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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0

    第25章 若是能一直这样,该有多好。


    初夏的风已然带上了几分潮热的黏腻, 拂过宫墙内繁盛的花木,送入殿中时,却只余下一点带着凉意的清新。


    晋棠靠在窗边的软榻上, 身上依旧搭着薄薄的丝被,脸色虽仍苍白,但比起月前那场几乎要了他性命的大病, 已算是添了些许活气。


    他刚用了小半碗用冰糖细细熬炖的燕窝, 此刻正拈着一颗红得剔透的杨梅, 慢条斯理地吃着。


    酸甜冰凉的汁水在口中化开, 总算压下了汤药留下的顽固苦涩。


    殿内静谧,只闻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


    萧黎坐在离他不远不近的紫檀木圈椅里,手边是一摞已批阅完毕的奏章, 此刻正拿着一卷《水经注疏》在看。


    阳光透过半开的支摘窗, 在萧黎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将那惯常的冷峻也融化了几分。


    萧黎看得似乎很专注,但每当晋棠稍有动作,或是因杨梅的酸意微微蹙眉时, 他的目光便会立刻从书卷上抬起,无声地落过去, 直到确认无碍, 才重新垂下眼帘。


    这种无声又无处不在的关切, 如同空气般自然, 已然渗透进这寝殿的每一寸角落。


    晋棠起初还有些不自在, 如今却也渐渐习惯。


    他咽下最后一口杨梅, 接过王忠递上的温湿帕子擦了手, 目光便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庭院。


    那株海棠早已花谢, 绿叶成荫子满枝, 投下大片清凉的阴影。


    阴影下,那架紫檀木的秋千静静地悬着,锦垫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王叔。”晋棠忽然开口,声音虽仍带着病后的虚弱,却清朗了些许,“朕想去外面坐坐。”


    萧黎闻言,放下书卷,看向他:“外头日头虽不毒,但风有些燥,陛下玉体初愈,恐不宜久待。”


    “就一会儿。”晋棠眼神里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恳求,像渴望放风的小兽,“就去那秋千上坐坐。”


    他在这殿内困了太久,汤药的气息几乎已浸入他的骨髓,他渴望呼吸一口带着草木泥土气息的自由空气。


    萧黎对上晋棠那双因消瘦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那里面漾着的光,让他拒绝的话哽在了喉间。


    沉默片刻,萧黎终是起身:“好。”


    他亲自取过一件云纹软缎披风,仔细为晋棠系好带子,确认包裹严实了,没有一丝风能钻进去,这才弯下腰,手臂穿过晋棠的膝弯和后背,将人稳稳地打横抱起。


    晋棠轻呼一声,手下意识地揽住了萧黎的脖颈。


    那触感坚实,带着温热的体温。


    晋棠的脸颊微微发热,低声道:“朕自己可以走。”


    “陛下才好了些,不宜耗费体力。”萧黎的声音平静无波,抱着晋棠的手臂稳如磐石,大步朝着殿外走去。


    萧黎小心地将晋棠放在秋千上,让他靠坐稳当,自己则并未离开,就站在秋千侧后方,一手虚扶着绳索,确保秋千不会随意晃动。


    晋棠坐定,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阳光、绿叶和泥土被微热的风蒸腾出的独特气息,与他殿内终日萦绕的药味截然不同。


    是鲜活的生机的气息。


    晋棠满足地眯了眯眼,像一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鸟儿。


    他没有要求荡起来,只是静静地坐着,脚尖无意识地点着地面,让秋千慢悠悠地晃动着。


    阳光透过层叠的绿叶缝隙,在晋棠披风和苍白的脸上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暖融融的。


    风吹起晋棠额前细软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晋棠闭上眼,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安宁与自在,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萧黎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少年被阳光镀上一层浅金绒毛的侧脸,看着他唇边那抹极淡却真实的弧度,自己紧抿的唇角亦在不自知间柔和了下来。


    连带着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厉气场,也仿佛被这庭院里的暖风与光影悄然融解了几分。


    王忠远远瞧着这一幕,看着陛下脸上久违的轻松,看着玄王眉宇间显而易见的缓和,只觉得眼眶又有些发酸,连忙低下头,用袖子悄悄掖了掖。


    真好。


    若是能一直这样,该有多好。


    晋棠到底病体未愈,在外头待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额角便沁出些许虚汗,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


    萧黎立刻察觉,俯身轻声问:“陛下,可要回去了?”


    晋棠虽有些不舍,却也知自己的身体状况,点了点头。


    于是,萧黎再次将晋棠抱起,步履沉稳地送回殿内,安置在铺着软垫的榻上。


    喂晋棠喝了半盏温热的参茶,见他气息渐渐平复,脸色也还好,并未因这次外出而有反复,萧黎一直微蹙的眉头才彻底舒展。


    “陛下稍歇,臣去御书房处理些政务,晚膳前再回来陪陛下用膳。”萧黎替他掖好薄被,低声交代。


    “王叔去忙吧,国事要紧。”晋棠顺从地躺好,目送着萧黎紫色的挺拔身影消失在殿门外,这才倦怠地合上眼。


    晋棠并未睡着,只是养神。


    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想起昨夜惊醒时,身侧那坚实的热源,和那人被吵醒后沙哑却关切的询问。


    脸颊又隐隐发起热来。


    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将思绪放空,渐渐沉入朦胧的睡意里。


    ……


    接下来的几日,天气晴好时,晋棠总会去庭院里的秋千上坐上一小会儿。


    有时是萧黎抱他出去,有时他精神好些,便由王忠和一名得力的小内侍小心搀扶着,慢慢走过去。


    晋棠依旧不荡高,只是轻轻地晃着,感受微风和阳光。


    而萧黎只要得空,必定会在一旁陪着,或站或坐,处理公务,或是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朝臣们很快便敏锐地察觉到,摄政王的心情似乎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


    虽然那张冷峻的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早朝时,那股迫人的低气压明显消散了不少。


    以往有官员回话稍有疏漏或迟疑,那冰冷的视线扫过来,能让人当场腿软,如今虽依旧威严,却少了那份剑拔弩张的戾气。


    甚至有一次,一位老臣因年迈体弱,奏对时险些站立不稳,萧黎竟破天荒地让其“稍安勿躁,慢慢说”。


    这一变化让满朝文武在惊愕之余,纷纷暗自揣测。


    陛下缠绵病榻已久,消息封锁得严实,具体情形如何,外人无从得知。


    但摄政王这般明显的心情转好,唯一的解释,只能是陛下的病情有了极大的好转!


    这个认知让不少忠心耿耿的老臣暗暗松了口气,也让一些暗怀鬼胎之人暂时按下了心思。


    无论如何,皇帝安好,社稷便稳了一半。


    至于陛下为何依旧不临朝,有摄政王这般能臣干吏总揽朝政,处理得井井有条,陛下趁机多休养些时日,也是理所应当。


    毕竟,那次在太极殿垂帘后短暂露面,陛下的虚弱,是有目共睹的。


    一切,似乎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笼罩在皇宫上空的阴霾,被这初夏渐盛的阳光和悄然滋生的希望,驱散了不少。


    直到这日午后。


    萧黎正与孙阁老、吏部尚书等几位重臣在御书房商议江南盐税改革的细则。


    殿内气氛严肃,条陈、账册铺了满案。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得近乎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试图阻拦的低声呵斥。


    “殿下!殿下!卑职有十万火急之事禀报!”一个带着风尘之色、甲胄未卸的卫队长不顾礼仪,踉跄着冲入殿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急切而嘶哑变形。


    御书房内的议事声戛然而止。


    几位阁老尚书皆皱起眉头,面露不悦。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擅闯御书房重地?


    萧黎抬眸,目光落在那卫队长身上,认出他是此番奉命护送和安公主返京的卫队统领。


    他心中莫名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问道:“何事惊慌?起来回话。”


    那卫队长却像是吓破了胆,非但没起,反而以头触地:“殿下!卑职、卑职等将崔小侯爷给、给绑了……”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崔琰?和安公主的独子,先帝亲封的靖安侯?


    孙阁老手中的茶盏一顿,险些泼出茶水。


    吏部尚书惊得险些捋断了几根胡须。


    萧黎的瞳孔亦是微微一缩,但他迅速压下惊诧,声音陡然转厉:“详陈,究竟发生了何事?怎会对靖安侯动粗?”


    那卫队长被萧黎的气势所慑,浑身一颤,这才勉强稳住心神,语无伦次地回禀道:“回、回殿下,并非卑职等胆大妄为!是、是公主殿下!是公主殿下下的令!”


    他咽了口唾沫,脸上血色尽失,声音里充满了后怕与恐惧:“是崔小侯爷,他不知因何事触怒了公主殿下,公主殿下盛怒之下,拿起马鞭便要抽他,谁知、谁知小侯爷他竟拔了佩刀,混乱中砍伤了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肩臂受伤,流了许多血,当即下令让我等将行凶的小侯爷捆了,可、可公主殿下自己也因失血和惊怒,昏厥了过去!卑职等不敢擅专,只能、只能快马加鞭,进宫请殿下定夺!”


    话音落下,御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几位重臣面面相觑,脸上皆是难以置信的震骇。


    崔琰砍伤和安公主?


    这简直是骇人听闻!


    子伤其母,伤的还是当今陛下的堂姐、金枝玉叶的公主。


    这已不仅是家事,更是关乎皇家颜面与律法纲常的大事。


    萧黎的脸色沉了下去,眸中寒光凛冽。


    他猛地站起身,紫色的蟒袍因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带起一阵冷风。


    “公主伤势如何?现下人在何处?”


    “回殿下,随行大夫已为公主殿下止血包扎,但殿下尚未苏醒,车队此刻停在官驿,卑职离开时,殿下……仍昏迷不醒。”卫队长伏在地上,抖得如同风中筛糠。


    萧黎迅速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与种种疑虑,当机立断,沉声下令:“孙阁老,你即刻持本王手令,调尚医署擅长外伤的御医,火速前往官驿,务必确保和安公主性命无虞!”


    “李尚书,你亲自带一队精锐侍卫,前往官驿接管护卫,将靖安侯单独看管,没有本王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王统领,你详细写下事发经过,不得有半分隐瞒遗漏!”


    几人深知此事关系重大,纷纷领命,匆匆而去。


    萧黎独自立于御案之前,挺拔的身影在殿内投下长长的阴影。


    他望着窗外明媚得过分的阳光,眼神却幽深得不见底。


    和安公主突然返京……


    崔琰拔刀伤母……


    这看似突兀的变故背后,是否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秘?


    无论是什么,都不能伤到陛下。


    第26章 正是本应在寝宫静养的皇帝,晋棠。


    殿内静了片刻, 只闻窗外隐约的蝉鸣。


    萧黎垂眸,目光落在摊开的江南盐务章程上,墨迹未干。


    和安公主……崔琰……


    这两个于他而言仅是宗室名册上两个模糊名号的存在, 竟以如此方式撞入眼前。


    此事关乎皇室颜面,需得谨慎,绝不能惊扰了寝殿里那位尚在病中的人, 御医说了, 要静养。


    “玄七。”萧黎开口。


    一道黑色身影如同鬼魅, 悄无声息地自殿柱阴影中显现, 单膝跪地,垂首听令。


    此人乃是萧黎麾下玄甲卫的统领之一,最是心腹得力。


    “你亲自带人去查, 崔琰因何跟和安公主起冲突, 以至于砍伤公主。”萧黎下令。


    玄七正要领命,萧黎又道:“无本王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打扰公主休养,尤其是崔家人。”


    萧黎刻意强调了不得探视, 既是保全公主尊严与安全,亦是暂时隔绝内外, 避免节外生枝, 更深一层, 是防止有人借着探病之名, 利用此事再生事端。


    这京城的水, 从来就没清过, 他不能让任何可能的波澜, 惊扰到晋棠。


    “属下明白。”玄七声音平稳无波, 如同他执行过的无数次任务一样, 只问结果,不问缘由,他略一颔首,身影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萧黎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卷盐务章程上,指尖无意识地在“漕运”二字上轻轻一点。


    江南盐税,北江春汛,如今再加上宗室这摊污糟事……桩桩件件,都需他费神打理。


    萧黎揉了揉刺痛的眉心,那里因连日来的疲惫和紧绷而隐隐作痛。


    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昨夜晋棠沉睡的模样,苍白、安静,呼吸轻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断绝。


    每一次见到晋棠那般了无生气的样子,萧黎都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剐了一下,先帝临终前的嘱托言犹在耳,而那份超越臣子本分,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焦灼与疼惜,更是日夜啃噬着他。


    必须稳住朝局,必须扫清一切障碍,任何可能带来动荡的因素,都要扼杀在萌芽状态。


    崔琰此事,看似是宗室内部的家务事,但牵涉到公主、侯爵,又是在这个陛下久病之时,一个处理不当,便可能被有心人利用,掀起风浪。


    ……


    崔琰是被玄甲卫反剪双臂,一路挣扎扭动着押进太极殿的。


    不同于普通侍卫的顾忌,玄甲卫下手精准而强硬,既让他无法挣脱,又不会留下明显外伤,只是那被压制的感觉显然激怒了这无法无天的少年。


    崔琰人虽不大,力气却不小,一路上骂骂咧咧,污言秽语层出不穷,听得沿途遇见的宫人胆战心惊,纷纷避让。


    那骂声尖利,又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内容肮脏得不堪入耳,什么“下贱坯子”、“狗东西”、“小爷早晚砍了你们的狗头”……一声声回荡在庄严的宫道间。


    到了太极殿前,汉白玉阶冰冷,日光晃眼,殿内肃穆的气氛如同实质般压来,总算让崔琰收敛了些许张狂,但那双眼睛里依旧燃着不服管的野火,恶狠狠地瞪着押解他的玄甲卫。


    两名玄甲卫面无表情,几乎是将他半提半架地弄进了大殿。


    殿内光线微暗,鎏金蟠龙柱矗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一道道或惊愕、或鄙夷、或探究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崔琰身上。


    高台御座空悬,其下首设了一座,玄王萧黎便端坐其上,紫色蟒袍衬得他面容冷峻,如同北境不化的积雪,寒意迫人。


    崔琰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心下先怯了三分,但旋即又被一股被压制后的恼怒取代,他用力挣了挣,纹丝不动,反而被玄甲卫在臂弯处不轻不重地一按,酸麻感瞬间窜遍半身,迫使他发出一声闷哼,姿态更显狼狈。


    “跪下!”玄甲卫低喝。


    崔琰梗着脖子,疼得龇牙咧嘴,却仍强撑着扬起下巴,挑衅似的看向萧黎。


    他年纪小,身量未足,站在一群沉稳持重的官员中间,显得格外突兀,却也因这份突兀,更透出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劲儿。


    孙阁老实在看不过眼,他乃三朝元老,最重礼法规矩,见此情形,须发皆张,上前一步,沉声训斥:“放肆!此乃太极殿,陛下虽未临朝,亦是商议国事之神圣所在!岂容你在此造次?见了摄政王,还不速速跪拜行礼!”


    许多重视礼节的官员纷纷点头,眉头紧锁,看着崔琰的眼神里满是嫌恶。


    崔琰被孙阁老吼得一怔,又被玄甲卫压制着,气焰稍挫,但随即竟嗤笑出声。


    他上下打量着萧黎,眼神轻蔑扬着那张尚带稚气却写满跋扈的脸,声音因疼痛和愤怒而更加尖刻:“摄政王?呵,不过是个异姓王罢了,即便陛下称你一声王叔,你身上流的也不是我晋氏皇族的血!我可是陛下的外甥,身上流着皇室的血脉!你凭什么受我的拜?”


    崔琰这话一出,满殿哗然!。


    不管萧黎出身如何,他是先帝结义兄弟,是当今圣上昏迷前亲口任命、昭告天下的监国摄政王,手持国玺,权同皇帝,见摄政王如见陛下,这是朝野共识。


    崔琰此言,已不仅是怠慢萧黎,简直是将陛下的权威也踩在了脚下!


    “狂妄!”礼部一位侍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崔琰,“黄口小儿,安敢如此无礼!摄政王乃先帝托孤之臣,陛下亲封,岂是你能轻慢的!”


    “简直不将陛下放在眼里!”几位御史也按捺不住,出列厉声呵斥。


    殿内一时群情激愤,若不是在御前,怕是早有脾气火爆的官员要冲上去教训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子了。


    萧黎始终未语,冷眼看着崔琰表演,如同看一场蹩脚的闹剧。


    待殿内斥责声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本王是否受得起你的拜,不由你定,本王只问你,为何持刀砍伤和安公主?她可是你母亲。”


    提及此事,崔琰脸上非但毫无愧悔之色,反而涌起一股被揭短的戾气,他像是被戳到了痛处,声音愈发尖利,甚至带着几分扭曲的恨意:“为什么?怪只怪她多管闲事!我的事,何时轮到她来指手画脚?她活该!”


    “你!”礼部那几位官员险些背过气去,一个个面红耳赤,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若非残存的理智和玄甲卫冰冷的目光提醒着他们,只怕真要不管不顾冲上前,与这忤逆不孝的小畜生拼了。


    弑母伤亲,放在民间是十恶不赦的大罪,放在天家,更是骇人听闻,他竟还如此理直气壮!


    萧黎不再看那状若疯犬的少年,目光转向殿中众臣,声音沉冷,一字一句,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众卿都听见了,靖安侯崔琰,殿前失仪,口出狂言,蔑视君上,此为其一,持刀伤母,忤逆不孝,毫无悔意,此为其二。”


    “传本王令——”


    殿内空气骤然紧绷。


    “靖安侯崔琰,削去爵位,褫夺封号,即刻起,押入宗正寺大牢,严加看管,待和安公主伤势稳定,再行论处其伤母之罪。”


    “其言行无状,忤逆狂悖,皆因疏于管教,着令宗正寺会同刑部,彻查其身边伴当、教习,凡有怂恿、失职者,一律重惩,绝不姑息!”


    命令既下,再无转圜。


    崔琰似乎直到此刻才意识到大祸临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但那点恐惧迅速被更强烈的愤怒和不甘淹没。


    他猛地抬起头,不顾手臂被反剪的疼痛,尖声叫嚷起来,声音因激动而劈裂刺耳:“削爵?你敢?!我艹你娘的萧黎!你算个什么狗屁东西?一个不知道从哪个旮旯缝里钻出来的野种!仗着陛下给你几分颜色就敢开染坊!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污言秽语如同毒液般喷射而出,崔琰奋力挣扎着,试图冲向御阶,被玄甲卫死死按住,更是激得他口不择言:“你个靠着舔先帝靴子上位的下贱货色!也配站在这里对小爷指手画脚?小爷是先帝亲封的靖安侯!身上流着晋氏皇族的血!你一个连爹娘都不知道是谁的杂种,凭什么?!凭什么动我?!”


    崔琰双目赤红,唾沫横飞,极尽侮辱之能事,将市井最肮脏、最恶毒的话语都倾泻在萧黎身上。


    “你不过是我舅舅养的一条狗!一条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看门狗!现在主子病了你倒抖起来了?我告诉你萧黎!等陛下醒了,知道你他娘这么对他的外甥,第一个宰了你这条忘恩负义的老狗!”


    “你不得好死!断子绝孙!你……”


    他骂得越发不堪入耳,词汇肮脏到连一些经历过风浪的老臣都听不下去,纷纷侧目或低头,心中既惊骇于这少年的暴戾粗鄙,又为萧黎捏了一把汗,同时也升起一股寒意——这等污言秽语,简直是玷污了这庄严肃穆的太极殿!


    玄甲卫手上加力,试图强行制止崔琰,却被他疯狗般的挣扎和更加污秽的叫骂顶了回来。


    就在这混乱不堪之时,太极殿侧门处,厚重的帘幔被一只苍老的手轻轻掀起。


    王忠搀扶着一个人,缓缓踏入了殿内。


    来人一身苍烟常服,外罩一件略显宽大的软缎披风,墨发未束,仅用一根素玉簪松松挽住些许,其余如瀑般垂落身后。


    他面色是久病初愈的苍白,唇色极淡,身形清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被王忠小心翼翼地半扶半抱着,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虚浮。


    正是本应在寝宫静养的皇帝,晋棠。


    他似乎是听闻了太极殿的喧哗,才强撑着过来看看。


    此刻,晋棠那双因消瘦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正微微蹙着,带着明显的倦意和被打扰的不悦,目光淡淡扫过殿中情形,最终落在了那个叫嚷得最凶,满嘴污秽的少年身上。


    殿内瞬间死寂。


    所有官员,包括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孙阁老等人,全都愣住了,随即慌忙躬身,或欲下跪行礼,却被晋棠一个轻微的手势制止了。


    他的目光只盯着崔琰。


    崔琰的叫骂声也戛然而止。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和众人态度的转变弄得一愣,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下意识地看过去。


    当他的目光触及被王忠搀扶着的晋棠时,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那茫然迅速被极其不合时宜还混杂着惊艳与贪婪的痴迷所取代。


    晋棠久病,肤色是近乎透明的白,眉眼精致却笼着挥之不去的病气与倦色,这份脆弱易碎之感,与他身为帝王却此刻毫无威慑力的姿态,形成了一种奇异而惊心动魄的美感,尤其是对于崔琰这种无法无天的小混蛋来说。


    崔琰看得眼睛都直了,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处境如何。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脸上竟扯出一个带着邪气的笑容,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变声期的沙哑,却难掩其中的轻浮与亵渎:“美人儿?哪儿来的这么标志的美人儿?”


    这话如同惊雷,再次炸响在死寂的大殿上!


    第27章 “狗东西,看清楚了,朕,是谁。”


    王忠倒吸一口凉气, 扶着晋棠的手都抖了一下。


    众官员更是骇得魂飞魄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这忤逆不孝的小畜生,竟然、竟然敢对陛下……


    晋棠原本只是因听到脏话而蹙起的眉头, 此刻彻底冷了下来。


    他本就身体不适,心情欠佳,被这不知死活的东西用如此污秽的眼神和言语冒犯, 目光凌厉地刺向崔琰。


    晋棠没有立刻动怒, 只是眼神冰冷地看着崔琰, 那目光如同在看一堆令人作呕的秽物。


    “方才那些污言秽语, 是谁教你的?”晋棠问的是那些骂萧黎的脏话,目光锐利如针,钉在崔琰那张写满痴迷与愚蠢的脸上。


    崔琰被这冰冷的眼神看得心头一怵, 但美色当前, 那点畏惧很快被色胆包天压了下去。


    他嘿嘿一笑,竟带着几分炫耀似的无赖劲儿:“小爷自己学的!怎么?美人儿你也想学?不如跟了小爷,小爷教你……”


    “松开他。”晋棠不等他说完,忽然对押着崔琰的玄甲卫吩咐道。


    玄甲卫虽不明白陛下为何让他们松开这畜生, 但有他们在,料这畜生也伤不到陛下, 便松开了对崔琰的钳制。


    崔琰手臂一松, 正自得意, 以为这美人被自己的风采折服, 刚要再说些轻佻话语, 却见那苍烟色的身影动了。


    晋棠挣脱了王忠的搀扶, 虽然脚步依旧虚浮, 但动作却异常果断。


    他一步上前,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 扬起了那只瘦削苍白得可见青色血管的手——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崔琰那张尚带稚气却写满猥琐的脸上。


    力道之大,完全不像一个久病之人所能为,直接将崔琰打得偏过头去,脸颊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


    崔琰被打懵了,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晋棠,眼中先是错愕,随即涌上被冒犯的暴怒:“你!你敢打小爷?!”


    晋棠根本不理会他的叫嚣,反手——


    “啪!”


    又是一记更重的耳光,扇在了崔琰另一边脸上。


    这一次,崔琰直接被扇得踉跄了一下,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


    晋棠微微喘息着,显然是这两下动作耗费了他不少力气,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但那双眼眸中的冷厉更甚。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打得晕头转向的崔琰,声音带着一丝因虚弱而显出的微颤。


    “第一巴掌,打你口出秽言,辱及摄政王,蔑视朝纲。”


    “第二巴掌,打你忤逆犯上,色胆包天,目无君父。”


    晋棠微微俯身,逼近捂着脸,眼神终于带上惊恐的崔琰。


    “狗东西,看清楚了,朕,是谁。”


    崔琰如遭雷击,彻底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惨白和无法言喻的恐惧。


    他、他刚才……调戏了……陛下?!


    就在崔琰魂飞魄散、时,一道紫色身影已如疾风般掠至晋棠身侧。


    萧黎稳稳扶住晋棠因用力而微微发颤的手臂,触手一片冰凉,让他眉头紧锁。


    “押住他。”萧黎头也未回,对玄甲卫下令,声音冷硬。


    玄甲卫立刻上前,再次将呆若木鸡的崔琰死死按住。


    “陛下怎么过来了?”萧黎低头,看着晋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御医嘱咐需静养,此处污浊,岂是陛下该来的地方?”


    他目光扫过被制住的崔琰,眼中杀意一闪而逝,这孽障,方才那些污言秽语和亵渎目光,死一万次都不足惜。


    晋棠借着萧黎的搀扶,缓了口气,目光也从崔琰那令人作呕的脸上移开,落在空悬的龙椅上,示意萧黎扶他过去。


    他脚步虚浮,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倚在萧黎坚实的手臂上,一边慢慢走着,一边用那带着倦意的清冷嗓音,仿佛漫不经心地说道:“听闻了些和安公主的事,想着这崔琰既能干出砍伤亲生母亲的混账行径,怕不是个容易服软的主儿,便过来瞧瞧。”


    晋棠轻轻咳了一声,继续道,“没成想,还真让朕见识到了,是个什么货色。”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像是君王关心宗室事务,亲自过问,只有晋棠自己知道,这全然是他信口编来的理由。


    就在片刻前,晋棠还在寝殿榻上昏沉养神,脑海里那该死的系统却突然诈尸——


    【任务:即刻前往太极殿,确保靖安侯崔琰无恙,任务奖励:无,任务失败:惩罚强度三级。】


    崔琰?谁?


    为什么要保住他?


    晋棠当时心下便是一声冷笑,系统要他保的,能是什么好东西?他想也没想,直接在心底拒绝:“不干。”


    然而,熟悉的剧痛或虚弱并未降临。


    晋棠愣住了,没有惩罚?


    这太反常了,系统何时变得如此“通情达理”?除非,这任务本身就有问题。


    系统在骗他?


    既然没有惩罚,晋棠此刻竟也觉得身上比往日多了些力气,虽然依旧虚弱,但下地行走似乎无碍。


    那为何不去看看?


    去看看系统千方百计,甚至不惜“谎报军情”也想让他去“保”的,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于是,晋棠便带着王忠来了太极殿。


    结果,还真是大开眼界。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屁孩,满嘴喷粪,辱骂萧黎,还敢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看他,系统要保的,就是这种货色?


    晋棠心里对系统的厌烦又深了一层,同时也对眼前这个被系统“看重”的小畜生,充满了冰冷的审视,他倒要看看,这玩意身上,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值得系统如此“大动干戈”。


    萧黎听着晋棠的解释,并未全信,他敏锐地察觉到晋棠语气中那一丝极淡的探究之意,似乎并非全然为了公主之事,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将手臂揽得更稳了些,支撑着晋棠一步步走向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


    “陛下圣明,此子确实不堪。”萧黎沉声应道,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百官,以及那个面如死灰、抖如筛糠的崔琰,“臣已下令削其爵位,押入宗正寺大牢,待查明原委,再行论处。”


    晋棠在萧黎的搀扶下,终于缓缓坐上了那宽大冰冷的龙椅,他靠坐着,微微喘息,目光再次落向殿下的崔琰,如同看着一只渺小而肮脏的虫豸。


    “嗯。”晋棠淡淡应了一声,“查,仔细地查,朕也想知道,是什么样的‘教导’,能养出这等……‘人才’。”


    崔琰瘫软在地,脸上火辣辣的疼痛远不及心头的恐惧来得猛烈。


    他终于从那张惊世骇俗的美貌带来的短暂痴迷中彻底清醒,意识到自己闯下了何等弥天大祸!


    调戏天子,辱骂君王……


    “陛、陛下!”崔琰涕泪横流,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手脚并用地想往前爬,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舅舅,舅舅开恩啊!外甥知错了!外甥鬼迷心窍!外甥不是人!求陛下看在、看在母亲的面子上,饶了外甥这一次吧!”


    崔琰想靠近龙椅求饶,却被身后的玄甲卫死死按住肩膀,如同铁钳般让他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挣扎,模样狼狈又可怜,若是寻常人见了,或许会生出一丝怜悯,但在场众人,包括高坐龙椅的晋棠,只有满心的厌恶。


    晋棠靠在龙椅上,微微阖眼,似乎连多看崔琰一眼都觉得费力且恶心,他苍白的面容上没有任何动容,只有一片倦怠。


    “开恩?”晋棠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崔琰那张涕泪交加的脸上,声音轻而冷,“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这满殿的臣工都听见了、看见了,你让朕当作没发生过?”


    他轻轻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嘲讽:“朕可没有一个十二三岁,就敢不分场合、不论对象发情的外甥。”


    “发情”两个字,晋棠说得极轻,却像两记无形的耳光,再次狠狠扇在崔琰脸上,让他脸色由白转青。


    晋棠的视线掠过崔琰,仿佛多看一秒都会污了眼睛,转向殿中肃立的百官:“更何况,还是对着自己的亲舅舅。”


    伦常纲纪,君威臣服,被崔琰践踏得粉碎。


    “至于你辱骂摄政王。”晋棠的声音陡然转厉,“言辞之肮脏,心思之恶毒,闻所未闻!朕听着都觉反胃!”


    他不再看崔琰,仿佛那是什么脏到极点的秽物,只对着玄甲卫挥了挥手,每一个字都带着极致的厌弃。


    “拖下去。”


    “立刻。”


    “朕不想再看见他。”


    “还有,给这忤逆不孝的东西好好上上课,此事就交由刑部负责,在和安公主醒来前不死就成。”


    意思就是,随意上刑。


    晋棠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靠在龙椅上,微微喘息,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


    萧黎立刻上前一步,无声地站在他身侧,呈守护之姿,目光扫过下方众臣。


    百官们深深垂首,心中凛然。


    陛下久病,那也是陛下,大昭大权在手的陛下。


    没有当场将崔琰格杀,多半也只是想知道崔琰为何会砍伤和安公主,绝非是考虑到和安公主就这么一个孩子,会放崔琰一马。


    而玄王……


    崔琰又是污言秽语辱骂玄王,又是冒犯陛下,恐怕玄王少不了给崔琰“开小灶”,让崔琰见识一下刑部那些专司刑罚的酷吏,有何种手段。


    第28章 “陛下之剑所指,便是臣兵锋所向。”


    玄七去查了崔琰跟和安公主起冲突的缘由, 没过几天就交回来了厚厚的一叠纸。


    那厚度,着实令人心惊。


    萧黎正在栖梧宫的书房里批阅奏折。


    夏日午后,书房里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气, 驱散了些许暑意,但窗外的蝉鸣却一声递着一声,连绵不绝, 聒噪得让人心烦意乱。


    紫檀木大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 仿佛永远也批阅不完, 朱笔蘸满了浓艳的红色, 在或急切或冗长的字句间划过,决定着一方民生,也权衡着朝堂内外的无数心思。


    玄七来去如一阵风, 悄无声息, 不知何时已立在案前,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黑色劲装,面容平凡得让人过目即忘。


    他没有多言,只是将那一摞用牛皮绳扎得整整齐齐的纸张, 轻轻放在了紫檀木大案的边角,那厚度, 竟比旁边一叠待批复的军报还要可观几分。


    萧黎执着朱笔的手顿了顿, 笔尖那一点朱砂险些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


    他撩起眼皮看了一眼那摞纸, 墨黑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随即沉淀为冰冷的了然。


    知道崔琰混账, 却不想能混账到如此地步, 短短几日, 竟能让玄七查出这么厚的一摞?这得是干了多少“丰功伟绩”?


    一股腻烦感涌上心头, 萧黎撂下手中的朱笔, 那支上好的紫毫笔被随意地搁在青玉笔山上,他抬手揉了揉因长时间俯首而微微发酸的脖颈,骨骼发出细微的脆响。


    算算时辰,此时陛下应当已经午睡起身了。


    之前陛下在病榻上嘱咐过,崔琰这事若有进展,需得及时禀报。


    萧黎原本打算将手头几件紧急的军务处理完毕后再过去面圣,眼下既然玄七已有了结果,正好带上,一同禀明。


    “去陛下寝宫。”萧黎起身,沉声吩咐侍立在门外的内侍。


    萧黎拿起那厚厚一叠调查结果,在手中掂了掂,分量不轻,承载着无数肮脏与罪孽。


    与萧黎估算的时间几乎一致,寝宫内的晋棠的确已经起身。


    今日的阳光难得正好,不像前几日那般毒辣灼人,带着点慵懒暖意,透过半开的支摘窗,在临窗铺设的柔软云锦软榻上洒下一片明亮而温柔的光斑。


    晋棠身上只穿了件软绸常服,宽大舒适,更衬得他身形清瘦单薄,如墨的长发并未用冠冕束起,只是松松地披散在肩后,几缕发丝垂落额前,映衬得他那张因病而缺乏血色的脸愈发苍白,几乎透明。


    他手里正拿着一封奏折在看,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眉心微微蹙着,似乎在思索什么。


    侍立一旁的宫人小心翼翼地通传:“陛下,玄王殿下到了。”


    晋棠闻声抬起头,眼底还带着些未散尽的思索与疲惫,见到迈步进来的萧黎,那抹郁色稍稍化开些许,声音带着病后初愈特有的微哑,听起来有些无力:“王叔来了,不必多礼,坐吧。”


    他随即便吩咐旁边侍立的宫人:“给王叔上茶,就用前儿贡上的那款云雾山。”


    晋棠的目光随即落在萧黎手中那异常显眼的一摞纸上,眉梢微挑,带着明显的询问之意。


    萧黎先是依礼问了安,方才在下首的梨花木椅子上端坐下来,见晋棠手里竟拿着奏章,心下不由得升起一丝疑惑。


    他记得很清楚,所有的奏折都应已按规制送至御书房,由他与几位阁臣先行处理,筛选出紧要的再呈报陛下圣裁,陛下近来龙体欠安,鲜少会在需要静养的时辰,于寝宫中主动操劳这些琐碎政务,这奏章是哪里来的?


    见萧黎探究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奏折上,晋棠倒也无需隐瞒,主动解惑,只是语气里含着一丝冷意:“这是崔家递进宫的,绕过了你那边,直接送到了朕这里。”


    晋棠说着,便将那封奏折直接递给了萧黎:“王叔也看看。”


    萧黎接过,翻开一看,内容无非是为崔琰求情,言辞恳切,引经据典,说什么崔琰年少无知,冲动犯错,恳请陛下念在他是崔家子嗣,念在和安公主只有这一点骨血的份上,从轻发落云云。


    萧黎看着看着,气笑了。


    那笑声不高,却十足的嘲讽,在静谧的寝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萧黎将奏折“啪”地一声合上,仿佛沾了什么不洁之物般,随手丢在身旁的小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崔家倒是好大的脸面。”萧黎的声音冷沉,“崔琰做出此等忤逆狂悖、辱及君上之事,他们不思严厉管教、躬身请罪,竟还有脸递折子求情?说什么‘崔家子’?”


    萧黎语气里的讥诮几乎要满溢出来:“崔家好歹也是自前朝便传承数代,自诩诗礼传家的清流世家,族中子弟不说个个成器,总该知礼义廉耻,如今出了这么一个后辈,不思清理门户,反而急吼吼地跳出来保全,他们自己不觉得可耻吗?”


    还世家呢,就这玩意儿?


    萧黎心底嗤笑。


    他转向晋棠,想知道晋棠的打算。


    此事看似是崔琰一人之过,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


    它关乎皇家颜面,更关乎晋棠身为天子的威严,绝非寻常宗室子弟间的纠纷可比。


    晋棠自然是不可能放过崔琰的。


    且不说崔琰胆大包天,调戏竟敢调戏到他这个皇帝头上,实属忤逆狂徒,触犯天威,罪不容诛,单就他在与和安公主争执时,竟丧心病狂到拔刀砍伤自己亲生母亲这一条,便是畜生行径,天理难容。


    若是念在什么“崔家子”、“公主独子”的份上轻轻放过,莫说皇帝的脸面无处搁,便是这世间最基本的伦常纲纪都要被人耻笑颠覆了,届时,天下人会如何看待皇家?如何看待他这个皇帝?


    更何况,崔琰自和安公主和离之后,便一直跟着公主生活,这些年与崔家明面上并无多少往来,如今人刚一出事,崔家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以“崔家子”的名义求情,其用意绝非保一个不成器的子弟那么简单。


    大昭立国以来,历经数代帝王,对盘踞地方、把持朝政、联姻结党的世家极尽打压之能事,先帝在位时,更是手段频出,费了多少心力,明升暗降,分化瓦解,好不容易才将世家那不可一世的风头按了下去,将他们手中的权柄收回中央大半,岂能因崔琰一事,让这些世家以为有机可乘,重新蠢蠢欲动起来?


    只怕保崔琰是假,借此事试探这个“病弱”皇帝的底线和心思,试探如今朝堂的风向,才是真。


    晋棠想起系统,想起那些被迫妥协、身不由己的日子,想起那些仗着有点能量就逼人作恶、视苍生如草芥的所谓“规则”,心中对世家这种盘根错节、惯会倚仗势力威逼利诱的集团,更是厌烦到了极点。


    世家与系统,在某些层面上,又何其相似?


    思及此,晋棠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坐在下首的萧黎。


    午后愈发倾斜的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棂,在萧黎轮廓分明、线条硬朗的侧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将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愈发沉稳。


    那双深邃的眸子正专注地看着自己,沉静如水,却又仿佛蕴藏着万千锋芒,在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决断,没有丝毫犹疑。


    一股莫名的冲动悄然涌上心头。


    晋棠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落在苍白得近乎脆弱的脸上,像雪上偶然掠过的微光,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却又藏着锋锐试探。


    “王叔。”晋棠语调微微上挑,“你说……崔家此举,是试探朕,又何尝不是在试探你这位总揽朝政的摄政王?”


    晋棠看着萧黎瞬间变得更加锐利的眼神,继续缓声道:“他们想知道,朕这个皇帝,和你这位摄政王,在面对他们这些世家时,态度究竟如何,底线又在哪里。”


    他身体微微前倾,月光色的宽大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声音压得低了些:“王叔,朕问你,你敢不敢就借着崔琰这件事,就此跟这些盘根错节的世家撕破脸,真刀真枪地对着干一场?”


    这话问得极其突然,也极其大胆,甚至有几分疯狂。


    萧黎闻言,身形未动,脸上的神色却骤然变得郑重无比,他深深凝视着明明无比虚弱,眼底却燃着幽暗火苗的年轻帝王。


    没有立刻回答,萧黎极其郑重地站起身,动作间带起的风,拂动了他紫色王袍的衣角。


    然后,在晋棠微微怔住的目光中,萧黎单膝跪了下去。


    只见萧黎抬起头,目光坚定:“陛下,臣之权柄,皆由陛下所赐,臣之志向,亦与陛下同心。”


    “只要陛下一声令下,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臣,愿为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刀。”


    萧黎的声音斩钉截铁:“便是陛下要臣带兵,血洗那些不识时务的世家门庭,臣也绝不会眨一下眼。”


    “陛下之剑所指,便是臣兵锋所向。”


    寝殿内一时静极。


    只有窗外那些不知疲倦的夏蝉,还在一声声嘶鸣着。


    晋棠看着跪在眼前,姿态卑微却气势如山的身影,看着那双眼中毫无保留的忠诚与决绝,心中那块因系统掣肘、因沉疴病情、因朝堂纷争、因世家试探而始终压着的巨石,仿佛被一只无形却无比有力的手稳稳托住,甚至轻轻挪开了一角。


    一直紧绷的肩颈线条松弛了几分。


    轻轻吁出一口气,晋棠将身体更放松地靠回身后柔软的锦缎软枕上,苍白的脸上,那抹极淡的笑意更真切了几分,眼底深处那簇幽暗的火苗,似乎也燃得更旺了一些。


    “好。”晋棠低声说。


    他的目光越过依旧跪地的萧黎,望向窗外那片被夏日阳光照耀得绿意盎然的庭院。


    “有王叔这句话,朕便放心了。”


    晋棠复又垂下眼帘,看着手中那杯早已微凉的茶水,水面倒映着支摘窗的格子光影,细碎而迷离。


    “既然如此。”晋棠的声音重新变得平静无,“那便从崔琰开始吧。”


    “朕倒要看看,这把火点起来,最先烧痛的,会是谁。”


    第29章 弑子之求,自古罕见。


    殿内一时静极, 唯有窗外蝉鸣不休,衬得这方天地愈发凝滞。


    晋棠那句“从崔琰开始”的余音仿佛还在梁柱间萦绕。


    他微微向后靠进软枕,日光在他过于苍白的脸上流转, 长睫垂下,掩去眸底翻涌的思绪。


    萧黎依旧单膝跪地,无声地表明着他的立场。


    君臣二人, 在这一刻, 达成了无言的默契。


    恰在此时, 殿外传来王忠刻意放重了些的脚步声, 以及他压低了的禀报声:“陛下,殿下,和安公主在外求见。”


    晋棠与萧黎对视一眼, 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


    来了。


    比预想的还要快些。


    看来这位和安公主, 是铁了心要立刻了结此事,连多等几日养养精神都不肯。


    “准。”晋棠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又迅速被敛起, 恢复了平静。


    萧黎也顺势起身,重新坐回椅中, 只是那姿态, 已从方才议事的专注, 转为了更为冷峻的姿态。


    王忠躬身退下, 不多时, 便引着一人缓缓步入殿内。


    来人正是和安公主。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靛蓝色宫装, 料子是上好的苏锦, 却并无多少繁复纹饰, 只在裙摆处用银线绣着几丛清雅的兰草。


    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圆髻, 簪着两支白玉簪子,除此以外,周身再无半点珠翠。


    和安公主的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即便敷了薄粉,也难掩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憔悴与衰颓。


    最显眼的是她左边肩臂处,那即使穿着衣物也能看出不甚自然的微微隆起与僵硬,显然是伤口包扎后的痕迹。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絮上,虚浮无力,需要身后跟着的侍女小心翼翼地在旁虚扶着。


    一进殿,和安公主的目光便先落在了上首的晋棠身上。


    看到那张年轻却毫无血色的脸,此刻却沉静如水的眼睛时,她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和安公主挣脱了侍女的搀扶,几乎是踉跄着扑到殿中,朝着晋棠的方向,深深地拜伏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陛下!陛下……”她哽咽着,声音嘶哑破碎,带着积压了太久的委屈、愤怒与绝望,泣不成声,“求陛下做主啊!”


    那哭声悲恸,听得一旁的王忠都忍不住侧过脸,暗暗叹了口气。


    晋棠看着和安公主这副模样,眉头蹙了一下。


    他听王忠说起的和安公主,虽非绝色,但也是宗室里出了名的明艳爽利,带着天家女独有的那份骄矜与气度。


    可眼前这个形容枯槁、痛哭失声的妇人,与王忠所说,全然不像是一个人。


    岁月的磋磨,不如意的婚姻,亲生骨肉的忤逆……竟能将一个人改变至此。


    “堂姐不必如此,起来说话。”晋棠的声音放缓了些,示意王忠,“赐座。”


    王忠连忙搬了张铺着软垫的凳子过来,放在和安公主身侧。


    侍女也赶紧上前,将她搀扶起来。


    和安公主用帕子死死捂着嘴,压抑着喉咙里的呜咽,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好半晌,才勉强止住哭声,抬起一双红肿不堪的眼睛,望向晋棠,又看了看一旁面色冷峻的萧黎。


    “陛下……”她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语气却异常决绝,“我今日进宫,别无他求,只求陛下,下一道旨意,处死崔琰那个孽障!”


    此话一出,饶是晋棠与萧黎早已心有准备,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弑子之求,自古罕见。


    尤其还是由母亲亲口提出。


    晋棠沉默着,没有立刻回应,目光沉静地看着和安公主,等着她的下文。


    萧黎亦是眸色深沉,若有所思。


    和安公主见二人不语,只当他们是顾及母子人伦,或是觉得她是一时气话。


    她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带着无尽的悲凉与自嘲。


    “陛下,玄王,你们是不是觉得我疯了?虎毒尚不食子,我竟要亲手了结自己的孩儿?”和安公主声音颤抖着,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清醒得有些骇人,“我不是疯了,我是直到现在,才真正醒了!”


    和安公主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借此积攒说出后面那些话的勇气,目光直直地看向晋棠,开始从头解释,语速很慢,心如死灰之后反而平静得可怕。


    “当年,我执意与崔驸马和离,闹得满城风雨,多少人背后嚼舌根,说我堂堂公主,却连个驸马都笼络不住,说我善妒,不容人,这些我都认了,我带着琰儿离开崔家,离开京城,只想着从此与他相依为命,好好将他抚养成人,将我所有最好的都给他。”


    这是晋棠和萧黎都知道的,就连崔琰靖安侯的爵位也是和安公主找先帝求来的。


    “这些年来,在我的封地,我为他请了无数名师,教他诗书礼仪,骑射武艺,但凡是世家子弟该学的,我一样不落,我怕他被人看不起,怕他因为父母和离而受人非议,我倾尽所有,只想将他培养成一个顶天立地的君子,一个配得上他身上流着的晋氏和崔氏血脉的栋梁之才。”


    和安公主的声音渐渐带上了痛苦和悔恨。


    “他小时候,也确实聪明伶俐,学什么都快,尤其会看人脸色,在我面前,永远是那副乖巧懂事、勤奋上进的模样,我竟从未怀疑过。”


    “直到今年,我因巡视封地离开公主府数日,回府时,才发现、发现我那好好的公主府,竟成了他崔琰肆意妄为的淫.窟!”


    和安公主的声音猛地拔高,抑制不住愤怒与恶心。


    “他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啊!竟已男女不忌!将我公主府当成了他寻欢作乐的交合之所!府中稍有姿色的侍女、小厮,几乎都被他……这还不够,他竟还敢强抢民男民女入府!弄得封地内怨声载道,我、我竟一直被蒙在鼓里!”


    和安公主气得浑身发抖,伤口处的疼痛让她额角渗出冷汗,脸色更加难看。


    “我当时便气疯了,立刻将他捆了关起来,他倒是会装,在我面前哭得涕泪横流,磕头认错,说自己是一时糊涂,被奸人引诱,发誓再也不敢了,我心软了,念着他终究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便放了他出来。”


    和安公主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可我没想到,他转头就又故态复萌,甚至变本加厉!看见一个好看的,不管男女,就要抢人!我这才意识到不对劲,深查之下才发现,我这些年给他请的那些所谓的‘名师’,竟然十有八九,都是崔家早就安插过来的人手!”


    和安公主睁开眼,眼中是彻骨的寒意与恨意。


    “这些人,背地里都教了他些什么?教他如何阳奉阴违,如何欺上瞒下,如何仗势欺人,如何骄奢淫逸!他们把他往废了养,往歪了教!把他生生教成了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畜生!”


    晋棠与萧黎静静地听着,面色愈发沉凝。


    他们能想象到,一个母亲发现自己呕心沥血培养的孩子,竟被人生生养废,是何等的绝望与愤怒。


    “崔琰身上,有先帝在世时亲封的靖安侯爵位,又牵扯着崔家,我不能随意处置他。”和安公主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我只能押着他回京城,求陛下圣裁。”


    和安公主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显然说到了最令她痛心疾首的部分。


    “就是在回京的路上,我抓到了他与崔家人暗中往来的现行!我亲耳听到那个崔家派来的人说、说他根本不是我的孩子!他的生母,另有其人!”


    和安公主的声音尖锐起来,被刺激得不轻。


    “我这才恍然大悟,难怪他与我并不相像,难怪崔家这些年对他如此‘上心’!我的孩子!我那个在出生时就被抱到我身边的孩子,只怕早在那时,就被他们给掉包了!”


    和安公主死死攥着胸口的衣襟,像是无法呼吸。


    “我当时气急了,只想抓住那个崔家的人问个清楚,没想到崔琰为了维护那人,竟直接拔刀向我砍来!”


    和安公主指着自己肩臂的伤处,眼泪汹涌而出,却不再是悲伤,而是无尽的恨意与荒凉。


    “他一边砍,一边还骂我,骂我老虔婆,多管闲事,挡了他的路……哈哈哈哈……”和安公主忽然凄厉地笑了起来,“你们听,这就是我养了十几年的‘好儿子’!”


    “我在昏迷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让护卫绑了他,我不能让他逃了,他若跑了,我将永远不知道我的亲生孩子流落到了何方,而这个顶着侯爵之位,与崔家里应外合的野种,究竟又是谁的血脉!”


    一番话说完,和安公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座椅上,只剩下压抑不住的破碎哭泣。


    寝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晋棠和萧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难以抑制的愤怒。


    原先只当崔琰是品行不端,忤逆犯上,却不想这背后,竟还藏着如此骇人听闻的狸猫换太子的戏码。


    这已不仅仅是崔琰一人的罪过,这是崔家对皇权的赤裸裸的挑衅。


    晋棠看着哭得几乎晕厥过去的和安公主,心中五味杂陈。


    有对她遭遇的深切悲哀,有对崔家胆大妄为的震怒,更有物伤其类的冰凉寒意。


    这皇权富贵之下,究竟隐藏着多少这等肮脏龌龊、令人心寒的算计?


    萧黎的脸色更是冷得能刮下一层霜来,眸中杀意凛冽。


    崔家此举,不仅仅是针对和安公主,更是对晋氏皇族的严重亵渎。


    “堂姐。”晋棠终于开口,“你所言之事,朕与王叔,都听明白了。”


    晋棠缓缓站起身,虽然身形依旧单薄,但那一刻,属于帝王的威仪却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


    “你放心,此事朕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你的孩子,朕会倾尽全力去找。”


    “崔琰。”晋棠语气冰冷,“以及他背后的崔家,朕,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转向萧黎:“王叔。”


    萧黎立刻起身,躬身:“臣在。”


    “即刻加派人手,封锁崔琰被押之处,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尤其是崔家人。”


    “着刑部、大理寺、宗正寺三司会审,严查崔琰历年所作所为,以及其身世之谜。”


    “另,秘密调查崔家,尤其是十三年前,与和安公主生产前后相关的一切人、事,给朕细细地查。”


    “臣遵旨。”萧黎沉声应道。


    晋棠重新看向和安公主,语气缓和了些:“堂姐先回府好生养伤,此事朕既已知晓,便绝不会让你白白受此屈辱,一有消息,朕会立刻让人通知你。”


    和安公主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上首那年轻却异常沉稳的皇帝,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断,以及一旁摄政王那毫不掩饰的支持,心中那块巨石,仿佛终于松动了一丝。


    她深深拜下:“和安,谢陛下隆恩。”


    王忠上前,小心地搀扶起几乎虚脱的和安公主,缓缓退出了寝殿。


    殿内,又只剩下晋棠与萧黎二人。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织在一起。


    “王叔,你都听到了。”晋棠的声音很轻,“这事不简单。”


    萧黎走到晋棠身侧,与他一同望着窗外那株绿叶繁茂的海棠。


    “臣明白。”萧黎声音冷硬,“崔家,这是自己在找死。”


    晋棠微微眯起眼,看着天边那最后一抹绚烂的晚霞,如同泼洒的鲜血。


    “那就,成全他们。”


    第30章 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夜色浓稠, 深沉得化不开,寝殿内只余一盏角落的宫灯,晕开一小片昏黄暖昧的光域。


    晋棠躺在龙床上, 睁着眼,瞳孔在昏暗中显得有些涣散,没有焦点地望着头顶那片被光影勾勒出模糊金龙轮廓的明黄帐幔。


    处置崔琰的喧嚣、和安公主悲恸的控诉、以及系统那冰冷刺骨的警告, 此刻都已如潮水般退去, 只在意识上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


    身体的疲惫如同永不停歇的浪潮, 反复冲刷着四肢百骸, 每一寸骨骼、每一丝肌肉都叫嚣着酸软与无力。


    然而,晋棠的精神却异常清明,脑子转得飞快。


    他来这大昭, 已经有一年的光景了。


    三百多个日夜, 自己也并非全然浑噩地扮演着提线木偶的角色。


    系统发布那些荒唐悖德的任务的同时,也像一只无形而粗暴的手,强行将大昭王朝华美袍子下隐藏的脓疮与暗涌,血淋淋地翻出来, 摊开在晋棠的眼前。


    晋棠像个身不由己又必须保持清醒的蹩脚学徒,在系统的“强制指导”和自身良知的激烈反抗中, 跌跌撞撞地触摸着这个庞大帝国看似光鲜, 实则千疮百孔的脉络。


    大昭, 并非晋棠原本基于历史知识想象中那种君主一言九鼎、生杀予夺的专制顶峰。


    这里的皇权, 更像是一张由无数利益、血缘、旧例与潜规则精心编织的巨网中央, 那枚最耀眼的宝石, 它光芒四射, 令人不敢直视, 象征着至高无上的地位, 却也受着无数或明或暗丝线的牵引、制约。


    别看萧黎动荣王只需要一句话,但凡把荣王换成另外的人,萧黎都无法一句话定生定死,只是那些人都在背后,也不像荣王这般愚蠢。


    这些坚韧又无处不在的丝线,其源头,大多深深扎根于那些盘根错节、枝繁叶茂、历经数朝而不倒的世家门阀。


    这些大大小小的世家,如同寄生在大昭帝国血脉深处的古老藤蔓,看似依附着皇权这棵参天大树,谦卑地汲取着阳光雨露,实则它们虬结的根系早已无声无息地深入帝国肌体的每一寸土壤,贪婪地攫取着养分,甚至在某些角落,悄然取代了原本的秩序。


    自大昭开朝以来,哪一任雄才大略的皇帝不想将这些日益壮大的藤蔓斩断,或至少收归己用?明升暗降,分化拉拢,联姻制衡,甚至不乏血腥清洗……手段用尽,一代代帝王前赴后继。


    表面上,到了先帝这一代,世家似乎已俯首帖耳,影响力被压制到了极限,再也无法与皇权正面抗衡。


    但晋棠知道,那不过是假象,是冰山浮于水面的一角。


    这一年来,他被迫签署谕令处理掉的那些所谓“倚老卖老”、“结党营私”的“忠臣良将”,或是系统强行要他破格提拔、委以重任的“奸佞宵小”,若细细捋去他们背后的关系网,几乎无一例外,都晃动着某些世家的影子。


    要么本身就是某家嫡系或旁支,他们的姻亲故旧、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上下,牵一发而动全身,要么就是早早投靠了某一门阀,成了其在朝堂之上的代言人。


    利益交织,盘根错节,真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久而久之,在一次次身不由己的“昏聩”行事与痛彻心扉的反思中,晋棠便明白了,在系统认定的所谓“原剧情”里,那个最终能搅动风云、能取晋氏而代之,坐拥江山的“主角”,必然出自某一个或者某几个联手的大世家。


    所以,系统要他做的,绝不仅仅是当一个遗臭万年、为剧情提供“合理性”的昏君,更是要亲手充当那个“主角”的垫脚石,为其铺平道路,扫清障碍,并一步步将大昭的根基掏空、蛀蚀。


    晋棠要对抗的,从来就不止是那个如同附骨之疽的神经病系统,更是这遍布大昭朝野上下、底蕴深厚、关系网错综复杂的庞大世家集团。


    系统是悬在头顶明晃晃的刀,世家则是缠绕在脚下,随时可能令他窒息溺毙的深水泥沼。


    思绪至此,晋棠忍不住在心底发出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


    系统这次如此急切,甚至不惜用那种蹩脚到近乎侮辱自己智商的方式,试图骗他去救崔琰,恰恰从反面证明了崔琰身上有鬼,有系统不得不保,或者急于利用的价值。


    这么看来,系统对他这个不听话、不怕死、甚至开始反过来利用规则漏洞的宿主,所能依仗的手段其实也有限得紧。


    除了用极致的痛苦和死亡的威胁来逼迫,一旦遇到他这种连魂飞魄散都不再畏惧的,系统似乎也并没有更多直接有效能够彻底掌控他的办法。


    想到这里,晋棠苍白的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巧了不是。


    他本就是死过一次的人,魂魄无依,机缘巧合,或者说倒了血霉被强塞进这具陌生的躯壳里,挣扎求存。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系统想跟他杠,那就试试看好了。


    看看是他这缕来自异世的孤魂先被彻底磨灭,还是系统先耗尽耐心与能量。


    晋棠轻轻翻了个身,昂贵的云锦被褥摩擦着肌肤,发出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窸窣声。


    窗棂外,月色被薄云遮掩,透进朦胧黯淡的清辉,庭中树木的枝影在窗纸上摇曳,如同鬼魅无声的舞蹈。


    如果系统能一直安静下去,不再发布那些让他左右为难、动辄得咎的任务,仅靠着御医署精心配比的汤药调理,以及这具身体本身年轻的底子与韧性,他或许……真的还能活许久。


    可这终究是奢望。


    系统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变数,若是它再次发布那些触碰底线、无法接受的任务……


    上一次坚决拒绝,代价是昏迷五天,在鬼门关前打了个转。


    下一次,惩罚会升级到什么程度?昏迷十天?还是像系统曾恶意暗示的那样,直接让他彻底瘫痪,意识清醒却口不能言、身不能动?


    再下一次呢?


    或许,就真的再也无法醒来,这缕强撑着的异世孤魂,也将彻底烟消云散。


    晋棠也想过像小皇帝那样死了算了,一了百了,免得被痛苦折磨,可他要死了,系统会寻找下一个宿主来当皇帝,届时大昭江山倾覆,生灵涂炭,这是他所不愿看到的。


    好在萧黎已经回京,摄政王的名分已定。


    萧黎手握北境重兵,在军中威望极高,且出身相对简单,与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没有牵扯,甚至因其平民崛起的背景和赫赫军功,隐隐被某些自诩高贵的世家门阀所忌惮、排挤。


    但,仅凭萧黎一人,对抗整个早已与大昭共生甚至某种程度上已绑架了国运的庞大世家集团,够吗?


    力量对比,何其悬殊。


    萧黎是利刃,但挥舞利刃的他,这具身体,还能支撑多久?


    晋棠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太极殿上,那一张张或恭敬垂首、或漠然旁观、或隐含算计与审视的面孔。


    哪些是尚存风骨、可引为奥援的孤臣?


    哪些是首鼠两端、风吹即倒的墙头草?


    哪些是必须不惜代价、尽早拔除的,深植于朝廷肌体之上的毒钉……他需要时间,需要精力,需要清醒的头脑去一一分辨。


    而系统,就是悬在他头顶,不知何时会骤然落下的铡刀,随时可能“咔嚓”一声断了他的命。


    这具被系统惩罚反复磋磨的身体,内部已被掏空,只靠着一股不甘的意念强撑着,还能支撑他在这凶险的棋局中,走下去几步?三个月?五个月?还是下一次昏睡之后,便再无力醒来?


    或许崔琰这件事,就是一个绝佳的切入点。


    系统急了,不惜暴露意图。


    世家也必然会因此事而动,无论是弃车保帅,还是强行干预,水面之下的暗流必将汹涌澎湃。


    思绪如同暗夜中飞逝的流光,晋棠不顾身体的抗议,强行高速运转着,分析着各种可能出现的局面,权衡着每一步落子的利弊与风险。


    疲惫如同厚重粘稠的潮汐,一次次试图将晋棠的意识拖入混沌的黑暗,却又被更强大的意志力,一次次强行拉回清醒的岸边。


    晋棠在透支。


    但他别无选择。


    从拒绝系统,写下那道托付江山的密旨开始,他就已经踏上了这条不能回头的路。


    要么杀出一条血路,要么……


    魂飞魄散,彻底归于虚无。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透出了些许熹微鱼肚白的青色,与殿内昏黄的烛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朦胧的氛围。


    更漏滴答,显示着时辰已悄然滑向四更天。


    晋棠终于感到一阵排山倒海般难以抗拒的生理性困倦袭来,意识的堤坝在生理极限的冲击下,开始不可避免地松动瓦解。


    在彻底沉入睡眠的前一刻,晋棠脑中模糊地闪过念头:得让王福贵再送些提神续命的老参片来,要切得薄薄的,含在舌下……


    意识最终被黑暗的潮水吞没。


    寝殿内只余下年轻帝王清浅而微弱的呼吸声,在黎明前最寒冷的寂静里,固执地起伏着。


    那呼吸声如此之轻,仿佛随时会断绝,却又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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