些不大对,但还不到瘸的地步,”老头回忆道,“而且我也不能确定,只是感觉他那左脚似乎只有一半儿,他可能没有前脚掌!”
——“要小心,他有一只脚掌是断的!”
灵虎镇外那个百灵鸟的话闪过脑海,秦嵬浑身一颤。
断脚人!
这线索竟然在此被串上了,百灵鸟说的那个人,难道是就是当年联系老头的人?
他余光一斜,见沈云屏似乎同样僵硬一瞬,不由愣了愣。
沈云屏这反应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也知道这事情?
但断脚人的情况秦嵬是从百灵鸟处得知,按照沈云屏的说法,这百灵鸟不仅活了下来,而且还叛逃了,那他是从什么地方知道断脚人的?
还是另有其他事情秦嵬不知道?
秦嵬却来不及多想,耳尖抖了抖,一些窸窣之声传入耳中。
他自进屋起便和锅底灰一样漆黑的脸上忽然多了许多神秘莫测的笑意,看了那老头一眼,缓缓抽出了刀。
一个顶尖的刀客,在一个仇家说完所知道的事情后拔刀,要做什么几乎已不需要解释。
范遇尘和沈云屏一愣,没想到这人竟然连商量都没有,直接就要动手。
范遇尘下意识地脱口道:“你要做什么?”
“他要死了。”秦嵬悠悠道。
老头面色平静:“如果杀了我,能稍微平复你丧父丧母之恨,那就动手吧。”
“别动手,别动手!”中年汉子连连摇头。
秦嵬的长刀在烛火中反着森森寒光,直指老头喉头,却听沈云屏厉声道:“老范!”
范遇尘应声而动,手持双剑挡在老头和汉子面前,浑身绷紧,死死盯着秦嵬,冷冷道:“我虽不一定打得过你,但你若再近一步,我也不会让你今夜囫囵个儿地出了这屋子!”
“怎么?他难道不该死?”秦嵬问道。
“他该死,可他还不能死。”沈云屏一手背在身后,已紧紧捏住三枚铜钱,铜钱的边缘被摩得锋利异常,他的视线看着秦嵬的手腕儿,和脖颈上的动脉,声音却还和缓,“只有他知道恨罪鞭的事情,也只有他是目前所知枫山唯一的活口。”
秦嵬侧过头来:“沈楼主的视线,似乎总在我的几处死穴徘徊,难道是想杀了我?”
“我只是说过一次看人视线来判断目的的技巧,秦大侠就已学会了。”沈云屏微笑道,“只是把学到的东西用在教你的人身上,可见你虽是个聪明学生,却并非我喜欢的乖学生。”
屋内气氛骤变。
方才还一桌吃饭的三人,转瞬间便已一触即发!
秦嵬盯着他的眼睛:“你真的不想我杀他?若我杀了他,那当年的事情或许就再无见天日的机会了。”
这话说得沈云屏一愣,蹙眉道:“我为什么要隐瞒这一切事情?”
他话说完,见秦嵬竟然真得慢慢垂下拿刀的手,脸上表情若有所思。
不等沈云屏再问,秦嵬已开口道:“你俩何必这么紧张,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杀他?”
其余人均是一愣。
“我是说他要死了,”秦嵬笑道,“却没说是谁要他死!”
话音刚落,听得破窗破门之声轰然响起。
数道人影窜进屋内,均是黑衣蒙面,手中刀剑杀意逼人!
“这又是谁?!”中年汉子已六神无主,不由叫了起来。
几个黑衣人并未回答,这一次的杀手,连给秦嵬插科打诨的时间都没有,进得屋内,脚刚沾地便已蹬地而起,三把剑已刺来!
秦嵬的刀却更快!
灯照刀锋,刀走如奔雷,眨眼便已经递到了打头黑衣人的剑前。
那人急忙以剑相挡,但刀已撞上了剑锋,随着“当”一声响,直震得那人剑身与虎口发麻。
但这震感很快就被痛感取代——秦嵬的刀已削掉了他这握剑的手!
血液尚未迸溅而出,刀已在掌中调转方向,反手横握,一刀捅穿了右侧的黑衣人的脖子。
左手再一扯,将榻上床单整个儿抽出,搅住了左侧那人手里的剑,飞起一脚将其踹至墙上。
“老范!”秦嵬大吼一声。
已敞开的窗户和门外再次窜进几个黑衣人,却并未奔着秦嵬而去,反倒趁着他身位在旁,径直以剑刺向老头!
范遇尘手中双剑轻鸣,一把架住三把长剑,另一把蛇一般伸出,剑锋划过片刻,两个黑衣人的胸前才迸出血水来。
而剩下的那个好似早有预料,剑一触碰便立即抽走,继而调转剑尖儿,刺向沈云屏!
沈云屏倒退一步,手腕灵巧地一抖,三点微光无声无息地自手中弹出。
而秦嵬也已翻身回转,唯恐沈云屏真死在这狭窄的屋内,已顾不得再窜进门内的其他杀手,长刀突进,直刺奔向沈云屏的人的后背。
但刀刺入那人身体的感觉却比预想中要来得早,挣扎的感觉也并不强烈。
秦嵬轻咦,抽刀再看,那人直挺挺地倒在地上,眉心、喉头和胸口分别扎进三枚铜钱。
铜钱飞的太快太狠,竟扎进大半,若非屋内还有些光亮,外头的月光也从破烂窗户洒入,秦嵬这不大好使的眼神儿几乎没看到这三枚铜子儿的存在!
“好准头,好力道!”秦嵬惊讶不已。
范遇尘不慌不忙地踢开已解决掉的两个杀手:“楼主会的多着呢!”
沈云屏再次抬手,指尖夹着两枚铜钱,再次掷出:“闲话少说,屋内狭窄,可不是打架的好地方!”
两枚钱破空而出,当即隔断了正自窗外进来的一人的喉管。
秦嵬发出了一声极大的叹息。
“你又怎么了?”沈云屏还以为他是在方才受了什么伤。
秦嵬的确受伤,但却是在心里。
他看着插进尸体里的铜钱,喃喃道:“浪费,实在是浪费!”
天底下竟然会有人富裕到用铜钱来当暗器,这实在让秦大侠难以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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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的同盟关系非常看情况而定[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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