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追着追着,不知何时,小鹿一样的脚步声消失了,疑似小朋友的身影也不见了。
李国强站在幽暗里,点燃打火机。
一声轻响,豆大的火苗在黑暗中乍然出现,令李国强看清了自己此时所在的地方。
距离李国强最近的墙壁上贴着一些破破烂烂的纸片。
他凑过去辨认了一会,数字与文字在手画的格子里排列整齐,虽然大多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模糊成一团,但他还是能依稀辨认出最后的数字是19xx1231。
看起来像是日期,李国强又去看前面某些人名后面的勾圈符号,感觉这应该是类似值班考勤表一样的东西。
那他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应该是屠宰场曾经的员工办公室了。
他举着打火机沿着长满苔藓霉菌的墙壁走了一圈,在另一面墙上找到了屠宰场的俯视图。
这是一个名为“下水屠房”的全局总览图。
李国强看到这个图才知道,这个屠宰场总体分布为长方形,从左到右依次为接收活牲的收纳间,处理牲口的致晕屠房,分拣内脏的流水滑槽,冷冻库和员工办公室所在的过渡间和对外批发零售的卖场,总共五大分区。
能够通往外面的大门也有三扇,一个是他刚才进来的卖场正门,一个是员工上下班的过渡间侧门,还有一个是专门用来接收活牲的后门。
李国强记了一下地图上的大致方位:“出口找到了,现在就是要把那个小朋友找到。”
“刚才会是那个人贩子把小朋友带走了吗?”
李国强不知道小朋友现在究竟在哪,举着打火机在办公室里继续寻找线索。
叮铃。
李国强察觉到自己脚下似乎踢到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去,只见一个成人手掌左右高的,破旧的门口神龛被自己踢翻,甚至还在地上滚了几圈。
打火机移过来,只见神龛里的牌位上赫然刻着“门口土地财神”几个大字,而神龛左右两侧也贴着一对写着“户外接福星”和“门内迎瑞气”的对联。
“门官?!”
心头一颤,李国强眼睛顿时突了出来。
“抱歉抱歉抱歉!!!”
他连忙蹲下来将小神龛和小香炉扶正,一边用袖子将神龛和香炉上的灰尘都擦掉,一边念叨:“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有怪莫怪有怪莫怪!”
在海港岛的传统民居习俗中,门官是指设立于门口的??固定神位,常常用于供奉守护家宅的神明。
而当地人又有悠久的供奉土地神的历史,故而家家户户都会在门口的门官神位里摆上“门口土地财神”祈求家门安然、出入平安和招财进宝。1
因此本地人也会直接将门口土地财神称为门官。
如果是曾经的李国强,自然是不信这种神神叨叨的东西,他可是警察,要崇尚科学。
可自从见鬼以后,李国强就开始对这些东西心存敬畏了。
更何况海港岛这边本来就有浓厚的民俗宗教氛围,老一辈人的家门口几乎都会供奉一尊小小的门口土地财神,耳濡目染之下,年轻人就算不信奉,亦会有所尊重。
而他,刚刚一脚把神龛踹飞了。
“没烧完的香?这应该是那个人贩子之前点的吧?”
人在尴尬的时候会很忙,左右环顾的李国强又看到散落在不远处的三份线香,连忙过去将其捡起来,用自己的打火机点燃。
对于人贩子在拐卖儿童之余还在信奉门官,李国强自然毫不意外,毕竟是民俗宗教盛行的海港岛。他之前可是听说海港新界那边妈祖信仰格外浓郁,甚至有只要妈祖同意,早上出圣杯,中午就出海的说法。
区区人贩子在犯罪过程中供奉一下门官有什么大惊小怪?
但话又说回来,他把门官的神龛牌位连带小香炉都踢飞了……
李国强脑门上霎时出了一层汗。
“恕罪恕罪,我刚才没看清脚下,现借花献佛向您赔罪,等我找到那个小朋友安全带出去以后,我一定会再回来向您献上新鲜的贡品。”
对着自己从小看到大的门口土地财神爷,李国强虔诚地拜了三拜,又祈祷道:“请一定保佑我找到那个孩子。”
说着,李国强就将重新点燃的线香毕恭毕敬地双手插.进了小香炉之中。
就在线香的烟气在幽静黑暗中缓缓升腾时,一股微风将香烟吹开,一部分跑到了李国强的眼前使他不由得闭上了双眼,另一部分则是在李国强闭眼后被抽吸到了神龛上深处的牌位上。
【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双眼闭合,李国强耳边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的耳鸣,凄厉的嚎叫如针扎般瞬间穿透他的耳膜。
——!!
“嘶!我的耳朵!”
这突如其来的剧痛不仅让李国强捂着自己的两只耳朵发出痛呼,也让他的心脏在同一时间开始狂跳,就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徐徐握住了这颗强健的心脏一般。
“嗬嗬嗬嗬……”
“原来你也是……”
“谁?!”
屋子里突然出现了自己自己以外的人声,李国强顿时第一个激灵,右手持枪,左手点燃打火机充当视野,警惕地环顾四周:“是谁在说话?!”
“你忘了吗?”
男女莫辨的嗓音从李国强脚下幽幽传来:“是你向我上香,对我祈祷,给我信仰,并愿意向我奉上祭品……”
“……?!”
李国强呆呆地低下头,看着脚边的门口土地财神神龛,声音正是从神龛里面的牌位传来!
唔系啩?
他李国强见鬼这么久,终于见到正神了?!
“门,门官?”
“多谢……你的供奉……”
牌位里的声音断断续续,似乎格外虚弱:“如果不是你的信仰……我就死了……”
李国强摸不着头脑:“什么?”
牌位里的声音很轻:“作为报答…我会实现你的愿望,你想找的孩子,就在出门左拐…三十米…侧门那里……”
“!!!”
李国强大喜,随即又对门官的虚弱不堪表示担忧:“门官,你这是怎么了?”
“已经很久没有人供奉我了……”
被神龛阴影笼罩的牌位幽幽开口:“如果可以的话,你能将我带会去供奉吗?”
“当然可以!”
李国强拍拍胸脯保证:“我老家也供奉过门官,规矩我都清楚!”
“那门官你等一下,我先去把那个孩子安全送去警察局,然后再回来将你请回家。”
“……也好”
这不知道为什么,说到那个孩子,牌位安静了十几秒,之后才缓缓回应:“不过等等,事实上我这么虚弱也跟这里存在有不好的东西有关。”
“神龛上的这两张护身符你拿着。”
随着插在香炉里的三根残香的轻烟丝丝缕缕飘入神龛深处,牌位话语中的虚弱减少了一些。刚才还是正常的门官对联变成了两张看不懂的鬼画符:“很久以前这里就已经被恶灵占据。”
“如果你想安全出去,就需要去收纳间,屠房,冷冻库和卖场。跟着符咒反面的图案,用香炉里的香灰将它画出来。”
似男似女的声音幽幽道:“只有将恶灵封印,你才不会被幻觉迷惑,成功打开大门出去。”
“啊?我封印恶灵?”
真的假的?
李国强觉得有些荒唐,毕竟他又不是师傅神婆,只是个能看见鬼的普通人而已。
“去吧……恶灵已经察觉到气息,往这边过来了。”
李国强能够感觉到门官对于那个恶灵的忌惮,这种来自未知的威胁就像是遮住双眼让他奔跑,格外憋屈。
但同时,他又想到了那个失踪的孩子:“糟了,那个小朋友!”
“你一定要记住,恶灵会让你产生幻觉,但也会让你获得封印的材料。”
牌位的声音越来越轻:“只要遇到奇怪的东西,就将符扔出去。”
“我知道,我马上就去!”
李国强用力点头,随即拔腿就向门外跑去。
他不知道,就在自己跑出门的瞬间,身后的神龛连带着香炉瞬间消失。
几乎同一时间,林舞阳跟着大黑的指引,踏入了员工办公室。
没有人气,整齐崭新的员工休息室被不知从何而来的暗红光线照亮。
林舞阳看向大黑:“是这里吗?”
【汪!】
顺着阴气找过来的黑色灵犬站在办公室中央,耸动着鼻子四处闻嗅。
虽然巴扬神没被哪吒的毽子弄死,但也重伤了,大黑身上的诅咒在祂遁逃的时候就解除了。
被巴扬神诅咒,大黑自己也想找回面子,更加努力地寻找巴扬神的阴气。
可渐渐地,灵犬乌云般漂亮柔漂亮、左右摇晃的大尾巴慢慢停了下来,垂头丧气地耷拉在身后。
【呜……】
“消失了?”
小孩的身体到底没多少体力,林舞阳只是跟着大黑跑了几分钟就开始累了。
【呜呜呜】
连耳朵都耷拉在脑袋上,灵犬发出沮丧的动静。
“不是你的错。”
林舞阳安慰大黑:“是这个外国邪神的问题。哪吒给我的毽子从未失过手,只要打中妖邪定会魂飞魄散。”
“满婆婆说过,哪吒与其他正神不同,神力凶戾,毫无转圜,只杀不渡。”
林舞阳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项圈:“就连这个之所以能守护我,也是因为以杀只杀,连满婆都不能碰……”
“哦不对,还有被我饲养的大黑你和普通人除外。”
“那个巴扬神在这么凶狠的力量下不仅没死,还把我们困在这里……”
林舞阳侧耳,听着不远处此起彼伏的动物嘶吼:“这里应该是死在这里的动物们的怨念世界吧?”
【汪!】
“数量太多了。”
林舞阳摇头:“就算耗光了你身上的乌官爷赐福,也不一定能将那些怨念清除,而且我看了,那里还有很多灵魂没有离开。”
“能够将整个屠宰场的怨气全部唤醒,大黑,我们好像遇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林舞阳有些苦恼:“有点大意了。”
【呜呜】
大黑凑过来用脑袋蹭蹭林舞阳白嫩柔软的脸颊,乌黑湿润的狗狗眼温柔地注视着脸颊鼓鼓的小孩。
“没事,有哪吒的项圈和毽子在,我也不怕它们。只是能不打散就不打吧。”
“它们也没做什么坏事。”
林舞阳抿了抿嘴,脸颊上的婴儿肥也跟着凸出圆润的弧度:“等出去后让满婆婆来看看。”
“好了大黑,把警察叔叔的手机给我吧。”
林舞阳抱着大黑休息了一会,开口:“我们先跟他联系上,免得他身上的人气惊到这些怨念。”
大黑听言温顺地张嘴,在林舞阳手心吐出一个翻盖手机。
“大黑,麻烦你了,先让我给他打个电话。”
灵犬点点头,随即身后威风凛凛的大红披风上飞出一缕红光流溢的光丝,轻柔落进手机。
林舞阳打开翻盖,按下手机号。
“能想出换手机的我真是个天才!”
林舞阳嘀嘀咕咕地说着,将手机放在耳边,接通后开口:“叔叔你好,我是刚才跟你失散的林舞阳,你现在在哪里啊?”
“……”
接通后的电话里无人说话,只有渐渐急促的呼吸声。
“?”
林舞阳看了眼手机。
在乌官爷神力的加持下,确实有信号的啊?
林舞阳眼珠转了一圈,开始解释:“叔叔对不起,之前我被带走的时候太突然了,只来得及换手机——”
林舞阳正说着,突然听到手机那边传来了自己的声音。
【叔叔,你怎么不说话?谁的电话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