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孟澋“嗯”了一声,再没说别的,只是转身缓步往书房方向走去。
阿喜也要回院,便跟在江孟澋身后。
原想着今日再无变数了,然树欲静而风不止。魏王的马车刚消失在巷尾不到一盏茶,巷口方向竟又传来了车马辚辚之声,接着再一次停在了那道门前。
?
有完没完?!!
阿喜刚放下拭净的茶盏,闻声与江孟澋对视一眼,俱是讶然。
未及反应,车帘已然掀起。两名侍女先行落地,垂手静立。
随即,一只手轻搭在侍女腕部,人影微动,翩然下车。
江孟澋粗略扫了一眼,便略皱起了眉头。
此人是庆和帝独女,淮瑞公主月昭宣。
庆和帝还是嗣王时,江孟澋就与她在市井见过几面,但从未有过交谈。
江孟澋快步行至门前,垂目躬身:
“不知贵客莅临,有失远迎。”
淮瑞公主声音温和:
“江大夫免礼,此番前来确有些突然,不知可否劳烦江大夫借一步说话。”
江孟澋依礼更深一揖,侧身让路,道了声:
“请。”
淮瑞公主颔首步入,步履从容。
她目光扫过书房,药柜井然,书卷盈架。
侍女已备好锦垫,公主却未即刻落座,行至书架前,指尖拂过书脊,在《万民医方辑要》稿本处顿了顿。
“江大夫修撰医书,惠泽苍生,本宫在宫中亦有耳闻。”
她知江孟澋认出了自己,也就没有遮掩身份,接着道:“陛下甚是赞许,称此乃实务济世之举。”
“陛下隆恩,草民愧不敢当。分内之事而已。”
江孟澋声线平稳,目光始终落在身前三步之地。
淮瑞公主终在锦垫落座,姿态端庄利落:
“江大夫请坐。今日前来,非为寻医问药。”
侍女取出茶具,煮水点茶。
“本宫听闻,江济堂名下制药厂,常年依古方新法制作丸散膏丹,药效卓著,口碑遍传京畿。”
“殿下过誉。依方制药,尽本分而已。”
“江大夫过谦。”淮瑞公主接过茶水,“清心丸、化瘀膏、避瘴散等,民间称道,军中亦采,效用确非寻常可比。如此妙药,若仅局限大羲一隅,未免可惜。”
江孟澋能感受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北疆用兵,南方治水,各处赈灾,朝廷开销浩大。国库未至捉襟见肘,然钱粮之重,犹如气血,不可或缺,更忌枯竭。开源节流,自古皆然。节流有其限,开源方长久。”
她将茶盏轻搁。
“自苍连岭失陷,北疆战事频仍,陆商路时断,海路便愈紧要。蔺远前些日子还在信中提及军费粮草之事,想必江大夫也已从解将军的信中明了。”
她说得笃定,却看见江孟澋神色似有转瞬即逝的波澜。
应当是错觉。
她声音渐沉:
“本宫近年也在留意,觉大羲所出,海外最青睐者,除丝绸瓷器茶叶,便是特色物产。药材成药,正是其一。”
江孟澋静听。
“南洋西洋,其地气候物产与大羲迥异,疾疫也多不同。大羲医术源远流长,成药制备精良,于他们正是亟需之物。
“而江济堂制药之精,本宫信得过。尤其应对瘴疠、暑热、外伤之成药,若能够量产外销,其利恐不亚于茶叶丝绸。此举若成,一则为朝廷辟新钱路,二则亦是宣扬大羲医术文化之机。”
“殿下深谋远虑,草民钦佩。”江孟澋终于开口,“然制药关乎人命,非同货物买卖。漂洋过海,路途遥远,气候莫测,如何保证药效不失?海外之人体质、病征与羲人或异,成药是否尽皆适用?若有不适,又当如何?此非简单买卖,其间风险责任,非比寻常。”
“江大夫思虑周全。”
她说完,便示意侍女递上一卷绢册。
“本宫既有所谋,便非空谈。近一年通过往来海商,已收集海外诸国常见疾疫资料。成药海运保存之法,亦请教过船商工匠。至于药效验证、适症调整……”
她看向江孟澋:
“此正需江大夫这般精通医药之人参与。非让江大夫即刻将现有成药悉数运出,而是望江大夫能主持或协助,针对海外所需,研制或改良一批适宜外销、效验确凿之成药。工艺、储存、运输之法,亦可一并研究改进。
“此事若成,其利可分三份。朝廷取税赋,充实国库;海商得利润,促进贸易。而江济堂,可得研制之资与销售之利,更可名扬海外。自然,初时投入或不菲,风险亦存。”
她言语稍顿,声音复又沉重:
“但江大夫,大羲欲做任何事,钱与粮是不能少的。无钱,万事皆空。若钱路拓宽,粮路自然迎刃而解。有了钱,何愁买不来粮?”
江孟澋听后心中有些感触,却仍一语不发。
“本宫知此事重大,江大夫需细细思量。”
她复端茶轻啜:
“本宫亦在筹备茶叶、丝绸、瓷器等物外销,已与江南商户及海商初步接洽。此事非朝夕可成,江大夫不必即刻回复。只望江大夫能纳入考量。或许……”
她微微一笑:
“待江大夫制科高中,入朝为官,更能体会钱粮之于国事之重,届时我们再议,亦不迟。”
话已至此,淮瑞公主不再多言,起身告辞。
马车远去,巷口复静。
见公主一行人离去,阿喜才似惊魂未定般道:“先生……公主殿下所言……”
江孟澋未答,他独立门前许久,秋风吹卷着衣袍。
“阿喜,”只听江孟澋忽然开口,“请阿云来书房。明日始,江济堂前堂坐诊和制药厂寻常事宜,悉交阿云主持。若有重大疑难或贵客,再通报于我。”
除了医书和制举之事,江孟澋不愿再踏足。
阿喜一怔:“先生,您这是……要闭关?”
“嗯。此后除非陛下召见或阮尚书亲至,其他访客,一概回绝。”
“那公主殿下所说的事?”
“暂且搁置。容我想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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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春宵
北疆军营篝火日夜不息,中军帐内,炭盆烧得正旺。
解慎川站在巨大的北疆舆图前,身形挺拔如松,肩甲在火光下闪烁微光。
他眸光顺着定安府周边几处朱砂叉划之地移动,最终楔在最边一角。
“最后一处了。”范凭初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拔了这颗钉子,定安府直至苍连岭余脉脚下,便再无成建制的蛮军可威胁屯田,劫掠粮道。”
解慎川“嗯”了一声,继而道:“齐卓反复确认,这股蛮军约万余,占据隘口地利,营垒坚固。存粮据报极为丰厚,应是他们为过冬乃至明年开春筹划的重要囤积点。”
范凭初花白的须髯因冷哼而微微颤动:“他们倒是会选地方,也舍得下本钱。这架势,是真想钉死在这里,耗到雪落封山,迫我们师老兵疲,无功而返。”
“依末将拙见,此地山风助势,一把火烧去,保管烧个精光,既省事,也绝了后患!”身侧一员武将瓮声道。
“烧了是痛快。”解慎川不急着反驳,“但我要的,是他们的粮。完完整整地夺过来,一粒米一束草,都要运下山。”
帐内炭火偶尔爆开,“噼啪”响着。
范凭初凝视着他这位徒弟。
两个月来,这支军队以战养战早已不是秘密,劫夺敌粮补给己方军民,也成了许多士兵除了杀敌之外,另一项隐含荣耀的职责。
但如此明确地将终战目标,锚定在夺粮稳固民生,而非单纯的军事歼灭上,仍让老将军心中激荡。
他透过解慎川的眼,看到了超越战阵杀伐的东西。
“好!”老将军最终重重一拍案几,眼中锐光重现,“那就按老规矩,夺!不仅要夺粮,还要借此良机,彻底打垮这支蛮军,永绝北顾之忧!只是慎川,这天色你也看到了,至多三五日,雪必至。”
一旦落雪,山路断绝,运输艰难百倍,绝地即成。
就在众人推敲具体方略至关键处时,帐帘被轻轻掀起,带入一股锐利的寒气。
蔺远走了进来。他依旧身着那身略显单薄的绯色官袍。
他手中并无文书,只是对议兵的众人略一颔首,便安静地走到书案后属于自己的那个位置坐下,如同过去两个多月里无数次的重复。
解慎川余光瞥见,心绪并无波澜。
这位监军,自他宣读完庆和帝的那道“凡攻守征调诸机宜,悉听临断施行,不拘常制奏报”的密旨后,便不再过问插足军务之事,做的唯有定期传书皇宫。
此刻,蔺远在帐中坐下后,并未如往常般立刻提笔书写,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份密报,就着烛火,再次审阅。
忽然,他像是最终确认了什么,将那份密报轻轻置于烛焰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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