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萧黎僵硬了一瞬便反客为主。
寒风如刀, 刮过疾驰的马队。
萧黎伏在马背上,玄色大氅在身后猎猎翻卷,与夜色融为一体。
乌骓马四蹄腾空, 将官道旁的枯树残影飞速甩在身后,唯有胸前玉佩紧贴心口的些微暖意,是这无尽奔袭中唯一真实的温度与念想。
快一点。
再快一点。
他不敢计算已离开了多少时日, 只记得花乜信中所言“一月之期”, 每一刻的流逝, 都像细沙从紧握的指缝间漏走, 带走了阿棠魂魄归位的可能。
昼夜不息,马匹换了一匹又一匹,亲卫们沉默地紧随, 所有人都从殿下紧绷如弓弦的背影里, 读懂了那份焚心蚀骨的焦灼。
京城巍峨的轮廓终于在视野尽头浮现,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
萧黎没有减速,马队如利箭般射向洞开的城门。
守城将士早已得到消息, 肃然行礼,目送那道玄色身影裹着凛冽的寒风卷入熟悉的街巷, 直奔宫城。
宫门次第打开, 马蹄踏在清扫过的青石御道上, 发出清脆急促的声响, 惊破了宫廷黎明前的死寂。
就在萧黎策马冲入最后一道宫门, 踏入通往皇帝寝殿的漫长宫道时, 一直安静贴在他心口的玉佩, 骤然变得滚烫。
那热度并非火焰般的灼烧, 而是某种深入骨髓的嗡鸣与牵引, 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在玉佩与遥远寝殿之间骤然绷紧。
萧黎瞳孔骤缩,猛地勒住缰绳。
乌骓马人立而起,长嘶声中,萧黎感觉胸前的玉佩传来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吸力,不是拉拽他,而是有什么东西正被从玉佩中生生扯出!
“阿棠?!”
萧黎失声惊呼,手下意识捂住胸口。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玉佩的刹那,眼前光影骤乱。
不是风,不是光。
他仿佛“看见”一道极其微弱、近乎透明的虚影,如同被惊扰的流萤,自玉佩中倏然飘出,轮廓依稀是晋棠的模样,带着茫然的惊愕,被那股无形的巨力牵扯着,朝着寝殿的方向疾速飞掠而去,转瞬便没入了重重殿宇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前所未有的恐慌吞噬了萧黎,他甚至来不及下马,狠狠一夹马腹,乌骓马吃痛,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寝殿狂奔。
马蹄声如暴雷,踏碎了宫廷的宁静。
寝殿内,烛火早已燃尽,王忠靠在离床榻不远处的椅子里,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手里还捏着一块半湿的帕子,花乜则盘膝坐在稍远处的蒲团上,闭目凝神,气息悠长,仿佛与殿内沉寂的空气融为一体。
就在这时,花乜紧闭的眼睫猛地一颤。
她倏然睁眼,琥珀色的瞳孔在幽暗光线下骤然收缩,望向龙榻方向。
龙榻上那具沉寂了多日的躯体,毫无征兆地剧烈抽搐了一下。
一股看不见的“风”以晋棠为中心凭空卷起,拂动了垂落的床帐,吹动了王忠花白的鬓发,甚至让角落长明灯的火焰都猛地摇曳,险些熄灭。
“陛下?!”王忠被惊醒,踉跄扑到床边。
花乜已站起身,快步上前,目光死死锁定晋棠。
只见晋棠的眉心处,一点极其微弱的乳白色光晕正艰难地亮起,仿佛挣扎着要从皮肤下钻出,而那具躯壳如同一个干涸已久的容器,正在疯狂地吸纳什么。
一股庞大到难以形容却又温和包容到极致的“意志”,笼罩了整个寝殿。
时间、空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王忠保持着扑向床榻的姿势,花乜抬起的脚步停在半空,殿外依稀传来的马蹄声、风声、更漏声……一切声响都消失了。
唯有晋棠眉心的光晕越来越亮,最终化作一道柔和的光柱,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在这片绝对静止的奇异空间里,晋棠感觉自己漂浮了起来。
不是魂魄离体时的轻盈,而是意识被抽离到了一个难以言喻的高度。
他“看”到了下方被光柱包裹的自己的躯体,看到了凝固的王忠和花乜,看到了殿外宫道上正纵马疾驰的萧黎。
然后,他“看”向了自己意识的对面。
那里没有具体的形象,只有一片涌动着淡金色光雾的虚空。
光雾中,仿佛有星辰生灭,有万物枯荣,有难以计数的文明兴衰如浮光掠影般闪过。
浩瀚、古老、却又带着奇异慈悲的“注视”,落在了他的意识上。
【晋棠。】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那声音平和,带着历经无尽岁月的沧桑,像是长辈看到孩子一般。
晋棠的意识因这超乎想象的际遇而震动。
【你是谁?系统的主宰?】
【系统?】
那存在似乎微微“摇头”,光雾泛起轻柔的涟漪。
【它是有人故意做出来的坏东西,它对你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情,我为此感到抱歉。】
晋棠怔住。
【你承受了太多的痛苦和折磨,这并非我们的本意。】
【系统以及它背后已经崩溃的主系统,都已被清理,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晋棠心中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彻底松动。
【主系统被摧毁了?】
【是的。】
【它滋生了不该有的贪婪,试图以毁灭性方式掠夺世界本源,已被彻底抹除。】
【我明白了。】
晋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下方,投向那个正疯狂奔向寝殿的玄色身影,心中涌起无尽酸软的疼惜。
【那么,作为补偿,也是对你坚韧意志的认可,我可以为你做一件事。】
【你的身体有双性的特征,我可以为你重塑,抹去那些冗余的器官,让你做纯粹的男性。】
晋棠愣了一下。
要抹去吗?
晋棠前前后后梳理了自己的前世今生,他就是晋棠,是大昭的晋棠,他生下来便与别人不同。
可是父皇从未在意过,只有他这么一个孩子,立他为太子,让他做皇帝。
后来因为不愿意走剧情,灵魂去现代社会走了一遭,在现代社会时他是一个正常的男人。
没有多余的器官的确不会那么叫人困扰。
但……
晋棠的“视线”再次落向萧黎,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抹去就不用了,不过我想问,我……能生吗?】
那涌动的淡金光雾,罕见地停滞了一瞬。
仿佛连这位高维存在,都被这个出乎意料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
光雾中传来一阵低沉而温和的“笑声”,那笑声并非声音,而是一种愉悦的情绪波动。
【很有趣的问题。】
那存在似乎觉得颇有意思。
【理论上,保留完整的子宫与孕育功能,结合你如今充满生机的灵魂本源,以及这个世界本身对你的眷顾……可以。】
晋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能生就行。】
晋棠努力让自己的意念听起来平静些。
【如你所愿。】
那存在带着笑意。
【我会调整你的身体数据,修复所有暗伤与虚弱,还你健康的体魄和完整的孕育能力。】
话音落下,笼罩着晋棠躯体的光柱光芒大盛,无数细密的光点如同有生命的微尘,融入他的四肢百骸、五脏六腑。
晋棠能“感觉”到,某种沉重的枷锁被彻底粉碎,一股蓬勃的生机在体内苏醒、奔流。
畏寒的体质被修正,纠缠的病痛烟消云散,连魂魄与肉身之间最后一丝滞涩也荡然无存,完美融合。
【晋棠。】
那存在最后“看”了他一眼,光雾开始缓缓消散。
【好好生活,再见。】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笼罩寝殿的凝滞感骤然消失。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王忠扑到了床边,花乜的脚步落下。
殿外,萧黎的马蹄声如同惊雷,由远及近,伴随着他嘶哑破碎的呼喊:“陛下!”
龙榻之上,晋棠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破茧,剧烈地颤抖了几下,然后缓缓地、睁开来。
视线有些模糊,习惯了魂魄的虚无,重新用眼睛视物,有种奇异的不真实感。
但身体的感知却无比清晰。
温暖、有力、轻盈。
再没有过往那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寒冷和沉重,胸口不再滞闷,呼吸顺畅得让他想叹息。
“王忠。”晋棠开口,声音清亮润泽,不再气若游丝。
王忠正抓住晋棠的手腕,老泪纵横,闻声浑身巨震,猛地抬头。
“陛、陛下?!您、您醒了?!真的醒了?!老奴不是在做梦吧?!”王忠语无伦次,抓着晋棠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醒了。”晋棠想对他笑笑,目光却急切地转向殿门方向,“王叔到哪里了?朕要见他!现在就要!”
晋棠一边说,一边撑起身子,新生的力量在四肢百骸流转,动作竟比想象中利落许多。
王忠连忙扶他,又是哭又是笑:“殿下、殿下刚回宫!老奴听见马蹄声了,就在外头!陛下您慢点,您刚醒,身子……”
“我没事!”晋棠打断他,“我好得很!快,让他进来!不,我自己去!”
晋棠竟真的掀开锦被,赤着脚就踩在了冰凉的金砖地上。
“陛下!鞋!披风!”王忠慌得手忙脚乱。
晋棠却顾不上了。
想要立刻见到萧黎的渴望驱使着他。
推开王忠递过来的披风,只随手抓起一件搭在床头的外袍披在身上,散着墨发,赤着双脚就朝殿门冲去。
脚步不再虚浮无力,反而轻快得让他自己都惊讶。
花乜站在一旁,看着晋棠与往日截然不同的矫健步伐和红润气色,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欣慰,悄然退开,将空间留给那对即将重逢的人。
晋棠冲到殿门边,猛地拉开了沉重的殿门。
清晨凛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霜寒,却让他精神一振。
宫道尽头,萧黎刚刚勒住乌骓马,正滚鞍而下,玄色身影因极致的恐惧与奔波而显得狼狈踉跄。
他抬头,一眼就看到了殿门口那道披着外袍、赤足散发的身影。
时间在两人视线交汇的刹那,仿佛再次凝固。
萧黎的脸上还残留着纵横的尘土与泪痕,眼睛布满血丝,写满了惊魂未定和不敢置信。
他呆呆地望着殿门口那人,望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望着那健康红润的脸颊,望着那稳稳站立的身姿……
是梦吗?
是又一次绝望的幻觉吗?
晋棠看着萧黎那副模样,心口疼得像是被狠狠揉了一把。
所有魂魄跟随时的无力、心疼、焦灼,此刻都化作了汹涌的浪潮,冲破了他所有的理智与矜持。
“萧黎!”
他喊了出来。
晋棠像一只归巢的乳燕,朝着那个玄色的身影飞奔过去。
外袍在身后飞扬,赤足踏过冰冷的石阶,墨发在晨风中飘舞。
萧黎终于从那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不是梦。
是真的,
他的阿棠醒了!好好的!在朝他奔来!
萧黎张开双臂。
下一瞬,一个温热的身体重重撞进了他的怀里。
晋棠用尽全身力气扑上去,双手死死搂住萧黎的脖颈,双腿更是直接环住了萧黎劲瘦的腰身,整个人如同藤蔓般缠在了萧黎身上。
“萧黎……萧黎……”他把脸埋在萧黎带着尘土和汗水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那熟悉到灵魂里的气息,声音哽咽,“我回来了,我没事了……”
萧黎被他撞得后退了半步,随即用尽全力收紧手臂,将怀里这失而复得的珍宝死死抱住。
臂弯传来的重量是真实的,胸膛贴合的体温是滚烫的,耳畔的呼吸是鲜活的……
他的阿棠,真的回来了。
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阿棠……阿棠……”萧黎的声音沙哑破碎得不成样子,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手臂勒得晋棠有些发痛,却谁也不愿松手。
萧黎把脸深深埋进晋棠柔软的发间,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了堤防,汹涌而出,浸湿了晋棠的鬓发。
两人就在寝殿外的汉白玉阶上紧紧相拥,如同两株历经雷劈火烧后终于找到彼此的树,根须纠缠,枝叶相依,要将对方融入自己的骨血。
王忠跟出来,看到这一幕,老脸涨得通红,眼泪却流得更凶,连忙背过身去,挥手让远处好奇张望的宫人内侍全部退下,自己也退到了殿门内,只留一道缝隙,守着,也笑着。
晋棠在萧黎怀里赖了许久,感受着他激烈的心跳和微微的颤抖,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抬起头,双手捧住萧黎泪痕交错的脸,用拇指一点点擦去那些狼狈。
晋棠用目光描绘着萧黎的眉眼,那里面有血丝、疲惫,惊惧未散,还有爱意。
晋棠的心软成了一滩水,又烫得厉害。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仰起脸,闭上眼睛,将自己温软的唇,精准地印在了萧黎干裂的唇上。
不是魂魄虚幻的触碰。
是真真实实的吻。
带着思念、歉疚和无尽的爱恋。
萧黎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放大。
唇上传来柔软温润的触感,带着晋棠特有的清新气息,如此真实,如此炽热。
萧黎僵硬了一瞬便反客为主。
他一手紧紧扣住晋棠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另一只手依旧牢牢托着挂在自己身上的人,仿佛要将这些时日的恐惧、分离、心痛,尽数在这一吻中宣泄抚平、。
晨光熹微,洒在相拥深吻的两人身上,为他们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
远处宫檐的积雪开始融化,滴答落下,如同为他们奏响新生的序曲。
纠缠的呼吸逐渐平复,晋棠微微喘着气,脸颊绯红,眼睛湿漉漉的,却亮如星辰。
他依旧挂在萧黎身上,额头抵着萧黎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亲昵得毫无间隙。
“萧黎。”晋棠轻声说,“我冷了,脚也凉。”
萧黎这才惊觉,晋棠只披了件外袍,还赤着脚。
他立刻将人往上托了托,抱得更稳,声音还带着情动的沙哑:“我们进去。”
说着萧黎就这样抱着挂在自己身上的晋棠,大步踏入了温暖如春的寝殿。
殿门在王忠欣慰的目光中,轻轻合拢。
将所有的惊心动魄与生离死别,都关在了门外。
门内,是他们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
【作者有话要说】
让我们恭喜小情侣
第72章 “补回来,还要讨利息。”
殿内地龙烧得暖融, 驱散了外间带进来的寒气,萧黎抱着晋棠径直走向龙床,动作轻柔地将人放在厚软的锦褥上, 随即拉过锦被仔细盖好。
晋棠却抓着萧黎的衣襟不肯放手,一双清亮的眼睛直直望着他:“王叔也上来,陪朕躺躺。”
萧黎心口一烫, 低声道:“臣身上有尘土……”
“朕不介意。”晋棠打断他, 往里挪了挪, 让出大半张床榻, “快些,朕想挨着你。”
萧黎便不再推拒,脱下沾染尘土的外袍在晋棠身侧躺下。
晋棠立刻贴了过来, 脑袋枕在萧黎臂弯, 一只手环住他的腰身,整个人都嵌进他怀里。
锦被下两人身体紧贴,体温交织。
萧黎手臂揽着晋棠,掌心贴着他后背, 感受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眼眶又有些发酸。
他的陛下真的好了, 不再是那副随时可能消散的脆弱模样。
“陛下。”萧黎低声唤他, 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喟叹, “你吓死我了。”
晋棠在萧黎怀里蹭了蹭, 指尖抚过萧黎眼下的青影:“对不起, 让你担心了。”
“不。”萧黎捉住他的手, 放在唇边轻吻, “是我不好, 竟让你魂魄随我奔波千里, 若我知道……”
“早知道你就不南下了?”晋棠眼中闪过狡黠,“那可不行,杨氏必须除,江南必须平,王叔做得很好。”
萧黎凝视他,眸色深沉:“可你若因此有丝毫差池,我要怎么办?”
这话说得极重,晋棠心头一颤,既感动又心疼。
他伸手捧住萧黎的脸,认真道:“萧黎,你听好了,我如今好好的,身体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康健,那个一直纠缠我的东西,已经彻底消失了,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病痛缠身,不会突然昏迷,不会让你担惊受怕。”
萧黎怔怔看着晋棠,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晋棠继续道:“这些日子,我的魂魄一直跟着你,看你运筹帷幄,看你指挥若定,看你如何一步步瓦解世家联盟,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将军,最可靠的臣子,也是……”
他顿了顿,脸颊微红,声音轻了些:“也是我喜欢的人。”
萧黎的呼吸骤然急促。
晋棠看着萧黎那副不敢置信的模样,心里酸软成一片,索性将脸埋进他颈窝,闷声道:“所以你要好好的,不能把自己累垮了,现在你最该做的是好好睡一觉。”
萧黎喉结滚动,半晌才哑声道:“陛下,你说的可是真的?你真的……全好了?”
“千真万确。”晋棠抬起头,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你摸摸看,心跳多有力,再摸摸额头,不烫也不凉,那个邪祟留下的所有损伤,都被治愈了。”
掌心下传来稳健有力的搏动,肌肤温热,触手生润。
萧黎的手指微微颤抖,从晋棠心口移到脸颊,再抚过他的眉眼、鼻梁、嘴唇,仿佛要一遍遍确认这不是梦境。
“真的……”萧黎喃喃,眼眶终于承不住重量,滚烫的泪水涌出,划过他瘦削的脸颊。
晋棠慌了神,连忙去擦他的眼泪:“别哭,王叔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可萧黎的眼泪却止不住。
连日来紧绷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决堤,萧黎将晋棠紧紧拥入怀中,脸埋在他肩头,肩膀不住颤抖。
晋棠不再劝,只是轻轻拍抚着萧黎的后背,像哄孩子般柔声道:“没事了,都过去了,我在这儿。”
过了许久,萧黎的情绪才渐渐平复。
萧黎抬起头,眼睛红肿,凝视着晋棠,低声道:“陛下,我再也不会让你陷入那样的险境。”
“嗯。”晋棠点头,主动凑上去亲了亲萧黎的唇角,“我相信你。”
连日奔波的疲惫终于席卷上来,加之心神放松,萧黎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
晋棠听着萧黎平稳的呼吸,看着他在睡梦中依旧微蹙的眉头,心中满是怜惜。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更紧密地贴进萧黎怀里,脸颊蹭了蹭他的胸膛,也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睡得极沉。
王忠轻手轻脚地进来瞧过两次,见两人相拥而眠,气息安稳,便又悄悄退了出去,吩咐御膳房将午膳温着,等陛下和殿下醒了再传。
晋棠先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萧黎熟睡的侧脸。
这张脸少了平日的冷峻,多了几分安宁,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唇微抿。
晋棠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挪动身体,想在不惊醒萧黎的情况下起身。
可他刚一动,萧黎的手臂便收紧了。
“陛下?”萧黎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眼睛还未完全睁开,手臂却本能地将人搂回怀里。
“醒了?”晋棠轻笑,任由他抱着,“该起了,都午时了。”
萧黎这才彻底清醒,松开手臂,撑起身看向窗外:“这么晚了?”
“你太累了。”晋棠坐起身,伸了个懒腰,只觉得浑身舒泰,“我也睡得很好。”
萧黎看着晋棠神采奕奕的模样,眼中笑意温柔:“陛下气色极好。”
“那是自然。”晋棠下床,赤足踩在地毯上,走了两步,回头冲萧黎笑道,“朕现在感觉能打死一头牛。”
萧黎失笑,也起身下床,走到他身边:“臣信,不过打死牛这种事,还是交给臣吧。”
两人相视一笑。
王忠听到动静,在外间扬声询问:“陛下、殿下可是醒了?午膳已备好。”
“传吧。”晋棠道。
宫人鱼贯而入,伺候二人洗漱更衣。
午膳摆在临窗的暖阁里。
鲫鱼脑豆腐羹、炉焙酿鹤鹑、五生盘、琥珀糕,都是合时令的东西。
晋棠在桌边坐下,萧黎很自然地在紧挨着他的位置落座。
两人挨得极近,胳膊几乎碰在一起。
晋棠似乎还嫌不够,又往萧黎那边挪了挪,再近便只能坐进萧黎的怀里。
萧黎身体微僵,耳根泛起薄红,却并未避开,反而调整了坐姿,让晋棠靠得更舒服些。
王忠在一旁布菜,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老脸笑开了花,却又忍不住心中感慨。
他伺候两代帝王,先帝与先后恩爱非常,如今陛下与玄王殿下这般情意,他怎能看不明白?只是这于礼法……罢了,陛下高兴就好。
晋棠胃口极好,连用了两碗汤,萧黎一边自己用着,一边不时给晋棠布菜,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见他吃得香,眼中笑意便深一分。
王忠瞧着,犹豫再三,还是没忍住,一边给晋棠盛汤,一边状似无意地笑道:“陛下今日胃口大好,殿下瞧着也高兴,老奴瞧着,陛下和殿下这般亲近,倒比亲叔侄还要亲呢。”
晋棠接过汤碗,抬眼看向王忠,唇角扬起一抹明快的笑意:“王忠,朕与王叔,可不只是叔侄。”
王忠心说我知道,这不是想要个明示。
晋棠笑得愈发灿烂,他侧头看向萧黎,眼中满是狡黠与认真:“王叔,你说是不是?”
萧黎迎上他的目光,眸色温柔而坚定:“是。”
晋棠便转回头,对王忠宣布道:“朕打算让王叔当朕的皇后。”
王忠:“。”力拔山兮的皇后吗?
萧黎放下筷子,对着晋棠郑重道:“臣遵旨。”
那语气,仿佛接的不是皇后之位,而是什么军国重任。
王忠:“……”
他看看晋棠,又看看萧黎:“当初陛下让殿下住栖梧宫,如今看来这栖梧宫安排得妙啊!”
晋棠挑眉:“确实妙。”
王忠感慨道:“这下好了,殿下连宫都不用挪。”
晋棠看向萧黎:“王叔其实也用不着栖梧宫,左右也是在朕这里的时间多,不如就住朕这儿?”
萧黎眼中骤然迸发出灼热的光彩。
这叫什么?这叫专宠。
萧黎握紧桌下的手,才克制住将人拥入怀中的冲动:“臣求之不得。”
晋棠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欢喜,心中也满是甜蜜。
他夹起一块鱼肉,自然地送到萧黎唇边:“王叔多吃些,养好精神。”
萧黎张口接过,细细咀嚼,只觉得这鱼肉鲜美异常,甜入心扉。
王忠瞧着两人之间流动的温情,心中最后一点顾虑也烟消云散,他笑着退后两步,将空间留给这对有情人。
窗外阳光明媚,庭院中几株耐寒的花木在冬日里依旧挺立,蓄着来春的生机。
暖阁内,晋棠与萧黎并肩而坐,你为我夹菜,我为你盛汤,偶尔相视一笑,眼中俱是情意。
那些曾经的病痛、挣扎、分离,在这一刻都成了过往云烟。
午膳刚撤下,殿外便传来宫人禀报,说是灵泽郡主求见。
晋棠与萧黎对视一眼,眼中皆是一片了然澄澈。
花乜依旧穿着打扮素净,提着药箱进来,先行了礼,目光落在晋棠脸上,细细端详片刻,眼中便漾开笑意:“陛下气色之佳,前所未见。”
晋棠端坐于暖榻上,含笑伸出手腕:“劳烦郡主再替朕看看。”
花乜上前,指尖轻搭脉搏。
殿内静寂,只闻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萧黎立在一旁,目光凝在花乜神色上,虽知应当无碍,却仍不自觉屏息。
片刻,花乜收回手,脸上笑意更深:“陛下脉象稳健,气血充盈,神完气足,那阴邪之物确已彻底拔除,从今往后,再不会困扰陛下了。”
晋棠眼中光彩大盛,萧黎紧握的拳缓缓松开,掌心竟微微汗湿。
“多谢郡主。”晋棠诚声道,“此番能渡过此劫,全赖郡主妙手。”
花乜摇摇头,收拾药箱,目光在晋棠与萧黎之间轻轻一转,忽然温声道:“医者本分罢了,倒是陛下如今康健,又与心意相通之人相守,这才是真正的福分,祝陛下与殿下,从此同心同德,白首不离。”
这话说得坦然大方,没有半分迟疑或异色。
晋棠微微一愣,随即展颜而笑,那笑容明亮如破云朝阳,毫无扭捏避讳:“承郡主吉言,这份祝福,朕与王叔收下了。”
萧黎站在晋棠身侧,耳根微热,却同样端正回礼:“多谢郡主。”
花乜含笑告退,临走前又道:“陛下既已痊愈,往日那些温补汤药便可停了,只是冬日干燥,可多用些滋润之物,保持心境开阔便是最好的养生。”
殿门轻轻合上,将外间的微寒隔绝。
暖阁内又只剩他们二人,空气中流淌着无声的甜蜜与松快。
晋棠转身便扑进萧黎怀里,仰着脸笑道:“听见了?郡主都说我们白首不离。”
萧黎接住他,手臂环住那劲瘦腰身,低头望进晋棠清亮带笑的眼底,只觉满心满眼都被这人的光彩占满。
他喉结动了动,半晌才低声道:“臣,必不相负。”
“我知道。”晋棠抬手勾住萧黎的脖子,凑上去亲了亲他的下巴,“我的王叔,一言九鼎。”
他这般主动,气息温热拂在颈间,萧黎手臂骤然收紧,将人牢牢箍在胸前,低头便吻住了那总是说出让他心动话语的唇。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的轻柔,要更烈些,晋棠先是一愣,随即放松身体,仰头承受,甚至生涩地尝试回应。
这细微的动作瞬间点燃了萧黎更深的渴望。
脚步在缠绵的亲吻中踉跄移动,不知怎的便倒向了那厚软的龙床。
锦被凌乱,晋棠被轻轻放倒在明黄缎褥之上,墨发铺散,眼中水光潋滟,唇色嫣红。
萧黎撑在他上方,呼吸粗重,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将他融化。
“陛下……”萧黎的声音哑得厉害。
“叫我的名字。”晋棠喘息着,指尖抚上萧黎紧绷的侧脸,“萧黎,我想听你叫我的名字。”
“阿棠。”萧黎俯身,再次吻住晋棠,这次更深、更重,仿佛要将晋棠的一切都刻入骨血,手掌顺着晋棠的脊背摩挲,隔着衣衫也能感受到那肌肤下鲜活的生命力。
晋棠被吻得浑身发软,却仍有心思在换气的间隙含糊调侃:“王叔这是……要把这些时日的担心都补回来么……”
“是。”萧黎抵着晋棠的额头,鼻尖相触,望进他眼底深处,“补回来,还要讨利息。”
说罢,不容晋棠再言,吻又一次落下,从唇瓣到下颌,再到颈侧,流连在那跳动的脉搏处,轻轻吮吻。
晋棠呼吸彻底乱了,手指插入萧黎的发间,无意识地收紧,喉间溢出细碎的呜咽。
窗外日影将雕花窗棂的影子长长投在殿内金砖上,悄然移动。
炉中地龙仍静静散发着暖意,烘得满室如春。
偶尔有细雪飘落,触及暖阁窗纸便悄然融化,无声无息。
锦帐之内,春意正浓。
那些曾经的忧虑、恐惧、分离之苦,都在炽热的体温交融中蒸腾消散。
不知过了多久,晋棠终于讨饶般推了推萧黎的肩,气息不稳:“够了,再亲下去,朕明日怕没法见人了。”
萧黎这才稍稍退开些许,借着帐内昏暗的光线,看见晋棠红肿的唇瓣和泛着绯红的脸颊,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眸此刻雾气蒙蒙,盛满了属于自己的影子。
他心中涨满酸软的爱怜,忍不住又在那眼角轻轻一吻。
“好,听阿棠的。”
晋棠懒洋洋地窝在萧黎怀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他衣襟上的纹绣,忽然轻声笑道:“看来栖梧宫是真用不上了。”
萧黎将晋棠搂得更紧:“嗯,臣就守着陛下,哪儿也不去。”
“不是守着。”晋棠纠正,仰头看他,眼中满是认真,“是陪着,是在一起。”
萧黎心头滚烫,郑重应道:“是,在一起。”
晋棠与萧黎相视一笑,笑意染尽眉梢。
第73章 “臣好好抱着陛下,给陛下暖暖身子,可好?”
次日, 天光初破。
寝殿内暖融如春,地龙余温未散。
晋棠自沉睡中醒来,一睁眼便对上了萧黎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
那双眼中盛满了专注与温柔, 仿佛在他醒来之前已这般凝视了许久。
萧黎侧卧在晋棠身边,手臂依旧稳稳环着他的腰身,见他睁眼, 唇角便向上扬起:“醒了?有没有不舒服?”
晋棠在萧黎怀里动了动, 感受着四肢百骸流转的充沛力量, 以及腰间那点恰到好处的酸软, 脸颊微微发热,摇了摇头:“不难受,好得很。”
他顿了顿, 指尖戳了戳萧黎硬邦邦的胸膛:“倒是王叔, 一夜没怎么合眼吧?”
萧黎捉住晋棠作乱的手指,送到唇边吻了吻:“看着陛下安睡,臣心中安稳,不觉困倦。”
这话说得真诚, 晋棠心口一甜,却又涌起更多心疼。
他反握住萧黎的手, 正色道:“从今日起, 不许再这般熬着, 你要陪我长长久久, 得先把身子养好。”
萧黎眼中笑意更深, 顺从应道:“臣遵旨。”
两人又依偎着说了会儿话, 殿外传来王忠刻意放轻的咳嗽声, 提醒时辰。
晋棠这才想起正事, 从萧黎怀中坐起, 墨发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焕然新生的脸庞愈发清俊明亮。
“王忠。”晋棠扬声唤道。
王忠立刻应声推门进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气,见晋棠神采奕奕地坐在床边,萧黎也起身侍立在侧,连忙躬身:“陛下,殿下。”
“传朕口谕。”晋棠声音清朗,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朕已苏醒,身体康健,今日便恢复早朝,着令文武百官,按制入宫觐见,还有……”
他目光转向萧黎,两人视线交汇,彼此了然。
“将朕苏醒的消息散出去,不止要让百官知道朕醒了,天牢里关着的那些人也得知道,告诉他们朕没死,朕生龙活虎,好得很。”
王忠瞬间明白了晋棠的用意。
那些在狱中每日诅咒陛下早死的人,若是得知陛下不仅没死,反而一扫病容,精神矍铄地重掌朝纲,该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老奴明白!”王忠声音都激动得发颤,“老奴这就去办,保管让该知道的人,一个不落,全都知道!”
王忠退下后,萧黎亲自服侍晋棠更衣。
今日要上朝,穿的是正式的玄端朝服。
十二章纹的深青缯衣,以五色丝线绣出日月星辰、山龙华虫,腰束金玉革带,悬挂组珮,头戴十二旒白珠冕冠,垂下的玉藻轻轻晃动,遮住了晋棠过于年轻的眉眼,却掩不住那份由内而外焕发出的威严与气度。
萧黎自己也换好了衣服,两人并肩立于镜前,镜中映出两道同样出色却又气质迥异的身影。
晋棠看着镜中忽然轻笑:“王叔,你看,我们这般站在一起,是不是很般配?”
萧黎目光落在镜中晋棠带笑的侧脸上,心中软成一片,低声道:“是,再般配不过。”
时辰将至,两人一同走出寝殿。
晨光熹微,洒在宫殿巍峨的飞檐和洁净的御道上。
沿途宫人内侍见到皇帝与摄政王并肩而行,无不屏息垂首,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陛下真的好了!而且气色精神,竟是前所未见的好
太极殿前,文武百官早已按品级肃立。
许多人脸上还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显然已经听说了皇帝苏醒并要恢复早朝的消息,但未经亲眼证实,总觉难以置信。
尤其是那些心中曾有鬼蜮,或与杨氏牵连过深、这些日子过得提心吊胆的官员,更是面色发白,眼神游移。
当那抹玄青与深紫的身影,在晨曦中一步步登上汉白玉阶,出现在太极殿前时,所有嘈杂的议论与揣测瞬间消失。
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晋棠身上。
冕旒珠玉轻晃,看不清皇帝的全部神情,但那挺拔的身姿、沉稳的步伐、以及透过珠玉隐约可见的明亮眼神,无一不在昭示着一个事实:陛下不仅醒了,而且状态极佳,甚至比病前更显英气勃发。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响起,回荡在空旷的广场上。
晋棠立于御阶之上,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伏地的百官,声音透过冕旒传来,清晰而平稳:“众卿平身。”
“谢陛下!”
百官起身,按班次站好,无数道目光或激动、或欣慰、或复杂、或惊惧地投向御座。
孙阁老等老臣已是热泪盈眶,颤巍巍地出列,声音哽咽:“陛下龙体康复,实乃苍生之福,社稷之幸!老臣……老臣叩谢天恩!”说着便要再次下拜。
晋棠抬手虚扶:“阁老请起,朕缠绵病榻多时,赖众卿尽心辅佐,王叔殚精竭虑,方有今日,诸卿之功,朕铭记于心。”
这话说得恳切,不少忠直之臣心中暖流涌动。
也有一些人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晋棠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开始了朝会议事。
王忠侍立在御座旁侧,手中捧着一份名册,念出了一个个名字。
这些名字属于在京官员。
被点到名的官员,无论品级高低,心中皆是一咯噔。
“以上诸人。”王忠念完最后一个名字,合上册子,“今日朝会,站立听议。”
没有解释原因,没有说明罪名。
但越是这种平淡,越让人心底发毛。
被点名的官员面面相觑,在无数同僚或明或暗的注视下,硬着头皮,陆陆续续从各自的队列中走出,站到了大殿中央的空地上。
他们按照品级高低,勉强排成几列,却个个垂首屏息,不敢抬头直视御座,更不敢与周围同僚交流,如同一群等待宣判的囚徒,与两侧安稳端坐的百官形成了鲜明对比。
大昭朝会,为显优容士大夫,素有赐座之制。
其他的官员安然坐在各自的座位上,而被点名者只能干站着,这种无形的区分与压力,让站在中间的人如芒在背,度日如年。
晋棠仿佛没看见他们的窘迫,开始如常处理政务。
户部尚书出列,禀报今年各地秋收总体情况,虽局部有涝旱,但得益于旧河道疏浚及时、以工代赈等措施,未酿成大灾,整体收成略好于去年,漕粮北运亦基本顺畅。
晋棠仔细听了,询问了几个关键州县的细节,末了颔首道:“农为国本,今岁收成能保,实赖天时,亦赖地方官吏勤勉、河道工程得力,户部统筹有功,当赏。”
工部接着奏报,利用今冬农闲,已在北方三州七县组织民工,开始整修河防、疏浚灌溉渠道,为来年春耕蓄水做准备,预计开春前可完成大半工程。
晋棠对此颇为赞许:“未雨绸缪,此事关乎来年民生,工部需派得力干员督察,务求实效,不可扰民。”
吏部则呈报了今年官员考绩的初步结果,并就一些职位空缺提出补选建议。
晋棠一一过目,做出批复。
朝会议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涉及民生、工程、吏治、边备等方方面面。
晋棠虽然久病初愈,但思路清晰,判断果断,对各项事务的询问和批示都切中要害,显露出对朝局的熟稔与掌控力。
这让许多原本因皇帝久病而对朝政有所忧虑的官员,心中大定。
而那些站在殿中、被“罚站”的官员,起初还心怀忐忑,猜测皇帝何时会发难。
可随着时间推移,皇帝只是正常议事,仿佛他们真的只是被叫出来站着听而已。
这种悬而不决的折磨,比直接降罪更让人煎熬。
他们站在温暖的大殿中,却觉得四肢冰冷,背后冷汗一层层地冒,浸湿了内衫。
偶尔有目光从两侧座位上扫来,都让他们如坐针毡。
各项常规政务议毕。
晋棠的目光,似乎才第一次真正落到殿中那些站立许久的官员身上。
他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都站累了吧?”
无人敢应声。
晋棠也不在意,继续道:“今日叫你们站着听,是让你们也听听,这大昭的江山,这些国计民生,是如何运转的,朝廷离了谁,都照样转,有些人,不要把自己想得太重要,更不要把心思用在不该用的地方。”
这话说得不重,却字字敲在那些心中有鬼的人心上。
“都回去吧。”晋棠挥了挥手,“好好想想,朕今日为何让你们站在这儿。”
站着的官员们如蒙大赦,却又腿脚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强撑着行礼谢恩,踉踉跄跄地退回各自原本的队列位置,却再也不敢安然就坐,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不到。
晋棠不再看他们,转而道:“朕苏醒理当与臣工同庆,特依制颁赏,以示体恤,摄政王萧黎,辅弼殊勤,特赐银五百两,布帛一百匹,几位阁老赐银三百两,布帛八十匹,六部尚书各赐银二百两,布帛五十匹,余者由吏部考核后发放。”
“谢陛下隆恩!”百官齐声谢恩。
冬衣赐帛是惯例,但授衣假却能实实在在地让官员们松快几日,尤其陛下苏醒,又逢年节将至,这份恩典来得正是时候。
气氛稍稍松快了些。
晋棠这才将话题引向今日朝会最后,也是最为敏感的一件事。
“乾阳杨氏谋逆一案,江南局势,众卿有何看法?”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许多人下意识地看向了御阶之下的萧黎。
萧黎因杨氏动怒,南下平乱,手段酷烈,江南血流成河,此事朝野皆知。
如今陛下问起,谁敢轻易开口?尤其是那些与江南世家有些瓜葛,或者心中对萧黎手段有所非议的官员,更是噤若寒蝉。
最终还是孙阁老作为宰相站出来。
“回陛下,杨氏勾结妖邪,行刺圣驾,阴谋颠覆,罪证确凿,其行可诛,其心当灭,玄王殿下奉旨南下平乱,乃为国锄奸,江南局势现已基本稳定,逆党主力尽丧,余孽正在清剿。”
孙阁老抬眼看了看晋棠神色,继续道:“只是,江南世家盘根错节,除杨氏主支外,其余各姓牵连者众,人数庞大,如何处置,关乎江南长治久安,亦关乎朝廷法度与仁德之平衡,老臣愚见,还需陛下圣心独断。”
就连深受晋棠信重的孙阁老也不敢直言。
晋棠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下方:“众卿可还有其他见解?”
殿内依旧沉默。
晋棠并不意外,缓缓开口:“杨氏之罪罄竹难书,主谋元凶自当按律严惩,以儆效尤,然则江南百姓无辜,朝廷用兵,旨在铲除奸逆,安定地方,而非滥施屠戮。”
“除杨氏主支直系血亲,依谋逆大律,明正典刑外,其余杨氏族人,无论远近,一律免死。”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官员,尤其是出身江南或与江南世家有旧的,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然而晋棠接下来的话,又让他们心头一紧。
“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所有杨氏旁支、远亲、门人故吏,凡与谋逆有涉者,尽数流放北疆边地,三代之内,不得入仕,不得南返。”
北疆苦寒,还是萧黎的地盘,三代不得科举入仕,更是断绝了这些家族重新崛起的希望。
这惩罚虽不伤性命,却令人绝望。
“至于其他参与谋逆、或为杨氏提供钱粮兵马助纣为虐的世家。”晋棠顿了顿,“情形各有不同,需一一甄别,视其情节轻重、悔过程度而定,此事牵涉甚广,非一朝一夕可决,今年已近岁末,诸事繁杂,朕意,待来年春暖,再行详议定夺。”
先以杨氏为例,表明朝廷不会赶尽杀绝,安定人心,又将其他世家的处置延后,给了缓冲和运作的时间,也避免了在局势未完全稳定时引发更大反弹。
晋棠更深的用意在于世家盘踞地方多年,势力渗透至朝堂各个角落,若真的一口气将涉事世家全部连根拔起,朝廷的运转立刻就会出问题——那么多官员空缺,短时间内去哪里找足够可靠的人填补?
温水煮青蛙,分而化之,才是上策。
听到皇帝有意放过其他世家,只严惩首恶杨氏,许多人都暗暗松了口气,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朝会就在这种微妙的平衡中结束。
“退朝……”
随着王忠的高唱,百官行礼,依次退出太极殿。
晋棠在萧黎的陪伴下返回寝宫。
褪下厚重的朝服,换上轻便的常服,晋棠长长舒了口气,转身便往萧黎身上一挂,双臂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倚进他怀里。
“累死了。”晋棠把脸埋在萧黎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说了那么多话。”
萧黎稳稳接住晋棠,手臂环住他的腰,掌心在他后背轻轻抚拍,低笑道:“陛下今日威仪赫赫,震慑群臣,臣在下面看着,心中甚为折服。”
“光嘴上折服有什么用?”晋棠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指尖点了点他的嘴唇,“王叔得拿出点实际行动来。”
萧黎眸光一暗,握住他作乱的手指,声音压低了几分:“陛下想要臣如何行动?”
晋棠脸颊微红,却不肯示弱,凑到他耳边,用气音道:“比如……像昨晚那样?”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晋棠身上特有的清冽香气。
萧黎呼吸一滞,手臂骤然收紧,将人牢牢箍在胸前,低头便吻住了那近在咫尺的唇瓣。
这个吻来得急切而深入,晋棠先是呜咽了一声,随即放松身体,仰头回应,手臂环得更紧。
一吻良久,直到晋棠气喘吁吁,萧黎才稍稍退开,额头相抵,鼻息交融。
“陛下……”萧黎声音哑得厉害,“臣这行动,可还使得?”
晋棠眼尾泛红,眸中水光潋滟,瞪了他一眼,这一眼却没什么威力,反而带着无尽风情:“马马虎虎。”
萧黎低笑,又在晋棠唇上轻啄一下,这才将人打横抱起走向内殿的暖榻。
将晋棠放在铺着厚软锦褥的榻上,萧黎自己也坐了上去,让晋棠靠在自己怀里,拉过狐裘毯子盖住两人。
“方才朝会上,陛下处置杨氏及其他世家的方略,甚为妥当。”萧黎说起正事,语气恢复了沉稳,“既显雷霆之威,又留仁德余地,更给了缓冲之机,江南局势可稳。”
晋棠靠在他胸前,把玩着他腰间玉佩的流苏:“杨氏主支必须死绝,旁支流放北疆,三代不得起复,足以震慑天下,至于其他世家,慢慢来吧,总有法子把他们啃下来。”
萧黎点头,忽然问道:“陛下如何区分杨氏主支与旁支?杨氏族人众多,枝蔓繁杂,若行刑时有所错漏,或留后患。”
晋棠闻言,嗤笑一声,抬起头,眼中闪过狡黠:“这些世家大族,最看重的不就是血脉宗法、族谱传承么?他们修的族谱,怕是比朝廷的户籍黄册还要详尽,照着族谱杀,嫡脉、庶出、几房几支,清清楚楚,一个也错不了。”
萧黎怔了一下,随即失笑。
他自幼孑然一身,对世家大族那种繁复的宗族体系和族谱传承,确实不甚了了。
经晋棠这么一点,顿时豁然开朗。
“陛下聪慧。”萧黎由衷赞道,眼中满是欣赏与骄傲,“此法简单直接,却正中要害。”
晋棠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咕哝道:“光会嘴上夸,没诚意。”
萧黎眼中笑意更深,低下头,吻了吻晋棠的发顶,手臂收紧,将人更密实地拥住。
“那臣不夸了。”萧黎的声音带着诱哄般的低沉,“臣好好抱着陛下,给陛下暖暖身子,可好?”
晋棠在萧黎怀里蹭了蹭,找到个最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睛,嘴角却悄悄扬起。
“这还差不多。”
殿内暖意融融,熏香袅袅。
窗外天色渐暗,细碎的雪花又开始飘落,无声地覆盖着琉璃瓦和汉白玉栏杆。
相拥的两人静静享受着安宁。
朝堂的风云、江南的血火,都暂时被隔绝在外。
唯有彼此的心跳与体温,是最真实的存在。
天下安宁在望,所爱之人就在身侧。
第74章 殿内暖意与情愫交织,熏得人骨酥神慵。
雪花悄落, 在檐角积了薄薄一层,将琉璃瓦的璀璨掩在素白之下。
殿内暖意与情愫交织,熏得人骨酥神慵。
晋棠靠在萧黎怀中, 指尖描摹着他衣襟上繁复的暗纹,脑中却忽地掠过一道人影——杨澈。
自那夜萧黎雷霆手段将人废了关进水牢,算来已有不少时日, 彼时诸多大事纷至沓来, 倒将这昔日的心头大患忘在了脑后。
如今尘埃渐定, 杨氏主支覆灭在即, 江南大局初安,那个被折断四肢丢弃在水牢最底层的杨澈,如今是何光景?
念头一起, 便难以压下, 他想亲眼看看,这位曾风度翩翩的乾阳杨氏长公子,在绝望的泥沼里腐烂成了什么模样,也想让杨澈亲眼看看, 他晋棠不仅没死,还活得好好的, 好得不能再好。
“王叔, 陪朕去水牢看看。”
萧黎抚着晋棠后背的手微微一顿, 垂眸看他:“陛下想去见杨澈?”
“嗯。”晋棠点头, 从萧黎怀中坐直了些, “总该有个了断, 况且天气愈发冷了, 杨大公子锦衣玉食惯了, 水牢里想必没有厚衣裳穿吧?”
这话说得平淡, 却让萧黎瞬间明白了晋棠的意图,他的陛下,从来不是以德报怨的圣人,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方是晋棠的性子。
“水牢阴寒彻骨,陛下如今虽已康健,亦不宜久待。”萧黎沉吟道,“不如臣去将他提来?”
“不。”晋棠摇头,“朕要亲自去,挑个暖和点的时辰。”
所谓暖和点的时辰,也不过是午后日头稍盛,寒风暂歇的片刻。
对于常人而言依旧刺骨,对于水牢中的人来说,或许是唯一能感受到一丝虚假暖意的时候。
两日后,一个无风的午后。
天色灰白,日光淡得如同稀释的牛乳,勉强穿透云层洒在宫墙上,留下些微惨淡的光斑。
晋棠披了件银狐裘大氅,领口一圈雪白绒毛衬得他脸颊莹润,气色极好。
萧黎紧随在他身侧,同样裹着厚实的玄色大氅,两人沿着宫中僻静少人的小径,朝水牢方向走去。
王忠领着两名心腹内侍,远远跟在后面。
水牢入口设在皇宫最西侧的角楼下,与冷宫相邻,平日罕有人至。
厚重的铁门被推开时,一股混合着潮腐恶臭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通道狭窄幽深,两侧石壁上凝结着墨绿色的苔藓与水渍,火把的光芒仅能照亮脚下湿滑的石阶,更深处是吞噬一切的黑暗,唯有滴滴答答的水声,空洞地回响。
越往下走寒气越重,湿冷能钻透厚实衣物直刺骨髓。
晋棠下意识地拢了拢大氅,萧黎立刻上前半步,侧身替他挡住些前方涌来的寒气,同时伸出手,温暖干燥的掌心紧紧握住晋棠微凉的手。
“水牢好冷。”晋棠低声说了一句。
“牵着我。”萧黎的声音低沉,“给陛下暖手。”
萧黎的手掌宽厚有力,热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驱散了指尖的寒意,两人十指交扣,一步步向下。
而在水牢最底层,那片终年不见天光的污浊水域里,杨澈的意识正在寒冷与剧痛的交替折磨中,艰难地维持着一线模糊的清明。
他被几根粗大的铁链穿过肩胛骨和折断后草草固定的手腕脚踝,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吊在半空,下半身浸在冰冷刺骨的黑水里。
四肢断裂处早已因得不到妥善医治而溃烂流脓,每次微小的动弹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
单薄的囚衣破败不堪,根本无法抵御这地底寒窟的酷冷,皮肤呈现出死寂的青灰色,嘴唇冻得乌紫,眼窝深陷,颧骨高高突起,昔日风采荡然无存,形同骷髅。
寒冷无时无刻不在侵蚀他的生命。
杨澈能感觉到体温正一点点流逝,力气被抽空,连思考都变得迟缓。
意识模糊时,他常常产生幻觉,仿佛又回到了乾阳杨氏煊赫的府邸,锦衣玉食,仆从如云,他是众人仰望的长公子……可随即,刺骨的冰水和铁链拖拽的剧痛又会将他拉回地狱。
他不甘心。
凭什么?
他杨澈是乾阳杨氏倾尽全力培养的继承人,身负天命,本该取晋棠而代之,君临天下!为何会落到这般田地?
是晋棠!是那个病秧子小皇帝!还有萧黎!那条忠心耿耿的恶犬!
杨澈在心底一遍遍诅咒,他恨晋棠挡了他的路,恨萧黎毁了他的谋划。
支撑着他没有立刻咽下最后一口气的,除了滔天的恨意,还有一个扭曲的念头——晋棠要死了。
萧黎如同疯魔般不计代价地报复世家,这令杨澈坚信晋棠定是死在了那场刺杀中。
这个认知成了他濒死之际唯一的慰藉,至少拉着晋棠陪葬了。
只是……到底是哪个王八蛋刺杀皇帝,还栽赃嫁祸给他?!
杨澈每每想到这里,都气得浑身发抖。
他确实想晋棠死,也暗中布局,但绝没有愚蠢到在那个时候用那种方式动手,这分明是有人趁机浑水摸鱼,将他推出来当替死鬼!
若是让他知道了是谁,做鬼都不会放过那个人!
就在杨澈又一次被剧痛和寒冷逼得意识涣散时,忽然有声音隐隐约约、飘飘渺渺地传了下来。
“水牢好冷。”
这声音……
杨澈混沌的脑子艰难地转动了一下。
有点耳熟。
是幻听吧?又是那些该死的幻觉,水牢里除了看守他的内侍和老鼠,怎么会有别人?
紧接着另一个更低沉稳重响起:“牵着我,给陛下暖手。”
萧黎!
是萧黎的声音!他绝不会听错!
他称呼的是……陛下?
杨澈猛地瞪大了眼睛,死寂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眶里剧烈地转动,试图穿透无尽的黑暗和污浊的水汽,看清声音的来源。
不!
不可能!
晋棠已经死了!
对,一定是这样!
杨澈拼命说服自己,可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撞击着冻僵的胸腔,带来一阵阵窒息的闷痛。
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伴随着火把光影的晃动,从通道那头渐渐逼近。
不是一个人。
是两个人。
杨澈屏住了呼吸,全身的肌肉都因极度紧张和某种荒谬的期待而绷紧,溃烂的伤口因此被牵动,脓血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火光驱散了前方一小片黑暗。
两道人影并肩出现在水牢入口处的石阶上。
为首那人,裹着华贵的银狐裘,身姿挺拔,墨发以玉冠束起一部分,余下披散在肩头。
火光映照下,那张脸毫无病态,眉眼清俊,唇色是健康的淡红,一双眸子清亮如寒星,正平静地望向水牢中央。
是晋棠。
活生生的晋棠。
不仅活着,而且看起来气色好得惊人,哪里还有半分从前病骨支离、奄奄一息的模样?!
在晋棠身侧站着萧黎,玄色大氅,身姿如松,面容冷峻,他的一只手紧紧地握着晋棠的手,两人的手指亲密地交缠在一起。
所有的自我欺骗,所有的侥幸幻想,在这一刻被砸得粉碎。
晋棠没死。
他活得很好。
萧黎也好好的,依旧如忠诚的守卫般站在晋棠身边。
而他杨澈像条烂泥里的蛆虫,被吊在这里,四肢尽断,受尽折磨,奄奄一息,还以为自己拉着皇帝陪了葬!
“嗬……嗬嗬……”杨澈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怪响,试图嘶吼却因虚弱和寒冷只能挤出的气音。
杨澈死死地瞪着晋棠,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布满血丝,狰狞可怖。
凭什么?!
凭什么晋棠没事?!
凭什么他还能活着?!还活得这么好?!
那场刺杀是假的吗?萧黎的疯狂是装的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澈。”晋棠开口了,声音在这死寂阴寒的水牢里清晰回荡,“许久不见。”
晋棠往前走了两步,萧黎立刻跟上,依旧紧紧牵着他的手,目光如鹰隼般锁在杨澈身上,防备着任何可能的垂死反扑。
晋棠微微蹙眉,打量着眼前这个几乎看不出人形的“东西”。
惨不忍睹。
头发板结污秽,面容扭曲枯槁,四肢以怪异的角度弯曲着,浸泡在污水中的身体肿胀发白,遍布溃烂……很难相信,这就是当初那个在世家间长袖善舞的乾阳杨氏长公子。
“看来水牢的日子不太好过。”晋棠淡淡地说。
“晋……棠……”杨澈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刻骨的怨毒,“你……你没死……你竟然……没死?!”
他每说一个字,胸口都剧烈起伏,牵扯得铁链哗啦作响,更多的脓血从伤口涌出。
“托你的福。”晋棠唇角弯了弯,“朕命大,活下来了,不仅活下来了,你看,朕如今身体好得很。”
晋棠甚至还稍稍抬了抬被萧黎握着的手,仿佛在展示自己的健康。
这个动作彻底点燃了杨澈最后的理智。
“为什么?!为什么你没死?!那刺客……那刺客不是得手了吗?!”杨澈嘶吼起来,尽管声音不大,却用尽了全身力气,狰狞如恶鬼。
晋棠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周天衍不是说过了,朕乃天命所归,区区刺客能奈朕如何?”
提到周天衍,杨澈深刻地意识到自己被晋棠耍得好惨。
“你一直在耍我?!”杨澈目眦欲裂。
“不然呢?”晋棠挑眉,“你以为你那点伎俩能瞒过谁?觊觎朕的江山?想得挺美。”
晋棠每说一句,杨澈的脸色就更灰败一分,眼中的疯狂却更盛。
“可惜啊。”晋棠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在水牢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讽刺,“你和你背后的乾阳杨氏,机关算尽,到头来害人终害己。”
晋棠看着杨澈那双充满绝望和怨恨的眼睛,缓缓说道:“你知道吗?你在这里挨冻受罪的时候,江南的乾阳,想必已经插上了朝廷的旗帜,你杨氏的祖祠,大概也被查抄干净了,谋逆大罪,朕会把杨氏杀个干净,乾阳杨氏百年煊赫,到你这里算是彻底完了。”
晋棠没有提萧黎会放过杨氏旁支,只流露出整个杨氏都要给杨澈陪葬的意思。
字字句句,如同最冰冷的钝刀,一下下凌迟着杨澈早已破碎不堪的神经。
江南已平?杨氏覆灭?
所有的谋划,所有的野心,所有的依仗……全都完了?而且是如此彻底,如此可笑地完了?
自己像个跳梁小丑,自以为掌控全局,却从头到尾都在别人的棋盘上,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不、不可能……你胡说!杨氏、杨氏不会……不会……”杨澈嘶声反驳,声音却越来越低,越来越无力。
理智告诉他,晋棠没必要在这种时候骗他。
巨大的失败感如同最沉重的冰山,轰然砸下,将杨澈最后一点支撑碾得粉碎。
他死死盯着晋棠,盯着那张健康红润的脸。
凭什么?
凭什么他落得如此下场,而晋棠却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享受着胜利?
滔天的恨意、不甘、屈辱、绝望……所有负面情绪在胸腔里疯狂冲撞、爆炸,却找不到出口。
他想要扑上去撕碎晋棠,可四肢尽断,身陷囹圄,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这种极致的无力与愤懑让杨澈崩溃到了极致。
“呃……啊!!!”
杨澈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嚎叫,用尽最后的力气挣扎起来,铁链被他扯得哗然作响,污黑的水面剧烈波动。
他双眼暴凸,死死瞪着晋棠,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
然而这最后的爆发耗光了他油尽灯枯的生命力。
嚎叫声戛然而止。
杨澈的身体骤然僵住,所有的动作和表情都凝固在那一刻。
他仍旧瞪着晋棠,眼睛却迅速失去了所有神采,变得空洞死寂。
紧接着,一口带着脏腑碎块的污血,从他大张的嘴里猛地喷涌出来,溅落在身前污浊的水面上,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头颅无力地垂落下去,再无声息。
只有穿过身体的铁链,还随着水波微微晃动。
水牢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剩下滴滴答答的水声,以及空气中弥漫开来的血腥气息。
晋棠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杨澈瞬间失去生机的躯体,看着那垂落的头颅和溅开的黑血,半晌没反应过来。
这就……死了?
被他活活气死了?
萧黎第一时间将晋棠往自己身后带了带,挡得更严实些,不让晋棠看这脏污的东西。
“陛下,他死了。”萧黎低声道。
晋棠这才缓缓回过神,从萧黎身后探出头,又看了看杨澈的尸体,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
他刚才把杨澈气到呕血身亡了?
自己这么厉害的吗?
这算什么?精神攻击的至高境界?
“王叔。”晋棠抬起头看向萧黎,眼神里还残留着震撼,语气有点飘忽,“朕把他气死了?”
萧黎看着晋棠这副模样,眼中冷意褪去,泛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是,陛下天威浩荡,言辞如刀,逆犯杨澈,不堪承受,惊惧交加,呕血而亡。”萧黎一本正经地说。
晋棠听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点荒谬感被冲淡了些,摇摇头,又看了一眼杨澈的尸体。
曾经自命不凡的对手,最终落得这样一个憋屈又可笑的结局,死在这暗无天日的污秽之地,连句遗言都没留下。
“走吧。”晋棠收回目光,不再看那具尸体,转身,“这里太冷了,朕不喜欢。”
“好。”萧黎应道,牵着他,转身沿着来路向上走去。
王忠示意内侍去处理杨澈的尸体,自己则快步跟上皇帝和摄政王。
离开水牢,重新沐浴在的天光下,呼吸到清冷的空气,晋棠才觉得胸口那股闷气散了些。
他长长舒了口气,握紧了萧黎的手,忽然笑道:“王叔,朕发现,有时候活着,并且活得比敌人好,就是最好的报复。”
萧黎凝视着晋棠明亮的眼眸,心中柔软一片。
“陛下所言极是。”萧黎低声应和,“往后陛下会一直活得很好,比所有人都好。”
晋棠弯起眼睛,用力回握萧黎的手:“你也是,我们要一起,活得长长久久,好好的。”
细雪不知何时又悄悄飘落,落在他们的肩头、发梢,很快又被彼此的体温融化。
前路或许仍有风雪,但此刻掌心相贴的温暖,足以抵御一切严寒。
第75章 萧黎的动作极其细致温柔。
晋棠从萧黎手中接过那份来自霍铉的捷报时, 窗外的腊梅花正开得清冽,幽幽冷香被殿内地龙的暖意一蒸,反倒显出几分柔和的甜。
捷报写在特制的军务笺纸上, 墨迹似乎还带着江南水泽的潮气与烽火余烬的焦灼感。
萧黎坐在晋棠身侧,看着他的陛下逐字阅读,目光沉静。
当看到“杨氏坞堡已克, 顽抗者尽诛, 降者暂押, 缴获财货清单另附”时, 晋棠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
随捷报附上的那份杨氏财产清单,厚厚一沓,由户部随军主事与玄甲卫参军共同勘验造册。
晋棠起初只是随意翻阅, 越看神色越是微妙。
清单上罗列之物, 从金银铜钱、绢帛丝绸、珠宝玉器、古玩字画,到田产地契、山林湖泽、盐井矿脉、商铺码头,乃至坞堡内存储的粮食、布匹、药材、军械……分门别类,数目之巨, 品类之繁,简直令人眼花缭乱。
光是初步清点的现钱与易于折价的金银珠宝, 折合成白银, 便已是一个令人咋舌的天文数字, 足以抵上大昭国库两三年的正经岁入。
而这, 还仅仅是一座主坞堡的“浮财”。
那些田产、矿脉、商路等不动产和长期收益的来源, 更是难以估量。
晋棠捏着那叠沉重的纸页, 指尖敲了敲桌面。
“好一个乾阳杨氏。”晋棠带着一丝深长的感慨, “几百年积累, 果然是泼天的富贵, 比朕这个皇帝还要阔绰。”
晋棠抬起眼,望向萧黎,眸中光影流动:“王叔你说,他们祖祖辈辈得从百姓身上刮下多少层油水,才能攒出这样一份家当?”
“盘剥聚敛,乃世家痼疾。”萧黎沉声道,“杨氏不过是其中最为贪婪显眼的一个,江南其他几家,即便不及杨氏,所藏想必也极为可观。”
晋棠点了点头,将清单放下,身子向后靠进铺了厚厚绒垫的椅背里,手指在清单边缘轻轻摩挲。
“是啊,泼天的富贵。”晋棠重复了一遍,嘴角渐渐弯起一个清浅却明亮的弧度,“从今往后,这些富贵就不再是世家的了。”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殿墙,看到了更广阔的疆域与万千子民。
“取之于民,也该用之于民。”
接下来的日子,一道道旨意自宫中发出,通过驿站快马,传遍各州府县。
旨意言明,此番平定江南杨氏逆乱,查没逆产甚巨,陛下圣心仁厚,念及天下臣民,特从中拨出巨款,用于普惠朝野。
第一项,便是给官员涨俸禄。
自京官至地方末流小吏,依照品级与职务繁简,俸银皆有不同程度的上调,尤其是那些品级不高、事务繁杂的底层官吏,涨幅最为明显。
旨意中特意说明,此乃陛下体恤臣工辛劳,望其廉洁奉公,尽心王事。
消息传出,朝野上下,尤其是那些靠微薄俸禄养活一家老小的中下层官员,无不感激涕零,许多人在衙门里便朝着皇宫方向叩首谢恩。
第二项,犒赏军队。
此番南征的玄甲卫、白旄卫将士自是不必多说,依军功各有厚赏,阵亡者抚恤加倍,伤者妥善医治安置。
边军、各地驻防官兵,亦按例发放额外饷银与越冬物资。
第三项,是面向百姓的福利。
旨意昭告天下,凡年满六十岁的老人,每月可凭户籍在当地衙门领取定额米粮与粗布。
独自抚养孩子的寡妇,每年可获额外补助钱粮。
因疾病伤残失去劳作能力者,经核实由官府每月供给基本口粮。
无人抚养的孤儿,由官府设立的慈幼局收容养育,供给衣食,并开蒙识字。
这些举措并非一次性施舍,而是形成了初步的章程,由朝廷拨付钱粮,地方官府负责执行,清吏司与通济监协同监督,严防克扣。
旨意下达时,晋棠特意补充了一句:“此等仁政,非朕一人之功,玄王萧黎,鞠躬尽瘁,平定逆乱,缴逆产以充国用,方有今日惠泽万民之资,百姓若谢,当念玄王辛劳。”
这番话随着旨意一同传开。
起初民间对萧黎挥兵南下杀伐酷烈的议论尚未完全平息,尤其江南之地,暗处总有几分怨怼与恐惧。
可当实实在在的米粮、布匹、银钱发到那些孤苦老人、艰难寡妇、残疾之人手中时,当慈幼局里传来孤儿们朗朗的读书声时,人心便如同被春雨浸润的泥土,悄然改变了。
“原来是玄王殿下缴了那些天杀世家的不义之财,陛下才能给咱们发粮食。”
“可不是么!我娘家嫂子守寡带着三个娃,往年冬天最难熬,今年竟领到了棉布和米,娃儿们总算能添件厚实衣裳了。”
“张家阿公都快七十了,无儿无女,以前全靠邻里接济,如今每月都能去衙门领米,老人家见人就说陛下和玄王是活神仙。”
“那些世家老爷们以前哪管我们死活?把着田地商铺,价钱抬得老高,税赋还变着法儿加!玄王殿下杀得好!抄得好!这些钱本来就是我们老百姓的血汗!”
街头巷尾、茶棚酒肆,议论的风向不知不觉变了。
提起萧黎不再仅仅是“煞星”、“杀神”,更多了“功臣”、“贤王”的称许。
江南之地最初对萧黎的恐惧与怨恨,也随着家园重建、秩序恢复,以及那些真金白银的惠民举措而渐渐消弭。
毕竟普通百姓所求的,不过是一口安稳饭、一件御寒衣。
谁给了他们活路,他们心里便向着谁。
那些曾与杨氏牵连、如今侥幸未被深究的世家,更是噤若寒蝉,再不敢置喙半句,甚至还要主动配合朝廷新政,以图保全。
皇宫,汤泉。
此处引活水温泉而成,殿宇开阔,水汽氤氲。
巨大的白玉池嵌在地面,池壁雕琢着蟠龙祥云纹路,温热的泉水自龙口汩汩注入,雾气蒸腾,带着淡淡的硫磺气息与草木清香。
晋棠褪去衣物,浸入池中。
水温恰到好处,驱散了冬日寒意,也松弛了连日处理政务的疲惫。
晋棠靠在池边光滑的玉石上,墨发如瀑散开,浮在水面,脸颊被热气熏出淡淡的粉色,阖着眼,长睫上凝着细小的水珠。
萧黎走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的脚步放得极轻,走到池边单膝跪了下来。
“陛下。”萧黎低声唤道。
晋棠睁开眼,雾气朦胧中,萧黎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眸里的温柔与专注却清晰无比。
“王叔来了。”晋棠声音带着泡温泉后的慵懒软糯,他伸出手,水珠顺着纤细的手臂滑落,“下来,陪朕。”
萧黎依言解下外袍,只着素白的中衣踏入池中,温热的泉水瞬间浸透衣料,贴服在身上,勾勒出劲瘦挺拔的线条。
他走到晋棠身边,很自然地拿起池边盛着皂荚与香露的玉盒。
“臣伺候陛下沐浴。”萧黎的声音在水汽中显得格外低沉悦耳。
晋棠没有拒绝,向后靠了靠,将自己完全交付给身后的人。
萧黎的动作极其细致温柔。
用木勺舀起温水,缓缓淋湿晋棠的长发,然后用指尖揉开带着清冽香气的香露,轻轻按摩晋棠的头皮。
力道不轻不重,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划过头皮时带来一阵奇异的酥麻。
晋棠舒服地喟叹一声,彻底放松下来。
“王叔的手法真好。”晋棠夸赞。
萧黎眼中漾开笑意,没有应声,只是更加专注地清洗着那如绸缎般的墨发。
冲洗干净长发,萧黎又取过细软的棉布巾,蘸了温水,开始擦拭晋棠的肩背。
布巾拂过肌肤,带起细微的水流与触感。
温泉的热度,肌肤相亲的暖意,还有这封闭空间里弥漫的亲密气息,渐渐催生出某种不同于寻常的氛围。
萧黎的呼吸不知不觉间放轻了,却又似乎更沉了些。
他的目光流连在晋棠线条优美的颈项、白皙光滑的肩胛,以及水下若隐若现的腰身。
手中的布巾移动得越来越慢,指尖偶尔不经意地擦过晋棠的皮肤。
晋棠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他依旧闭着眼,但睫毛颤动得厉害,脸颊上的红晕不知是热气熏染,还是别的缘故,愈发鲜艳欲滴。
池中水波轻轻荡漾,拍打着两人的身体。
当萧黎的手掌隔着湿润的布巾,抚过晋棠的腰侧时,晋棠的身体颤栗了一下。
晋棠忽然转过身。
水花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一声轻响。
晋棠面对着萧黎,雾气缭绕中,他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是浸了水的黑曜石,清晰地映出萧黎的身影。
两人距离很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出的热气,混合着温泉的氤氲,扑在对方脸上。
视线交织纠缠,有什么东西在寂静中噼啪作响,悄然点燃。
晋棠看着萧黎近在咫尺的唇,那唇形锋利,此刻却因情动而显得柔软。
他像是被蛊惑了,又像是遵从了内心最直接的渴望,试探地凑了过去。
萧黎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没有躲闪,也没有主动,只是深深地看着晋棠,看着那双眼里毫不掩饰的亲近与依赖。
然后迎接了那个吻。
起初只是唇瓣的相贴,温热、柔软,带着泉水的润泽与彼此的气息。
很轻,如同蝴蝶停驻花蕊。
但仅仅是一瞬的停顿后,更深处的情潮便轰然决堤。
萧黎的手臂猛地收紧,环住了晋棠的腰身,将人用力带向自己。
晋棠轻哼一声,顺势攀住了萧黎的脖颈。
那个吻骤然加深。
不再试探,不再浅尝辄止。
萧黎的吻充满了力道与占有欲,却又在粗暴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克制着。
他撬开晋棠的唇齿,长驱直入,贪婪地汲取着独属于晋棠的清甜气息,仿佛要将汹涌的爱意全部通过这个吻传递过去。
晋棠起初还有些生涩被动,很快便被这炽烈的情感淹没,他学着回应,手臂环得更紧,指尖陷入萧黎紧绷的背肌。
水波随着他们的动作荡漾起伏,温热的泉水漫过相贴的身躯。
水汽蒸腾,模糊了视线,却让其他感官变得无比敏锐。
唇舌交缠的水声、压抑不住的细碎喘息、还有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点燃了汤池内一室的春意。
不知不觉间,两人的身体都起了反应。
紧密相贴的下腹处,变化清晰可感。
晋棠的脸红得快要滴血,身体微微僵硬,却没有退缩,反而将萧黎抱得更紧,将自己更深地送入那个令人安心的怀抱。
萧黎的吻渐渐下移,流连在晋棠的唇角、下颌、颈侧,留下湿润的痕迹与细微的刺痛。
他的手臂牢牢箍着晋棠的腰,另一只手抚上晋棠光滑的背脊,掌心滚烫,所过之处,点燃一簇簇细小的火焰。
“阿棠……”萧黎喘息着,在晋棠耳边呢喃,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的陛下……”
晋棠仰着头,脖颈拉出优美的弧线,喉结轻轻滚动,承受着萧黎的亲吻与爱抚,只觉得浑身酥软,意识漂浮,唯有紧紧抱着的人,是唯一的真实与依靠。
温热的泉水包裹着他们,氤氲的雾气如同最柔软的纱帐。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温暖空间里,没有朝政烦忧,没有世家倾轧,没有天下重任。
只有彼此。
只有汹涌的爱意与最坦诚的渴望。
萧黎的吻再次回到晋棠唇上,这次却温柔了许多,带着无尽的怜惜。
晋棠回应着他,指尖插.入萧黎微湿的发间。
水流潺潺,雾气袅袅。
【作者有话要说】
[合十]只是接吻!
第76章 这分明就是……就是情书!
温泉的水汽依旧氤氲, 带着草木清香的暖意丝丝缕缕缠绕在肌肤上,氤湿了鬓发,也模糊了界限。
晋棠靠在萧黎怀中, 喘息尚未完全平复,脸颊贴着萧黎温热微汗的胸膛,耳中是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 仿佛擂在自己的心尖。
萧黎的手臂依旧环着晋棠的腰身, 掌心贴着他光裸的脊背, 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抚着。
“王叔。”晋棠的声音还带着些情动后的微哑, 闷在萧黎胸口。
“嗯?”萧黎低头,下颌蹭了蹭晋棠柔软的发顶。
“快过年了。”晋棠说着,指尖在萧黎胸口画圈, “江南那边, 霍铉他们也该回来了吧?”
“算算日子,就在这几日了。”萧黎握住他作乱的手指,放到唇边吻了吻,“陛下想见他们?”
“想。”晋棠诚实地点点头, 又摇摇头,“也不全是想, 就是觉得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 总算要过去了。”
萧黎听懂了, 将晋棠搂得更紧了些:“都会好起来的, 有陛下在, 有大昭的臣民在, 一切都会越来越好。”
晋棠在萧黎怀里动了动, 眼睛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格外清亮:“嗯, 等霍铉他们回来, 朕要好好封赏,还有王忠,还有……你。”
说到最后,晋棠的声音低了下去,脸颊又有些发热,眼神却亮晶晶的,带着点狡黠。
萧黎心头一烫,低头吻了吻晋棠的额头:“臣不需要封赏,能守在陛下身边,便是最大的恩赐。”
“那可不行。”晋棠立刻反驳,撑起身子,水波随着他的动作荡漾,“该给的一样都不能少,我的王叔值得最好的。”
晋棠眸中映着水光与萧黎的倒影,璀璨得令人心折。
萧黎望着晋棠,喉结滚动,最终只是深深地看着他,万千言语都化作了眼底一片沉沉的温柔与炽热。
“好。”萧黎哑声应道,“都听陛下的。”
腊月二十,霍铉率领的南征大军主力,终于押解着部分重要的杨氏俘虏和装载着第一批查抄逆产的车队,浩浩荡荡地返回了京城。
这一天,天空竟难得地放晴,冬日的阳光虽然淡薄,却驱散了连日的阴霾,为皇城披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外衣。
百姓们早早得知了消息,自发地涌上街头,挤在御道两侧,翘首以盼。
他们想亲眼看看这支为朝廷平叛的得胜之师。
当旗帜招展的军队出现在长街尽头时,人群发出了欢呼。
玄甲卫与白旄卫的将士们虽然经历了长途跋涉和江南战事,但精神依旧昂扬,队列整齐,马蹄踏在清扫过的青石路面上,发出铿锵有力的声响,自有一股百战精锐的凛然气势。
更引人注目的是队伍中那些沉重的马车,车轮深深碾过路面,显然装载着非同一般的物事,虽用油布覆盖,但偶尔被风吹起一角,露出的箱笼边缘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属或珠宝特有的光泽,引得人群阵阵低呼。
霍铉、屠巍骑马行在队伍最前方,他们望着前方巍峨的宫门,望着道路两旁热情却井然有序的百姓,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这一趟南下,波谲云诡,刀光剑影,如今终于得胜还朝,目睹京城安稳,百姓拥戴,所有的辛苦与风险都值得了。
大军在皇城外指定的校场驻扎,霍铉等将领则卸去甲胄,换上朝服,入宫觐见。
太极殿内,今日的朝会气氛格外不同,今日的重点就是听捷报、行封赏,让大家都过个好年。
晋棠端坐于御座之上,头戴十二旒冕冠,玄端朝服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威严,只是那冕旒之后的目光,比往日更加明亮有神,唇角一直挂着轻松的笑意。
霍铉等人入殿,大礼参拜,声音洪亮:“臣等奉旨南征,剿灭逆党,今凯旋还朝,特向陛下复命!”
“平身。”晋棠的声音透过冕旒传来,“霍将军,将捷报呈上。”
“是!”霍铉起身,双手捧着一份装帧精美的捷报文书,由王忠转呈至御前。
晋棠展开捷报仔细看了起来。
殿内百官屏息凝神,无数道目光落在皇帝身上。
良久,晋棠合上捷报,抬起头,脸上笑意更深,越发愉悦:“好!甚好!”
“尔等此番南下,运筹帷幄,克敌制胜,平定江南逆乱,功在社稷!朕心甚慰!”
四人连忙再次躬身:“此乃陛下天威庇佑,将士用命,臣等不敢居功!”
“有功便当赏!”晋棠一摆手,语气不容置疑,“霍铉、屠巍,听封!”
二人立刻撩袍跪倒。
“尔等原职从三品下,今擢升为正三品上将军,各类赏赐由内侍府送至你们家中。”
从三品下到正三品上,虽只升了一级半,但在武将序列中已是极高的殊荣,更遑论还有厚重的赏赐。
二人齐声谢恩:“臣等叩谢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晋棠让他们起身,目光又转向殿中文武:“此番平定逆乱,查抄逆产甚丰,逆产充盈库廪,数年之用亦足矣,今岁朝事将毕,正值年节,朕特依旧制,厚赐年节之赏,以酬诸卿一年勤勉,亦使众卿皆能安享丰年,咸沐恩荣。”
换句话说就是皇帝陛下要额外再发年终奖。
晋棠接下来便开始了他的“撒钱”之旅。
王忠捧着一份长长的礼单,开始唱名赏赐。
“赐内阁首辅孙阁老,蓝田玉如意一对,前朝名家山水画一幅,紫貂裘一件,沉香十斤!”
“赐吏部尚书李大人,秘色瓷瓶一只,古砚一方,玄狐皮大氅一件,南海珍珠一斛!”
“赐户部尚书赵大人,白瓷茶具一套,金丝楠木屏风一扇,雪豹皮褥子一条,西域香料十盒!”
……
一件件珍玩宝器、一匹匹绫罗绸缎、一张张名贵皮草、一盒盒珍稀香料……如同流水般从礼单上念出,对应着一位位出列谢恩的官员。
晋棠坐在御座上,看着底下因为得到丰厚赏赐而喜气洋洋的臣子们,心里感慨原来这就是撒钱的快乐。
赏赐还在继续,范围逐渐扩大,连一些品级不高的官员也得到了远超他们预期的年礼。
整个太极殿仿佛被喜滋滋的气氛笼罩,先前因江南战事和清洗而残留的些许紧张不安,此刻已荡然无存。
当大部分官员都得到了丰厚的赏赐后,晋棠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始终侍立在自己御座旁侧的老内侍身上。
“王忠。”晋棠唤道,声音比方才更加温和。
“老奴在!”王忠立刻上前一步,深深躬身。
晋棠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却依旧忠谨的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老人,伺候了两代君主,在原剧情里,甚至被那个被系统控制的“自己”处死,死前担心的却还是“自己”的安危。
“王忠听旨。”晋棠缓缓开口。
王忠愣了一下,不知晋棠在此时叫他是何意,但还是跪地领旨。
“尔事朕父子两代,忠勤谨慎,夙夜匪懈,于宫闱有护卫保驾之功,于朕有照料抚慰之劳,今特册封尔为忠义侯,食邑三百户。”
所有官员,包括刚刚受封的霍铉等人,全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向御阶旁那个跪伏在地的老内侍。
王忠作为内侍府的内侍监令,本就是有权有职的从三品,陛下还给他封了侯,封号还是忠义。
别说文武百官惊讶,王忠自己也是。
“王忠,接旨吧。”晋棠笑眯眯地催他。
王忠这才像是被惊醒,嘶哑着嗓子:“老奴,叩谢陛下天恩!”
封赏了王忠,今年的恩赏似乎就该告一段落了。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齐刷刷地投向那道始终沉静如渊的紫色身影。
玄王萧黎。
霍铉等将领已封赏,王忠也封了侯,那么这位平乱首功、总揽朝政、与陛下关系匪浅的玄王殿下,陛下又会给出何等惊人的封赏?
他已经是一字亲王,又加监国摄政王,权倾朝野,位列百官之上,真正的封无可封。
难道要加九锡?
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晋棠缓缓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让殿内文武百官屏息。
果然,最得陛下看重的还是玄王。
晋棠的目光穿越冕旒垂下的玉藻,精准地落在了萧黎身上。
萧黎似有所感,迎上了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
晋棠从内侍手中接过早已准备好的诏书。
他没有让王忠宣读,而是自己亲手解开了绶带,缓缓将诏书展开。
“萧黎,听旨——”
萧黎整了整衣袍,稳步出列,在御阶正前方撩袍跪倒,姿态端方,一如往常。
晋棠看着萧黎跪下的身影,眼底柔软一片。
“咨尔摄政王萧黎,皇考之信臣,朕之股肱,秉性忠贞,才略渊深,昔朕冲龄践祚,奸邪窥伺,社稷飘摇,尔受遗命于危难之际,总摄机衡,外御强虏,内抚黎元,厥功至伟,今回首艰虞,实赖匡持。”
开头是褒奖,文辞华丽,但殿中诸人都听得格外认真,知道重点在后头。
果然,晋棠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庄重。
“迩者江南逆乱,尔亲秉钺旄,运筹决胜,克翦元凶,廓清寰宇,功盖当时,德懋千古,朕惟功懋懋赏,德懋懋官,古之通义,尔既勋高柱石,位极人臣,常爵不足以酬其劳,常礼不足以彰其德。”
来了!
众人精神一振。
“朕与尔,非惟君臣之分,更有肺腑之托,股肱之依。”晋棠别样的情绪流露,“为酬殊勋,为固国本,为表朕心,特进封尔为——宸宫摄政亲王!”
宸宫摄政亲王?
宸,北辰所居,常指帝王的宫殿,乃至帝王本身,“宸宫”直指帝王寝宫。
陛下将“宸宫”二字加于摄政王封号之前,这是在说摄政王可入主帝王寝宫,与陛下同居共处?
什么样的关系才要同住一个屋檐下?
晋棠的诏书还在继续,内容更是“惊世骇俗”。
“赐尔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加封食邑三千户,赐尔与朕同辇,共理万机,凡朕所有,皆与尔共之,尔其钦哉,永绥福禄!”
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已是人臣极誉,可“与朕同辇,共理万机,凡朕所有,皆与尔共之”这几句,炸得所有人头晕目眩。
共享权柄,共享帝王的一切。
这是重赏吗?
这分明是在说大昭江山有晋棠的一份就有他萧黎的一份。
这哪里是封赏臣子的诏书?这分明就是……就是情书!
所有官员,无论是孙阁老这样的老成持重者,还是霍铉这样的武将,亦或是其他各怀心思的臣工,全都僵在原地,表情管理彻底失控。
震惊、茫然、难以置信、恍然、了悟、荒谬……种种情绪混杂在每一张脸上。
他们终于明白了。
陛下这是在封“皇后”啊!
这于礼法何存?于祖制何合?
皇帝跟玄王搞到一起很正常,但搞到一张床上,它、它就不正常了啊!
巨大的冲击让文武百官暂时失去了思考和发声的能力。
在一片诡异的寂静和无数道呆滞目光的注视下,萧黎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眼底翻涌着剧烈的情感,但面容依旧保持着镇定。
萧黎双手高举过头顶,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情绪而显得有些低沉沙哑,却清晰地回荡在殿中:“臣,萧黎,领旨谢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接下了。
接下了这份等同于“后位”的诏书。
就在萧黎接旨谢恩的声音落下,众臣还没从这接二连三的冲击中完全回神时,御座上的晋棠做了一件更让他们目瞪口呆的事。
只见晋棠将诏书交给旁边的内侍,自己则步下御阶,径直走到刚刚站起身的萧黎面前,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牵住了萧黎的手。
十指相扣。
晋棠转过身,面对着下方依旧处于石化状态的百官,面色如常,甚至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朗声道:“诸卿,今年朝事已毕,封赏已定,散朝。”
说完,不等任何人反应,晋棠便牵着萧黎的手朝着殿后通往内宫的方向走去。
萧黎任由他牵着,落后半步,目光始终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唇角无法抑制地向上扬起,哪里还有半分平日冷面摄政王的模样?
两道身影,一玄一紫,携手并肩,穿过空旷恢弘的太极殿,穿过御座上象征无上权力的龙椅,穿过下方无数道呆滞、震惊、恍然、复杂的目光,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殿后的光影里。
只留下一殿神色凌乱、内心狂风暴雨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觑,半晌无言。
年终的最后一次大朝会,就在这样一种足以载入史册的诡异的氛围中,“圆满”结束了。
【作者有话要说】
诏书参考的都是唐代的,作者文章里有参考的内容,大多数都是唐,饭菜除外,那会没有那么多好吃的
第77章 一切都在朝着某个临界点滑去。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晋棠终于松开了一路上维持的帝王威仪, 他背靠着冰凉的金丝楠木殿门,望着殿内熟悉的陈设,先是一声低笑, 随即那笑声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越来越大,越来越畅快, 最后变成了毫无顾忌的放声大笑。
笑声清朗明亮, 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 震动了梁间细微的尘埃, 也惊动了窗外枝头几只尚未南飞的寒雀。
萧黎站在他身前两步远的地方,看着晋棠笑得前仰后合,眼角都沁出了泪花, 那从前只有苍白的脸上, 此刻焕发着夺目的光彩。
见到这样的晋棠,萧黎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眼底漾开一片深沉的温柔与纵容。
萧黎上前为晋棠解下身上那件沉重繁复的玄端朝服,手指灵活地解开玉带钩, 褪去绣着十二章纹的外袍。
“就这么高兴吗?”萧黎一边将褪下的外袍搭在臂弯,一边含笑问道。
晋棠好不容易止住笑, 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那双因为大笑而显得格外水润明亮的眸子直直看向萧黎, 里面盛满了狡黠与得意:“当然高兴!”
萧黎看着晋棠这副模样, 心软得一塌糊涂, 眼前这人无论做什么都那么可爱。
他伸出手指轻轻勾了勾晋棠的鼻尖, 语气是十足的溺爱:“调皮。”
指尖温热的触感一触即分, 却让晋棠心跳漏了一拍, 他眨了眨眼, 脸颊微微发热,却没有躲开,反而凑近了些,任由萧黎继续帮他脱下衣裳,换上日常穿的月白常服。
换好衣服,晋棠舒服地叹了口气,刚想拉着萧黎说点什么,殿外便传来了王忠小心翼翼的通传声。
“陛下,周天衍到了。”
“让他进来。”晋棠收敛了些许笑意保持帝王威仪,但眉眼间的欢快依旧藏不住。
周天衍迈着方步踏入,今日大朝会上的震撼余波显然还在冲击着他,使得他脸色看起来有些恍惚,脚步也略显虚浮。
“臣叩见陛下、玄王殿下。”周天衍行礼,目光悄悄掠过并肩的皇帝与摄政王,尤其是看到晋棠脸上尚未褪尽的明媚笑意和萧黎眼中罕见的柔和时,心头那股荒诞感又涌了上来。
“周爱卿平身。”晋棠心情甚好,“今日召你前来,是有一桩要紧事需你亲自操办。”
“陛下请吩咐,臣定当竭尽全力。”周天衍连忙表态,心里却打着鼓。
晋棠看了萧黎一眼,和萧黎相视一笑:“朕要你为朕和玄王,算一个大婚的黄道吉日。”
周天衍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
皇帝跟玄王……大婚?
这、这……历书上有这种算法吗?星象里有这种组合吗?这还是在人间该发生的事情吗?
“陛、陛下。”周天衍不确定地问道,“您是说,您和玄王殿下……大婚?”
“怎么?”晋棠挑了挑眉,看着周天衍那副仿佛见了鬼的表情,觉得有趣极了,他故意沉下声音,带着点压迫感,“周爱卿是觉得,朕与玄王不相配吗?”
“臣不敢!臣绝无此意!”周天衍吓得一个激灵
他敢说吗?他能说吗?
一个是皇帝,一个是摄政亲王,两人站在一起,无论是容貌气度还是权势威仪,都是顶顶相配的……可、可问题是,这是两个男人啊!还是叔侄名分!
周天衍心里苦,但周天衍不敢说。
他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一旁的萧黎,希望这位向来理智持重的摄政王能劝劝陛下,这、这于礼不合啊!
然而萧黎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周天衍似乎从那深邃的眼眸里,看到了隐约的期待。
完了。
周天衍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熄灭了。
玄王殿下这是默认了?不,看那神情,恐怕还是乐见其成的!
“陛下与殿下自然是、是珠联璧合,天造地设……”周天衍憋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干巴巴的奉承,说完自己都觉得脸颊发烫。
“既然相配,那就算日子吧。”晋棠一锤定音,不再给周天衍纠结的机会,“朕的生辰是二月二十二,玄王的生辰是九月十五,周爱卿,你便依此推算,择几个最近的好日子来。”
周天衍认命了。
他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拍打官袍上的灰尘,从随身的布囊里取出占卜用的算筹、罗盘和一本边角磨损的厚厚历书。
寝殿内安静下来,只有周天衍摆弄算筹时轻微的碰撞声,和他翻动书页的沙沙声,时而抬头闭目,手指掐算,时而对照罗盘方位,在历书上勾画,口中念念有词,都是些艰涩古奥的星宿五行术语。
晋棠和萧黎也不催促,只是看着,晋棠悄悄伸出手,勾住了萧黎垂在身侧的手指,萧黎反手握住,掌心温暖干燥,将晋棠微凉的指尖包裹其中。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周天衍终于停下了动作。
“回陛下,殿下,臣已依生辰八字,参照星象流年、五行生克、宜忌诸事,推算出了几个适宜婚嫁的吉日。”
“讲。”晋棠道。
“分别是,来年三月初八,五月初十,以及九月初十。”周天衍一一报出,“三月初八,紫微东移,鸾凤和鸣,主婚姻美满,五月初十,阳气鼎盛,火德相生,主家宅兴旺,九月初十,金秋肃杀之气已过,恰逢殿下生辰月后,金玉满堂,主富贵绵长,这三个日子,都是上上大吉。”
晋棠听了,沉吟片刻。
三月初八……现在已是腊月,距离来年三月初八不过两个多月,大婚典礼,繁复,筹备事项千头万绪,两个多月的时间太过仓促,他不想这场婚礼有任何潦草之处。
五月初十……五月已是夏天,天气炎热,穿着厚重的礼服行那些冗长的仪式,想想都难受,而且那时江南的后续事宜或许还未完全了结。
晋棠的目光落在最后一个日期上。
九月初十。
在萧黎生辰的九月,秋高气爽,不冷不热,距离现在还有差不多九个月的时间,足够从容筹备一场盛大而完美的婚礼。
那时候,江南应该早已彻底平定,朝局稳固,天下安宁,正是他们可以安心昭告四海的时候。
“就九月初十吧。”晋棠做出了决定。
萧黎握着晋棠的手紧了紧,显然对这个选择也十分满意。
“臣遵旨。”周天衍记录下来,心里却暗暗咂舌,九月初十……看来陛下是打算办一场极其隆重的大婚了。
仿佛已经看到了礼部、内侍府、光禄寺等衙门未来大半年鸡飞狗跳的场景。
“有劳周爱卿了。”晋棠心情大好,“此事暂且保密,具体筹备,朕会另行安排。”
“臣明白,臣告退。”周天衍如蒙大赦,赶紧行礼,然后脚下生风,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寝殿,那速度,完全看不出是个年过半百的老者,生怕走慢一步,皇帝又冒出什么更惊人的念头。
看着周天衍仓皇离去的背影,晋棠又忍不住笑了起来,肩膀轻轻耸动。
萧黎摇头失笑,将他揽入怀中:“这下满意了?周大人怕是回去得喝两碗安神汤才能压惊。”
晋棠在萧黎怀里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索性整个人都挂在了萧黎身上,手臂环着他的脖颈,腿也勾了上去,像只慵懒的树懒,“逗逗他嘛。”
萧黎眼底笑意弥漫,对于晋棠这种亲昵又孩子气的举动,他无比受用。
他稳稳地托住晋棠,手臂箍着那劲瘦的腰身,甚至还将人往上颠了颠,抱得更牢些,就这么在殿内走了几步。
“王叔最好啦。”晋棠把脸埋在他肩窝。
萧黎的心像是泡在了温热的蜜水里,软得一塌糊涂,他将晋棠抱到临窗的暖榻上坐下,自己则坐在他身侧,依旧让人靠在自己怀里。
暖榻宽大舒适,铺着厚厚的绒垫,旁边的小几上堆着一些各地呈报上来的年终总结奏折。
萧黎随手拿起一本翻开,打算趁着午后闲暇处理一些。
晋棠靠着他,起初也探过头去看,看着看着,思绪就有些飘远。
自从那日温泉之后,又经历了朝会上的公然宣示,他与萧黎之间越发亲密无间。
而且……如今拥有了真正健康的身体,再不是从前那副动不动就昏沉乏力的模样,充沛的精力在血管里奔流,让晋棠总想做点什么。
奏折上的字迹渐渐模糊,晋棠的注意力完全被萧黎吸引了。
萧黎看奏折时神情专注,侧脸的线条利落好看,薄唇微抿,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晋棠看着看着,忽然就凑了过去,在萧黎的唇角轻轻印下一个吻。
萧黎握笔的手一顿,转过头看他。
晋棠却不说话,只是睁着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望着他,眼神里有依恋,有渴慕,还有毫不掩饰的爱意。
萧黎哪里受得住他这样的目光。
手中的奏折和笔被随意搁在了一旁,萧黎伸手捧住晋棠的脸颊,低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同于方才晋棠那蜻蜓点水般的触碰,它带着灼人的温度,充满了占有与怜惜。
萧黎吻得很深、很用力,仿佛要将晋棠整个人都吞吃入腹。
晋棠先是一愣,随即热情地回应起来,他攀住萧黎的肩膀,仰起头,主动张开唇齿,迎接萧黎的入侵,努力地与之纠缠。
暖榻上的空间变得狭小,呼吸交织,体温攀升。
萧黎的手掌不知何时从晋棠的脸颊滑落,抚过他纤细的脖颈,单薄的肩胛,顺着脊背的曲线向下,隔着常服也能感受到那肌肤下鲜活的生命力和柔韧的腰线。
晋棠被吻得浑身发软,意识飘忽,只觉得一股陌生的热流从小腹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无意识地蹭着萧黎,喉间溢出细微的呜咽。
而萧黎的身体同样紧绷起来,隔着衣料,晋棠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的变化,坚硬、灼热,充满了侵略性。
这个认知让晋棠脸颊滚烫,心跳如擂鼓,身体却更软地贴向萧黎。
亲吻渐渐变得失控,从唇瓣蔓延至下颌、颈侧,留下湿润的痕迹,衣襟不知何时被扯得松散,露出小片白皙的肌肤。
萧黎的吻落在晋棠的锁骨上,轻轻吮吸,带来一阵战栗,手臂将晋棠圈得更紧,两人身体紧密相贴,不留一丝缝隙。
暖意融融的寝殿内,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炙热,只剩下交织的喘息与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响。
一切都在朝着某个临界点滑去。
第78章 “朕可以自己生。”
晋棠刚与萧黎一同用过早膳, 此刻正倚在临窗的暖榻上,手里闲闲翻着一本新呈上来的江南舆图,萧黎则坐在一旁, 低声与他商议着几处新划归皇庄的田亩安置事宜。
两人挨得极近,衣袖交叠,气息相闻, 殿内流淌着无需言语的静谧亲昵。
便是此时, 殿外传来王忠刻意放轻却又足够清晰的通禀:“陛下, 宗正寺卿晋懋大人求见。”
晋棠从舆图上抬起眼, 与萧黎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
他将手中图册轻轻合拢,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宣。”
萧黎也放下了手中的文书,却并未起身, 只是姿态稍稍放松, 目光转向殿门方向,冷峻的眉眼间看不出喜怒,唯有在视线掠过晋棠侧脸时,才会泄出一丝极淡的柔和。
晋懋身着代表宗正寺卿品级的深紫官袍, 走到御前约十步远处,依礼下拜:“老臣晋懋, 叩见陛下、玄王殿下。”
“请起。”晋棠抬手虚扶, 语气温和, 甚至带着几分晚辈对长辈的敬意, “赐座。”
王忠躬身应下, 很快便有宫人搬来椅子, 奉上热茶并几碟精巧的茶点, 红枣山药糕蒸得松软, 栗子蓉酥皮一碰即落, 还有一小碗温着的牛乳燕窝羹。
晋懋谢恩后坐下,目光迅速而不失恭敬地扫过御座上的年轻帝王,又掠过一旁静坐的萧黎,心中那点因昨日大朝会上那惊世骇俗的“册封”与“同辇”宣言而掀起的惊涛骇浪,再次翻腾起来。
他今日并非循例觐见,实是昨夜一宿未眠,辗转反侧,终究觉得此事关乎国本礼法,自己身为宗正寺卿,掌皇族属籍、训导宗室,无论如何不能装聋作哑。
“皇叔公此时入宫,可是宗正寺有何要事?”晋棠端起自己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语气寻常得像是在闲话家常。
晋懋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位年轻的陛下看似温和,实则极有主见,心思深沉。
他斟酌着词句,尽量让语气显得恳切:“回陛下,老臣确有一事,心中不安,辗转难眠,不得不冒昧前来,向陛下求个明白。”
“哦?皇叔公但说无妨。”晋棠抿了口茶,神态放松。
晋懋抬眼,目光在晋棠与萧黎之间逡巡一瞬,最终还是定在晋棠脸上,苍老的声音紧绷:“陛下,昨日朝会之上,陛下对玄王殿下……嗯,圣眷隆厚,加封殊荣,老臣与众同僚皆感佩陛下信重功臣之心,然则……”
他停了下来,接下来的话令他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出来:“然则,陛下春秋正盛,后宫却至今空悬,寻常帝王,此时即便未立中宫,妃嫔媵嫱也当略有充备,以绵延皇嗣,稳固国本,老臣斗胆,敢问陛下……日后,可有意纳妃?”
这话问得直接,却也符合他宗正寺卿的身份与职责。
晋棠放下茶盏,瓷器与檀木小几接触发出清脆的轻响。
“不会。”晋棠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朕不会纳妃。”
晋懋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皇帝如此明确的否认,心头还是猛地一沉。
“陛下此言当真?子嗣之事,关乎晋氏江山传承,关乎社稷安稳,陛下难道……难道真要从宗室之中择选过继吗?”
想到那个可能性,晋懋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忧心忡忡:“陛下,宗室子弟虽众,然则一旦开启过继之议,为储君之位,只怕各支各房难免生出心思,暗中角力,届时骨肉相争,祸起萧墙,绝非国家之福啊!”
看着晋懋那副愁得快要揪掉自己胡子的模样,晋棠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他重新端起茶盏,又慢悠悠地啜饮一口,这才看向晋懋,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皇叔公不必为此忧心,子嗣之事朕自有主张,无需从宗室过继。”
“啊?”晋懋一愣,不是过继?那还能如何?陛下莫非想学那些方士,求什么长生不老、仙丹妙药来延寿?
还是……
晋懋脑中闪过一个更荒诞的念头,旋即自己又否定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晋棠将晋懋脸上变幻的神色尽收眼底,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才缓缓放下茶盏,用再寻常不过事情的平淡口吻说道:“朕可以自己生。”
“噗——咳咳咳!”晋懋刚端起茶杯想喝口水压压惊,闻言猛地呛住,一口茶全喷在了自己的前襟上,狼狈地咳嗽起来,老脸涨得通红。
他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擦,眼睛却瞪得如同铜铃
“陛、陛下……您、您说什么?自、自己生?”
“是啊。”晋棠理所当然地点点头,甚至还好心地补充了一句,语气无辜又自然,“朕生。”
晋懋只觉得一道惊雷直劈天灵盖,炸得他耳中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男人如何能生啊?!
晋懋急促地喘了几口气:“陛下,此等、此等玩笑万万开不得!”
看着晋懋一副快要厥过去的模样,晋棠终于收起了那点恶作剧的心思,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变得认真了些:“皇叔公稍安勿躁,朕并非玩笑。”
晋棠示意晋懋坐回去:“朕之身体,与常人略有不同。”
晋懋呼吸一滞,死死盯着晋棠。
“朕乃是双.性之身,天生便具有阴阳两套器官,只是阳器显而阴器隐,常人难以察觉,朕确实可以孕育子嗣。”
啊?
晋懋的世界观在茫然中崩塌。
他活了几十年了,自认对天下奇闻也算有所涉猎,可男人自己生活中这种事,还是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晋棠看着晋懋那副魂飞天外的模样,知道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个爆炸性的信息。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规律而清晰,仿佛在丈量着晋懋内心崩塌又重建的漫长过程。
不知过了多久,晋懋终于动了动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目光重新聚焦在晋棠脸上。
晋懋嘴唇哆嗦了许久,才嘶哑着挤出一句破碎的话:“陛下此言……当真?此事……先帝可知?御医……御医署……”
“父皇知晓。”晋棠打断他,给出了一个让晋懋稍微定心却又更加复杂的答案,“此事极为隐秘,除父皇、母后与少数绝对可信的御医外,并无旁人知晓。”
晋懋闻言,身体又是一晃。
先帝知道……先帝竟然知道!还把皇位传给了……这样的陛下?
巨大的信息量冲击得晋懋头晕目眩,他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太阳穴突突直跳,需要立刻找个地方静一静,好好理一理这彻底乱成一团的思绪。
晋懋无法维持平日的持重,仓皇地躬身行礼,声音飘忽:“老臣……老臣突感不适,恐御前失仪,恳请陛下准臣……先行告退。”
“皇叔公且去休息吧。”晋棠语气温和,带着体谅,“今日所言,乃绝密之事,关乎朕之安危与大昭国本,望皇叔公谨守。”
“老臣……明白,老臣告退。”晋懋几乎是逃也似的,脚步虚浮地退出了寝殿,连宫人要上前搀扶都被他恍惚地摆手拒绝了。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宫道上,满脑子都是“双性”、“能生”等词在疯狂旋转碰撞。
直到晋懋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廊角,殿内重新恢复宁静,晋棠才轻轻吁出一口气,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
他并非故意要吓唬这位老皇叔,只是此事迟早要面对,晋懋作为宗正寺卿,又是皇室长辈,于公于私都绕不过他。
与其让他胡乱猜测,或从别处听闻些捕风捉影的流言,不如自己一次性坦诚相告,至于晋懋能不能接受,何时能接受,那就需要时间了。
看着晋懋几乎是踉跄着离去的背影,晋棠眨了眨眼,望向身旁一直沉默的萧黎,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犹疑:“我是不是把皇叔公刺激得太过了?”
萧黎方才一直静观,见晋棠这般,伸手将他膝上微皱的衣袍轻轻抚平,同时缓声道:“陛下只是陈述事实,并无夸大虚言,晋大人掌管宗正寺,此事他迟早需知,早些明白,也好早做准备。”
话虽如此,但想起晋懋方才的模样,萧黎也觉这位老宗正着实受惊不小。
他略一沉吟,道:“晋大人年事已高,骤然听闻此等秘辛,心神震动难免,陛下若觉过意不去,不若稍后遣人送些赏赐过去,也算一番抚慰。”
晋棠闻言,立刻点头,深以为然:“你说得对,皇叔公一向尽忠职守,对朕也多有维护,朕真没有故意惊吓他的意思。”
他想了想,把王忠叫了进来:“王忠,去库房里看看,选一支上好的老山参,再配些茯苓、灵芝,另将前几日进贡的那套甜白釉茶具寻出来,皇叔公好茶,那个釉色温润,他应当喜欢,嗯再添二十匹软缎,一并送过去。”
他吩咐得细致,确是一片体贴长辈的心意。
王忠躬身应下,脸上带着笑意:“陛下仁慈,体恤老臣,老奴这就去办,定然挑选妥帖。”
萧黎静静听着,待王忠退下安排,才执起晋棠的手,指尖在他微凉的掌心轻轻摩挲了一下:“晋大人会明白的,此事冲击虽大,但利在根本,待他冷静下来,权衡利弊,便会知晓陛下坦诚相告的苦心。”
晋棠反手握住萧黎的手指,汲取着那令人安定的暖意,轻轻叹了口气:“我是真没想刺激老人家的。”
萧黎:“陛下自然没有。”
第79章 这分明是是怕他跟萧黎生活乏味,特意送来助兴的大礼包。
腊月里的雪, 断断续续下着,将皇城的琉璃瓦与汉白玉栏杆裹成一片素净的银白。
年关的气息在宫闱深处悄然弥漫开来,与熏香交织, 沉淀成一种别样的暖融。
这一日,王忠领着几个内侍,捧着一摞厚厚的礼单进来, 脸上堆着笑又透着几分郑重。
“陛下, 今年各地方、各世家进献的年礼, 都已登记造册入库了, 这是总单,请您过目。”
晋棠正歪在暖榻上,与萧黎对弈。
闻言, 晋棠拈着黑玉棋子抬眼看去:“哦?今年送来的东西很多?”
“回陛下, 比往年多了近三成。”王忠躬身道,将最上面那本装帧最华美的礼单双手呈上,“尤其江南那边,礼单都厚得很, 老奴瞧着,有些东西怕是压箱底的老物件都拿出来了。”
萧黎执白子的手稳稳落下, 发出清脆一声响, 淡淡道:“看来江南一行, 还是有些效果。”
晋棠放下棋子, 接过礼单, 随手翻开。
确实厚。
绫罗绸缎、珠宝玉器、古玩字画、珍奇药材……名目繁多, 琳琅满目, 后面标注的数量和价值也颇为可观。
他看了几页, 便失了兴趣, 将礼单搁在一边:“东西都入库了?朕想去瞧瞧。”
王忠一愣:“陛下,库房那边乱糟糟的,还没有收拾好呢。”
“无妨。”晋棠已经站起身,顺手拿起搭在榻边的狐裘披上,“整日闷在屋子里也难受,正好走动走动,王叔一起去?”
萧黎自然没有异议,也起身跟在他身侧。
皇帝的私库设在离寝宫不远的一处独立宫院内,有专人看守打理。
这会库房箱笼堆积如山,尚未完全归置。
管事的内监见圣驾亲临,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带着所有库丁跪伏在地。
“都起来吧,该忙什么忙什么。”晋棠摆摆手,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那些打开的箱笼。
王忠亦步亦趋地跟在晋棠身后,手里捧着那本总礼单,开始挨个给晋棠介绍。
“陛下您看,这是江宁新贡的云锦,共一百二十匹,花样是最时新的岁寒三友和海屋添筹,据说光是配色就调了三个月,这是苏州进的羊脂白玉摆件渔樵耕读,一整块籽料雕的,玉质温润无瑕,这是徽州的龙香御墨,用料极考究,据说掺了金粉和麝香,写出来的字迹历久弥新……”
王忠念得仔细,晋棠听得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流连在那些物件上。
吃食方面,有密封好的火腿,整只的鹿脯、熊掌,用冰鉴保存的松江鲈鱼、太湖银鱼,还有各色蜜饯果脯、桂花糖、玫瑰露。
喝的有陈年花雕、女儿红,武夷岩茶、普洱团茶,还有几小坛贴着红封据说是海外番舶来的葡萄酿。
穿的用的就更不必说,除了王忠介绍的云锦,还有蜀锦、宋锦、缂丝、刺绣的袍服、大氅、手炉套、香囊,花样繁复,针脚细密。
晋棠拿起一匹雨过天青色的暗纹绫,对着光看了看,又摸了摸旁边一件紫貂皮里子的鹤氅,触手柔软温暖,确实是好东西。
王忠念着念着,声音忽然卡住了。
像是被什么硬物哽在了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古怪的音节,然后便没了下文。
晋棠正拿着一枚和田玉雕的莲蓬把玩,闻声抬起头,看向王忠:“怎么了?单子上有什么不妥?”
王忠那张老脸,此刻涨得通,他飞快地抬眼瞟了一下周围那些低眉顺眼的内侍,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能发出声音,眼神里充满了难以启齿的窘迫。
晋棠放下手中的玉莲蓬,对王忠招了招手:“单子拿来,朕自己看。”
王忠连忙小步上前,将那本摊开的礼单双手捧到晋棠面前,手指还特意点了点其中一行。
晋棠顺着他的指尖看去。
那行字迹与前后别无二致,清晰工整地写着:“荥阳郑氏敬献年礼一份”,后面跟着礼单编号。
没什么特别的。
晋棠又往下扫了几行,目光倏然顿住。
他看到了后面用小字备注的礼单细目。
饶是晋棠自认心智坚定,此刻也忍不住眼皮一跳,心里“嚯”地一声。
好家伙。
这可真是别出心裁,胆大包天。
晋棠抬起头看向王忠,王忠正眼巴巴地望着他,那张老脸上写满了“陛下这简直是太不像话了老奴都没脸念”。
“装这份礼的箱子呢?打开,朕瞧瞧。”晋棠说道,语气听起来竟有几分兴致盎然。
王忠脸上的表情更加精彩了:“陛下,这、这成何体统?如此秽乱之物,岂能污了陛下的眼?老奴这就让人把这些东西清理出去,再、再下旨申饬郑家!简直是无法无天!狂妄至极!”
“不急。”晋棠摆了摆手,制止了王忠,“先打开看看。”
王忠无奈,只得苦着脸,指挥两个小内侍去将那口贴着“荥阳郑氏”封签的红木大箱抬了过来。
箱子打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册装帧异常精美的画册。
封面是素雅的绫绢,但上面的图案却毫不含蓄——交缠的人体、旖旎的姿态,笔触细腻,色彩鲜妍,正是避火图,还不止一册,从入门到精研,分门别类。
画册旁边,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排玉势,形态逼真,从小到大,尺寸齐全,排列得如同某种仪仗,在库房不算明亮的光线下,泛着温润又暧昧的光泽。
另有几个精致的小瓷瓶,瓶身上贴着小小的标签,写着“正月梅花”、“二月杏花”、“三月桃花”……一直排到“十二月腊梅”,凑齐了十二个月份的十二种花香膏油。
旁边还有两个密封的小坛,标签上写着“龙涎香膏”、“麝香润脂”。
几个白玉小酒壶贴着红纸,上面是娟秀的字迹:“枸杞仙醪”、“鹿血暖阳”。
最底下似乎还压着什么东西,用厚厚的锦缎包裹着。
晋棠示意内侍将那东西取出来。
展开一看,竟是一把造型奇特的椅子。
椅身是上好的紫檀木,打磨得光滑如镜,扶手和靠背的弧度异于常椅,几个关键的支撑部位还包了软垫,椅腿似乎可以调节角度……虽未明言用途,但懂得都懂。
晋棠看着这一箱子“宝贝”,沉默了好一会儿。
难怪王忠念不出口。
这哪是寻常年礼?
这分明是是怕他跟萧黎生活乏味,特意送来助兴的大礼包。
连萧黎行不行、他行不行都考虑到了,装备齐全,花样繁多,服务周到。
晋棠想起他与萧黎虽未做到最后一步,但情浓之时,耳鬓厮磨,互相抚慰帮助总是有的。
萧黎何止是行,简直是太行了,每次都能将他折腾得软成一滩春水,连连讨饶。
至于他自己,如今身体康健,精力充沛,自然也是行的。
这郑家倒是操心得挺远。
王忠在一旁,看着陛下盯着那箱子东西,脸上神色变幻,似笑非笑,心中更是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他再次上前:“陛下,这、这实在太过放肆!有辱圣听!”
晋棠这才从那一箱子“奇珍”上收回目光,转向王忠,脸上那点古怪的笑意已经收敛,恢复了平静。
“申饬就不必了。”晋棠淡淡道,仿佛刚才看到的不是一堆春宫图和情趣用具,而是一些寻常的字画瓷器,“东西既然送来了,收着便是。”
王忠:“啊?”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晋棠没理会王忠的震惊,又问:“这礼单上写的是荥阳郑氏,具体是郑家哪一位送的?”
王忠连忙翻看礼单附注,又低声询问了旁边负责登记的内监,这才回禀:“回陛下,是荥阳郑氏的郑烨小公子命人送来的,郑烨上头还有两位兄长,却并非一母所出的嫡亲兄弟,都是庶出。”
在世家大族森严的等级序列里,为了维护家族的利益,会更加看重嫡庶,按理说,郑烨作为嫡子,即便不是长子,身份也天然凌驾于两位庶兄之上,未来的家主之位,若无重大变故,怎么也轮不到庶子头上。
可偏偏郑烨要用这般方式向皇帝献媚,为自己另辟蹊径。
不管出于何种目的,这份胆量和创意,倒是令人刮目相看。
晋棠将礼单合上,递还给王忠,吩咐道:“去,从朕的私库里,挑一方御用松烟砚,赏给这位郑烨小公子。”
王忠:“啊?”
陛下不仅不生气,不申饬,还要赏赐?赏的还是御用的砚台?
晋棠看着王忠那张写满问号的老脸,唇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怎么?朕赏他一方砚台,让他多读读书,有什么不对吗?”
王忠:“……”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又好像更糊涂了。
王忠没敢再问:“老奴这就去办。”
晋棠不再看那口箱子,转身很自然地牵起一旁萧黎的手。
萧黎一直静静站在他身侧,从始至终未发一言,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掠过那箱礼物时,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别样的深意……
“走吧,王叔,这里看够了,闷得慌。”晋棠说道,指尖在萧黎掌心轻轻挠了挠。
萧黎反手握住晋棠作乱的手指,包裹进自己温暖干燥的掌心:“好。”
两人相携离去,将一库房的珍宝和那口装满“别致”心意的红木箱,都留在了身后。
走出库房院落,清冷的空气夹杂着细雪迎面扑来。
晋棠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白雾在眼前氤氲开。
他侧头看向萧黎,忽然问道:“王叔,你说,那位郑小公子,收到朕的砚台,会是什么表情?”
萧黎目光落在晋棠被风吹得微红的鼻尖上,抬手替他拢了拢狐裘的领子,声音低沉平稳:“大约会诚惶诚恐,夜不能寐,反复琢磨陛下的深意。”
“那王叔觉得,朕是什么深意?”晋棠眼睛弯了弯,像只狡黠的猫。
萧黎沉吟片刻,道:“陛下是告诉他,也是告诉所有世家,有些心思,可以动,但要看清楚对象,用对了地方,陛下赏的是砚台,意指文章德业,才是正途,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陛下看见了、知道了,不追究是宽宏,但若再有下次,或有人效仿,便不是一方砚台能了结的了。”
晋棠听着,嘴角的笑意加深。
他的王叔,总是最懂他。
“其实也没想那么复杂。”晋棠将脑袋往萧黎肩头靠了靠,声音里带着点懒洋洋的依赖,“就是觉得,他送都送了,朕若是大发雷霆,反倒显得朕小家子气,不如大大方方收下,再给他个文雅的提醒,至于他能不能领会,领会多少,就看他自己了。”
萧黎侧过头,看着晋棠近在咫尺的脸颊,心口那片最柔软的地方,被填得满满当当。
他的陛下,经历了那么多磨难,心性却依旧如此通透豁达,甚至带着点孩童般的顽皮。
那些阴暗的、污秽的算计,到了他这里,仿佛都被一层清亮的光晕过滤了,变得不那么可憎,甚至还有点有趣。
“陛下处理得很好。”萧黎低声道,忍不住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了抚晋棠被风吹乱的鬓发。
“不过……”晋棠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萧黎,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坏笑,“王叔,你说那椅子到底是怎么个玩法?画册上那些姿势,真的可行吗?”
萧黎:“……”
他万没想到,晋棠的思绪会突然跳到这上面来。
看着晋棠那双清澈眸子里毫不掩饰的好奇与跃跃欲试,萧黎耳根微微发热,心头却像被羽毛轻轻搔过,泛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萧黎握紧了晋棠的手,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哑了几分:“陛下若想知道,臣可以陪陛下……慢慢研究。”
雪花无声飘落,落在两人的肩头发梢。
宫道漫长,红墙白雪。
那句低语消散在冬日清冽的空气中。
第80章 “是以心上人的身份。”
除夕这日, 窗外还是沉沉的靛青色,天还未亮透,晋棠便醒了。
萧黎睡在外侧, 手臂习惯性地环在晋棠腰际,呼吸沉稳绵长。
晋棠没有立刻起身,他在温暖的被窝里静静躺了片刻, 听着枕边人安稳的心跳, 感受着腰间手臂传来的踏实力量。
过了年, 便是全新的开始了。
所有阴霾都已散去, 系统湮灭,江南平定,天下渐安, 而他与萧黎也将携手共度往后每一个春秋。
晋棠轻轻挪动身体, 凑过去在萧黎下颌印下一个吻。
萧黎眼睫微动,立刻便醒了。
“陛下?”萧黎声音带着初醒的低哑,手臂下意识收紧,“时辰还早。”
“该起了。”晋棠支起身, 墨发从肩头滑落,“今日事情多, 先去太庙。”
萧黎闻言也彻底清醒, 跟着坐起, 撩开帐幔唤人。
王忠早已领着宫人候在外间, 闻声立刻鱼贯而入, 伺候二人梳洗更衣。
今日祭祀, 需着最隆重的礼服。
玄端缯衣, 十二章纹以金线绣得熠熠生辉, 玉带革履, 组珮叮当。
晋棠站在镜前,由宫人仔细为他戴上十二旒白珠冕冠,垂下的玉藻轻轻晃动,遮住他过于年轻的眉眼。
萧黎亦是一身亲王规制的紫色蟒袍,金线绣着四爪行蟒,腰束玉带,头戴七梁冠,身姿挺拔如松。
两人装扮停当,并肩立于镜前。
镜中映出两道同样出色却气质各异的身影,一者清俊威重,一者冷峻端凝,并肩而立时,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与般配。
王忠在一旁看着,眼眶微热,连忙低下头去。
一切准备妥当,銮驾已备在殿外。
晋棠与萧黎登辇,仪仗肃穆,朝着太庙方向缓缓行去。
天色渐明,晨光刺破云层,洒在积雪未消的宫道上,反射出清冷的光泽。
沿途宫人内侍无不垂首屏息,唯有銮驾车轮碾过积雪的细微声响,和仪仗侍卫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太庙位于皇城东南,殿宇巍峨,古柏森森。
晋棠步下銮驾,抬眼望向那重重殿宇,朱红宫墙,琉璃瓦顶,在冬日晨光中肃穆庄严。
这里供奉着大昭历代帝后的神主牌位。
他的父皇,大昭的第七位皇帝,亦长眠于此。
礼官唱喏,钟鼓齐鸣。
晋棠抬步踏上汉白玉阶。
萧黎紧随其后,落后半步。
祭祀仪式繁复而漫长。
晋棠依礼行三跪九叩,献牲献酒,诵读祝文。
“……仰承先德,夙夜兢兢,今岁江南逆乱已平,吏治渐清,民生稍安,赖祖宗庇佑,臣工用命……”
晋棠跪在蒲团上,仰望着父皇的神主牌位。
鎏金的牌位在烛火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镌刻着父皇的谥号与庙号。
父皇……
晋棠在心中无声呼唤。
那个在他幼时将他抱在膝头,教他识字念书的父皇。
那个在病榻前握着他的手,将江山托付给他的父皇。
父皇,我回来了。
仪式进行到遥祭先帝陵寝这一环节。
礼官呈上特制的祭文,晋棠亲手点燃,看着那写满一年功业的纸页在火焰中化为灰烬,青烟袅袅,直上殿梁,仿佛真的能传达到九泉之下父皇的耳中。
殿内香烟缭绕,烛火摇曳。
晋棠再次跪倒在父皇牌位前。
这一次,他没有按礼制默祷。
“父皇,儿臣今日来,除了禀报一年功业,还有一件私事想告诉父皇。”
晋棠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着那牌位,仿佛能穿透冰冷的木质,看见父皇含笑的眼睛。
“您当年将儿臣托付给王叔,说他是您最信任的兄弟,是可托付性命的忠臣。”
“父皇,您说得对。”
晋棠嘴角扬起一个明亮又略带羞涩的弧度。
“王叔很好,他对儿臣,比您嘱咐的还要好。”
“他护着儿臣,陪着儿臣,帮儿臣铲除奸邪,平定天下,儿臣病重时,他不离不弃,儿臣昏迷时,他……”
晋棠的声音有些哽,他吸了口气,继续道:“所以,儿臣把他留下了。”
“不是以臣子的身份。”
“是以心上人的身份。”
萧黎浑身一震,转头看向晋棠。
他一直知道晋棠的心意,知道两人之间的羁绊早已超越君臣。
可亲耳听到晋棠在如此庄重的场合,对着先帝的牌位说出这番话,那种冲击依旧如同惊涛骇浪,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
“父皇,萧黎很好。”
“现在,他是我的了。”
“我要跟他长相厮守,白头到老。”
烛火噼啪,青烟徐徐。
萧黎眼眶骤热。
晋棠说完这番话后转向他,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坦荡的爱意与期待。
萧黎撩袍,在晋棠身侧的蒲团上,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同样投向先帝的牌位。
“皇兄。”
“臣在此,向皇兄立誓。”
“臣这一生,必倾尽所有,爱护阿棠,珍之重之,护他周全,予他欢愉,绝不负他分毫。”
“山河为证,日月为鉴。”
“若违此誓,天打雷劈,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这不是臣子对君王的誓言。
这是爱人对爱人的承诺。
晋棠听着,鼻尖发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了萧黎的手。
十指相扣,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礼官与内侍早已在晋棠开口说“私事”时,便极有眼色地退到了殿外远处,垂首屏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此刻殿内只有他们两人,以及那静静俯视着他们的列祖列宗。
晋棠对着父皇的牌位,认认真真地拜了三拜。
萧黎亦随之行礼。
起身时,晋棠脸上泪痕未干,却绽开了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父皇一定听到了。”晋棠轻声说,语气笃定,“他一定很高兴。”
萧黎抬手,用指腹轻柔地拭去晋棠脸上的泪痕,眼中是化不开的疼惜与爱恋。
“皇兄若在,定会祝福我们。”萧黎低声道。
他想起先帝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将那个眼神倔强的少年托付给他时,眼中除了嘱托,似乎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如今想来,那或许就是某种冥冥之中的预感。
……
祭祀仪式终于结束。
走出太庙时,日头已经升高,阳光洒在积雪上,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晋棠眯了眯眼,觉得有些困倦。
“先用午膳,然后陛下歇个午觉。”萧黎察觉到晋棠细微的变化,立刻道,“晚上要守岁,不养足精神可不行。”
晋棠点头:“听王叔的。”
午膳摆在寝宫暖阁。
菜式比平日丰盛许多,毕竟过夜。
神仙富贵鸭炖得酥烂,汤汁醇厚,蟹粉狮子头入口即化,清鲜不腻,还有应景的红烧鲈鱼等等。
晋棠胃口不错,但到底惦记着补觉,用了七分饱便搁了筷子。
萧黎伺候他漱了口,脱了外袍,将人塞进暖烘烘的被窝里。
“朕就睡一个时辰。”晋棠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张脸,眼睛看着萧黎,“王叔记得叫朕。”
“好。”萧黎坐在床边,替晋棠掖好被角,“臣守着,到时辰就叫陛下。”
晋棠安心地闭上眼睛,很快便沉沉睡去。
萧黎没有离开,他就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晋棠的睡颜。
看着那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看着那随着呼吸微微翕动的鼻翼,心中一片宁静满足。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
萧黎准时轻声唤醒了晋棠。
晋棠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时神清气爽,疲惫一扫而空。
他拥被坐起,伸了个懒腰,墨发披散,寝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萧黎眸色微暗,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起身去取来今日要穿的常服。
守岁与观看大傩仪,虽也隆重,但不必再穿厚重的朝服。
晋棠换上了一身海棠红的圆领襕袍,领口袖缘以金线绣着细密的云纹,外罩一件银狐裘镶边的玄色披风,墨发以赤金小冠束起一半,余下披在肩后,衬得他面如冠玉,俊秀非凡。
萧黎则是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同样外罩玄色披风,两人站在一处,一暖一冷,一艳一素,却奇异地和谐。
装扮停当,两人携手走出寝殿。
天色已近黄昏,宫中处处张灯结彩,焕然一新。
殿门楹柱上已换上崭新的桃符,朱红的底子,写着吉祥的对句。
窗棂上贴了各色精巧的窗花,有鲤鱼跃龙门、喜鹊登梅、福禄寿三星,在暮色中透着喜庆的红光。
庭院中央早已垒起巨大的庭燎。
那是以松柏枝条、竹木等搭成的高架,内里填了易燃的柴草,高达数丈,如同小山。
待夜幕完全降临,便要将其点燃,火焰熊熊,照亮夜空,寓意驱邪避祟,迎接新春。
空气中浮动着爆竹燃烧后淡淡的硝烟味,混合着食物香气,构成独属于除夕的温暖喧嚣。
王忠迎上来,笑着禀报:“陛下、殿下,宫门内外都已布置妥当,大傩仪的队伍已在丹凤门外集结,只等时辰一到,便依例驱傩。”
两人登上早已备好的车驾,朝着丹凤门方向缓缓行去。
丹凤门是皇城正南门,门楼高大雄伟,此时更是装饰得灯火辉煌。
御道两侧早已由金乌卫清场戒严,但更远处的街巷,却是人山人海,百姓们扶老携幼,翘首以盼,等着观看这一年一度的驱傩盛典。
晋棠与萧黎登上丹凤门城楼。
此处视野极佳,可以俯瞰下方宽阔的御道以及远处汇聚的百姓。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城楼两侧巨大的宫灯次第点亮,将门楼照得如同白昼。
内侍在城楼正中摆好了御座与案几,上设暖炉、茶点。
晋棠与萧黎并肩坐下。
刚坐定,便听下方传来震耳欲聋的鼓声。
“咚——咚咚——咚!”
鼓声雄浑激昂,穿透暮色,直上云霄。
紧接着,浑厚的号角声长鸣而起。
“大傩仪——起——!”
礼官拖长了声音的高唱,在鼓角声中清晰传来。
晋棠立刻倾身向前,手扶栏杆,向下望去。
只见丹凤门厚重的城门缓缓洞开。
一支庞大而奇异的队伍如同洪流般涌出。
队伍最前方是数百名身着赤衣、头戴狰狞鬼怪面具的“侲子”。
他们手持火炬、桃木剑、苇索等物,跳跃呼喝,动作夸张而充满力量,口中发出“傩、傩”的驱赶之声,仿佛正在与无形的邪祟搏斗。
紧随其后的是十二尊高达丈余、造型各异的神兽傀儡。
有黄金四目的方相氏,有吞食恶鬼的穷奇,有执戈扬盾的甲作,有腾云驾雾的腾简……皆以竹木为骨,彩帛为皮,由人力操纵,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既威武又神秘。
傀儡之后,是数百名乐工与舞者。
乐工吹奏着埙、篪、笙、箫等古老乐器,曲调古朴苍凉,又带着节庆的欢快。
舞者则穿着五彩羽衣,手持雉尾,随着鼓点旋转跳跃,舞步繁复,如同百鸟朝凤,祈求来年风调雨顺。
再往后,是扮演各类“凶神恶煞”与“疫鬼”的伶人。
他们戴着更加恐怖丑陋的面具,穿着破烂的衣衫,在侲子的驱赶下,做出惊慌逃窜、哀嚎求饶的滑稽姿态,引得远处围观的百姓阵阵哄笑与喝彩。
整个队伍浩浩荡荡,足有上千人。
火光熊熊,映照着狰狞的面具与华丽的衣袍。
鼓声、号角声、乐器声、驱傩的呼喝声、百姓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汇聚成一股宏大喧腾的声浪。
这是古老而朴素的仪式,是对过去一年所有晦气、灾厄、疾病的驱逐与告别。
也是对即将到来的新春,最热烈、最虔诚的迎接与祈愿。
晋棠看得入了神。
那跳跃的火焰、震天的鼓乐,还有百姓眼中纯粹的喜悦与期盼……这一切,都是如此真实而鲜活。
这是他拼尽一切守护的江山,是他与萧黎将要共同治理的天下。
萧黎的目光却更多地落在晋棠身上。
“见傩者,百病消。”萧黎握住了晋棠放在栏杆上的手。
晋棠感觉到手背传来的温热,对上萧黎温柔凝视的目光。
“阿棠往后,一定不会再受病灾侵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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