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医生放下手里的笔，站起身：“诸位都是分子生物学领域的栋梁之才，ANTIdote项目是研究如何缓解排异反应，跨过种族瓶颈期的关键。恭喜你们终于在近日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组长掩饰不住脸上的激动：“是陆博士的研究理论始终站在科学前沿，我们只是根据他留下的实验体进行反向推倒，实在难以想象，这竟然是二十多年前的理论……”


    钟医生抬手，示意组长冷静，然后继续道：“接下来的研究与我们团队的课题有诸多重叠之处，我会将最新进展与你们共享。但出于人类安全考虑，城防局需要全程监管。”


    组长霎时呆住。


    同席的高级研究员脸色巨变：“科学具有独立立场，不应该被政.治.干涉。如果被城防局监管，谁知道会不会再现雷普血案？！”


    这个想法很快就得到了其他研究员的附和：“是啊！而且陆少将做事强硬不留余地，我们不能完全信任你们！”


    “我们是不会把这个重要的研究成果，托付给一群精神力不稳定的人。城防局的危险程度极高，谁也不能保证你们不会突然发疯，给整个帝国带来灾难。”


    青柠蹙眉，觉得自己应该站出来反驳一下他们。


    但是钟医生比青柠的速度更快。他刚才似乎一直在与人保持通讯，这个时候终于摘下通讯器，然后弹了一下话麦。


    扩音器发出嗡的一声响，周围顿时一静，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听得见年轻医生清晰而又沉缓的话语：


    “陆少将有句话托我带给诸位。”


    “城防局是目前唯一无条件支持这项研究的单位，因为我们有大量高精神力人员需要得到排异期安抚。除此之外，任何人、任何机构，都只想要借此机会，让S以上等级人群彻底从这个星球上消失，或是沦为药物的俘虏。诸位若是不相信，丹枫宫、议会、世家大臣，你们尽可一试。”


    会议室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


    钟医生耐心等待了片刻，再次看向在坐的所有高级研究员。


    “所以现在，各位能给出……让城防局满意的答案了吗？”


    隔着巨大的长桌，青柠都能透过钟医生的话语，看到少将身上熟悉的冷漠、傲然，可是他又不是全然冷漠的。


    “人类面对比自己强大的群体，会产生天然恐惧与抵制。因此会设想，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我等级更高的人类，该有多好。”菲尼院长缓缓盖上茶缸，“但谁也不知，落在SS级身上的灭顶之灾，会不会有一天也落在A级、B级，甚至是R级身上。”


    “根据我们这个月得到的数据，精神力最稳定的S级群体，排异反应正在加剧。少数A级与B级也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精神力紊乱现象。排异反应的影响范围正在扩大，只是除了我们之外，无人在意。”


    在坐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博士！”


    十七组组长第一个站起来，声音还带着激动的战栗：“我拥有两个生物工程学科的博士，毕业后研究方向一直是基因工程，我愿意加入您的团队！”


    “我参与了一代实验体百分之六十的基因破译，我也愿意加入您的团队！”


    “我也愿意！我参与了一代实验体的复刻……”


    ……


    菲尼院长揉了揉眉心，慢吞吞取下老花镜，专注地擦拭眼镜上的灰尘，仿佛会上发生的决策与他完全没有关系。


    接下来青柠与喻言的汇报就显得轻松很多，实验证明，无论是青柠的向阳法，还是喻言调配出的营养液，都能够快速促进植物生长。


    只是首都星的天气太过于不稳定，前一秒还在肆意享受温暖的阳光，下一刻就会突然暴雨连绵很多天。一天之内从夏季走入冬季，或是辐射值突然超标，所有人必须闭门不出，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人类常说，首都星的天气总是发疯。所以人类也经常发疯。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是追着太阳跑，也没有办法保证植物的活性。所以菲尼院长建议他们两个回去探讨人造太阳灯的可行性，另外一位高级研究员则从知识库里找出来一张科学大毁灭时期，人造太阳的照片。虽然像素很模糊，但是足够作为参考了。


    星历3086年，人类科学与其说是在向前发展，不如说是在探索前人的步伐。因为前人的成就无法超越，而300年前的那场灾难，又把这些成就毁得彻彻底底。


    会议结束后，青柠想着那张图片，转过墙角，却见到院长在跟钟医生说话。


    “青柠过来。”钟医生说。


    于是青柠只好转身告诉喻言：“你先回实验室吧。”


    喻言点头：“好。”


    然后顺手带走了青柠的花盆。


    青柠走到他们身边，听到钟医生对院长说：“感谢您组织这次会议。”


    “他们说得对，科学本不该卷入政|治斗争。”菲尼院长缓缓道，“但是我们不能看着这个族群走向毁灭。研究院递交的进化人群生存测算报告，被议会打回多次，并拒绝呈递到丹枫宫，理由是数据失实，理论结果不成立。”


    “这些数据，研究员改了又改，但都不能让议会满意。直到前几天，陆少将亲自来到研究院，才看到这份真实的报告。”


    “我们都知道，一味粉饰太平只会招致更大的祸患，排异反应已经成为导致人类死亡的第三因素，虽然很遗憾……”菲尼院长停顿了片刻，才道，“但这就是事实。科学结果不以人类意识而改变。”


    “人类就像挤在玻璃栈道上的蝼蚁，祈祷着不要一脚踩空。”钟医生说，“可一旦玻璃破碎，我们依然会掉下去。”


    霞光遍布天际，灼灼烈风中传来菲尼院长坚定的声音：


    “为保护全人类生存的合法权利，盖亚研究院将全力支持城防局的决定。”


    钟医生诚恳道：“我谨代表陆少将，感谢您所做的一切。”


    院长：“但愿我们一切顺利。”


    会的。


    青柠在心里小声道。因为陆浔是很厉害的人，院长也是很厉害的人。


    钟医生送走了院长，才转头看向青柠，他如释重负道：“现在该处理我们的事情了。”


    青柠：“啊？”


    “是关于少将的。”钟医生示意青柠跟上自己的脚步，“他最近的状态很不好。”


    青柠疑惑：“发生什么事了吗？”


    钟医生点头：“你知道S级以上等级的人类，排异反应是会互相影响的吧。”


    青柠轻轻摇头。


    “不知道也没关系，我说给你听。”钟医生脚步不停，带着青柠一路往研究院大门走，“如果有一个人进入了排异期，弥散出的精神力会迅速扰乱周围的其他S级，导致群体混乱。少将在丹枫宫受到了皇帝的信息素刺激，再次进入了排异期。”


    青柠微微蹙眉：“他的排异期才刚过去不久。”


    “是啊，但是皇帝的SSS级信息素具有绝对压制性，当时在场的其他S级也受到影响，当场进入排异期，场面一度非常混乱。只是少将的状况更严重，因为他本身精神力就不稳定。”


    事实上，陆浔的精神力从来没有稳定过，只是这人总能很好地克制住。往往看起来很平静，但是精神力已经飙出阈值了。


    青柠喃喃道：“所以少将今天才没有来……”


    钟医生：“你很希望今天见到他？”


    “……”青柠抓着手指，迟疑了一下，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我只是不明白，少将也是SSS级，而且皇帝陛下是他的……”


    “父亲？”钟医生摇头失笑，“你竟然连这些都知道。是少将告诉你的？”


    青柠：“是我自己猜的。”


    钟医生：“真厉害。”


    青柠：“谢谢。”


    青柠并没有计较这句夸赞的不走心。


    “皇帝并不喜欢嫡出的皇太子。”钟医生抬指做了个嘘声的动作，“他更喜欢情|妇生的大皇子拉裴。少将为了判处一名SS级无期徒刑，数次顶撞皇帝，所以这段时间一直在丹枫宫挨骂。”


    “好惨……”青柠小声道。


    “是啊。明明是站在普通人的一方，可是普通人害怕他，皇室不理解他，还要忍受排异反应。”钟医生微微一笑，“换做是我，没有跟这个世界同归于尽，已经是我最大的仁慈了。”


    青柠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少将在他眼里一直都是无所不能的，少将很厉害，可是有的时候，他也在痛苦。


    钟医生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看向青柠：“听说前段时间，你跟少将单独呆了一夜。”


    “因为少将在我家楼下喝酒，不能开车，所以回不去。”


    “嗯哼。”钟医生眯起眼睛，“你们做了什么？”


    青柠老实道：“喝酒、聊天，然后吃早餐。”


    “少将不是会找人喝酒的人。”钟医生说，“看得出来他很喜欢你。”


    青柠微微瞪大眼睛，然后有些高兴地嗯了一声：“因为我们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