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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9

    第91章


    咸阳宫中, 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酒气与脂粉香混杂在一起,弥漫在章台宫的每一个角落。


    胡亥斜倚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醉眼惺忪,握着半盏残酒。他实在是快乐极了。自从登基以来,他才知道做皇帝原来是这般快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杀谁就杀谁,所有的政务都有赵高为他处理,他只需要尽情享乐便好。若说还有什么烦恼,那便是上郡那个还活着的长兄扶苏了。


    已经权倾朝野的赵高步履匆匆走入章台宫。


    胡亥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向刚刚步入殿中的赵高,含糊不清地问:“老师,扶苏死了吗?”


    三天前,他又往上郡送去了一道措辞严厉的诏书,大意是扶苏违背父皇遗命,不忠不孝,理应自裁以谢天下。


    赵高站在殿中,看着胡亥那副醉醺醺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鄙夷,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恭敬从容的神色:“没有。”


    “没有?”胡亥不满地嘟囔了一声,又将眼睛闭上了,语气中带着几分怨怼, “老师还说,扶苏愚孝,蒙氏兄弟对父皇忠心耿耿,只要以父皇的名义下诏,便能轻易夺去他们的兵权。现在看来,他们对父皇也未必有多忠诚嘛。”


    赵高没有接话。他心中也觉得奇怪。按照始皇帝在世时的威望,那第一道诏书发出时,天下人还不知道始皇帝已经驾崩了,按理说扶苏怕死不自杀,可扶苏和蒙恬也不至于敢公然违抗夺走兵权的那部分旨意。


    可偏偏,那道诏书就如同泥牛入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赵高心中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某种隐秘的快意,连蒙恬这样的始皇帝心腹都抗旨了,说明始皇帝的威严,也不过如此。


    赵高微微一笑,懒得再看胡亥那张醉醺醺的蠢脸,转身便离开了章台宫。他还有许多奏疏要批阅,当然,是以胡亥的名义。


    赵高一路悠闲地往前朝走去。穿过长长的甬道,绕过回廊,他忽然停住了脚步。前方隐约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与平日里肃穆安静的宫禁氛围截然不同。他皱了皱眉,示意身边的小宦官前去查看:“前面是怎么了?如此喧哗?”


    那小宦官领命小跑而去,没过多久,却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脸上满是惊慌失措:“郎中令!不好了!有一批人打进宫里来了!”


    赵高面色骤变:“宿卫何在?”


    小宦官哭丧着脸:“就是宿卫打进宫的!两拨人正在里头打成一团呢!”


    赵高心头一沉。他现在兼任郎中令,宿卫应当只听他的命令,可现在发生了他不知道的变化。定是宿卫内部有将领兵变了!


    他当机立断,转身便往章台宫的方向跑去,不管来者是谁,十有八九是冲着他来的。要么让胡亥以皇帝的身份出面平叛,要么挟持胡亥作为人质,总之,和胡亥待在一起,比他自己东躲西藏要安全得多。


    他气喘吁吁地跑回章台宫,一把拽起还沉醉在酒肉中的胡亥。胡亥被猛然一拉,酒意醒了大半,慌乱地问:“发生了何事?老师你拉朕做什么?”


    “宿卫叛乱,此地不宜久留。”赵高拖着胡亥便往外走。


    胡亥一听,顿时慌了神,跌跌撞撞地跟在赵高身后:“谁竟敢对朕不恭敬?老师你是郎中令,那些侍卫不听你的吗?”


    赵高没有回答。他早已习惯了胡亥的愚蠢,他享受胡亥的无能给带来的便利,就必须忍受这份愚蠢带来的麻烦。


    拉着胡亥往外跑的同时,他心中飞快地思索着,到底是谁发动了这场宫变?最有可能的自然是其他公子。可依照他对那些公子们的了解,但凡其中有任何一个有能力发动兵变的,也不至于这大半年一点动静都没有。难道是扶苏?不可能。咸阳城门由他的心腹张方把守,蒙恬就算带着大军南下,也不可能这么快就进入咸阳。


    赵高刚拉着胡亥冲出章台宫的大门,便猛然停住了脚步,脸色煞白。


    章台宫已被全副武装的宿卫军团团包围。为首一人,手持长剑,赫然是半年前在咸阳弃官逃走的蒙毅。


    难道真的是扶苏?


    赵高先发制人,厉声喝道:“蒙毅!陛下在此,你是想要谋逆吗?是谁人指使你?谋逆可是诛九族的死罪!”


    蒙毅面无表情,声音冰冷:“我受陛下之命,包围咸阳宫,捉拿逆贼!”


    胡亥躲在赵高身后,色厉内荏地大喊:“朕从未给你下过这个命令!分明是你和扶苏犯上作乱!”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蒙毅口中的“陛下”指的是扶苏,除了扶苏,还有谁能指动蒙氏兄弟?


    蒙毅却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只是冷冷道:“我并非受扶苏公子之令。”


    胡亥愈发愤怒,他自小养尊处优,从来没有受过罪,哪怕现在已经被围住了,他依然没有害怕的意思。他尖声斥责:“是哪个陛下给你下的令?天下间只有朕一个陛下!”


    一道冷冰冰,让赵高和胡亥都无比熟悉的声音,从蒙毅身后的人群之中传来。


    “是朕命令蒙毅包围咸阳宫,捉拿逆贼。”


    喧嚣声在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嘈杂声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包围着章台宫的宿卫军士们,齐刷刷地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所有人都低下了头。殿前只剩下一片粗重的呼吸声和一道清晰的脚步声。


    他来了。


    那是一张赵高无比熟悉的、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在这世上看到的脸。


    嬴政穿过卫士,径直走到众人身前,他的身上没有穿帝王的服饰,可只是负手站在这里,就足够让所有人仰望。


    赵高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胡亥更是瞪大了双眼,酒意在这一刻彻底化为冷汗,他脱口而出:“父……父皇?”


    赵高却被这一道声音唤回来,他猛地回过神来:“不!你不是陛下!陛下已经驾崩了!你是何处来的妖孽,竟敢伪装先帝!”


    绝对不可能是嬴政!嬴政已经死了,就死在他面前,是他亲自确认的。而且,就算嬴政没死,也绝不可能是这个年纪,眼前这个人,看上去只有二十多岁,比胡亥也大不了几岁!


    可是,对上那双眼睛,赵高就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这就是嬴政,是那位说一不二的始皇帝,赵高心中那些无比合理的否认甚至都说服不了他自己,他对嬴政太熟悉了。


    赵高牙关颤抖着,只能徒劳地重复:“伪装先帝是死罪……陛下已经驾崩了……”


    嬴政冷冷地看着他,那目光如同在看一只已经死掉的蝼蚁:“伪造朕的圣旨,谋朝篡位,秘不发丧,还用鲍鱼遮住朕的梓宫,才是死罪。”


    这个语气、这个神态!


    赵高再也撑不住了,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面如死灰。完了。全完了。


    难怪能调动宿卫,难怪能如此轻易包围咸阳宫……这是始皇帝啊!


    嬴政不再看他,宣判了赵高的下场:“赵高,谋朝篡位,罪无可赦。千刀万剐,诛九族。”


    “喏!”蒙毅一挥手,两名宿卫立刻上前将瘫软如泥的赵高拖了下去。


    嬴政的目光这才缓缓转向那个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胡亥。他看着这个自己最小的儿子,这个在史书上杀光了所有兄弟姐妹、自灭满门、将大秦江山拱手送人的畜生。


    嬴政沉默了许久,才深吸一口气,侧头看向一直沉默地站在他身后的扶苏:“那道诏书,朕让你带过来的。”


    扶苏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地从怀中取出了一卷帛书。那是胡亥伪造始皇帝旨意、赐死他的诏书。


    嬴政接过诏书,抬手扔在了胡亥脸上。那卷轻飘飘的帛书打在胡亥脸上,将胡亥最后一丝侥幸也打得粉碎。


    胡亥颤抖着捡起那卷诏书,展开一看,只觉得眼前一黑。诏书上的内容,除了将“公子扶苏”四个字改成了“公子胡亥”,其余一字未变。他再也绷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泗横流地磕头求饶:“父皇饶命!父皇饶命啊!儿臣是您的儿子啊!”


    嬴政深吸两口气,声音中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你怎么没想过扶苏是你的兄长?你怎么没想到其他的公子公主是你的兄姐?”


    但凡胡亥只是杀了扶苏,他还能将其归结为权力争夺。可胡亥做的,是杀光了他的所有的儿女,自灭九族!


    就是再往后一千年,又蠢又坏如赵构,也只是杀了岳飞,而不是姓赵的宗室!


    半日之内,咸阳城的局势便被彻底平定。赵高就在咸阳宫内被千刀万剐剁成肉泥,胡亥“自裁”,依附赵高的党羽被一网打尽。文武百官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便听说胡亥是篡位登基,赵高是乱臣贼子,而王位上已经换了人。至于新皇帝是谁,大多数人还蒙在鼓里。


    但他们很快就知道了。


    次日清晨,朝会。当那个年轻得不可思议的身影,出现在大殿上时,整个朝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随即,以冯去疾为首的老臣们,在辨认出那张脸的那一刻,再也绷不住了,当场放声大哭。


    “陛下!您可算回来了!”


    “陛下!胡亥他……他欺凌臣等啊!”


    “陛下!六国余孽纷纷叛乱,函谷关外处处叛乱,臣等愧对陛下啊!”


    一时间,朝堂上哭声震天。不止文臣在哭,嬴政的目光扫过武将行列发现章邯此刻也眼圈通红,双目含泪,正努力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失态。


    嬴政看着满朝文武那副哭哭啼啼的样子,苦恼揉了揉眉心:“好了,都别哭了。朕在这里,天塌下来也有朕给你们撑着。”


    “六国余孽有何可怕?朕能灭掉六国,难道还会怕这些往日只敢躲藏在暗处的宵小鼠辈吗?”


    他还嘲笑过宋朝那些臣子全无主见。如今一看,他大秦的臣子竟也强不到哪里去,被胡亥和赵高折腾了这大半年,一个个都像是受了惊的鹌鹑,见到他这个主心骨回来,一大把年纪了还当殿痛哭。


    嬴政心里嫌弃,却也没办法。面对一朝堂被折腾得心神俱疲的文武百官,他也只能耐着性子哄一哄。


    ……也仅限于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嬴政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臣子们对这张脸的情绪变化实在太熟悉了,几乎是本能地收住了眼泪,飞快地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涕泪。虽然泪水收了,但他们的腰背却齐刷刷地挺直了起来。


    再说起各地的叛乱时,百官语气中那股颓丧已然消失无踪,他们的陛下在这里,大秦就没有什么好怕的。


    嬴政见他们终于恢复了正常,也不再废话,直接切入正题,开始调兵遣将。


    “蒙恬。”他看向自己最信任的心腹将领。


    “你为主帅,率兵二十万去平定燕赵之地的叛乱。燕地平定后,不必停留,直接率骑兵由燕地南下,横扫齐地。”


    如今的大秦,拥有这个天下最精锐的骑兵,十年的积累,天下的战马尽在掌控。当年金人南下侵宋时有多容易,如今他的大军在燕赵齐的广阔平原上平叛就有多容易。


    “喏!”蒙恬领命,声音洪亮。


    “章邯。”嬴政的目光转向那个年轻将领。


    章邯大步出列,抱拳躬身:“臣在!”


    “你领兵十万,平定魏地叛乱。至于楚地……”嬴政顿了顿,目光微冷。


    “不必急于求胜,但务必剿灭张楚。”张楚,便是陈胜吴广建立的政权。楚地历来是块硬骨头,也最不老实,刘邦项羽、陈胜吴广,皆起于楚地。昔年一统六国时,就数楚国最难打,王翦带着六十万大军打了两年才攻破楚都,后续还有昌平君谋逆、项梁宁死不屈等种种波折。嬴政打算先将 较弱的几路叛军平定,再集中力量,好好料理这块最难啃的骨头。


    “喏!”章邯领命,眼中满是对嬴政的崇拜。上一次陛下一扫六国的时候他还没长大,可现在上天让陛下找到了神仙术,他也有了能为陛下征战的机会。


    嬴政最后看向蒙毅,那下了一个让百官不解的命令:“蒙毅,你领兵五万去平定沛县一带的叛乱。朕给你一卷名册,名册上的人,务必全部带回咸阳。”


    萧何很好用,可以招降,韩信也一定要先弄回来,刘邦……已经谋反了,那就留不得了。


    此时,沛县。


    刚刚被推举为沛公,招募了两千人正准备大干一场的刘邦,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他缩了缩脖子,嘀咕道:“奇怪,这天也不冷啊……”


    丝毫不知道有五万大秦精锐放着声势最浩大的陈胜吴广不管,直奔沛县来找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蒙毅的大军沿着驰道向南推进,沿途的县城望风而降。那些被地方豪强占据的城池,在得知朝廷派出的平叛大军已至时,大多连抵抗的念头都生不出,便乖乖打开了城门。


    而此时的沛县,刘邦正翘着二郎腿,对着一卷竹简愁眉苦脸地恶补学问。他虽然头一回当沛公这么大的官,却仿佛天生就会领导别人。占据沛县后,他一面征兵,一面派人四处打探消息,试图弄清楚天下的形势,好决定自己下一步该往哪儿走。


    他深知“先打出头鸟”的道理。陈胜如今风头正盛,称王建制,俨然是反秦势力的旗帜,但刘邦丝毫没有去依附的意思,让陈胜在前面顶着秦军的怒火,自己在后面发育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可这日,他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夏侯婴却带回来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大哥!不好了!”夏侯婴人未到,声先至。


    刘邦正看得眼睛发酸,闻言“呸”了一声,放下竹简:“晦气!你大哥我好着呢,别一天到晚咒我。”


    夏侯婴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也顾不上客套, 急声道:“是形势不好了!我打听到朝廷派了十几万大军, 兵分两路南下, 好像是往咱们这个方向来了!”


    刘邦一听,立刻从席上翻身坐了起来,脸上吊儿郎当的神色收敛了几分:“十几万?派了这么多人去打陈胜?”


    他想了想,又觉得合理,陈胜是最大的出头鸟,朝廷要剿灭他,出动大军也是应有之义。他之前犯了罪,躲在芒砀山里观望了一阵,见朝廷久久没能平定陈胜,这才大着胆子举旗造反。如今朝廷终于腾出手来了,第一个要收拾的自然就是陈胜。


    “兴许是吧。”夏侯婴挠了挠头,也不太确定。


    “朝廷派的将领是谁?”刘邦追问。


    夏侯婴耿直地摇了摇头。


    刘邦也没辙。他以前就是个亭长,哪知道朝廷里那些将领的名字?就算夏侯婴打听到了,对他来说也没用,他一个也不认识。


    刘邦砸吧砸吧嘴,吩咐道:“吩咐咱们下边的兄弟,最近都老实点,别出去惹事。”


    他觉得,自己这区区两千人,在天下反王中连号都排不上。他又不是什么六国贵族,就是个泥腿子出身的亭长,只要老老实实夹着尾巴,朝廷那批平叛的大军,总不至于先把矛头对准他吧?


    三天后,刘邦发现自己想错了。


    那两路大军中,的确有一路是奔着陈胜去的,直奔淮阳方向。可另一路,却直接跨过了淮阳,继续向东推进,看那行军路线,分明是冲着他沛县来的!按照秦军的行军速度,最多两三日,便能兵临城下。


    刘邦坐不住了。他溜回家中,对妻子吕雉嘀咕道:“这事儿不对劲啊。不能真是来沛县的吧?天下起兵造反的,没有五十也有三十,乃公数都数不着。人家都是六国贵族,乃公就是个小亭长,朝廷管咱们干什么?”


    吕雉心里也不安稳,她拉着刘邦的袖子:“要不……你再去山里躲一躲风头?”


    刘邦确实早就动了逃跑的心思。他不觉得自己招募的那两千新兵,能和秦朝廷的精锐抗衡。可他嘴上却硬撑着:“乃公跑了,你们咋办?”


    吕雉瞪了他一眼:“你上回跑山里躲着,我们不也活下来了?”


    刘邦嘿嘿一笑,也不反驳,转身便去了萧何家中。他大大咧咧地往萧何面前一坐,也不遮掩什么,直接把自己的心思倒了出来:“那路秦军要真是奔着咱们来的,咱们也打不过。但凡是一两万人,我也不跑。可那是不知多少万的朝廷精锐,各个披坚执锐,咱们沛县连甲胄都凑不出二百副,硬拼就是死路一条。”


    萧何没有劝刘邦留下。他也清楚,自己这些刚起步的新兵,绝不可能是精锐秦兵的对手。他只是抚着胡须,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若是秦军烧山搜人,沛公当如何?”


    刘邦一怔,陷入了沉思。是啊,先前他能躲进芒砀山,是因为他犯的是押送不力、半路把人放走的小罪。可如今他犯的是造反的大罪,朝廷若要抓他,岂会轻易放过他?


    他得想条活路。


    两日后,蒙毅的大军抵达沛县。


    沛县并非军事要地,没有高大的城墙,人口也不算多。蒙毅早已命人探查清楚,那个叫刘季的亭长年纪一大把了,半辈子没干出过什么事业,也非六国贵族出身,怎么看都只像是一个趁火打劫的混混。可既然陛下专门点名此人,蒙毅便拿出了十二分的郑重。


    只是当他率军抵达沛县城外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愣住了。


    沛县的城门大开,毫无关闭防守的迹象。城门处站着一片人,为首的是一名中年男子,穿着崭新的衣袍,面带笑容,仿佛是在迎接什么人。


    蒙毅的警惕性瞬间拉满。他怀疑有诈,让手下士卒先上前侦探。片刻后,士卒带着那名中年男子回来了。那中年人一到蒙毅马前,二话不说,往地上一跪,五体投地,声音洪亮:“黔首刘季,拜见将军!喜迎王师,实在喜不自胜!”


    蒙毅被这阵仗弄得一时有些不会了。他狐疑地打量着跪在地上的刘邦,问道:“你当真是刘季?”


    他记得陛下专门叮嘱过,说这个刘季诡计多端,极为擅长逃跑,还可能会找人顶替自己。所以他必须确认此人的身份。


    刘邦连忙抬起头,满脸堆笑:“千真万确!小人确是刘季,沛县的父老乡亲都认得我,万万做不了假!小人家中妻儿父兄,沛县上下官吏,此刻都在城门口,以迎王师!”


    不等蒙毅再开口,刘邦又抢先说道:“小人还要向将军告罪。先前的沛公暗中勾结陈胜,想要谋逆,小人对大秦忠心耿耿,实在看不得那个逆贼扰乱天下,便私自做主,杀了那个逆贼。承蒙沛县的父老看得起,推举我为沛公,我便征召乡中子弟,打算去征讨陈胜,为朝廷效力。没想到承蒙上天庇佑,先见到了王师,真是刘季三生之幸!”


    他说这话的时候,浑身喜气洋洋,仿佛真的是一个忠心耿耿的大秦良民,终于等来了朝廷的王师。


    蒙毅都被他这番话说糊涂了。陛下明明说沛县有反贼,可眼前这阵仗……他沉吟片刻,还是先命士卒进入沛县,将所有人看管起来。果然如刘邦所说,城中毫无抵抗之意,仿佛他们真的早就盼着朝廷大军到来一般。


    这让蒙毅有些拿不准主意了。陛下给他的命令,并没有说要杀多少人,反而让他将大多数人押送去咸阳,甚至要以礼相待,尤其是萧何、曹参这些人。可唯独刘邦,他的名字既不在必杀的名册上,也不在招降的名册上。


    蒙毅想了想,决定先不杀刘邦,也不放他。他记得陛下说此人擅长逃跑,便没有让士卒押送刘邦去咸阳,而是将刘邦带在身边,软禁看管。他打算等自己和章邯两面夹击平定陈胜之后,再亲自把刘邦送去咸阳,交由陛下定夺。


    刘邦跟在蒙毅身边,倒也老实,没有想过逃跑——虽然他不想跑的主要原因,是他觉得自己跑不掉。


    但刘邦这个人,天生就是个社交达人。他见蒙毅没有要杀他的意思,胆子便渐渐大了起来,开始试着和蒙毅搭话。他选择的切入话题,自然是怒骂那些六国余孽,反正他又不是六国贵族出身,骂起来毫无心理负担。


    然而这一招并没有什么效果。蒙毅只是淡淡地听着,不怎么搭理他。


    刘邦敏锐地察觉到蒙毅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迅速换了一个。这一次,他选择的话题是——称赞始皇帝。


    “当年陛下巡视天下,途经沛县,”刘邦摇头晃脑,脸上满是向往之色,“我对陛下心生向往,听说陛下要途经沛县,提前了一夜在路边等着。见到陛下的身影后,我是身体一震!”


    他一拍手,语气夸张:“当时我就被陛下的威严震慑住了!我对我的友人说大丈夫当如是!真正的大丈夫,就应该像陛下这样,横扫六合,威震天下!”


    蒙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刘邦这些天来所见到的第一个笑容,甚至语气都自豪极了:“陛下自然如此。”


    连带着,他看刘邦的眼神都顺眼了一些,这个老小子说话虽然粗鄙,眼光却很不错。


    刘邦心中一喜,连忙又围绕着嬴政拍了一圈马屁,把嬴政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他发现,蒙毅一遇到关于嬴政的话题,话也变多了,笑容也多了,甚至愿意和他多聊几句。哪怕只是听他吹嘘始皇帝,都能津津有味地听上一个时辰。


    到后来,连以脸皮厚著称的刘邦,都觉得自己吹嘘得有些过了。他出身楚地,楚地多鬼神之说,他有些吹嘘是把乡人对神仙的吹嘘移花接木到了始皇帝身上,什么“行走时有龙气相随”之类的话,张口就来。可每次他说完,蒙毅都使劲点头,说“陛下就是这个样子”。


    刘邦心想,再厉害不也是先帝了?现在在位的是秦二世,据说是个废物。不过他识趣地没有提起这个话题,毕竟自己的小命还捏在人家的手里。


    反倒是蒙毅先提了起来。


    “陛下得到了神仙术,返老还童,大秦千秋万载。”蒙毅说这话时,语气自豪的仿佛是他自己得道了一样。


    “啪嗒!”


    刘邦手中的茶杯掉在了地上,摔成了碎片,惹得蒙毅侧目。他连忙弯腰去捡,嘴里结结巴巴地说:“季骤然听闻此事,为陛下威严所震慑……”


    蒙毅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没有多想,继续沉浸在对自己陛下的崇敬之中。


    而刘邦一边捡着碎片,一边心里慌得厉害。不是,大家不是说秦始皇已经死了吗?秦始皇要是不死,天下哪来这么多人敢造反?他刘邦敢举起反旗,不就是因为确信那个压在所有人心头的祖龙已经驾崩了吗?


    可现在,蒙毅这番话让他不确定了。天下人人都知道始皇帝有多么痴迷于求仙问道,倘若这世上真的有一个人能求到神仙术,那一定就是秦始皇。


    刘邦终于把碎片都捡起来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碎陶片,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倘若真是秦始皇,那六国贵族……六国余孽就完蛋了。


    蒙毅率军抵达淮阳时,章邯已经打败了陈胜。


    不过,陈胜并非死在章邯手上,而是死在了他自己的车夫庄贾之手。庄贾砍下了陈胜的头颅,带着首级投降了章邯。章邯收下这份投名状,将陈胜的首级妥善保管,待蒙毅率军抵达后,便将首级交给了蒙毅,由蒙毅先行带着返回咸阳复命,他自己则继续南下平叛。


    当蒙毅带着陈胜的首级和被软禁了一路的刘邦,返回咸阳时,嬴政在章台宫召见了他。


    “陛下,”蒙毅躬身禀报,“臣奉命平定沛县,已将刘季带回。另,章邯将军已击败陈胜,陈胜为其车夫庄贾所杀,首级在此。”他示意侍从将木盒呈上。


    嬴政微微颔首,没有立刻去看那颗首级,而是先问了一句:“那个刘季呢?”


    “臣将其安置在宫外候见。”蒙毅顿了顿,又补充道,“此人颇为识趣。臣率军抵达沛县时,他大开城门,自称已诛杀原沛县令,正欲率军投效朝廷,以讨陈胜。臣观其言行,不似作伪。且其在军中,对陛下极尽尊崇,不似寻常反贼。”


    嬴政闻言,嘴角微微一扯,似笑非笑:“他自然要尊崇朕。他若不识趣,此刻早已是一具尸体了。”


    他沉吟片刻,摇了摇头:“这个贪生怕死的刘季……既然他如此识趣,朕倒不好无故杀他了。封他一个大夫,在咸阳做个小官吧。”


    从出身看,刘邦不是六国余孽;从行事看,王师一到便举城投降,态度恭顺。此时若没有缘由地杀了他,反而会绝了天下其他人投降的心。现在没有人知道刘邦才是最后的赢家,若强行杀了他,只会让天下人觉得“连什么都没来得及干的人都难逃一死,那我们哪还能投降,只能拼死抵抗了”。


    嬴政这才将目光转向那只木盒。侍从上前,打开盒盖。嬴政看着那颗已经有些干瘪的首级,沉默了片刻,语气半是惋惜半是讥讽。


    “枭雄一时,却做不了英雄一世。既然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却又连身边的下人都不能厚待,反倒让自己的车夫砍下了大好首级。”


    自己是黔首时就高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一朝称王,便轻贱起昔日与自己同列的黔首。看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句话,陈胜的车夫也听进去了。


    “给那个庄贾封爵五大夫。”嬴政吩咐,“并且告示天下,告诉天下人,其他反贼的首级,也能换取大秦的爵位。至于项梁项籍叔侄的首级,朝廷悬赏万金以及大上造的爵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刘邦干脆利落地投降了。萧何也识趣地选择了归降。他当了大半辈子的小吏,本就是秦臣,归降朝廷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心理负担。大不了若是秦朝气数已尽,他日后再伺机脱身便是。


    可萧何没有想到的是,他并没有被接着留在沛县为官,而是直接被送入了咸阳,还稀里糊涂地被安排到了当朝丞相冯去疾身边做属官。


    这个升迁速度,可以说是快得离谱了,快到萧何有时忍不住怀疑起了自己的记忆,自己难道不是曾追随刘季造反吗?总不能是他已经活了五十岁,有人忽然在他五十岁的时候终于意识到了他是个人才,所以提拔他吧。


    进入咸阳为官之后, 萧何偶然在街上的一家酒铺中遇见了刘邦。刘邦看到萧何,立刻露出了热络的笑容, 毫不客气地凑到了同一张桌案旁。他乡遇故知, 总是令人高兴的。刘邦心里清楚,自己有过造反的黑历史,估计这辈子是离不开咸阳了,但能遇到老朋友总是好事。


    二人的叙旧中,萧何得知刘邦如今也在咸阳为官,只是官职很小, 主管音乐的小官,一个无足轻重的闲差。


    刘邦倒是很坦然:“我原本的官职也只是个小小亭长, 如今能做个大夫, 已经很满足了。”


    说完这话, 他又摇头晃脑,下意识地加了一句,“多亏陛下仁慈, 不与我刘季计较。”


    萧何听到这话,诧异地看了刘邦一眼。他知道老秦人都对当今皇帝有一种非比寻常的崇拜,但刘邦才归顺几天,不至于也染上这种习气吧?


    刘邦看见萧何面上的诧异,干笑了一声:“嗨呀,说顺口了。不过多夸几句陛下没坏处。”


    他挤眉弄眼,压低声音,“能迅速拉近和同僚的距离。”


    萧何哂笑,正要说什么,刘邦却忽然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注意他们后,凑到萧何耳边,低声说了一番话。


    萧何的面色瞬间一变,正要开口追问,刘邦却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用眼神示意他噤声。然后刘邦松开手,若无其事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做大秦的臣子,也挺好的,对吧?咱们归顺得早,还能混得到官职。其他那些六国余孽,可就不好说了。”


    二人又聊了几句,便各自散去。萧何走在回住处的路上,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神仙之术?现在坐在皇位上的那位年轻的帝王,竟然是始皇帝本人?这段时间萧何已经知道了,如今坐在皇位上的不是先前那个秦二世胡亥,而是另一位年轻帝王。他原以为这是秦始皇的其他公子,可刘邦却告诉他,那是秦始皇本人,年轻的、返老还童的始皇帝。


    这实在太超出萧何的意料了。可仔细一想,却又仿佛在常理之中。那可是秦始皇嬴政啊。虽说他先前从未听说过世上真的有神仙之术,可在嬴政之前,天底下也没有皇帝啊。所有不合理的事情放在嬴政身上,似乎都变得合理了。


    只是,知道嬴政还活着后,萧何就忍不住对现在还在造反的那些人产生了怜悯。


    好不容易熬到秦始皇死,以为终于能复国了,根本不知道他们面对的一个更可怕的秦始皇。


    萧何刚回到府上,心情还未平复,就被小吏叫走了。他来到官署,冯去疾见他来了,连忙招呼他:“今日要送一批粮草去赵地,你快来协助老夫!”


    短短几天,冯去疾已经察觉出了萧何在后勤调度上的过人本领。在运送粮草、不绝粮道这方面,萧何比他要厉害得多。冯去疾对萧何十分满意,私下里曾感慨萧何有这样的本事,却在小小的沛县一直耽误到五十岁,实在可惜。若能早十年入朝,如今必定已经是丞相了。


    萧何立刻投入到事务之中。整个官署忙里忙外,所有官吏都在有条不紊地做事,步履匆匆,却井然有序,将粮草和兵马源源不断地运送到天下各地平乱的前线。


    这个官署有一个临时的名字,叫做“平叛府”。与萧何一到咸阳就被塞给冯去疾打下手不同,其他的官吏都是从各个官署中抽调来的。所有的人分成了三个司,萧何如今所在的便是“黄河北司”,专门对口蒙恬将军带领的那一路大军的后勤。此外还有“中原司”和“长江南司”,分别对应其他平叛大军。


    在这个官署之中工作,萧何最大的感觉就是顺利。他是深知官场中那些人情世故有多么烦人的。在小小的沛县,他担任小吏时,有什么想做的事情,要先问过沛公,再问县丞,还要与本地的豪强父老协调,一层层地打通关节,才能把事情办成。可如今在平叛府中,什么都不用他考虑。他需要做的仅仅是制定供粮方案,就会有无数官吏动起来,各司其职,将他的方案落实到位。


    做事太顺利了。以至于短短几天,萧何就感觉自己的政斗能力在退化——根本用不着这东西。上官不会刁难他,下属不会敷衍他,同僚之间没有弯弯绕绕,所有人都有话直说,有事就做,做完就散。


    萧何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伺机离开咸阳的心思了。他认为,按照朝廷这个效率,上下一心,内外合力,那些造反的反贼根本不可能有能力和秦朝抗衡。


    一直忙到深夜,萧何才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开官署。而平叛府不远处的咸阳宫,依然灯火通明。


    嬴政也在忙碌。他比所有人都要忙。


    官吏们只需要完成各自被分配的任务,可负责把“平叛”这个庞大而复杂的工程,拆解成无数个具体而微的小任务,再分派到官吏头上的,是嬴政。


    他下令暂停了阿房宫和长城的修建,将多年来从六国掠夺积累的财富全部拿出来,作为军功的奖赏。跟随章邯平叛的骊山刑徒,全部赦免罪行,身份归为秦人。


    既然已经和这些六国旧贵族彻底撕破了脸,嬴政便干脆再下一道旨意:将六国贵族的所有土地全部收归朝廷,按照军功分发给士卒。与此同时,在天下各处大规模征兵,所有大秦士卒,都可以用大秦的军功在他们籍贯附近换取田地。


    他已经不仅仅是没有经验的秦始皇了。他读过从秦至宋这千年的史书,知道黔首的力量。陈胜吴广能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那他为什么不能说“六国贵族宁有种乎”?


    先前,嬴政对这些六国贵族采取的大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毕竟他再专断独行,也不可能真的把六国贵族全部杀干净。他原本以为,再过五十年、一百年,六国的分别自然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消失。可事实证明他的大秦等不到那个时候,那他也就不再需要给他们留任何余地了。


    如果无论怎么做,他们都会造反,那就意味着——自己什么都可以做。


    *


    赵歇坐在邯郸官署中,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却根本看不进去。


    他是赵国宗室后人,在武臣被杀之后,被张耳、陈馀扶上了赵王之位。可他心里清楚,自己能坐上这个位置,不是因为有什么过人的本事,纯粹是因为其他的赵国宗室都被嬴政杀干净了,他是仅剩的那一根独苗。大秦统一天下后,他隐姓埋名躲了十年,种过地,被人当狗一样撵过,忽然有一天被人从田埂上拽起来,说你是赵王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得面对一个比赵王迁当年更加绝望的局面。


    赵王迁当年起码只需要防备秦国一国,而且手下还有李牧那样的名将。而赵歇面对的,是南北两路秦军的夹击,手下一个能打的将领都没有,所谓的精兵更是一个笑话。他手下那些兵,大多是这几个月临时招募的农夫,连队列都站不齐,兵器更是五花八门,锄头、镰刀、削尖的木棍,真正称得上兵器的寥寥无几。赵国本地也并不太平。的确有很多人思念故国,可也有很多人这十年来已经习惯了秦朝的统治,不愿再打仗。


    赵歇能扛一个月,完全是依靠秦赵世仇积累下来的仇恨。可一个月后,蒙恬的大军便再次踏破了邯郸。


    嬴政收到赵歇被俘的战报时,毫不意外。他可是实实在在地“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那些六国余孽手里顶多私藏了一点兵器,与朝廷的正规军械相比,不值一提。


    他反倒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他都做了这么多防范措施,兵器都收了,六国那些要塞之地的城墙也都捣毁了,大秦竟然还能被这些要兵器没兵器、要战马没战马的六国余孽推翻。


    接下来轮到燕王韩广。


    韩广原本只是陈胜手下的一名将军,被派到燕地略地,结果他见陈胜势大,便干脆脱离了陈胜,在燕地自立为王。他的如意算盘打得很好:燕地偏远,秦军鞭长莫及,就算要打,也该先打陈胜,怎么也轮不到他。


    当蒙恬的大军出现在燕地边界时,韩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燕地离关中这么远,为什么会先来打我?不该先去打陈胜吗?”


    他根本没处说理。甚至连还手之力都没有,就被蒙恬的大军碾了过去。蒙恬没有客气,将趁机造反的燕国余孽也杀了个干净,随后按照嬴政的指示,将原本属于燕国贵族的土地宅院,全部按照军功分给了此战中立功的士卒。


    蒙恬带领的大军中,有不少是从燕赵之地征召的士卒。他们原本得知要回老家平叛,心里是一百个不情愿。甚至在开战之前,就有不少燕地本地的士卒做了逃兵,若非蒙恬威望甚重,跑路的只会更多。可是,所有的不情愿,只持续到分田地宅院的那一刻。


    那是真的分土地、分宅院,而且就在他们老家分。今天分完田地,明天他们的父母妻儿就能去地里种地。


    杀燕人?不行不行,都是老乡,怎么能自己人打自己人呢?


    杀燕国贵族,把他们的田地分给自己?那些黑心肝的贵族,世世代代欺压他们,杀得好啊!


    同样的故事,也在齐地和魏地重演。自立为齐王的田儋,占据大梁城的魏国余孽魏豹,一个接一个地被平定。他们在临死之前的最后一个想法,出奇地一致:该死的大秦朝廷,你这么厉害,你先前装什么呢?你要是一开始就一巴掌拍死陈胜吴广,那我们也不敢造反啊!


    用时五个月,长江以北彻底平定。


    只剩下——楚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章邯在南方的平叛颇为顺利。


    他手中的军队,一部分是当初在骊山服役的刑徒,更多的则是嬴政新调拨给他的精锐秦兵。这是章邯第一次在嬴政麾下正式领兵征战,他先前的官职是少府,主要负责督造始皇陵,虽说也算是陛下的亲信,但终究比不上为陛下驰骋沙场来得风光。他憋着一股劲,要在陛下面前证明自己的将才。


    而在楚地,项梁的势力发展迅速。


    会稽郡守殷通想趁天下大乱反秦,召来项梁商议,只是项梁并不服气这个郡守。项梁让侄儿项羽持剑入内,项羽二话不说,当场击杀殷通,提其首级与印绶交给项梁。随后,项梁、项羽率八千江东子弟兵渡江西进,沿途收编陈婴等各路叛军,连克数城,兵力迅速扩充至六七万。他们立楚怀王之孙熊心为楚怀王,以资号召,项梁自号楚上柱国,浩浩荡荡地发展成了天下最大的一股叛军。


    楚地风俗文化与中原迥异,地大物博,民心桀骜,向来不太平。再加上当年楚怀王被秦国扣留、客死咸阳的旧仇,楚人发誓“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对秦人的仇恨刻骨铭心。虽然这么一算,赵人也仇恨秦人,楚人也仇恨秦人,好像天下就没有不恨秦人的地方,但楚人的恨意,显然更加持久。


    因为沿途的顺利,项梁渐渐生出了骄纵之心,认为秦人不过如此。他在攻下一座城池后,甚至对自己的侄子项羽说:“我听说秦人又立了一个新皇帝,说是嬴政未死。依我看来,这就是利用鬼神之说迷惑人心罢了。探子回报,那个新皇帝年不及而立。嬴政就算还活着,也有五十岁了,怎么可能会是嬴政呢?”


    项羽身形极其魁梧,勇猛好战,百战百胜。他听到项梁提起嬴政,就想起自己年少时看到秦始皇的车马巡游天下的时候说的那句话“彼可取而代之”。他扬起下巴,轻蔑道:“纵然那真的是嬴政,我也已经长大了。他不会是我的对手。”


    项梁拍拍项羽的肩膀,大笑:“你力能扛鼎,百战百胜,秦人可没有你这样的猛将!”


    一旁,项梁的谋士宋义叹了口气,劝谏道:“昔年六国多少名将能臣,都亡在了秦人手里。将军大业未成,不可轻蔑秦人啊。而且说不准嬴政真的没死,先前只是诈亡……”


    可惜,项梁和项羽没有一个人搭理他。


    章邯与项梁交手之后,试探了几番,很快就发现了项梁生性骄纵的弱点。他用了一招调虎离山之计,假装猛攻另一处要地,迫使项梁将项羽派去救援。然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章邯亲自率军,士卒口衔枚,马匹裹蹄,悄无声息地杀入楚军大营。


    还沉浸在连战连胜美梦中的项梁,根本没有防备。章邯的大军如同潮水般涌入楚营,火光冲天,杀声震野。项梁在乱军之中被斩杀,章邯趁机大破楚军,取了项梁的首级,派人快马加鞭送往咸阳。


    嬴政没有去看项梁的人头。项梁在他杀过的将领之中都排不上号,甚至连名将都算不上。他给项梁的人头开出高价赏价,纯粹是因为被项燕这一脉三番两次地作乱烦透了,先前一统天下时,项燕就在楚国三番两次地顽抗,如今他的后人又跳出来造反,实在让嬴政觉得厌烦。他这次存了心,要把项燕全族彻底灭族,一个不留。


    他拆开了章邯随人头一同送来的密信。信中,章邯详细写了他如何调离项羽、击败项梁的经过,又写了他下一步的行军打算,摩拳擦掌地表示,他一定会快速取项羽的首级,献给陛下。


    嬴政摇摇头,抽出一张帛书,给章邯写了封回信。他在信中让章邯不要急于求成,希望他能够采取当年王翦老将军破楚时的策略,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等蒙恬到了之后合兵一处再行攻打。


    嬴政还顺手写了一些在楚地作战的方法和注意事项。拜上个副本所赐,宋朝被金人打得长江成了边疆,嬴政因此积攒了大量在多水网地形作战的经验,也算是弥补了老秦人不擅水战的短板。


    写完给章邯的信,嬴政又叫来蒙毅。


    “你带着朕的诏令,亲自去见章邯。等你兄长带兵南下,会兵一处之后,再对楚军边围边攻,不可与之决战。切记,要让其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然后再战。”


    他顿了顿,又道,“若项籍要突围,告诉蒙恬和章邯,让他们二人待在军中坐镇,切不可亲自与项籍正面对上。”


    蒙毅听到这个命令,不由一怔:“陛下?”


    他家陛下的意思,竟然是让他的兄长避免与项羽正面交锋?


    嬴政没有立刻说话,他起身走到窗前。


    此时夜色已深,嬴政负手而立,望着天边那轮圆月。嬴政心想,这轮圆月倒是没有什么不同,汉朝的月光,宋朝的月光,都一样。只有朝代和人不一样。


    可汉朝宋朝都不是他的大秦,荀彧很好,岳飞也很好,只是都不是大秦的臣子。他要珍惜大秦的忠臣良将。


    “朕的将军,性命十倍贵重于 项籍。朕宁可不要项籍的首级,也万不可失朕的将军。 ”


    项羽的武力实在太过怪异——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带着二十八骑便能在万军之中突围,在乌江边上还能独杀数百人后从容自刎。嬴政读这段史书时,甚至怀疑司马迁写的到底是不是人。他不想让自己的将领去赌这个概率。


    出身将门的蒙毅听到这句话后,听出了嬴政显而易见的珍重之心,他深深一鞠躬:“喏!”


    蒙毅将要离开时,嬴政忽然又喊住了他:“此次蒙恬和章邯各领一军,以蒙恬为主帅。只是二人皆不可专断独行,蒙恬有带兵经验,章邯有对战楚兵的经验,让他们各取其长。另外。”


    嬴政道:“章邯手下那个裨将韩信,若他说他有战胜项籍的法子,就让蒙恬听他的。”


    蒙毅更加诧异了。韩信还是他亲手带到章邯军中的。韩信的名字也在先前陛下给他的名册之中,只是与被带到咸阳的萧何、曹参等人不同,韩信并非沛县人,嬴政对他的安排也不是带回咸阳,而是让蒙毅把他扔到章邯或蒙恬军中历练。蒙毅中途曾短暂与章邯合兵,便将韩信留在了章邯帐下。


    他还以为陛下不像重视萧何那样重视韩信,可今日听陛下的说法……陛下竟然认为,韩信一个年纪轻轻的毛头小子,带兵打仗的本事还在自己的兄长和章邯之上?


    嬴政看出了蒙毅的诧异,开口道:“那个韩信,天资不亚于白起。只是他这个人性子不老实,要磨一磨才好用。”


    他没有打算像后来的刘邦那样一开始就重用韩信,最后功高盖主,反目成仇。刘邦用韩信,是因为刘邦离不开韩信,除了韩信,刘邦手下没人能打得过项羽。可嬴政不一样,他手下是整个大秦,他不缺将领。蒙恬和章邯是八分的将领,单论带兵打仗的能力,是比不过有九分能耐的项羽,但嬴政可以用后勤给蒙恬和章邯补成十分。既然如此,个人能力十分的韩信,就不是必须的了。


    蒙毅从不怀疑嬴政的话。哪怕嬴政说他的兄长带兵打仗的本事比不上一个毛头小子,蒙毅也立刻领命而去。


    嬴政看着蒙毅的背影,微微扬了扬嘴角。这些将军啊,都很好哄。从王翦到岳飞,只要君王说两句体贴话,就什么都愿意做,一千年,文臣的心思变了又变,武将还是一样好哄。


    让将领死心塌地这种事情,嬴政顺手就做了。


    至于项羽……嬴政只是担心他那几个将军的安危,却并不担心项羽还能绝地反击、再来一次破釜沉舟。


    区区西楚霸王,这么多年,死在他这个始皇帝手上的王,不知凡几。


    灯火通明的章台殿中,嬴政又抽出一张帛书,写了一封密信,然后命人悄悄送往楚地的南方的百越之地。


    大秦在百越还有一支大军,只是那支大军主要的用途是镇压百越之民,轻易不会调动。


    嬴政轻轻抚摸着光球108 ,心中想着那支大军的将领,赵佗。原本在自己死后,中原大乱,他派去镇守百越的将领赵佗趁机拥兵自立,兼并了南海、桂林、象郡三郡之地,自称南越王,一直到百年之后才回归中原王朝。


    不过现在,嬴政觉得赵佗应该知道孰轻孰重。


    嬴政回忆他在史书上看过的赵佗生平,想到赵佗活了一百多岁,嬴政问108:“赵佗也有系统吗?”


    108答道:【没有】


    嬴政压下嘴角,又不高兴了。这个赵佗活了一百多岁……怎么除了自己,都这么能活?


    蒙毅一路快马加鞭来到下相。章邯已经将楚军围困在此处。


    章邯正在帐中对着地图沉思。他身形魁梧,甲胄未卸,虽然性格沉稳却也有渴望建功立业的急躁。项梁已死,楚军大败,项羽收拢了残兵败将,边战边退,最后硬生生在下相稳住了阵脚。章邯几次试探性进攻,都被项羽顶了回来。这让章邯既恼怒又兴奋,恼怒的是没能一举拿下,兴奋的是,这说明项羽确实是块硬骨头,啃下他,才更能显出本事。他本来已经决定,明日便集结全军,与楚军决战,一举拿下项羽的人头,快马送往咸阳。


    蒙毅的到来,打断了他的计划。


    “章将军,陛下有旨。”蒙毅入帐,也不多寒暄,直接从怀中取出一封以火漆封口的密信,以及一道正式的封赏诏书。


    蒙毅将嬴政对章邯的封赏和密信交给了章邯。章邯先展开封赏诏书,陛下晋封他为大上造,赐金千斤,良田百顷。他又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听蒙毅转达的那句“朕的将军性命十倍贵重于项籍,朕可不要项籍首级,却万不可失将军”,顿时喜笑颜开。


    章邯低下头,又看了一眼手中的信,用力点了点头:“既然陛下这么说……那我便听陛下的。不急,不急。”


    他收起信,转身对帐外的传令兵道:“传令各营,停止备战,原地休整。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出击。”


    半月后,蒙恬率大军赶到。当夜,蒙恬与章邯在中军大帐中对坐议事,做出了同样的判断:秦军四十万,楚军八万,完全可以直接打。但因为嬴政有言在先,二人决定还是谨慎为先。


    蒙恬沉吟片刻,忽然道:“陛下在信中提到了一个人,名叫韩信。他现在在你军中?”


    章邯一愣,随即想了起来:“是有一个叫韩信的裨将,年纪轻轻,打起仗来倒是有几分灵气。”


    他转头对帐外的亲兵吩咐道,“去,把韩信叫来。”


    韩信被叫来的时候,一头雾水。他今年二十一岁,身形修长,面容清瘦,穿着一身轻薄的甲胄,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他的外貌不像将军,倒像是文臣,就连正经文臣的蒙毅,都因为家族出身而生的比韩信结实许多。


    他觉得今年自己的人生真是处处出乎意料,先是在街上走着,正想着要不要趁天下大乱去投靠一路反王建功立业,结果下一刻就被秦人抓住,二话不说扔进了朝廷大军之中。


    在秦军之中待了一段时间后,韩信发现了秦军的好处。唉,秦国的这个军功制怎么这么香啊?只要能打胜仗,职位就能一直升。跟着章邯几场仗打下来,韩信的爵位已经是五大夫了。


    不过他也没有骄纵,主要是他自觉不具备骄纵的条件。有没有他,秦军都能打胜仗,他的作用只是让秦军打胜仗的速度变快了一些。所以一直到此刻,韩信依然很老实。


    蒙恬也不绕弯子,直接将当前的局势和自己的困惑说了出来:“项籍退守下相,我军四十万围困,若强攻,胜算几何?若围而不攻,又当如何?你有何看法?”


    听完蒙恬的问策后,韩信思索片刻,开口道:“项羽此人,只有匹夫之勇,性情易怒。对付他,需打压其士气,让他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待其士气衰竭,粮草断绝,人困马乏之后,方可灭之。”


    蒙恬和章邯对视一眼——韩信说的,竟然与陛下密信中所言分毫不差。


    韩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将军可曾见过被狼群逼到绝处的恶虎?”


    蒙恬微微一怔:“恶虎?”


    “信年少时曾在猎户口中听闻,山中有一个大狼群,有狼五十余只,还有一虎。虎狼相争,狼群将恶虎逼到悬崖边缘,本想逼死恶虎,谁知恶虎见已至绝路,便豁出性命反扑,杀死二十只狼后逃之夭夭。”


    韩信平淡说:“若是狼群不那么着急,不一味将恶虎逼到悬崖边缘,而是一直骚扰它,让它捕捉不到猎物,困饿交加,只怕用不了半个月,恶虎就再也没有力气反扑了。”


    韩信这番话说服了蒙恬和章邯。


    一开始,项羽感受到了秦军在阻拦他。项羽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热血上头,杀得双目赤红,长戟挥舞之处,秦军人仰马翻。他以为秦军不过如此,正要一鼓作气冲垮对方的阵型,却渐渐感觉到了不对劲,那些秦兵虽然在与他对阵,却并没有拼死阻拦,反而像是在故意给他留出一道缺口。


    箭在弦上,已经容不得项羽多想了。他只能顺着那道缺口杀出一条血路,带着残兵冲出了包围圈。然而,当他冲出重围,还没来得及喘息,身后便传来了隆隆的马蹄声。是蒙恬派出的骑兵紧紧地跟了上来。


    项羽从江东起兵,而江东并非产马地。尽管项羽想办法凑了一批骑兵,可和蒙恬手下长年累月与匈奴作战的骑兵比起来,就太少了。


    项羽回头要打,秦军就撤开;项羽往前逃跑,秦军就紧紧逼迫。几次三番之后,项羽实在沉不住气了。他想要沿途抢夺城池中的粮草补充军需,可只要他一停下来,后方的大军就压上来,狠狠咬掉楚军一块肉。他想要加快速度摆脱身后的秦军,可如今天下只剩下他这一支叛军了,朝廷可以从任意一个方向调动军队围堵他,他避无可避。


    他手下的军队,从八万人变成七万人,又变成六万人。随后的几次溃逃,只剩下了三万人。那些溃散的士卒,有的在乡间躲藏,有的干脆投降了秦军。项羽的胡子长了出来,眼眶凹陷下去,整个人不复先前的桀骜。


    项羽是一只猛虎,可他要面对的,并非和他正面搏斗的猛兽,而是一群有着充分补给又足够谨慎的猎人。


    他一路退到广陵。


    从广陵渡过长江,就是江东,那是他起兵的地方,是他最后的退路。他的谋士范增劝他渡江,项羽却迟迟做不了决定。他在临时搭建的大帐中来回踱步,忽然停下脚步,一拳砸在案几上,吼道:“不必多言!我宁可和秦人死战,也绝不会渡江认输!”


    就在此时,身后原本一直追逐他的秦军也停了下来,转而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哪怕项羽手下只剩下了不到三万人,秦军依然不急于一举歼灭,采用的仍然是先前那种逼迫的策略。他们就像一群耐心的猎人,不紧不慢地收紧着绳索,等着猎物自己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摆在项羽面前的,似乎只有一条活路——渡江。


    项羽还在犹豫之间,却有船从江上自南向北而来,找到了他。那是留在会稽的两个项家子弟。那两个项家子弟哭着说:“将军!会稽丢了!秦将赵佗率军已攻破会稽,项家已经被族灭了!只逃出来了我们二人!”


    所有能征善战的将士和项氏族人,都被项梁带着渡过了长江。会稽留守的都是些老弱病残,根本挡不住赵佗。而与习惯了北方气候的蒙恬大军不同,赵佗带领的是攻下了百越的士卒,楚地的气候和水网也拦不住他们。


    项羽听闻消息之后,身形晃了晃。


    这下不用考虑渡江了,嬴政根本没给他渡江的选择。


    项羽在帐中枯坐了一夜。次日,他站起身来,穿戴好铠甲,默默地提起了那杆陪伴他征战的长戟,走出帐外,翻身上马。


    他带着亲兵,最后一次冲向秦军。


    然后,他被嬴政加急命人赶造出的神臂弩射中了。第一支箭穿透了他的肩胛骨,第二支箭钉入了他的大腿,第三支、第四支……他身上插着七八支箭,鲜血染红了战袍,却依然没有倒下。他挥舞着长戟,又厮杀了小半刻,直到力竭,才单膝跪地,用长戟支撑着身体,没有让自己完全倒下去。


    他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了一声悲凉的叹息:“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


    这句遗言连同项羽的首级,被一起送到了咸阳。


    朝堂之上,嬴政看着这颗怒目圆睁的首级,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冷笑,对着文武百官平静说:“朕觉得此贼死前之言差矣。不是天要亡他,是朕要亡他。”


    不过,也没什么区别。他要杀的人,也一个都活不了。


    ——从嬴政回归他的咸阳到今日,八个月零七天,天下再次匍匐在始皇帝的脚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天下平定,秦军却没有立刻返回边关,这一次,大秦以更加强硬的姿态,对待那些掀起反旗的六国旧地。


    但凡参与此次造反的豪强贵族,一概杀无赦。一颗颗人头滚落在地,流血漂橹,染红了无数城门口的空地。那些没有直接参与造反的贵族,也未能幸免于被清算的命运,他们被强行迁移到咸阳周边的几座城池集中居住。嬴政对他们仅有的仁慈,便是允许他们带走家族积累的财富,但土地必须全部充公,归大秦所有。


    这些本土豪强自然不情愿。根基在此,谁愿意背井离乡, 被赶到陌生的地方从头来过?可不情愿又能如何?造反?问题是造反没用啊。


    项梁、赵歇、魏豹、田儋……那么多响当当的人物,那么多六国贵族的后裔,人头都被挂在城墙上示众了。但凡有点能力的豪强,早已跟着项羽这批人一起反过了,剩下的这些,本就没有起兵的本事,如今更是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


    甚至有不少剩下的贵族豪强, 暗暗怨恨起了项羽、赵歇这些造反的六国旧贵族。本来秦始皇都不打我们了,老老实实当个秦人, 日子也能过下去。结果你们非要造反, 造反也就罢了, 还失败了,给了秦始皇多好的借口来收拾我们!


    朝堂上的文武百官对此没有任何异议,甚至同仇敌忾地认为,就该这么做。第一次灭掉六国时,因为七国之间的贵族多有联姻,盘根错节,秦朝堂上尚有一些温和的声音,认为应当安抚六国旧贵族,不宜逼之过急。可经过这一次差点将秦朝彻底掀翻的各地反叛之后,再温和的秦臣,也生不出半分安抚之心了。若不是陛下从天而降,力挽狂澜,此刻死的就不是六国余孽,而是他们这些秦臣了!届时六国复辟,他们这些为秦效力的人,哪一个能有好下场?


    而对于“现任秦二世就是秦始皇嬴政本人”以及“嬴政求仙问道、返老还童”这个消息,无论是嬴政本人,还是朝中的文武百官,都丝毫没有掩饰的意思。从周天子自称“天子”的那一刻起,中原大地上的王权便同时代表了神权。历代君王为了给自己增加权威,甚至会主动编造一些神异之事来包装自己。


    不过,天下人对于此事,倒也分成了两种看法。一方是相信神鬼之说的黔首,他们认为秦始皇多年求仙问道,又是派徐福出海,又是寻方士炼丹,折腾了数年,终于寻到了真正的仙术,得以返老还童。另一方则持怀疑态度,认为这不过是某个长相与嬴政相似的公子,假借始皇帝之名来震慑天下罢了。


    不过,无论心中信与不信,没有任何人敢在表面上质疑——一个人长着始皇帝的脸,还有始皇帝的本事,那他就是始皇帝。


    天下再次安定之后,嬴政需要考虑的,便是内政了。


    不得不说,这个世界的内政也是一团糟。不过嬴政也能理解,秦朝毕竟是第一个大一统王朝,一切都是刚刚起步,制度尚未完备,官吏体系也未成熟,各种问题层出不穷。好在嬴政已经在不同朝代积累了丰富的治国经验,倒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他下令停止了所有重大工程的修建。阿房宫自然是没有心思再建了,已经打好地基的那片空地,便先空在那里,等过几年元气恢复了,再改建成大秦学宫。已经修好的长城继续使用,但不再向前延伸,在知道北方和西方还有大片辽阔土地之后,嬴政有了比修长城更宏大的想法。他又下了一道旨意给赵佗,命他在返回咸阳复命之前,先去百越把占城稻带回来。这种稻米产量高、生长周期短,若能在大秦推广开来,足以养活更多的人口。


    而眼下最紧迫的事情,是科举。不过这次科举与后来科举不同,形式不一样,目的就更不一样了。现在举办科举肯定没有几个寒门人才,这个时候家里穷的根本读不起书。嬴政打算举办这次科举的目的,只是让官吏从地方举荐到由他选拔,无论是齐地还是楚地,考完这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地方之分,全部都是天子门生。并非打破世家垄断,而是要先打破地理隔离。


    这件事情甚至比收拾六国余孽更迫在眉睫。秦朝的基层官吏本就不够用,统一六国后,只能大量以原六国的官吏充任地方职务。这其中的弊端显而易见,比如项梁和项羽叔侄。项燕一脉早就被大秦悬赏缉拿,可项梁和项羽非但没有隐姓埋名,反而在原会稽郡守殷通的包庇下,混得顺风顺水,俨然成了一方本土豪强。殷通一心想要反秦,却只因为职位比项梁高,最后死在了项羽的手中。像殷通这样的例子,天下不知凡几。这也是为何六国余孽一起兵,造反的声势便如此浩大、蔓延如此迅速的原因之一。


    趁着这次平叛,嬴政将这些有异心的官吏杀了个干净,可后果便是无人可用了。


    章台宫中,嬴政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冯去疾刚刚送来的天下官吏空缺册。他看了一会儿那密密麻麻的竹简,只觉得眼睛发酸,索性将108掏出来,放在竹简上。 108的光晕扫描过竹简内容,迅速整理成一张清晰的表格,投射在嬴政面前。


    可即便如此,看完所有的空缺职位后,嬴政还是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叹了一口气:“要是不能尽快补上这些官吏空缺,朕就要从法家治国跳到道家无为而治了。”


    他甚至怀疑,汉朝最初建立时采用道家无为而治,并非真的信奉黄老之学,而是实在没官吏可用,被逼无奈只能无为而治。


    嬴政看着竹简沉思了片刻,忽然开口:“朕立萧何为相,如何?”


    他并没有指望108能回答他。他只是习惯性地把话说出来,顺便整理自己的思路。他自言自语道:“冯去疾的能力,只能做个普通宰相,他没有名相的本事。举行科举是千秋大事,冯去疾没有这个能耐去推行。”


    大秦一向是君臣搭配,代代君王总要配一位能相。可有能力的丞相并不好找,否则也不会一代君主往往只配一位名相了。


    嬴政顿了顿,声音平静下来:“李斯有这个本事,可李斯负朕。”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眼帘轻轻垂着,仿佛只是在叙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熟悉嬴政的108却知道嬴政的心情并非他语气那么平静,它飘到嬴政的手掌上:【坏李斯!陛下再罚他吃三年咸鱼! 】


    嬴政被它逗得扯了扯嘴角:“无碍。朕其实不太在意。没有李斯,还有萧何,朕又不缺丞相。该后悔的是李斯,不是朕。”


    他推开面前的书案,目光落在章台宫内熟悉的陈设上。从他作为嬴异人之子返回秦国,到现在二次平定天下,数十年过去了,物是人非。


    “朕的气运都在霸业上了。”嬴政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却并无悲戚。


    108笨拙地安慰道:【都是他们的错】


    嬴政被它这副认真的模样逗笑了,笑意终于真正浮上了眼底:“朕没有难过。朕这半辈子,被背叛的次数可太多了。朕不能一直想着被背叛的事,一直想这样的事情,性格就会变得多疑,就会怀疑身边所有的人。君臣二心,就做不成事了。就像那个赵构一样,整日猜忌武将,最后什么事情都做不成。”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章台宫的窗棂,望向窗外那轮明月:“朕只会往前看,前面有朕的千秋霸业。”


    他抬起手,月光洒在他的掌心,仿佛他握住了月亮,又仿佛是托住了大秦的江山社稷。就像那年赵姬和嫪毐之事后,他告诉自己:别回头,往前走。


    君王不能一直沉浸在被背叛和被抛弃的情绪中,君王要建设天下。比起千秋霸业,个人被臣子辜负这件事,就太小了。


    如今的嬴政,依然选择往前走。他知道自己完成了什么——大秦没有百世,但皇帝有百世,大一统的王朝有千年。他依然是始皇帝,他的确是千秋霸业,百代皆行秦政法。


    萧何接到嬴政任命他为丞相的诏书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坐在驿馆的窗前,看着那卷帛书,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确信自己没有看错。他升职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从沛县的一个小吏,到冯去疾的属官,再到平叛府黄河北司的主事,如今一步登天,被擢升为丞相。


    萧何此前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丞相。他曾与嬴政谈论过几次天下之事,敏锐地察觉出了自己与这位帝王在观念上的诸多分歧。对于做官而言,有些分歧不算什么大事,可对于丞相这个位置……萧何本以为帝王会选择一个更合自己心意的人来担任。


    萧何带着那封诏书,忐忑不安地去见嬴政。他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表达了自己难担重任的意思,他年纪大了,又是半路归顺,恐难服众望。


    嬴政听完,只是笑着反问了一句:“你既然有能当丞相的才华,又为何要说难担重任呢?只要你能辅佐朕完成千秋功业,就不必忧心其他。”


    萧何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嬴政又补了一句:“若是还不放心,你可有未婚配的子女?可与朕的子孙婚配,朕的儿女都有婚配了,可朕还有许多皇孙。”


    萧何不由愕然。


    他抬起头,看着嬴政那张年轻的面庞上温和的神情,分明嬴政现在的年纪比他小上将近一半,可萧何却骤然生出了一种被更年轻的帝王宽容以待的感觉。


    他明白自己真正在担忧的是什么。是李斯,李斯这样的坏例子就在眼前,萧何不得不担心,帝王会因为李斯的背叛而迁怒于下一任丞相。他活了大半辈子,很清楚信任的建立有多难,而信任的崩塌,只需要一瞬间。


    可嬴政向他证明了什么叫做容人之量,帝王不在乎某个人的背叛。


    萧何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惭愧,觉得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帝王之腹。他低下头,郑重地行了一礼:“臣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嬴政不但给了萧何官职,还知道萧何从沛县初到咸阳,尚未置办宅院,便将那座闲置的丞相府一并赐给了他。


    李斯早已搬出了丞相府,如今与长子李由同住。他还活着,却已很少出门了。他的脸上被刺了字,那是墨刑的印记。讽刺的是,那刺字的字体,正是他当年主持统一的小篆。偶尔对镜,李斯看到自己脸上那些墨字,便如同看到自己一生功过被刻在脸上,洗不掉,也抹不去。


    他不知道陛下为何会饶他一命。他只能猜测,或许是因为他与陛下的牵扯实在太深了,他的儿子们都娶了公主,女儿们都嫁给了公子,看在儿女的份上,陛下饶了他一命。能保住性命,李斯已是感恩戴德。何况,陛下并未因他的过错而迁怒于他的子女,长子李由依然在朝中担任要职。


    李由的府邸与丞相府相邻。哪怕终日待在家中不出门,李斯也能听到隔壁搬家的动静,车马声和搬运箱笼的吆喝声,以及官吏进出的脚步声,隔着院墙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一日晚膳,李斯夹了一筷菜,仿佛不经意地问了一句:“相府……又住人了吗?”


    李由看了父亲一眼,沉默了片刻,还是如实答道:“陛下任命萧何为相,又念萧相在咸阳没有府邸,便将那座府邸赐给萧相了。”


    李斯握着筷子的手顿住了。李斯知道萧何是谁,是那个能力足以代替他的人。他低下头,看着碗中粒粒分明的米饭,忽然觉得口中的饭菜失去了滋味。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是悔恨还是羡慕,连他自己也分辨不清。


    李由看着父亲骤然黯淡下去的神色,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暂时放下了为人子应有的委婉,直言道:“父亲,真不知当初你是怎么想的。为何要矫诏呢?”


    李斯只是沉默。


    是啊。陛下现在风华正茂,自然还会有其他的丞相。一个比他更年轻的、比他更忠诚的丞相。


    悔不当初也晚了,陛下不在乎。他现在只是无权无势,连门都出不去的老黔首,陛下又有了新的丞相,会继续开创大秦的万世基业。


    作者有话说:


    政哥真的是很宽容的人,很难想象政哥能在被父母连续抛弃背叛之后,还一点也不猜忌功臣。最不健康的原生家庭养出了对臣子最好的政哥。


    ——


    对李斯的处置,主要是我不太喜欢见血(史同女滤镜),然后感觉李斯失去了权力和尊严(脸上刻字),也在牢狱中受了刑,然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君王转身去重用另一个和自己一样有能力的丞相,也算惩罚了,而且陛下和李斯的子女绑的太紧了,杀了李斯感觉和李斯子女结亲的公子公主也不好做


    第96章


    接下来要考虑的, 便是培养继任帝王的事了。


    嬴政将子辈和孙辈挨个拎出来审视了一遍,却愣是一个满意的都没挑出来。他觉得自己已经把标准降得足够低了——他对继任者的期望,不过是有他自己一半的水平就够了。可最名正言顺的长子扶苏,别说一半了,连三分之一都够呛,还总喜欢跟他顶嘴。


    又是一次朝会之后。父子二人因为对一件地方官员的处置意见产生了分歧,扶苏又开始引经据典地劝谏,说陛下应当宽仁为本,给犯错之人改过自新的机会。嬴政耐着性子听了片刻,越听越觉得太阳xue突突地跳,终于忍无可忍,抬手就是一巴掌,不偏不倚地拍在扶苏的后脑勺上,力道不轻,在空旷的殿内发出一声脆响。


    “朕真是太惯孩子了,惯得你无法无天!”


    什么亲子沟通技巧,他是封建王朝的皇帝,后世的书管不着大秦的皇帝!


    扶苏捂着后脑勺,固执的看着嬴政。他觉得“惯孩子”这三个字,跟自家父皇实在扯不上什么关系。


    嬴政深吸一口气,压下再补一巴掌的冲动,沉声道:“你和朕有不同的治国理念,朕知道。而且朕还知道,朕的治国理念并非唯一正确的治国方法。那你知不知道,你错在什么地方?”


    这倒不是气话。嬴政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固执己见的帝王了。他见多识广,虽然依然坚持以法治国、顶多再蒙一层儒家的外衣作为修饰,但他也不会认为以其他理念治国就一定是错的。汉初以道家治国, 崇尚黄老之学,汉朝也强盛起来了;后面历朝历代以儒家治国,同样有过盛世。所以如今嬴政并不会因为扶苏崇尚儒家,就觉得扶苏的理念是错的。


    嬴政在心里冷哼了一声,也就是自己仁慈,换成刘彻或者李隆基,这种屡次顶撞的儿子,坟头草都长老高了。


    扶苏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辩解,嬴政却没给他机会,继续说道:“朕是你的君父。君在前,父在后。你若想用你的方法治国,那就等熬到你自己继位之后!”


    扶苏咬着下唇,一脸倔强,显然并没有完全服气。


    嬴政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目光冷了下来:“有一句话说得好——玉不琢,不成器。朕决定让你去楚地做县令。这次,蒙恬不会陪着你。”


    他深深地看着扶苏,目光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复杂情绪:“朕已经教过你一次了。你要是再因此觉得朕把你调出咸阳是厌弃了你,朕也不会再去救你一次。”


    他甚至短暂地思索过,要不要把扶苏丢到别的国家去做质子。昭襄王和自己都是质于他国而后归秦的,似乎有质子经历的君王,成材率更高一些。可惜,环顾四周,如今已经没有能被嬴政看在眼里的国家了,他只好作罢。


    出发那日,天色微明,咸阳城门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扶苏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袍,背着简单的行囊,满脸沮丧。在嬴政的命令下,百官和扶苏的家眷没有一人来送他,甚至扶苏出了咸阳,就连长公子的名头都不能用了。


    他走到城门口时,却见到一位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属官。那人四十多岁,穿着一身簇新的官袍,脸上挂着热情洋溢的笑容,见到扶苏便快步迎了上来,躬身行礼:“臣刘季,奉陛下之命,为长公子属官,随公子一起去楚地赴任。”


    和满脸沮丧的扶苏不同,刘邦的心情简直好得要飞起来。对他而言,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他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出不了咸阳了,最多在太乐丞的位置上混吃等死。可谁能想到,陛下竟忽然任命他做扶苏的属官,与长公子一同前往楚地赴任。不仅能回老家,还能抱上下任帝王的大腿,这简直是做梦都要笑醒的美差。


    扶苏看着眼前这个笑容灿烂得有些过分的属官,沉默了片刻。此人看着十分不靠谱,难道这也是父皇给他的考验之一吗?


    嬴政是个闲不下来的人。本土暂时不能动兵,但那些年轻的士卒渴望功勋,他也不愿让大秦军队就此懈怠。于是,他开始造战船。一艘船只需载千人,粮食一次性备齐,出海之后便沿着海图航行。


    用嬴政的话来说,是去“教化蛮夷”,至于那些蛮夷自愿进贡的金银财宝,不过是顺带的事情。


    他将三公九卿改为三省六部,把一部分 不必事必躬亲的公务分派给了臣子。嬴政自信自己能处理所有的事务,但在收到几十份世界地图的同时,他还收到了几份来自后世穿越者的养生建议,都是劝他不要太过劳心劳神,否则会影响寿命。


    嬴政在寿命和勤奋之间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寿命。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活得够久,才能做成更多的事。


    他凭借自己过目不忘的本事,硬生生将当初在宋朝副本中背下来的战船图纸手绘了出来,然后扔给了墨家。一年后,第一艘大秦战船下水,载着士卒和海图驶向茫茫大海。又过了半年,战船回来了,带回了满满一船的金子,以及情报。


    果然如嬴政所料,这个时代,那些遥远的地方大多还处于部落阶段,连国家都没有形成,文字和语言都尚未定型。嬴政听后,大度地表示要帮助这些蛮夷开化。他挑选了一批在背后说他坏话的儒生,以“秉承孔丘有教无类的宗旨,出海教化蛮夷”为名,将他们打包送上了船,让他们去那片尚未开化的土地上传播中原文化。


    五年后,扶苏终于从楚地返回了咸阳。


    他变了很多。肤色黑了一些,人也瘦了一些,但目光比从前沉稳了许多,下颌的线条也变得更加分明,颧骨处添了一道浅浅的疤痕,不知是在何处留下的。不知是在楚地见识了人心险恶、明白了离开秦人没人会把他当长公子供着,还是被刘邦那副性子感染了,学会了人情世故。


    总之,扶苏回来后,再也不和嬴政唱反调了。嬴政说什么,他便认真地听,认真地做,偶尔有不同意见,也会以更委婉的方式提出,而非像从前那样梗着脖子硬顶。


    又过了九年。


    这九年里,嬴政甚至送走了刘邦。这件事情让嬴政愉快的多吃了两大碗饭,他一直对刘邦只比自己小三岁,却能在秦朝灭亡之后再建立汉朝耿耿于怀。


    大秦一片祥和。百姓安居乐业,田野间麦浪翻滚,市集上货物琳琅。大秦的战船能够抵达的地方,都传颂着大皇帝陛下的威名。那些遥远的土地上,人们开始使用秦国的文字,说着秦国的语言,用着秦国的度量衡。他们自愿“进贡”的奇珍异宝,堆满了大秦的国库。


    嬴政站在咸阳宫的最高处,俯瞰着这个他亲手重建的大秦,远处的渭水如一条银色的绸带蜿蜒流过。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呼出,然后对108说:“结束这个副本吧。”


    他念头通达,心满意足。


    【任务结束


    评价:帝王救世,再造大秦


    这一世,你又又没点家世点。


    第一年,你掉在路边,自称朝廷使者,骗士卒带你去见蒙恬和扶苏。你精通纵横之术,轻易就让蒙恬和扶苏相信你是秦始皇(或许,你真的是秦始皇? v你五十,陛下复活后能不能封我做大将军?)


    第二年,你想把赵高和胡亥千刀万剐,但是你忍住了,你的理智又一次战胜了你的情绪。你认为,可以趁这个机会把六国余孽全部钓出来,不破不立。这是一个大胆的决定,一不小心就可能会弄巧成拙。


    忍了大半年,终于六国余孽都冒头了,你再也不愿意忍耐,带着扶苏和蒙氏兄弟长驱直入。你脸上写满了王霸之气,咸阳守将一看到你的脸,就虎躯一震,当即跪倒,你不废吹灰之力就拿下了咸阳。 (不建议其他主播尝试,除非你们也长了一张秦始皇的脸)


    刘邦都用了三年才打进咸阳,但是你只用了三天!


    胡亥和赵高见到你,露出了见到鬼一样的表情。为了保命,胡亥连“父皇”都喊出来了。


    你告诉秦朝的文武百官,你要当皇帝,文武百官跪地痛哭,把你当成了救世主,甚至向你告状,说你不在的时候别人都欺负他们。


    你对他们表现出了超乎先前所有副本的耐心……耐心足足维持了半个时辰。


    第三年,你派兵平叛,用时八个月就平定了天下。六国旧贵族纷纷认为他们上当了,他们在背后骂你诈死,然后你让他们真死了。


    可怜的六国余孽表示:什么叫BOSS开启了第二形态?


    你来时,秦朝命悬一线,胡亥赵高作乱;你来后,六国余孽高呼上当,大秦的臣子们终于迎来了可以让他们依靠的坚实臂膀(好消息,这个副本终于没人猜测你是秦始皇转世了,他们都知道你就是秦始皇)


    任务完成度:百分百


    积分:五万】


    嬴政在坐席上坐了一会儿,细细回味着自己给自己报仇的这份痛快。毕竟不是哪个开国皇帝,都能有机会亲手清算自己的旧账的。


    片刻后,他起身伸了个懒腰,想起自己进副本之前打算清点今年税收,随口吩咐左右:“让萧何来见朕。”


    半个时辰后,萧何到了。随萧何一起来的,还有李斯。李斯支支吾吾地解释,说自己半路上遇见了萧何,便一道来了。嬴政这才想起来,差点忘了,李斯这家伙如今还在相位上待着。他今日心情很不错,便随口道:“李卿就再吃一年咸鱼吧。”


    李斯错愕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茫然。啊?自己又哪里得罪陛下了吗?


    嬴政没有理会他那副表情,径直问道:“今岁税收如何?”


    李斯连忙收敛心神,恭敬地报出了一个让嬴政颇为愉悦的数额。嬴政又问了半个时辰的政务细节,才摆了摆手,让二人退下。


    然后,108看见嬴政笑了。那是一个纯粹而舒展的笑容,只是单纯的愉悦。


    “能臣良将,千秋功业,念头通达,长命百岁,朕什么都不缺了。”嬴政说。


    作者有话说:


    正文要完结了,可能还有个一章的小收尾。感觉陛下现在已经是究极体千古一帝了,什么都不缺了。


    第97章


    次年春,嬴政开启了自己第二次东巡。


    这一次,他把沿途歇脚的地点定在了先前六国的都城。李斯和萧何被他留在咸阳驻守,其余一干臣子, 上至吕不韦、蒙恬, 下至叔孙通、年幼的章邯, 全都被他打包带上, 浩浩荡荡地出了函谷关。


    几年的治理成效显著。农业技术在墨家和农家的协作下更新叠代,新的农具和耕作方法推广到了大部分郡县;商业在嬴政授意吕不韦进行适度改革后,也有了明显的松绑与繁荣。书同文、车同轨的效果更是立竿见影,教化天下的事情嬴政交给了叔孙通去推行,事实证明,儒家在不想着“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时候,还是很好用的。


    当然, 最重要的, 是接连数年的和平与稳定。


    从春秋到秦朝建立,中间数百年的时间,几乎没有哪一年不打仗。战争平等地摧毁一切——人口、房屋、田地,最重要的是,它滋养绝望。在“今日生明日死”的威胁下,没有人能专心投入生产建设。可如今天下太平,再也不用打仗了。就算征战,也是对外征战,战火不会烧到本土。黔首们终于可以全心全意地过日子。短短几年间,天下黔首便已从战争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天下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上一次东巡,是为了泰山封禅。而这一次,除了向天下宣示“六合归一”之外,嬴政还存了巡视自己领地的心思,他要带着自己看重的臣子们,去看他亲手打下的霸业。 108偷偷把这个行为叫作“大猫巡视领地并喵喵叫炫耀战利品”,不过它没敢说出口。显然,比起大猫,自家好面子的陛下更喜欢“祖龙”这个称呼。


    按照地理远近,车队先到了韩国都城新郑。


    嬴政对韩国兴致缺缺。在他眼中,韩国连对手都算不上,只能算六国里凑数的那一个。倒是韩非颇为感叹,还去了韩国的家庙祭拜。他这一去,反倒让嬴政生出几分趣味来,别的不说,强抢别国臣子这种事,做起来还是很有意思的。


    下一站,是邯郸。


    嬴政对这个地方的印象,可比新郑深刻多了。赵国的王宫如今已被改造成了秦皇帝的行宫,嬴政入住后,下令:“在邯郸多留几日。”


    处理完加急送来的政务后,嬴政换了一身寻常士人的深衣,只带了蒙毅和几个侍卫,悄悄离开了行宫。


    因为帝王驻扎在此,而邯郸又是仇秦情绪较重的地方,为安全起见,街上的盘查比平时多了不少,以至于天色尚早,街上便已行人寥寥。嬴政走在邯郸的街道上,目光扫过两旁熟悉的屋舍轮廓。秦军攻入邯郸之后,在王翦的约束下并未劫掠,这些屋舍便还保持着嬴政记忆中的模样。偶尔有路人经过,他们的口音,就像他记忆中一样熟悉。


    只是嬴政,却不再是当年的嬴政了。


    当年那个在邯郸为质的少年,听着这些口音,心中只有仇恨。他要躲着走,不能被认出是秦人,他无权无势,要拼尽全力才能保住自己的命。可如今,嬴政再听到这熟悉的口音,心中却只剩下了愉悦。


    无能为力、不能报仇的时候才有恨;报完仇之后,就只剩下得意了。嬴政甚至觉得这些口音听起来有些亲切。当然,这种亲切,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宽容。


    嬴政走到自己当年住过的那座小院前。


    院门斑驳,门槛上的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院墙上的青苔长了又枯、枯了又长,留下了深浅不一的痕迹。院门外有几名侍卫守着,甲胄整洁,神情肃穆。王翦攻破邯郸之后,得知这里是陛下幼年居住的地方,便设下了守卫;后来的邯郸令也常年派人维护,不敢怠慢。


    蒙毅上前,向那几个守卫亮了亮代表九卿身份的银印青绶。几个守卫面色一变,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站在蒙毅身前那个身着寻常深衣的男人身上,他们瞬间明白了什么,连忙躬身让开身位,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


    蒙毅带着几个侍卫留在外面,嬴政独自步入了院子。


    院中积满了灰尘,落叶与尘土混杂在一起,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嬴政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堂内一片狼藉,桌椅倾倒,陶罐碎裂,地上散落着一些早已看不出原样的杂物。显然,在他当年逃离邯郸之后,曾有人来搜查过,翻箱倒柜,将一切都搅得乱七八糟。


    灰尘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是他自己的。他穿过堂屋,推开卧房的门。门轴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像是很久没有被开启过了。地上还散落着几根竹简,已经朽了一半,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再也无法辨认。


    108从他的袖中飘了出来,光晕微微闪烁,激动道:【陛下,这是当年我和你绑定的地方! 】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门口,看着这方以他如今的身高体型已显得略微狭小的空间。他想起很多事,想起那些寒冷的冬夜,他蜷缩在角落里,听着外面的叫骂声;想起那些饥饿的日子,他啃着干硬的麦饼,就着冷水,计算着还要多久才能长大;想起那些屈辱的时刻,他被赵国的贵族子弟围着嘲笑,骂他是“秦狗”。


    他想嬴子楚,那个从未保护过他的父亲;想吕不韦,那个改变了他命运的男人;想赵姬,那个他不知该如何评价的母亲;想赵国和秦国,想他第一次副本中看见昭襄王、宣太后、范雎——想他当年那些浓烈的恨,和浓烈的渴望。


    他开口,语气比他自己预想的要温和许多:“是,当年我就是在这里遇到你的。你说要辅佐我封侯拜相。”


    嬴政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一转眼,却是朕给别人封侯拜相了。”


    108小声说:【后来我发现您是秦始皇,就改口说是开创文明了。而且,没有系统,陛下也是始皇帝】


    嬴政掂掂光球,语气平淡:“那大秦就会二世而亡了。”


    他伸出手,将108托起来,放到自己的肩膀上,然后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他没有再回头看那间小屋一眼。


    恍惚间,如今高大的帝王身影,与当年那个深夜狼狈逃走的质子身影,在满院的尘埃与光影中重叠,渐行渐远。


    回到行宫,嬴政在昔日的赵王宫中设宴。丞相没来,吕不韦年长、资历最深,自然坐在了首位。嬴政问他可曾回故地看看,吕不韦摇了摇头,语气平淡:“臣在大秦多年,早已不记得邯郸的事情了。”


    嬴政看着他,心平气和了下来,甚至笑着问道:“天下人人都知文信侯奇货可居之说,认为吕卿看人奇准。为何当初吕卿没看出来,朕今日能有此成就呢?”


    吕不韦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尴尬地笑了笑,将酒盏凑到唇边,掩饰面上的不自然。他和嬴异人逃离邯郸的时候,嬴政还是个不会说话的婴童,被赵姬抱在怀里,连路都不会走。谁能想到,那个婴童有朝一日能横扫六合、开创不世霸业呢?他若真有那般远见,当年就该把嬴政揣在怀里一起带走。


    嬴政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还是他的108慧眼识真龙。他当年就觉得,自己的108比父亲的吕不韦厉害。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他一笑而过,转而与蒙恬说起话来。二人商量起攻打百越的事宜,不能用大军,百越疫病太多,需要训练小股精锐部队……


    半月后,一个天色微明的早晨,车队再次启程。晨雾还未散尽,草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嬴政登上车驾,回头看了一眼邯郸城朦胧的轮廓,然后转过头,目光投向北方。他带着他的能臣良将,车轮滚滚,向着朝阳升起的方向出发。


    秦皇政五年夏,始皇帝嬴政结束第二次东巡,车驾还抵咸阳。同年冬,大秦发兵五万攻打百越。此番征伐不同于以往大军压境的战法,而是分作十支五千人的精锐队伍,深入山林瘴疠之地,对百越诸部逐一击破,蚕食鲸吞。


    秦皇政六年夏,大秦第一支海军正式组建。十二艘新造战船在渭水之滨扬帆启航,沿河道入海,分别向东方和南方驶去,消失在茫茫海天之间。


    秦皇政七年春,船队陆续返回。船舱中满载着金银财货,以及随船而来的各国“使者”——如果那些尚处于部落阶段的聚落能够称为“国”的话。


    秦皇政九年,万国来朝。始皇帝嬴政宣告:“属国必须完全服从宗主国,每年纳贡。”随后给出了一份数额高昂的贡品清单。


    对此, 108认为不该让陛下看那本《世界史》,陛下显然对“日不落”这个概念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秦皇政十年夏,大秦发兵二十万征讨西域。历时两年,将西域广袤的土地收归版图,设立大秦西域都护府,丝绸之路自此彻底置于秦廷掌控之下。


    秦皇政十三年,始皇帝派遣使者持节西行,前往遥远的西方,那个据说名为“罗马”的帝国。


    秦皇政二十五年,大秦船队穿越北方海峡,发现了一片此前无人知晓的广袤大陆。始皇帝嬴政令史官记载:大秦发现了上古九州之外的又一州。当然,也是大秦的九州之一。


    秦皇政五十年,九州之内,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天下归一。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


    陛下一路拯救世界,也在学技能拯救大秦,有爱他的人,有陪着他长大的系统,过了很幸福伟大的一生啊!


    ——


    番外我也没确定写长写短,可能就不会日更了。观影体还没确定写不写,我没怎么看过这个,可能去看看其他的然后写,后世应该会写点,原本历史人物穿副本应该会写……


    第98章


    赵政就像一场风,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


    在秦国吞并韩赵两国之后,这位横空出世的秦国客卿赵政,便只留下一句“大事已成,吾去也”的话,便如烟云般消散在咸阳城。任凭宣太后和嬴稷如何派人搜寻,翻遍了咸阳城的大街小巷,甚至将寻访的范围扩大到关中各郡,都找不到赵政的丝毫踪影。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一般,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


    久而久之,时人便将其传说成了鬼谷子那样的隐世高人,来无影去无踪,辅佐君王成就霸业后便功成身退,不留姓名。


    当然,也有另一种更加阴暗的猜测在私下流传。有人说,赵政的确是秦王嬴稷的私生子,因为能力过强,风头太盛,被秦太子嬴柱忌惮,命人刺杀而死;而秦宗室为了掩盖这一桩丑闻,便让赵政“失踪”得无声无息。


    听到这个传言之后的太子柱愣了半天,然后指着自己的鼻子,用一种极其困惑的语气问左右:“啊?我有这个能力吗?”


    左右无人敢答。


    随后的数年间,又发生了一系列的事情。因为赵政几年的有意缓和,宣太后和嬴稷之间的关系比先前亲近了许多,那些曾经因为权力带来的横亘在母子之间的猜忌与隔阂消融了不少。也因为灭了韩赵两国,嬴稷在这个过程中积累了足够的威望和底气,宣太后也终于意识到,她的儿子已经有了足够的能力做一个完全的秦王了。


    在经过将近三年的磨合与博弈之后,穰侯魏冉被废为庶人,其他秦宗室也被重重打击,宣太后还政于秦王。虽还会与嬴稷商议朝政,但没有大事却也不会再随便干涉。


    就在赵国灭亡三年后,又有赵国宗室在旧地举兵反叛,而背后的推手,是其他四国。


    没有谁愿意看到秦国一家独大。这几年间,各国终于回过味儿来了,他们之间彼此征战,好像谁也没捞着什么好处,唯一的获益人就是秦国。秦国趁着他们彼此征战,无法合纵攻秦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把韩赵吞并了。


    谁都没想到韩赵会亡得如此干脆利索。其他四国一看,不行啊,现在韩赵已经没了,要是我们剩下几个国家再不联合起来,岂不是都要亡了?于是仗也不打了,着急忙慌地联合抗秦,顺便支持赵国复国。此时的赵国虽然也经历了亡国之战的创伤,却没有任何一战像长平之战那样惨烈到被坑杀三十万青壮、再无反击之力,于是赵地开始频繁爆发起义,此起彼伏,如同野火燎原。秦国一边消化韩赵之地,一边焦头烂额地发现自家粮食产出不够了。


    于是,本该在秦昭襄王五十一年才开始修建的都江堰工程,提前开始了修建。嬴稷派遣李冰为蜀郡郡守,主持修建都江堰。


    几年后,秦国发动了对魏国的战争。白起为主帅,连克数城,兵锋直指魏都大梁。就在这个时候,嬴稷和白起在攻打魏国一事上产生了严重的分歧。嬴稷认为,现在就应该立刻再次发动灭国之战,一鼓作气拿下魏国;白起则认为,先前秦国灭韩赵二国,已经引得天下侧目,如今四国联合抗秦,势头正盛,秦国目前的实力也无法一次性灭掉魏楚燕齐四国,应该先慢慢削弱四国,等待时机。


    嬴稷坚持己见,白起也不肯让步。若是从前,白起大概会和嬴稷大吵一架,但经过荀子几年的唠叨,白起的性子比先前圆滑了些。他没有直接在朝堂上和嬴稷吵起来,而是下了朝后跑到荀子府上,拍着桌子抱怨:“大王自己从未带兵打过仗,还对我指指点点!我真是受不了大王了!”


    荀子给他斟了一杯茶,慢悠悠地说:“那你便辞官吧。以退为进,让大王派兵去打一仗试试。他打输了,自然就知道你说得对了。”


    白起觉得有理,便称病不出。嬴稷换帅之后再次攻打魏国,却被信陵君魏无忌联合其他三国一同拦下,寸步不得进。消息传回咸阳,嬴稷的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派人去请白起,白起依然称病。嬴稷忍无可忍,召白起入宫,对白起恨恨说:“如君不行,寡人恨君。”


    显然是起了杀心。


    见势不妙的荀子早在白起被召入咸阳宫的时候就意识到了不对劲,立刻入宫请出了宣太后。宣太后拄着拐杖来到章台宫,对嬴稷进行了一场亲妈的教导,从当年她如何给他谋划王位讲起,到这些年来她为他铺平了多少路,再到他如今翅膀硬了就开始不听老人言。


    嬴稷把头一扭,还不愿意听,但到底是看在宣太后的面子上,任由白起辞官了。嬴稷面色不虞说:“难道没有白起,寡人就成就不了霸业了吗?”


    白起忍住了想和嬴稷再吵一架的冲动。


    宣太后在一侧拉着荀子低声叹气,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疲惫:“稷儿从小就这个德行,都是随了他父王。多疑,偏执。”老嬴家历代君王本事都很不错,但这个性子,多少都有些毛病。


    宣太后顿了顿,又说:“政儿在的时候,他能调节稷儿和白起之间的矛盾。如今政儿不在,也不知谁能劝得住这两头倔驴。”


    哪怕她身为嬴稷的亲生母亲,也想不明白这老嬴家的秦王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倒是赵政,十分懂嬴稷想什么。荀子但笑不语,宣太后能骂秦王是倔驴,他却是不能附和的,虽然他心里也觉得,秦王和白起两个,一个赛一个倔。


    忽然,殿中烛火无声地跳了一下。


    那火苗猛地蹿高了一截,又缓缓落回原位。紧接着,一片柔和而明亮的光芒在虚空中铺展开来,在四人面前凝成一块巨大的光幕。


    “何人?”嬴稷下意识地斥责了一声,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但很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浮现在他的脑中。他忽然就知道了面前这块光幕是什么。


    光幕上缓缓浮现出一行大字,笔画端正:【千古一帝秦始皇生平】


    “秦始皇是何人?”嬴稷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心中莫名地涌起一阵亲切感,仿佛这个名字与他有着某种深远的联系。


    光幕中的画面渐渐清晰起来。


    画面中浮现了一个女人。她抱着一个孩子,跪坐在一间破旧的屋子里,对着面前一个模糊不清的男人身影哭泣,声音哀婉而绝望:“你走了,我们母子怎么办?你就这样抛下我们,逃回秦国去吗?”


    那男人的身影模糊不清,看不清面容,只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离去。门被关上,女人的哭声被隔绝在屋内。


    嬴稷在梦中皱眉。他们大秦竟然有如此抛妻弃子之人?而且看场景,这明显是战乱时期,孤儿寡母的,如何活得下去?


    可那对母子还是活了下来。画面流转,孩子越长越大,能跑能跳,会开口说话。他学会了在街头躲避那些比他大的孩子的追打,学会了在母亲沉默的时候不去打扰她。画面再次变换,那婴孩长成了三四岁的幼童,独自蹲在院角的阴影里,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几个稍大的孩子从院门外探头进来,朝他扔石子,嘴里喊着一些听不清的、却显然不是什么好话的话


    嬴稷深深皱眉。他这辈子过得最苦的时候,就是在燕国当质子的时候。可就算那段时间,他也只是在尊严上受到了轻视,衣食用度从未短缺过,从来没有过得这么苦过。他看着画面中那个瘦弱的孩子,越看越觉得这张脸眼熟。


    那眉眼,那轮廓,仿佛在哪里见过。


    宣太后也这么觉得。她眯起眼睛,仔细看了几眼那张小脸,忽然语气笃定地说:“这是政儿。”


    嬴稷先是一怔,随即一阵狂喜涌上心头。政儿!真的是他的政儿!政儿姓嬴,是他们秦宗室!而这个场景,是昔年赵国的邯郸。那么说,那个抛妻弃子的男人,就是秦国派去赵国的质子?可是他不记得大秦在政儿出生的那个时候派过质子前往赵国啊。


    “不是先前。”宣太后的语气笃定,她一边心疼地看着光幕中小小的嬴政,一边迅速从记忆中检索。


    很快,几人就意识到了不对劲。因为他们从画面的细节中拼凑出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这似乎是未来的事情。准确地说是没有“赵政”参与的未来。在那个未来里,嬴政没有出现在秦国,没有成为客卿,没有帮助秦国灭掉韩赵。他留在了邯郸,在那个破旧的小院里,在那个寒冷的冬夜里,独自长大。


    画面继续流淌。嬴稷看到嬴政逃出赵国,看到那个少年在深夜的街道上狂奔,看到他进入秦国。然后,他看到了年老的自己,嬴稷看到自己驾崩,看到那个少年在棺椁前长跪不起,看到嬴柱继承王位,看到三日后嬴柱驾崩,看到一个看不清脸的名叫嬴子楚的人继承王位,三年后又驾崩。


    此时嬴稷、宣太后、白起、荀子四人的表情:“……”


    四个人全部都是一脸恍惚。就连在政治上最不敏锐的白起,也意识到秦国四年丧三秦王,年仅十三岁的幼主在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国本动摇,社稷危殆。


    嬴稷甚至心想,不对吧,他和他的母后都活这么大的年纪,怎么他的儿子和孙子那么早就死了?


    宣太后看着十三岁就继位为秦王的嬴政,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或许政儿的生母,能如我一般辅政。”


    其余三人也只能抱着这种希望。毕竟从结果上看,宣太后摄政的这些年间,秦国的确是蒸蒸日上的。然而,很快几人就意识到了——母后之间,亦有差距。


    画面中,赵姬与嫪毐的丑事被一一揭开……嬴稷看着赵姬的操作,又看向自己的母亲宣太后,真情实感地说了一句:“寡人不可无阿母,秦国不可无阿母。”


    他亲妈为了秦国,可是二话不说就杀了义渠王!


    光幕之中,嬴政已经长大成人。相貌依然稚嫩,但已经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夺权,以退为进杀嬴成蟜,平定嫪毐之乱,软禁赵姬,处置吕不韦。一连串的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宣太后看着这一幕,语气复杂地说:“稷儿,政儿比你强。”


    嬴稷没有反驳。赵姬不能和宣太后相提并论,这一点毋庸置疑。可是嬴政继位的时候才十三岁,他有宣太后教导为君之道,而嬴政这些年什么都没有。而且那个吕不韦的能耐,也不在魏冉之下,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在这样的处境下,嬴政能以如此手段夺回权柄,其心志之坚韧,能力之出众,远胜于他。


    接下来的画面,让几人的呼吸渐渐变得沉重起来。


    他们看到了战争。灭韩之战,灭赵之战,灭魏之战,灭楚之战,灭燕之战,灭齐之战。画面中,嬴政站在咸阳宫,俯瞰着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六国王城。一座又一座的城池在他面前崩塌,一面又一面的王旗在他脚下坠落。


    韩王献出了地图和印玺,跪在咸阳宫前,瑟瑟发抖;赵王在城破后被俘,被押解着走过邯郸的街道;魏王在绝望中投降,打开了大梁的城门;楚王在逃亡中被追上,死于乱军之中;燕王太子的人头被装在木匣中,送到他的案前;齐王什至不敢抵抗,出城请降。


    嬴稷看到嬴政站在咸阳宫的大殿中,面前排列着从六国收缴来的礼器。那些象征着诸侯国最高权力的器物,此刻如同战利品一般陈列在他的脚下。他缓缓走过那些器物,目光从每一件上扫过,然后抬起头,望向殿外那片辽阔的苍穹。他开口:“朕功盖三皇五帝,为始皇帝!”


    嬴稷忍不住一拳砸在桌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他开怀大笑,笑声在殿中回荡:“好!真是寡人的好曾孙!”


    他的心中充斥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眼角甚至泛起了泪光。能看到大秦一统天下,他死而无憾。


    荀子站在一侧,目光落在画面中那个站在嬴政身侧的熟悉身影上,那是李斯,他的弟子。荀子的脸上带着欣慰。没能辅佐赵政,一直是他心中的遗憾。可是现在,看着他的弟子辅佐嬴政真正统一了天下,荀子也心满意足了。他这一生的学问,终究没有白费。


    ……虽然李斯看着像是成了法家人。


    白起站在另一侧,看着画面中嬴政对王翦的信任与重用,六十万大军,交到王翦手中,数年不问,粮草供应从不短缺。王翦也是称病不愿出战,嬴政就亲自登门温声软语的哄王翦。


    白起忍不住低声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


    看看人家的秦王,再看看他的秦王。嬴政说话多好听,对将军多信任。人家的秦王给将军六十万大军,在外征战几年都不管;自己还什么都没干,就是装个病,就换来一句“寡人恨君”。


    嬴稷听到了白起的话,想说点什么来反驳,却发现无从反驳。那句话,他确实说不出来。就算是现在,他也说不出来。


    还是宣太后最先抓住了重点。她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嬴稷:“那如今,政儿呢?”


    几人齐刷刷地看向嬴稷。对啊,他们大秦的小王上呢?既然画面中的是未来,那赵政,那个曾经出现在他们面前的赵政去了哪里?


    嬴稷皱起眉头,沉思了片刻,缓缓道:“寡人不记得寡人的孙子中有人名为嬴子楚。”


    画面中的那些脸,除了嬴政的脸之外都是模糊的,他只知道那个当了三年秦王的孙子名叫嬴子楚,曾在赵国为质。其他什么都不知道。问题是,现在赵国已经没了,他上哪去找人去?


    几人一起沉默。宣太后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罢了,无非再等几年。我养好身体,等着抱玄孙就是了。今日之事,就不要对外说了,以免引起天下惶恐。”


    从这一日起,嬴柱惊喜地发现,他的父王不再要求他用功学习为王之道了,反而经常嘱咐他好好保养身体,多生几个孩子。嬴柱觉得,他父王大概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没本事,想要培养王孙了。


    对此,嬴柱已经习惯了。他上面本来有个哥哥,但是死得早,所以才轮到了他当太子。后来又有赵政,嬴柱都做好了把太子位置再让给赵政的准备,结果赵政又消失了……如今父王忽然关心起他的子嗣问题,他也没多想,只当是父王年纪大了,开始看重血脉传承了。


    几年后,嬴稷摩拳擦掌,想要攻打燕国。主帅依然不是白起。白起自从见过光幕中的嬴政之后,嘴里天天翻来覆去地念叨两句话“寡人恨君”和“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


    意味很明显,要不然让嬴稷学着嬴政去哄他这个将军,要不然他就接着“病重”。把嬴稷气得够呛,但又拿他没办法,亲妈宣太后盯着他,不让他治罪白起。


    至于燕国还有秦国派去的质子,那不重要。那个质子又不叫嬴子楚,如何能比得上疆土呢?


    只是让嬴稷想不到的是,他这个没怎么见过面的便宜孙子,竟然还有几分本事,他生生从燕国跑了回来。


    嬴柱找到嬴稷,小心翼翼地禀报:“父王,华阳喜欢异人,想要将他记在自己名下,作为嫡子。异人如今已经改名为子楚了。”


    他是知道自己父王和祖母这些年对华阳夫人的孩子有着期盼,只是他的年纪实在大了,这么多年和华阳也没有子嗣。华阳惦记着故国楚国,嬴异人便自愿改名为嬴子楚,他也觉得自己年纪比华阳大这么多,若是自己早去,华阳膝下有子,也能妥帖些。


    谁知道这句话一说出来,原本连正眼都不瞧他的嬴稷,忽然放下了手中的竹简,猛然起身,动作之大连案上的茶水都溅了出来。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嬴柱:“嬴子楚?他叫嬴子楚?他是不是在外有个儿子,你把他叫过来,寡人亲自问他!”


    嬴异人云里雾里地来到了章台宫。他还没站稳,就被嬴稷劈头盖脸地一通盘问——在燕国有没有娶妻,有没有生子,孩子叫什么名字?


    嬴异人被问得一头雾水,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孙儿在外的确已经娶妻,她给孙儿生了一个儿子,名政。”只是燕国路远,吕不韦能帮着他逃出来已经是不容易了,妻子和孩子实在是顾不上,只能暂且留在燕国。


    嬴稷却当即大笑三声,笑声洪亮,他意气风发地一挥手:“寡人的曾孙怎能流落在外?寡人要命大军亲自去燕国接回寡人的曾孙!”


    哈哈哈,他一统天下的千古一帝曾孙,终于让他等到了!


    嬴柱和嬴子楚都震惊了。嬴柱儿子不少,孙子更多,谁见过嬴稷这么对某个孙子上心的时候?嬴稷却丝毫不管自己的儿子和孙子。哼,他有宝贝曾孙了,谁还管蠢儿子和没那么蠢但也远远比不上他的宝贝曾孙的孙子?


    嬴稷又给白起下了令。这次他理直气壮,只说让白起亲自带兵去把他的曾孙嬴政迎回来。武安君府邸中,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壮年将领的白起,看着嬴稷命令语气的诏书,却没有再怄气。


    鬓发已经泛白的白起从书房中拿出一柄旧剑。放了数十年的旧剑,光泽已经黯淡了,剑鞘上的皮革也磨损了许多。白起抚摸着那柄剑,指腹缓缓滑过冰凉的剑身,目光沉沉。


    当年攻破邯郸后,赵政私下找过他。那时赵政说,自己日后就不能和他共同征战了。当时白起没有觉得什么,甚至以为赵政是已经立下了军功,所以要回朝去争太子之位了。太子嘛,自然就不能和他这个将军在一起征战了。赵政还叮嘱他不要和君王犯浑。


    白起记得,赵政解下了他腰间的佩剑,递给自己,认真对他说:“将军百战百胜,大秦永远记得将军的功劳,秦王也永远记得将军的功劳。无白起,就无大秦的明日。”


    白起还记得自己当时的想法,他那时候想,自己虽然一心打仗,不想要干涉朝堂之事,可他愿意为赵政领兵,无论是对外征战,还是对内夺权。可惜后来,他等来的却是赵政消失不见的消息。


    此后白起打到哪里,就要命人去当地的山中寻访赵政的消息,甚至白起还怀疑过赵政是死在了王室权力争夺中……直到那日在咸阳宫看见天幕,他才知道,赵政不是死了,也不是消失了,赵政只是回到了属于他的未来。


    白起抽离回忆,将那柄故人之剑佩戴在腰间,又穿戴好甲胄。他还能征战。嬴政才不会说“寡人恨君”,他也要君王信重哄着的待遇!


    白起本以为这次要做好一举攻下燕国的准备,结果到了章台宫,嬴稷却说:“只是让你亲自去接政儿回来罢了。寡人已经和燕王说好了,寡人今年不攻打燕国,让他好好把政儿送回来。”


    白起一愣:“不攻打燕国?”


    嬴稷理所当然地说:“今年不攻打,明年再起兵。”


    秦国已经为攻伐燕国做了好几年的准备,这一次少说也要攻下十座城,怎么可能说不打就不打?他不过是想今年先把政儿接回来,省得燕王一怒之下伤到政儿,所以先骗骗燕王罢了。


    反正他骗六国都骗顺手了。


    赵姬昨日还沉浸在嬴异人抛妻弃子的惶恐中,今日就被燕国恭恭敬敬地换上了新衣,送出了城。马车一路向西,穿过燕国的边境,进入秦国的地界。


    她还没从这一悲一喜的剧烈转折中反应过来,便在路上遇到了来迎接他们的人,是一位年纪不小的将军,身披甲胄,腰佩旧剑,威风凛凛。她的丈夫嬴异人也在一旁,对这位将军十分敬重,口称“武安君”。


    赵姬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怀里的嬴政就被白起抱了过去,动作干脆利落。然后,她和嬴异人就被大军扔下了。


    赵姬和嬴子楚面面相觑。赵姬原本以为是嬴异人发达了,自己母凭子贵,可现在看来,好像嬴子楚是父也凭子贵?


    返回咸阳之后,嬴子楚就更惶恐了。他看见了他的祖父秦王嬴稷,还有曾祖母宣太后,以及名满天下的大儒荀子都在章台宫外等着。宣太后已经很久没有露面了,她的年纪实在是太大了,一直在后宫休养,嬴子楚回来之后还从来没有见过宣太后。还有荀子,听说这几年精力也大不如前,辞官之后一直隐居,连稷下学宫祭酒的职务都交给了自己的弟子。


    可现在,嬴子楚看着围在自己儿子身边的几个秦国大佬,觉得像是做梦一样。他儿子他也看了,除了格外乖巧一点,一路上不哭不闹,还有长得格外可爱一点,也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啊?怎么感觉他和他的父亲安国君,都像是政儿的附属一样?


    而在前面,宣太后几人已经围着嬴政看了又看。宣太后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摸了摸被嬴稷抱在怀里的小嬴政的脸蛋,苍老的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哎哟,政儿还真是我的乖孙。”


    玄孙可不就是孙儿,这就是她的孙儿啊。宣太后想起自己在光幕中看到的嬴政的幼年经历,还有“赵政”在她身边时,好几次看着她和几个儿子时眼中遮掩不住的失落。当时赵政在她身边的时候,她应当再多偏爱些这个大玄孙的。


    还好,现在真的能抱她的大玄孙了。宣太后慈祥地看着身前睁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不吵不闹也不认生的小嬴政。哎呀,长的和稷儿小时候一模一样。


    嬴稷更在乎的则是秦国的霸业。他看着嬴政,就像看见了光幕中的那个始皇帝,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自豪。他当即拍板:“政儿就留在咸阳宫,寡人亲自抚养。寡人要封他太孙!”


    听到这句话,荀子沉默了片刻,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嬴稷,以及站在不远处看着就不太聪明的安国君嬴柱。荀子觉得,嬴稷会当秦王,但是教孩子不行。


    看着小嬴政那双明亮的眼睛,荀子轻咳一声,心中那个几十年前就蠢蠢欲动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当年他就想让嬴政做他的弟子,只是没成。为了儒家的将来,也为了他的私心,更为了大秦,他可以教嬴政啊。外儒内法那一套,这几十年他已经整理成了成体系的学说。


    荀子向前迈了一步,道:“况当年便与赵政有师生之情,不若由况来做王孙之师?”


    第99章


    白起听到荀子这话,眼睛顿时一亮,几乎是抢着开口:“那阿政的兵法和剑术便由臣来教!”


    白起当初可是拿赵政当他兄弟看的,虽说后来他知道赵政可能是大王的私生子后,那份兄弟情谊渐渐变成了君臣关系,但私交依然深厚。


    谁不想让自己兄弟喊自己一声老师呢?白起光是想象一下嬴政恭恭敬敬叫他“老师”的场景,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


    嬴稷眉毛一皱,不悦地看着荀子和白起。什么意思?寡人才是天下最厉害的,而且政儿日后是秦王,当然是要跟着他学习为君和治国之道了。这两个人,一个就会写书,一个只会打仗,哪能比得上他?只是不等嬴稷开口拒绝,一个更重量级的人物就开口了。


    宣太后笑眯眯地说:“你就是我一手养大的。论起教养孩子,你们三个人加起来也比不上我。政儿就由我养着吧。”


    一番话说得嬴稷哑口无言。别人他还能拒绝,可这是自己的亲娘,让他没法拒绝。何况对比一下自己和嬴柱的差距,他养出来的儿子本事平平,而宣太后养出来的他是一代雄主。


    嬴稷自己也得捏着鼻子承认,宣太后比他会养孩子。


    但是嬴稷依然不甘心。他一直对自己教出来的嬴柱本事平平这件事耿耿于怀。而且在这一点上,似乎厉害的君王都有这个通病,认为不是自己不会教孩子,而是儿子的天赋太差。


    嬴稷觉得是嬴柱太笨了,才学不会他的本事。但是嬴政聪明,肯定一教就会,这正是让他洗刷“不会教孩子”这个名头的好机会。


    嬴稷于是说:“母后年纪已高,如何能让政儿去闹腾母后呢?还是让政儿与寡人同住,母后有闲暇常来看看就是。”


    他一边说,一边对站在自己身后的范雎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纵横家出身的范雎以口舌说服其他几人,不要来和他抢曾孙!


    范雎接收到嬴稷的眼神,却没有立刻开口。他看着嬴政那张小脸,有些出神。他曾经做过一个长梦,梦中赵政好像是他的弟子,跟随他从魏国逃到秦国,一口一个“先生”叫得可甜了。但是现实中,分明是他被赵政从魏国带到秦国的,也没有受过梦中那等被弃于厕中的侮辱,而且也一直都是自己称赵政为“先生”,所以范雎也一直只把这事当成一个荒唐的梦。


    只是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还是让范雎对面前的嬴政好感大升。范雎心中蠢蠢欲动,论学问,自己比王上强;论治国的经验,自己比荀子多;论年纪,自己比宣太后年轻。这么看,自己才是最适合给嬴政当老师的人啊。


    只是范雎以谋术闻名天下,自然不会像其他几人那般直白地表露心意。他轻咳一声,缓缓开口道:“何不在王宫之中设一殿,王曾孙居于殿中,由王上及诸位一同抚养呢?”


    到时候他入宫,也能顺便给嬴政上课。


    这个法子公平,连嬴稷也挑不出异议来。至于嬴政真正的父母嬴子楚和赵姬的意见,几人都不关心,一个抛妻弃子,一个帮着情夫造儿子的反,岂能让他们养政儿?


    嬴稷大手一挥,当场拍板:“寡人的曾孙,总不能王曾孙地叫着……便封政儿为咸阳君!”


    嬴子楚和嬴柱很快就知道了,才刚断奶的嬴政,被王上封为了咸阳君。父子二人脸上露出了相似度高达七成的迷茫表情。


    嬴柱忍不住在心里嘀咕,安国君和咸阳君,两个封号哪个更尊贵呢?他的安国君封号取自“安邦定国”,是要比其他以封地为封号的君贵重的。可是咸阳君,这岂不是以秦国的国都咸阳为封地?这和以秦国为封地有何不同?


    不过嬴柱也很快就调理好了心态。他甚至转念一想,还乐了起来,有能满足父王期待的曾孙,父王应该就不会总是给他压力了。他又何必跟自己孙子比谁的封号更贵重呢?


    嬴柱还有闲心打趣嬴子楚:“你这个儿子取名取得巧。我秦国当年的武成君便名为政,想来也是让太后和王上想起了武成君。”


    这么一想,嬴柱心里甚至有点痒痒,等嬴政再大些,他就可以抱着嬴政说“政儿,叫祖父”,政儿就会乖乖地叫他祖父。要知道他当年对赵政是有一种略带仰望和崇拜的心理的,甚至还在私下想过,要是赵政真的是他的兄长就好了。


    嬴柱甚至还觉得赵政的长相和他相似,而他这个孙子嬴政长大了以后,相貌应当也会和赵政有些相似。这么一想,他心里更舒服了,连带着看嬴子楚都顺眼了几分。


    嬴子楚已经无话可说了。那是我儿子,我儿子啊!为什么全秦国所有人都比我更看重我儿子?


    这一场专门为嬴政归来举办的接风宴散后,嬴子楚身上带着酒气回到了自己的府邸。吕不韦早已在此等候,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询问:“如何?”


    嬴子楚深深叹了口气,表情复杂地说:“先生不必担心父亲不看重我了。”


    他和吕不韦先前都在担忧自己在秦国的地位。嬴子楚是有往上走的心思的,要不然他也不会为了讨好华阳夫人,给自己改名为子楚。按照嬴子楚和吕不韦之前的设想,嬴子楚回到秦国之后,应该是先讨好华阳夫人,让华阳夫人把自己记在她的名下,变成嫡子。然后再凭借安国君对华阳夫人的重视,自己就能和安国君培养感情,被安国君看重。


    但是现在全都不用了。他不用讨好华阳夫人,也不用讨好安国君了。


    他父凭子贵了。


    嬴子楚搓了把脸,言简意赅地说:“王上封政儿为咸阳君。”


    吕不韦神情震惊:“咸阳君?”


    嬴子楚抬脚踩了踩地面,露出一抹复杂的笑意:“正是你我如今脚下的这个咸阳——咸阳君。”


    他也是吃上儿子软饭了。


    吕不韦砸了砸舌:“……才刚断奶便封作了咸阳君?”


    这和直接把嬴政封为太子有何不同?


    吕不韦神思恍惚,甚至怀疑起了自己的本事。他的生意遍布天下,吕不韦一向对自己的眼光很肯定,但是现在他不确定了。 “奇货可居”,他认为的宝物是嬴子楚。可现在看来,天下还有更珍贵的宝物……他甚至还抱过那位宝物。


    嬴政是他看着出生的,虽说如此,可或许关系还能更近一些。


    吕不韦心思一动,问道:“如今咸阳君身在何处?”他心里起了念头,虽说天下人都认为他是个只知牟利的商贾,可是吕不韦对自己的学问还是有些信心的。若是能成为嬴政的老师,那自己在秦国的地位就更稳固了。


    嬴子楚无奈地说:“政儿被王上留在宫中,由太后和王上亲自抚养。”


    嬴子楚和吕不韦不仅是君臣以及救命之恩的关系,二人还是知己。嬴子楚看着吕不韦的表情,大概能猜到吕不韦在想什么,于是又补了一句,“荀子和武安君,还有相国,都想要做政儿的老师。”


    吕不韦:“……”不是,排队都轮不到他啊。


    日子就这么缓缓地过去。嬴子楚刚认华阳夫人为母的时候,华阳夫人还想着让嬴子楚在秦国娶一位贵族之女为正妻。可是在嬴政被嬴稷封为咸阳君之后,华阳夫人再也没提过这茬,对赵姬也是十分赞赏,赏赐一件连着一件,甚至直接告诉赵姬:嬴子楚不会再有其他姬妾。


    安国君原来对嬴子楚不冷不热,毕竟要是真喜欢这个儿子,也不会随意送去燕国为质子。如今也是一改先前常态,直接让嬴子楚跟着他处理事务,来往交际也都带着嬴子楚,态度鲜明地确立了嬴子楚是他继承人的地位。


    每次赴宴,宾客得知嬴子楚就是“那位咸阳君的生父”后,态度就会立刻热络起来,原本只是点头之交的贵族会端着酒盏凑过来,笑容满面地寒暄半天。


    谁不知道嬴政就是王上隔了三代看好的继承人呢?


    一眨眼,五年就过去了。


    要说唯一的遗憾,大概就是嬴子楚和赵姬感情甚好,相处时间也多,却数年都没能再有子嗣。不过嬴子楚也不在乎,嬴政一个儿子,顶得上其他王孙一百个儿子。赵姬倒是去看过大夫,大夫只说身体健康,缘分不到。


    章台宫侧新建的少阳殿中,宣太后坐在殿檐下,靠着凭几,目光越过庭院中那株枝叶繁茂的老槐树,落在屏风后那个小小的身影上。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将那个端坐读书的孩子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中。


    六岁的嬴政已经表现出了远超寻常人的天资,无论是从比同龄人更加健壮、修长的身体上,还是从过目不忘的头脑上。六岁的孩子瞧着和其他孩童八岁一样大,一双眼睛圆滚滚黑溜溜,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婴儿肥,此刻正神情严肃地跟着荀子诵读《春秋》,小眉头微微皱着,仿佛在读什么了不起的天下大事。


    宣太后身边的宫人奉承道:“咸阳君瞧着就康健,日后定能身高八尺。”


    宣太后嘴角带笑,心想却想,那是自然,她的政儿长大了足有八尺六寸呢。一个宦官走到宣太后身侧,附耳低语了几句,说王孙府上又请了大夫。宣太后嘴角笑意未变,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挥手让宦官退下。她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嬴政身上


    嬴子楚、赵姬,此生只会有嬴政一个子嗣。好子嗣,一个就足够了,生太多子嗣,反倒会闹出事端。


    那边嬴政一口气把《春秋》从头背到尾,然后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荀子:“荀师,我都背会了。荀师教我其他的吧。”


    荀子看着嬴政,欣慰里又夹杂着些忧愁。嬴政天赋过人,而且精力旺盛远超常人。才六岁大,读书不过两年,背过的竹简便超百册。荀子挑挑拣拣,从百家典籍里选了些适合入门的书籍,已经都被嬴政学完了。


    是以荀子只能教授《春秋》,想着这本书足以让嬴政读一年,结果一月不到,嬴政又背完了。再往下教,就要教书中的道理了,可荀子认为六岁实在太小了些,不到该学那些的时候。


    荀子放下书卷,说:“今日的课已经上完了。”


    嬴政说:“没上完。才上了一个半时辰,政儿一天能学四个时辰。我想学《商君书》,荀师教我。”


    荀子看着嬴政雀跃的脸,说:“咸阳君年纪尚小,不着急读此书。”


    这一点连嬴稷也同意,尽管秦国是以法治国,但是法家的那些学说的确不适合幼子看。


    嬴政起身从书案另一侧绕过来,抱住荀子的右胳膊,小声说:“可我已经读完了。读的时候有许多地方不明白,想听荀师讲一讲。”


    说完就抬脸笑眯眯地看着荀子,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嬴政知道自己生得好,他很擅长利用这个优势。


    荀子捏捏嬴政的脸,哭笑不得。他也没问嬴政是怎么在他眼皮子底下弄到《商君书》的。


    只是任凭嬴政怎么说,荀子还是坚决认为什么年纪就该做什么事情,小孩过早地学这些百家之术,就会早熟,变成黑心小秦王。


    可嬴政实在太会哄人了。尽管已经在光幕中看过嬴政长大后是怎么哄臣子的,但是真到了荀子面前,荀子还是撑不住,被嬴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盯了片刻,荀子便半推半就地讲起了《商君书》。


    学足了两个时辰,午膳之后,荀子就不敢再来了,只打发弟子李斯来告诉嬴政下午不上课。身份尊贵又格外会撒娇、又好学的嬴政,纵然是桃李满天下的荀子,也拿他没办法。


    李斯如今年纪正轻,才二十出头,前两年刚从楚国来到咸阳,拜入荀子门下。他喜欢儒家学问,却更喜欢法家学问。知道他更喜欢法家学问后,荀子也没有说什么,反而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随后就给他讲起了法家学问,还留他在身边随侍,将他带入了秦王宫中。


    李斯对嬴政的态度很恭敬,哪怕现在嬴政身高只到他腹部。每次见到嬴政,李斯都会先行一礼,腰弯得比面对寻常公子时更深几分。


    李斯对嬴政传达完荀子的话后,嬴政故作老成地点点头,然后冲李斯伸出了手。李斯则迅速把一卷竹简塞给嬴政,动作极快,衣袖一遮一掩之间便已完成交接,显然是惯犯了。


    嬴政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却没有立刻读书,而是把竹简塞到自己床角,仿佛无事发生一样走出了少阳殿。


    忍耐是一项可贵的品质,如果现在在殿中沉迷读书,那他身边的侍从就会发现不对劲,告诉荀子。嬴政小小年纪,就已经无师自通了暗度陈仓的法子。


    嬴政离开王宫后,坐马车去了白起府上。白起见到嬴政之后,二话不说,托着他的腋下把他举了起来,然后转了三圈,嘴里还发出“飞高高”这样幼稚的声音。


    白起身形魁梧,手臂有力,嬴政在他手中就像一只被拎起来的小猫崽。嬴政双脚离地,感受着自己整个人被转来转去,面无表情。不过为了哄一哄白起,嬴政在白起把他放下之后还是给了白起一个笑脸。


    白起抱着嬴政哈哈大笑,从袖中摸出一根木剑塞给嬴政:“臣亲手雕刻的,咸阳君拿着玩。”


    那木剑打磨得光滑细腻,剑柄处还刻了一个小小的“政”字,笔画虽浅,却能看出雕刻之人的用心。


    嬴政跟着白起进了书房,状似无意地问起了秦国如今正在和魏国打的战争。白起对嬴政没有任何防备心,三两句话就把军中之事交代了。最后的结尾句依然是:“若是臣为主帅,此战三月之内便能结束。”说完还叹了口气,端起案上的凉茶一饮而尽。


    嬴政摇了摇头。祖父和武安君的矛盾由来已久,二人谁也不搭理谁。这些年来,武安君唯一一次担任主将,是魏国的信陵君合纵四国想要协助赵国复国,秦国节节败退,白起才再次担任主将,大败魏无忌……然后这两个人接着谁也不理谁。


    嬴政也问过白起和嬴稷这件事,结果两个人给了两个不同的说法。在白起嘴里,是嬴稷明知打不赢的仗非要去打,还觉得他功高盖主,要赐死他;在嬴稷嘴里,则是白起自恃功高,不把君王放在眼里,有反叛之心。嬴政最后还是从宣太后这里听到了客观的说法,他觉得这件事是自己的曾祖父嬴稷的错。


    离开白起府邸,嬴政摇了摇头,深沉地想这件事情还得他去劝一劝曾祖父。


    在他身后随侍的侍从眼中,咸阳君小小一个人,露出十分严肃的神情,负手而立,眉头微皱,实在是可爱得紧。


    回到王宫,嬴政直接来到章台殿。嬴稷正在和范雎商议政事,嬴政就自觉地坐在一边。要劝诫君王,当然要等只有自己和君王的时候再劝诫了,总不能在其他臣子面前和君王顶嘴。他父亲当着祖父的面说了自己两句,自己心里都不高兴呢,何况曾祖父还是君王呢。


    范雎走后,嬴政让侍从都退下,然后亲自腾腾小跑关上殿门,殿内的光线暗了几分。他又走回嬴稷身前,站定,仰起头,一脸郑重。


    嬴稷看着嬴政忙里忙外一副有大事要说的模样,严肃的神情也忍不住慈祥了起来。他放下手中的竹简,往靠背上一倚,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个小小的曾孙。


    嬴政这才开口,说起了让嬴稷和白起和好的事情。


    嬴稷的笑容立刻消失了,他将手中的竹简往案上一搁,语气也冷了几分:“寡人是君王,他不过一个臣子。他的权势都是寡人所赐,却敢违逆寡人。不用再说了,君王绝不会向臣子认错。”


    这不仅是面子问题,更是君臣之道的根本。君王若向臣子低头,纲常何在?威仪何在?


    嬴政歪着头,看着年纪一大把却还是这么不懂事的曾祖父,也不急,只是用一种平静语气说:“可是武安君很会打仗呀。”


    嬴稷冷哼一声:“秦国又不止他白起会打仗,寡人难道就没有其他将军了吗?若非太后拦着,寡人早就杀了白起了。”


    嬴政没有被他这话吓到,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气的声音小小的,却莫名让嬴稷觉得有些心虚。嬴政说:“其他将军都没有白起厉害。而且,王上和武安君闹了这么多年的别扭,王上得到了什么吗?”


    嬴稷一哽,到嘴边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得到了什么?他得到了一个称病不出的武安君,得到了几场打得磕磕绊绊的仗,得到了一肚子闷气。他什么都没有得到。可他怎么能在一个六岁的孩子面前承认这一点?


    嬴政见他不说话,便自顾自地摇头晃脑说了下去:“要是王上和武安君不闹别扭,现在说不准魏国已经是秦国的了。王上和相国去年以离间计,让魏国君臣离心,除掉了魏无忌。王上也知道君臣离心会让魏国弱小,那为何放在秦国就看不透了呢?”


    嬴稷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君臣同心的重要性,他正是因为清楚这一点,才用离间计除掉了魏无忌。可是知道是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反正他拉不下脸给白起服软。自古只有臣子向君王道歉,哪有君王向臣子道歉的?他嬴稷纵横天下几十年,什么时候低过头?


    嬴政又问:“若曾祖父向楚王说一句好话,楚国就会送给秦国二十座城池,曾祖父可愿意?”


    嬴稷毫不犹豫地回答:“以国为重,寡人有何不愿?”


    嬴政立刻接上:“白起为秦国攻下的城池何止二十座?曾祖父今日说句软话,武安君一年内便能再为秦国打下二十座城池。”


    嬴稷:“……”


    嬴政从小在赢稷身边长大,对自家倔老头的脾气已经很了解了,他说:“魏王杀了信陵君,曾祖父笑话魏王短见。要是魏王和信陵君君臣两不疑,曾祖父只会觉得魏王有能,是秦国心腹大患。在魏国君臣身上的事情,曾祖父能看明白,难道放在秦国,秦王就看不明白了吗?”


    嬴稷被说得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找不到合适的词。顺着嬴政的话往下想,的确,他和白起君臣离心,其他几国的君臣还指不定怎么笑话他呢。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捏了捏嬴政的小脸。指腹触到那柔软滑嫩的皮肤,他的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你这个年纪,就知道这个道理了?”


    嬴政乖乖任由嬴稷捏他的脸,也不躲。曾祖父这把年纪了还不知道做错了事情要服软,这才奇怪吧。为什么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事情,要拖这么多年呢?真是让人想不通。


    从章台殿出来,天色已经擦黑了。嬴政回到自己的少阳殿,侍从们已经点起了灯。他在书案前坐下,就着摇曳的烛火,将白天李斯偷偷塞给他的那册竹简拿出来。


    看了大约半个时辰,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他将竹简小心地卷好,塞回床角,然后脱了鞋袜,爬上床榻,钻进被褥中。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终于把曾祖父和武安君的事情解决完了。曾祖父虽然嘴上没说答应,但他了解曾祖父,没有当场拒绝,就是听进去了。想必很快,秦国就能拥有更大的疆土了。


    梦中。


    小嬴政发现自己站在一处小山丘上。脚下是柔软的草地,远处是连绵的山峦。风景很美,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小嬴政抬头,发现这个大人长得和自己相貌十分相似。小嬴政吓了一跳,本能地后退了半步,小脸一沉,冷声问道:“你是谁?快把我放回去,我可是秦国咸阳君!”


    他刻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很有气势,只可惜配上他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威慑力约等于零。


    嬴政看着眼前这个小屁孩,挑了挑眉:“朕是大秦始皇帝。”


    嬴政稀奇地看着面前这个小时候的自己。他觉得这个小孩神情倨傲得简直和他刚回秦国时见到的嬴成蟜一模一样。一看就是从小被周围所有人捧着、没吃过苦的模样。


    “朕就是你。”嬴政垂目看着小嬴政,缓缓道。


    小嬴政抬头看着嬴政,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你是我长大之后?你一统天下了吗?”


    嬴政说:“自然。”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朕手下的疆土,比你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小嬴政追着嬴政问了半天,怎么灭的其他各国,先打的是哪个,最难打的是哪个,有没有人敢反抗。嬴政也脾气很好地一一回答了,偶尔还会反问一两句,考考这个小家伙的理解能力。


    二人说累了,干脆盘膝坐在草地上。山风拂过,沉默了片刻,嬴政忽然开口,问了一个让小嬴政有些意外的问题:“你过得好吗?”


    小嬴政扬起下巴,声音清脆响亮:“自然!我可是咸阳君,人人都知道我日后就是秦王。曾祖父第一次见到我,就给我封了咸阳君,还为我在章台宫附近修建了少阳殿。太后也最喜欢我,武安君也最喜欢我,荀子也最喜欢我!”


    小嬴政掰着手指数算,发现两只手也数不完。


    嬴政的目光落在年幼的自己脸上。他沉默了片刻,轻声问:“你的父母偏心吗?”


    小嬴政歪了歪头,一脸不解:“咱们不是独子吗?”


    嬴政不高兴地嘴角下压,这小屁孩能做独生子,完全是因为自己曾经来过这个副本。


    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于是轻轻开口:“108。”


    然后小嬴政就看见一个会飞的光球落在了长大的自己肩膀上,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像一颗会飞的星星。他“哇”了一声,眼睛瞪得更大。


    嬴政得意地勾起了嘴角:“这是朕的108。”


    他强调道,“朕的。”


    他有,小屁孩没有。


    小嬴政露出了羡慕的眼神,正想要再说什么,就被嬴政推出了梦中。


    梦醒了,小嬴政揉着眼睛坐起来,晨曦透过窗棂洒在他的被褥上,暖融融的。


    嬴政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多出了一段记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窗外,嘀咕道:“世界地图是什么?”


    还有其他的造纸术,造船技术,科举制……脑袋挤挤的。


    或许是梦中遇到了仙人?嬴政很快就相信了自己的猜测,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甚至这段奇妙的经历都让他惦记多长时间。


    他有太多美好的经历了,不差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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