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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0

    第23章


    赵琦的手被一股力牵动。四周景物全都雾化, 视线中只有兰灯寂拂注视着她的那双眼眸。


    他的身体呈现一个黑洞,而她的手被耐心牵引着,一点一点探入他的身体。探索。手掌心的触感摸到了柔嫩的幼小的手, 脚,连接手与脚的身体, 好像一个人, 好像一个……婴儿?


    赵琦不愿去猜测一个猜想, 可那个想法不断在她心中冲击。


    他怀了, 他已经怀了,她?


    手越陷越深, 越摸越远, 似乎没有尽头,没有止步。时间在模糊, 她眼前好像要彻底被这个不断延伸的黑洞吞没。


    直到, 她恍然对上了那双眼睛。


    兰灯寂拂。


    生下她?怎么会生下她呢?


    凝固的时间被打碎,赵琦眼前一闪, 回神。兰灯寂拂在看着她,可那个自他身体延展的黑洞已经消失了。她的手,正被他握住,向他这边靠。


    “怎么会?怎么会碰到……”赵琦喃喃自语,更多的, 她极度渴望得到兰灯寂拂的一个回答。


    兰灯寂拂轻声说:“它还在长。”


    她的手臂又陷入黑洞中, 这次,她触摸到那具小身体,似乎摸到了它的头。赵琦的指尖微动,下一刻,她发觉自己脑袋传来的触感, 像是被什么东西抚摸。她极力克制想往上看的冲动。


    心脏在收缩,赵琦不敢呼吸。


    碰的一声。


    又对上那双眼睛,兰灯寂拂依旧平静看着她。时间再次被敲碎。


    赵琦没法缓过来,她害怕,脑海中闪过很多念头。被生下来后的她还是自己吗?或是变成兰灯寂拂想象中的那个“她”?她原本想回鄞都,想回家,而不是被一个失去感情的神给,生出来。


    兰灯寂拂的动作是那么慢,那么固执,握住她的手让她靠近。赵琦突然开口:“你为什么,不问我想不想被生下来呢?”


    握住她手腕的力道轻了些。


    兰灯寂拂沉默很久:“因为,不想,就什么都没有了。”


    赵琦一瞬间气性上来:“我可以被你杀,可以被你忽略,但我就是不能被你生出来!”你到底在想什么?


    眼泪积蓄起来,所有的委屈涌上心头。什么惊愕之神,什么玖音,什么贪欲之神,还有村庄里遇见的那个姑娘,还有你,兰灯寂拂。


    赵琦情绪崩溃,她哭着凑上前,扯开兰灯寂拂的衣领,就这样,一口咬在了他的肩头。她咬得极用力,极狠。神明不会受伤,神明不会留疤,伤口会在下一秒慢慢愈合。


    可她松嘴抬头后,惊讶见到兰灯寂拂的左肩锁骨下方仍不断流出红色鲜血。鲜红与极致的白对比刺眼,鲜血从他肩头涌出,可兰灯寂拂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低头看着那个伤口,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洞。随后,他抬眸看她,平静地问:“还咬吗?”


    赵琦在他身上找不到一丝愤怒,甚至是那惯常的困惑。他所问的,只是一个纯粹的、关于她行为的问题。


    她松开嘴了,可他却没有松开握住她手腕的手。


    “不痛吗?”赵琦仰头。


    玖音说过,只要兰灯寂拂杀了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他就会承受永远无法消失的骨裂之痛。现在,兰灯寂拂已经杀完了。


    所以不痛吗?兰灯寂拂,连感情都没了还在执着的你。


    兰灯寂拂终于松开手。


    “……会留疤吗?”赵琦得以退开,她多少有些愧疚,低头小声询问他。


    “或许今后会。”


    “可你是神明啊。”


    赵琦想明白了什么,她眼神坚定抬头,伸手将兰灯寂拂被她弄敞开的衣领又给好好理回去。


    “兰灯寂拂,看着我。”


    “来世的我,今生的你,我们只是因为某些原因相聚在一起过。我们不存在于同一个时代。所以。”


    赵琦停顿。


    “所以,不要为了我变得不像你自己。如果你是神明,那么我希望你永远高悬,不要为了我跌落,不要为了任何事物跌落。”


    “我这样希望,你,明白吗?”


    “你连感情都没有了,你生出来的我,还是我吗?”兰灯寂拂。


    他第一次把目光移开。哪怕只有一秒。


    赵琦好不容易严肃了一回,她边说的同时边站起来。僵硬转身,背对兰灯寂拂。本来也是打算躲起来的,现在就按照原计划,死到酆都,爹还有母亲出现时。


    心脏还在不断收缩。她需要缓一缓。可她不知道,他握住她手腕的手,始终不会松开。白皙手腕上,不知何时出现了红绳的勒痕。


    身后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是红绳从发间滑落,坠到地面。赵琦浑身僵住,她不敢回头。因为她知道,此刻他一定在看着她。


    用那双,什么感情都没有的眼睛。


    他的堕落是为她,他的执念也只是她。可她狠下心,将如今的他抛在原地。她一直在跑,想要跑出这座山。一切的源头,神明的息山。


    出了息山,能去哪里。赵琦站在分岔路口。左边是一条蜿蜒小河,视野开阔,鱼虾不时跳跃出来。右边是一道幽森树林,诱惑着她走进去藏匿,可或许也隐藏着未知的危险。


    直到交谈说话声传来,两边声音都有,两边声音都在向她逼近。赵琦咬手指,只有这两条路能出山。她要出去,可别人在进来。除非有第三条路,赵琦抬眸看向天空,迅速飘了上去。也许这算是做鬼的好处。


    视野从高空俯视,能清晰看见远处光景。树林里要出来的人手一下又一下地刨开绿色枝条,溪流旁的人群皱着眉,严肃地顺着水流方向前进。


    这是一群陌生人,如果说息山算作兰灯寂拂的家,那么他们擅自闯入了他的领域。赵琦在犹豫,她不清楚这些人的目的是何,为什么要来这儿,会对兰灯寂拂抱着什么的态度,来这里是想要做什么事。重重疑虑,让她悬浮空中,移动不了脚步。


    她清楚,她可能放心不下兰灯寂拂。


    所有神明被杀掉的消息传到被他们庇护的仙都,妖界,人间。


    所有仙,妖,甚至是人都想来息山分一杯羹,毕竟息山如今只有一位神明了。除掉他,他们就可以独享世间万物,从此自立为王,不再俯首称臣,祈求什么所谓庇护。


    “姐姐,你在干嘛?”奶声奶气的童声从地面下传来。赵琦顺着声音来源眯眼仔细看,瞧见了一道陌生,但又觉得哪里有点熟悉的孩子脸庞。


    记忆中那张青俊,傲气,带着仙气的青年翩翩仙都少主。闻,慕盏。未婚夫。她要去嫁的夫君。


    好啊,你有一日也会落在我手中。


    那些岁月,闻慕盏每年都会来一次酆都,算是又陪伴,又将她带着长大。顶着他那张跟她没差多少年纪的漂亮脸,没想到现在就已经出生了吗。


    赵琦飘下来,躲进溪流旁的草丛角落,她蹲下朝他招手:“你过来,闻慕盏。”


    漂亮小孩听见她准确地唤出他的名字,眼睛中惊讶的情绪藏不住,站在原地纠结了很久,才脚步拖沓地走向草丛。


    赵琦对小闻慕盏友善笑:“你们来这里做什么呀?说了的话,可以给你杏子吃。”


    闻慕盏皱眉,略带嫌弃:“那是小女孩喜欢吃的甜甜杏,我怎么会喜欢吃那东西。”


    赵琦仔细回忆,闻慕盏曾经说过啊,他们结仇,因为他嘴馋,抢了她一颗杏子。算了,赵琦再次问:“你们来这里要做什么呢?说了的话,可以给你……”


    “姐姐在哄小孩吗?”闻慕盏双手背在后面,竖着的衣领,茭白如雪的发冠,无一不告诉赵琦,他不是一般幼稚孩子,并不吃这套。


    “好吧,那我以大人的方式直接问你,来这里做什么啊?”


    闻慕盏沉默不答。以大人的方式,就是不能告诉你。


    赵琦直接对着闻慕盏的眼睛说:“他们听说息山神明隐隐有堕凡的征兆……所以,前来。”


    “是,这样吗?”赵琦拉长尾音。


    闻慕盏转头,不让赵琦看见能暴露他自己情绪的眼睛。“姐姐刚才是听到了什么吗,那还问我。”


    他刚想跑回队伍,又被赵琦伸手抓回来。


    “出山该往哪边走呢,有两条路。”


    闻慕盏听罢抬手:“四面八方,四处是结界,四处都能进,四处都能出。”悬崖,树林,潭底,山原……


    闻慕盏踮脚靠近赵琦耳边,声音像微风拂过般微小:“因为他开始虚弱,所以,我们大家能进来了。”


    赵琦愣住不动。“是吗……”她说。


    “姐姐,你要走了吗?”闻慕盏问。


    赵琦没说话,只默默飘向远方。她浮上半空,看着下方溪流与树林里的人不断向息山深处汇聚。“我要去酆都,回酆都,等到爹和母亲。”


    “回酆都。”


    可是,赵琦的灵魂飘不动。


    山风似鬼泣,兰灯寂拂长发落于脚尖,他仍斜坐于原处,保持较矮的赵琦好触碰到的姿势。红绳还在地上,他没有伸手去捡。外面的人哄哄嚷嚷地来了,他感知到,身后是寂静之渊,而兰灯寂拂缓缓抬眸,看向山门方向。


    有几个胆大的散修和小妖结伴过天堑谷,意图首先斩杀神明。他们试探着踏入息山深处,在两边山崖夹壁消失,视野终于开阔时,见到一白衣长发男子独自站在远处。他肩头染红,还有未愈合之伤。


    “别怕!神明已经死了那么多个了,神明不可怕,不然怎么会陨落呢!”有人大吼。


    散修与小妖们互相对视一眼,有的站在原地心慌犹豫,有的已经直接一鼓作气,持武器冲了上去。


    兰灯寂拂没有感情,他只是精准地,沉默地,像执行程序一般。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靠近他百步。


    “神明已经虚弱,他肩上有血在流就是证明,我们人多,大家一起,就能夺得属于我们的荣耀!”


    这样……啊。


    更多的仙,妖,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兰灯寂拂的身体开始出现细微停顿。但仍旧奇怪的是,他们仍也未能够靠近他百步。像是,他在等待更多的仙力,妖力,人气。


    快要离开了,赵琦路过红枫树,忽然间看见兰灯寂拂肩上的血。她知道,是她咬的。就这样走了,万一他真的就这样陨落了,岂不是后半生,往后余生,她都要记这个叫做兰灯寂拂的疯鬼神明一辈子。


    赵琦抬手擦泪,她也不觉得自己去鲜血成河的战场有什么用。但至少,她该给兰灯寂拂收个尸吧。至少让他走的安息。


    赵琦喊着:“兰灯寂拂,如果你真的没有感情了,那我就教你重新爱,用我自己。”冲向了崖谷战场。


    兰灯寂拂淡漠转眸,嘴里说着:“还差一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山色被乌云覆盖, 天堑谷,山崖的夹壁如一条链接婴儿与母亲的脐带。


    “那我就教你重新爱,用我自己。”赵琦口中的宣言, 决心,承诺。


    “用你自己。那就, 把你自己给我。”兰灯寂拂与赵琦视线对望。


    你说了要用你自己, 但还差一个, 你还没走进来。山谷如同婴儿的脐带, 赵琦站在上方,而以兰灯寂拂为原点, 向她张开那个熟悉的黑洞, 犹如母亲的子宫。


    我已经准备好,接纳你。


    赵琦从未想过, 她在喊出那句话的那刻, 就已经被他锁定了。


    兰灯寂拂的手伸进他自己的身体内:“还差一个……你。”


    仿若被轻柔抚摸脸颊,赵琦飘在原地, 瞳孔迷茫。他,好像在摸她?或者是在触碰黑洞里的那个存在,指尖触碰到了她的唇,温柔而耐心地在上面摩挲。


    赵琦不知是否只有自己才能看见这诡异的一幕,而地面上的那些仙者, 人类散修, 小妖们,口中仍旧嚷嚷着:“他不杀我们?他是不是真的虚弱到,已经杀不了了。”


    高山黑白,瞬间褪去了彩,赵琦眼前的一幕幕景物都在逐渐褪色, 包括兰灯寂拂本身。空空世界,最终只剩下赵琦唇瓣的一抹红,仙者们身上统一的白袍以及小妖身上五颜六色的装饰。


    兰灯寂拂低头看自己的另一只手,指尖缠绕一丝黑气,那是婴儿的排斥反应,杀生会惊扰到它。随后视线再次与赵琦对视。


    一声突兀的铃铛声于风中响起,赵琦的思绪终于惊醒,她顺着声音望去,发现是一小妖跌坐在了地上,她腰间系着的金玲滚落泥土。但顾不得去捡回,她面色慌张,只不断用手支撑着身体往后退。不止小妖,所有刚刚对兰灯寂拂不屑一顾的围剿者皆以防御姿态举剑退离战场。他们的身后是高高的山石夹壁,长而狭窄,退能退到哪里去呢。


    赵琦恍觉兰灯寂拂可能在进行一种仪式,而这些色彩就是它们的标记。山风呼啸,吹得这些人身上的色彩如水彩晕染般飘动,可他们看不见。赵琦皱眉抬手,努力去擦自己的唇,可却只能越擦越红。


    这是,神明的领域,赵琦突然意识到。而息山或许即将发生一场巨变。


    兰灯寂拂会杀掉在场所有人吗?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爬上心头。赵琦记忆中的兰灯寂拂,与现在的兰灯寂拂,她忽然间想不起来了。她盯着兰灯寂拂仔细看,只是一抹红闯进了她的视野,那条坠着小白玉珠的红发绳,不知何时又重新系回了他发间。


    神明的执着,他自己捡回来的发带,什么时候才能不掉呢。


    兰灯寂拂抬袖,风卷得更大了。赵琦猜不到,他只是在等所有人进入息山,然后一次性把他们全部扔出去。他需要清空领域,然后独自面对天劫的反噬,作为神明失格的代价。


    赵琦低头,看着自己本来悬浮在空中的身体更飘了,接着,便跟那些擅闯息山的围剿者们一起,被兰灯寂拂打包驱逐了出去。神明没有感情,分别对他来说毫无意义,而他,只是暂时清理场地。


    赵琦跟着阵法越飘越远,视线中地面兰灯寂拂的影子也越来越模糊,直到最后再也看不清。她或许是被保护性驱逐的,不是因为爱,所有的一切只执念于那句,胎儿不能受损。


    曾意图教一位神明重新爱,用我自己。神明理解为,你把自己,给我。


    好痛!碰地一声落地,赵琦吃痛看向周围。远处那座青绿的山脉隐入云雾中,似隐似现。已经出山了吗?当初说死活都要留我,结果一狠起来就把人随意丢出去。


    “痛!”旁边小童惊呼,赵琦看过去时,他还在狼狈揉着自己的屁股。赵琦呆了,她一直以为,少主未婚夫闻慕盏,是那种腹黑到从来不暴露一丝弱点的高冷仙君。


    闻慕盏注意到她的目光,强装镇定咳嗽了声,随即站起理好衣冠:“姐姐怎么与我被扔在了同一处,真是好巧。”


    他不等赵琦回答,又镇定自若地走到旁边小溪,对着溪流整理面容发丝,力图维持作为小仙君的体面。


    赵琦也走过去蹲下,她叹气把手放进水里,却在水流流过时感受到一股轻微拉力。仔细看,溪水中,一条系在她手腕间的红绳正意图顺着水流飘走。


    谁给她系的?赵琦下意识看向小闻慕盏。


    闻慕盏眼睛都没抬,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先前见到姐姐时,你手腕干干净净,现在,怎么系上了这个?”


    赵琦摇头,她也不知道。在冲向谷底战场时红绳还没有出现,在与兰灯寂拂对视时也同样没出现,这根像她失去的平安绳的绳子。再一眨眼,清澈溪水中,这抹红又凭空消失了,仿佛从未来到过。


    赵琦紧张地拉过一旁小仙君:“消失了?你刚刚也看见它出现了对吧,就在,就在我的手腕。”


    闻慕盏眯眼:“我知道,它消失了。”


    “算了,姐姐你别管它,消失了好啊,也不是什么大事,一条绳子罢了。”闻慕盏笑而露齿。


    远处传来叫唤声,瞬间吸引了赵琦和闻慕盏的注意力。“加把劲,冲进去啊,再试一次!”


    被无形的力屏退息山,那些人摔在地上,爬起来想再冲,却发现结界又重新合拢了。


    “不是说息山神明已经式微吗,怎么还如此……,没道理啊。”


    “话说,你为什么要跟着他们来息山啊。”赵琦回眸看闻慕盏,“少主殿下。”


    闻慕盏微愣:“我也很好奇,姐姐似乎与我很是熟悉?”


    也不是很熟,就是要即将成婚的关系,如果没有来到这个旧日诸神时代的话。赵琦惆怅,但她没正面回这个问题,随便找了个借口打着哈哈敷衍过了闻慕盏。


    闻慕盏笑:“你没有去处吗,要不要跟我回家。”


    赵琦用手拂动水面,随后捡起颗小石子打水漂。在石子成功地连成一条线飞远后,她转头:“好呀。”许多年的相处下来,闻慕盏这个人也不是不可信。


    夕阳落在水面,他们两人并肩坐在溪流旁,远处的仙,妖,人们依旧不打算放弃,继续持武器,用法力进攻着息山。


    “息山有什么宝贝吗?”赵琦努嘴问,示意闻慕盏看那边,“他们真的,非常疯狂。”


    有的散修确实已经疯魔了,不断吼着明明之前能进,为什么现在却进不了了。


    这边天是闲适微黄夕阳,那边天却犹如渡劫,雷声不断。两处地方被明显切割成两半。


    息山慢慢在隐于雾中,不再有实体。高空聚集着暗紫色雷电,呈玻璃破裂状打在天幕上。说不定下一秒巨雷闪电就打下来了,可这些意图围剿神明者却视若无睹,想要再一次入山。


    “你说,如果有一家富豪全死光了,而周围全是些无家无衣食无钱财无食物果腹的平民或乞丐,门近在咫尺,一推就能进去拿到财物,从此后半生不愁,姐姐,你想去不去。”


    赵琦点头:“如果我在他们那个境遇,可能是会想去的。因为太苦,就会失去理智。”


    “等等吧,我们马上就离开,仙都还不至于那么疯。”闻慕盏起身,掏出通传玉牌联系。


    “不至于那么疯,可你们还是来了。”赵琦仰头看闻慕盏。


    闻慕盏噗嗤一声笑,颇有一副小孩懂大道理的模样,他拧眉反问:“不至于那么疯,但我从未说过,在利益面前,我们不会疯啊。”


    赵琦沉默,现在处于小萝卜丁年纪的少主,已经比当时同样这个年纪的她,竟然要成熟这么多吗?她随即看向云雾聚集处,还没落雨,但雷电已落。兰灯寂拂现在一个人在山里,会不会出事。他虽然是神,但他比疯鬼还要疯。


    生下她吗?赵琦抿唇,她就算做鬼了,也还算活着啊。可以被看见,可以被听到,可以跟人交流,真的有必要……非生下她不可嘛。


    雷声一声比一声大,息山几乎整个被劈完,不留活物。闻慕盏祭出一把仙剑,他站在剑身上,于半空中向赵琦伸出手:“走吧,姐姐。”


    赵琦看向他,最终将手伸出去:“可以再下来些吗?剑,够不着。”


    闻慕盏低头,对剑道:“降些,再降些。”


    剑降得终于落至赵琦腰间位置,就着闻慕盏的手,赵琦爬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此时的孩子少主闻慕盏身高也才堪堪到赵琦的腰部。孩子带大人飞,多少有些古怪,但赵琦顾不得多想,她手向下,牢牢抓住闻慕盏的肩膀。


    “我抓好了。”赵琦道。


    闻慕盏点头掐诀:“那我们走喽,离开息山。”


    或许离开是一个好选择,赵琦不再去看雷电中的息山,她不知道兰灯寂拂此刻在经历着什么,但不管怎样,她都不想被他生下来。


    雷电的中心,无数道闪电组成的鞭子打在兰灯寂拂身上。他单手执剑撑地,低头,长发落下遮住半个脸庞。


    电光间落下了阴影。


    神明着白衣的肩膀染血,那咬伤也反常的未愈合,依旧在流出鲜红血迹。带着天罚力量的雷电不断劈下,可他面无表情,只有握住剑柄的手用力,而另一只手,却牢牢护住腹部。


    “我叫赵琦,赵,琦。”


    “神明大人,如果你以后想找我的话,就叫我的名字吧。”


    “我会回应你,我叫。赵琦。”


    赵琦,你,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赵琦握住闻慕盏肩膀的手在风中发抖, 飞行速度过于快,她甚至快无法抓稳。回头看,已经出了那片雷电交加的息山地界。


    “闻慕盏, 仙都在哪里呢?”赵琦顶着狂风大声吼,“我快撑不住了。”


    闻慕盏于前方微愣, 他敛眸, 语气放缓:“那我让剑慢些。很快了, 仙都在不周仙山。息山有神明, 不周仙山有仙都。”


    而仙都,有一位或许足以匹敌神明的仙尊。


    离息山越来越远, 赵琦脑海中还回荡着自己所说的那句, 她会教他重新爱。兰灯寂拂。


    神明会陨落吗,兰灯寂拂, 他会陨落吗


    等到跨过一片同在息山见到时的闪电一样暗紫色的星空云雾后, 赵琦记起,这是她幼时偷跑跟着闻慕盏所见的那片星空。那时闻慕盏说, 仙都快到了,可后来黑斗篷出现,然后她落了下去,碎了。


    心中还有些阴影,云雾朝赵琦扑面而来, 强行遮住了她的眼睛, 接着,她的视野变得开阔。飞在高空中,脚下是郁郁葱葱的绿与生机,树木互相挤挨着生长。山连着山,高耸入云。淡淡银与淡淡金色组成的宫殿隐在云雾中, 仙气飘渺。


    从暗夜中越过,就这样触碰到晴朗,赵琦不由伸出手,云雾从她指尖划过。


    “姐姐,我带你去见仙主。”闻慕盏施令,剑带着两人落地一处宫殿门前。


    “你是少主,仙主是你阿爹吗?”赵琦好奇。


    闻慕盏摇头,眼睛瞪大:“仙主是我叔父,我阿爹与母亲早已仙逝,是叔父把我养大的。”


    随即,他又收拾好孩童情绪,恢复仙都少主的冷漠沉静:“走吧,姐姐。”


    走到宫殿门口,闻慕盏弯腰叩首,恭恭敬敬道:“叔父。”


    殿中没有回应。


    闻慕盏疑惑抬头,而后远处一骑鹤小仙侍着急驾鹤而来,仙鹤用红嘴啄了啄白羽,而后站定。小仙侍双手合十行礼后,对闻慕盏传达仙主之令:“仙尊大人今日不在呢,少主若有事,需过些时日再来,可好?”


    闻慕盏看向赵琦。“我想告诉叔父,我带了一个人回不周山仙都。”


    小仙侍笑说:“这些小事少主自己决定就好。”


    “这样吗?那好。”闻慕盏低头。


    赵琦站在旁侧听着他们的对话,也没有错过闻慕盏眼眸中闪过的一丝落寞。身高才到她腰部的小孩闻慕盏,如今也是一个渴望得到大人关心和认可的孩子。


    闻慕盏一步一步走下他们刚刚上来的白玉石台阶,赵琦安静跟在他身后,突然闻慕盏转身。


    “我真的,很差劲吗”他眼中无光。


    赵琦也停下:“为什么会这样想?”


    “叔父将我带大,他原型是生来便是仙的龙,而我虽是仙,却迟迟化不了龙。虽然爹和母亲在世时也化不了龙。但叔父是特殊的,叔父将我带大,我也想像他一样强大!”幼年闻慕盏眼神坚定。


    赵琦摇头:“你是因自己不能化龙而难过吗?”


    闻慕盏沉默,没再开口。


    赵琦蹲下摸摸他的头:“很多很多年前,我因为自己的不同特别想做鬼,想跟爹和母亲一样,做一个名副其实的他们的女儿。但我一直没能如愿。可现在我做了鬼,却发现也没什么不一样的。”


    “爹和母亲依旧爱我,不会因为我是人还是鬼而改变。”


    “你的叔父将你当孩子一样耐心养大,他爱你,不会因为你能不能化形而改变。”


    “再说。”赵琦笑,“你爹和母亲不是一样不能化形吗?难不成你叔父就要讨厌他们。”


    终年积攒的云在那刻散开,闻慕盏眼前出现晨曦微光,视线中逆着光,赵琦站在光里,微笑着又揉了揉他的头。闻慕盏切了一声。


    “整个家族只有叔父能化龙。我只不过是想变得跟叔父一样强。”他扭头掩盖微红的脸颊,嘴硬道。


    “我叔父很漂亮。”闻慕盏垂眸。


    额间银色印痕,他的眸子是绿色的,带着忧,善,慈,俯视众生。


    这是世人给予不周山仙都主人的评价。


    距仙都数万里远的合欢宗谷底。


    洞穴内部阴暗无光,饲养人已经等得无聊,他用手推了推旁边靠在墙上的另一个饲养人,迟疑问:


    “诶,你说蛇类之间的交.配是怎样的?能跟人一样□□吗?”


    “自然是好。”被推的那人回道,“没听见里面已经持续七天七夜了吗。”


    “嘿嘿不知那小蛇能不能承受住。”他的笑带着些不怀好意,转头又皱眉问同伴。


    “这样厉害的频率,若那小蛇怀上了该如何办?”


    同伴摆手,“就打掉呗,里面的两条蛇可都是要送上谷底外,供那些贵人们欢爱的。不过不打也行,毕竟有些贵人就好这口。”


    “啧啧。”他笑。


    另一人对视一眼,也笑。


    灵泠听着外间的对话,却又被身体传来的阵阵触感拉回思绪。


    过了很久很久,她听见饲养人骂骂咧咧地走进来,将满地白.浊收拾干净。


    接着又是一声声激动的喊叫:


    “练成了!练成了!


    “这最后一条女蛇练成,待会儿我俩一起去交差领赏钱!”


    蛇夫君的银尾还绕在灵泠的尾上,她迷迷糊糊睁眼,看见蛇夫君额头上的银色印痕,它翠色的眼眸不知何时也已睁开,正凝视她。


    很像,像谁呢,突然想不起来


    灵泠执着地想知道,却逐渐迷失在这翡翠般带着冷意的眼眸里。


    山谷万蛇窟,有很多条蛇盘旋在一起,最终只有她逃了出来。


    一条小蛇啊,游荡阴雨蒙蒙间,别被我找到哦。饲养人的歌谣这么唱着。


    饲养人问:“灵泠,你要做蛇?做人?”


    街上行人空空。河流卷着刚落下的柳叶,路过那户门口石阶长着山茶花的人家时打了个旋。山茶花刚好被雨打落,暗绿的叶影在雨中摇曳。


    灵泠垂眸看了眼枝上花朵,顶着落雨,她脚步试探着迈出,裙摆翻动,然后支着拐杖轻轻落地,鞋底躲闪不及不甚踩到一朵落花。


    如果做蛇轻松的话,那我就喜欢做蛇,如果做人轻松,那我就愿意当人。


    雨太大,她身子摇摇晃晃。再走一步,一步就好。她回望屋内,隐约还能听见龙吟,不由瑟缩了一下。


    这是修仙界十二仙府英和府的结界,走过脚下这道石阶,灵泠拄拐杖,一边下着,一边数着。


    “一,二,三”


    她轻轻念到六后,终于走下最后一道梯,她叹气,身后空气如一面墙,扭曲晃动了一下。灵泠知道,她终于逃出来了。


    来到落雨的凡俗人间,远处谁家风铃晃动,吸引灵泠抬眸看。她摸了一把沾满雨水的脸。


    一瘸一拐地走,她心脏怦怦跳。不能算走,她身形狼狈,近乎是努力的在逃。她很幸运,身后那道结界除她外再无人出来。


    寄云客栈门前灯笼高挂,随风雨飘摇。


    店小二正站在梯子上,他欲取下白灯笼,一转头,就见阴雨中一娇俏少女狼狈拄着拐杖走来。雨水打湿她的额发,直到她走近店门后,店小二才反应过来。


    “客官,是饮食还是,住店?”


    灵泠抬眸看他,是一双朦胧的绿眸。


    店小二差点没站稳摔下来:“妖?你是妖?!”


    灵泠迅速闭眼,再睁开,她忙解释:“小哥,我不是妖,你看错了,再看一遍吧。”


    店小二勉强稳住身形,按耐住想擦冷汗的手,他害怕得近乎是抱着楼梯,站在梯上眯着眼。


    他颤抖,却又努力凑近仔细看,现在那少女眼睛哪里是绿眸,明明是黑色的嘛。松了口气,他含糊笑着对灵泠道:“我的错,我的错。”


    灵泠也回一个和善的笑:“住店。”


    她趁店小二不注意时手往背后,用力扯下一块鳞片。鳞片片刻变成一锭银子。


    店小二背转过去,在下楼梯了。


    灵泠走路还不太利索,她乖巧跟随已经从梯子上下来,手里正拿着沾湿灯笼的店小二来到前台。店小二把灯笼放在一边,待看见灵泠手中握住的银子后,立马热情招待她。


    终于有了一个容身之所,灵泠窝在被窝中,脸埋进去。客栈现在很清静,窗外的雨依旧不停,还能看见最初的那条小河。


    像是才想起什么,灵泠立刻翻身坐起。床的正对面有一面铜镜,灵泠爬过去,仔细观察自己的眼睛。


    眼睛中的黑在褪色,慢慢沾染幽暗的绿。


    明明是自己的眼睛,可灵泠却透过它感到胆寒,她想起一个人,想起一些事。绿眸不是属于她的,却在她和蛇夫君交合后,她的眼睛一天天产生变化。变得像他,变得与他拥有同一双眼眸颜色。


    这,太可怕了。


    灵泠眨眨眼,用法术勉强掩盖了眼眸颜色。


    店小二还在想刚刚那件迷糊事,越想越奇。最终只能把自己的看花眼,视为不小心瞥到离灵泠所站位置不远处绿树的结果。


    客栈坐落于英知镇。


    而英知镇在仙都不周仙山下十二仙府之一的英和府庇护下繁荣。仙门厌妖,尽管镇里居住的都是凡人百姓,可他们也延续了仙府的情绪,见妖必禀报。


    店小二与掌柜凑在角落低语说起这件事,背后便被人轻拍。两人僵着笑容转身。


    “是你?小姐。”店小二瞪大眼睛。


    灵泠将手交握,指头绞着,垂眸不好意思道:“能告诉我怎样可以去往仙门吗?我想修仙。”


    店小二与掌柜对视一眼,掌柜推了把店小二。店小二拧眉,想了好久,突然拍手:“不周仙山在招弟子啊,小姐您可以去试一下呗。”


    要去仙门,看来不是妖。


    灵泠:是妖,还是合欢宗出逃的女妖。不是要去寻仙路,是要去逃命的。


    山风拂过绿树,灵泠背着她的小包袱,这是她来到不周仙山的第一日。


    从高空俯瞰,一条白色小女蛇身上驮着个比她大半个的小包袱,努力往山门台阶方向上爬。


    包袱是泥土色的,因此小蛇窜梭于山林树枝,没人注意到她。突然一阵布条的撕裂声,灵泠呆住,她回头看,嘴张圆,只见到树枝上勾着的布条和自己破碎的包袱。


    石头台阶上的人听见树丛中的声响,皱眉望过来。灵泠顾不得自己的行李,又立马隐藏。还有些树叶的树枝起到了遮挡作用。但还好,他们也没有过多注意这里,谈话声继续:


    不周仙山,不周仙山招弟子。


    大抵围绕这个话题。今日每个上仙山的人都期望自己能成为气运之子。


    “说起来,你们刚才,看见树丛中一条绿色眼睛的小蛇了吗?”


    灵泠:说我的(??????????)


    随后立马逃跑,逃得更快。


    她跑了,只剩下原地的碎布条和可怜行李。


    灵泠中途遇到一个水坑,她停下来,抬头看,水坑上方的叶子还在滴答滴答落下水珠。灵泠凑近水坑。


    她对着水坑微微笑,嘴角抿成一条线轻轻幅度上扬。


    好啦。


    绿眸消失的同时,她自己也化为人形。


    从树丛中小心走出来后,她张望,自然地混入先前的人类队伍中。


    他们所在是仙山外围,并未真正进入仙山。绿荫环绕的半山腰有一盏小亭子。灵泠面前这位老修士坐在亭内,正提笔看着灵泠。


    灵泠歪头。


    老修士放下笔,还算和气道:“登记。”


    “登记个鬼啊,你们仙山就是这样侮辱凡人的吗。”


    灵泠愣住,她捂住嘴摇头,眨巴眼:“不,不是我说的。”


    老修士一头黑线,他自然往旁边看去,看向声音的来源。


    一娇气少女正在与年轻的修士少年理论。


    修士少年还在努力解释。“登记就是这样的。”


    他叹气,举起手中珍珠一般大小的红珠子,亲手演示。“把珠子放在额头,然后,让它发挥作用,查看你们的过往。我们再根据溯寻珠的反应,登记。”


    “我怎么知道你们不会用这珠子干坏事,说的好听叫查看过往,说的难听,那就叫偷看别人记忆的小偷。”少女怒气冲冲,脸颊憋红。


    “我沐浴,我吃饭,我我如厕,我与情郎”


    修士少年把珠子重新放进木盒中,抬手示意亭外:“如果不能接受,可以现在就离开的。”


    少女脸憋了又憋,红了又红,最后还是坐下,额头伸过去。珠子从额间缓缓落下,一切完毕,那少女起身欲离开。身后脚下的木板吱嘎响。


    “果然,没人能抵抗凌驾修仙界的不周仙山的诱惑,成仙的诱惑啊。”她听见又进来的一人如此说,狠狠瞪了他一眼才让位。


    老修士与灵泠看了一场戏,又同时转头。


    “刚刚是我徒弟今日第一百二十次解释,也即将是我”老修士说到半截又不继续说了。


    灵泠问:“是你第?”


    “第零次解释。”老修士笑容有些得意,“每当遇到这样情况,先让我徒弟在那边示范。你看,你不是一起顺路听了吗?”


    相隔两张桌子距离,少年修士转头看见自己的师父,又见到灵泠好奇的目光,有些抱歉地对她笑了笑。


    灵泠乖巧低头,溯寻珠也极稳地飘到她的额头正中心,闪动淡淡红光。


    珠子过了很久还在灵泠额间,久到老修士耐心告罄,桌下穿着深白色宗袍的腿开始无聊抖动。本来排在灵泠身后的人都自发移动位置,往修士少年那边去。


    “定。”老修士手指掐诀,使用法力迫使溯寻珠加速。


    待灵泠睁开眼睛,珠子终于缓缓飘进盒中。


    可老修士僵住了,他目不转睛盯着灵泠的脸看,准确来说是盯着她的眼睛。里面晕染一抹翠意生机的绿,如同幽林精灵,却又转瞬即逝,叫老修士懊恼,甚至怀疑自己刚刚看错了。


    他少说也活了几百年,但这样的眼眸,纵观世间,他只远远在仙山里那位不可言说的仙尊眼中看见过。


    灵泠眨眨眼,眼眸还是最开始见到的那般黑。


    老修士皱眉,举起溯寻珠查看,片刻后指着珠子大骂:“耗了这么久时间,你肚子里现在竟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搜到?”


    溯寻闪动红光表示不满,挣脱老修士的手飞到修士少年那儿。


    珠子搜寻不到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被搜寻者记忆中涉及与仙门大能的禁忌,珠子不敢搜;二是被搜寻者本人失忆过,便无过往可寻。


    与仙门大能?老修士盯着灵泠看。修仙乃逆天而为,整个仙界大能屈指可数数了一下,就是没把他们自己不周仙山的那位仙尊排进去。


    无他,其他大能灵泠尚有机会接触,可不周仙山这位仙尊,是其他大能也要微微低眉俯首的存在。


    “是失忆了吗?”老修士喃喃自语,随后抬头略带怀疑地盯着灵泠。


    灵泠重重点头:“昨天刚失忆的,日记里有写。”


    老修士木了。


    失忆了还能写日记。


    *


    日记啊日记:


    我叫灵泠。是一条蛇。


    从小被养在合欢宗的门渊谷谷底。


    伺养人(这人不知道名字),他对着我说:“所有女蛇都练成了,就只差这一条。”


    当他得知让女蛇与男蛇交.配可以加速进度时,他往我身上扔来一条男蛇。


    七天七夜后,他高兴地收尾工作。


    被练成的女蛇们和男蛇们之后都是要被送给权贵人,去当他们的禁脔,供他们欢爱。


    我很害怕,因为床前有一个穿戴富贵的胖子向我张开手袭来,我闭上眼睛时,却听见一声巨吟。


    我趁机逃了出去,听见那些人说,是一条龙正在搅场子。


    龙族,生来便是仙的龙族?


    我没有耽误时间,逃啊逃,最后逃不掉了。听见有人说不周仙山在招弟子,便想去那里求得庇护。


    但是他们不要妖上山,所以聪明的我施法让自己失忆了。


    致我自己:


    记得每隔半日加固一次眼睛法术。灵泠很没用,法术只管半日。??????


    记得蛇夫君,他额头上有银色印痕。他的眸子是绿色的。他有一条银色的尾。


    记得,是他害我眼睛成这样的!


    灵泠和老修士最终大眼瞪小眼。


    “是失忆了?”老修士也没再管灵泠口中日记的事,他感叹。


    “失忆了。”灵泠重复。她有些紧张,却努力微微笑。她知道,人类有句话叫做伸手不打笑脸人。


    老修士看着嘴抿成一条线笑得傻傻看着他的灵泠,心道这傻孩子没救了,竟有些可爱。但他表面不显,只抬手扇动,示意灵泠往边上挪。


    “那个,它,溯寻。”灵泠忐忑,握紧横在她肩上的小包袱,“它没搜到记忆,还能让我进仙山吗?”


    老修士得空之余,边使唤溯寻珠为下一个人探查,边抬手指向亭外。


    “小姑娘,接下来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修仙本就靠机缘。去仙山的路,能找到,你就能去。”


    灵泠走出亭子,回望了老修士一眼。她转身,却走得很慢。眼见有人超过她,她立马乖乖跟上,跟在那人身后。


    她走路依旧还不熟练,才刚刚当人,努力地去跟上前人的步伐。有时还会踢到路边石子,那人转头看她,她立马别过头去。


    越走越偏,直到没了路。四周都是生长的密林,草丛高得几乎盖住了脸。灵泠费力拨开绿油油的草丛,再一看,她跟着的那人已经不见。


    她懵了。


    再抬头看天,几十米高的树干上不知何时蒙上云雾。是云,云在下来了。白团越来越低,灵泠试探着伸手往上举,指尖刚好穿透一朵薄云。然后云像是有了实体,她整个人瞬间被拽入一条明月高悬的黑暗山阶。


    四周死寂,无树无声,眺望阶梯高无边际,前方不远,灵泠又看见了先前消失的那人。那人眉头紧锁,抬步向前走,却又像被什么扯住,迈不开腿。


    灵泠伸出一只脚,再探出另一只。她低头惊喜地发现,神秘山阶的路竟然比之前还好走。


    灵泠提裙快步跑,她登上一阶又一阶台阶,原来跑的感觉是这样,风吹过脸颊好舒服呀。她闭眼迎着风笑。但慢慢的,她放缓脚步,越往前走,就看见越来越多的人被定在原地。


    一些人瞥见她行进顺利,纷纷注目,带着莫名意味。


    灵泠察觉到四周目光,她猛地站住。然后抓住心口,皱眉,学着一路行来那些人的模样嚷嚷道,“好难,好难走。”


    众人:


    “真的。”灵泠脚步艰难移动,还在试图融入他们。


    “爹,娘,妹妹,不是我杀的你们,啊——”


    “别找我,别找我!”


    突然前方,一个咕噜咕噜说着话的人挥舞着手臂,向站在台阶下方,那发尾系着红发绳坠有小白玉珠的黑发男子跌去。


    那人漆黑瞳孔大张,陷入癫魔:“我是赌了,可我是为了让大家过上好日子啊,妹妹,我会把妹妹重新赎回来的。不是说好了妹妹的存在,就是为了帮衬哥哥吗?为什么要为了被当进青楼的妹妹放弃我,放弃我这个儿子?”


    灵泠不知道这个人在说什么,可她能感觉到,围绕在这人身上的黑气正凝成实质,如潮水般往下倾泻。


    没多想为什么这里会突然出现个像神明般好看得不似真人的黑发系红绳男子,也没管周围那些置身事外的目光,灵泠下意识冲上前,一把手捞过男子。


    她和这男子站在一边,看见刚刚那发疯的男人像滚雪球一样,带着他那些黑气与疯言疯语滚落台阶,不断地滚,滚入黑暗,直至消失不见。


    灵泠转身:“你还好吗?”


    像神明般的男子没回她。


    “你是要来找什么东西吗?”灵泠随意问。可男子原先平静无波的眸光真的动了。


    *


    赵琦和闻慕盏乖乖站在一处,宫殿正门敞开,仙鹤飞过,她真的见到了闻慕盏口中的仙尊叔父。


    仙尊坐于高台座上,双手撑额头,一双慈而忧郁似翡翠的眼眸闭紧,拧眉。“谁安排的招弟子?”


    闻慕盏站出:“是我。”


    仙尊睁开眼睛,抬眸。赵琦有一瞬间震惊,闻慕盏已经足够漂亮,可他的叔父比他更令人惊艳。


    跟兰灯寂拂那种非人感的惊艳来说,赵琦很难分辨出哪个更好看,或许,神明在她心中更特殊。


    “罢了。”仙尊叹气,“退下吧。”


    闻慕盏什么都没说,牵着赵琦往后退。赵琦不好说话,便跟着他一起退,最后带上大殿的门。


    “你为什么要下令招弟子啊?”赵琦问,“你叔父刚刚没问。”


    现在的闻慕盏不过一个小毛头,却一副大人模样骄傲道:“为了给仙都注入新的血脉,你没看见息山一战时,我们有多劣势吗?那么多仙,妖,人,只对一个神。”


    他越说话音越低:“居然没赢吗”


    “要是叔父去的话,我们或许有希望!”闻慕盏抬头,眼睛闪亮亮。


    赵琦手抚上小闻慕盏的额头:“开心就好。”你就算招再多人修仙,怎么打得过兰灯寂拂那个怪物。


    但论起闻慕盏崇拜的仙尊叔父,此人的实力确实讳莫高深。他本人似乎爱好和平,性子也平和,因此对于曾经已逝去诸神的统领没有过多异议,也未与任何一位神明交过手。但从未真正施展过全力便轻易震服仙,妖,人三界,谁也不知他的力量何时能触及到底。


    闻慕盏要去观摩弟子选拔,他抬眸盯着赵琦不放,眼中意思很明显。“姐姐,去吗?”


    赵琦索性直接拉过他,也如同他的叔父一样叹气:“走吧。”


    好歹闻慕盏曾经也是这样纵容童年时代的她,牵着她走过无数失声沉寂岁月。现在的闻慕盏是小孩,而她是大人,赵琦想,同样纵容一下他也没什么的。


    “姐姐,给你吃杏子,你最喜欢的。”闻慕盏挣开她的手,从怀中小心掏出一个小木盒,目光真挚,瞳孔中的倒影只有她,不带任何其他。赵琦接过打开后,里面放着杏子蜜饯,酸酸甜甜。


    赵琦怔住,或许,如果她没进入堕神之地,就那样走了另一条路,成功地嫁与青年闻慕盏,他会不会也在某一天站在她身边说:“阿琦,吃杏子。”


    赵琦微笑,捻起一颗放入口中:“很好吃。”她说。


    闻慕盏率先抬手理好衣装,还是那副贵气小仙君面容,向她道:“走吧。”


    最终,能通过那条神秘黑暗山阶的人都陆续出来了。灵泠小心翼翼地跟在兰灯寂拂身后。她恍然觉得,前面这个像神明般令人不敢直视的男子什么都不怕,他闲庭若步,理所应当的他站在那里,所有阻碍都会自动为他绕道。


    灵泠胆小,给自己打气,尽量跟在兰灯寂拂身后。


    他们穿过屏障,来到视野开阔的大殿外。周围立着几头蓬松毛发仙兽,见人出来便吼一吼。此刻广场上已经聚满了人,他们经历过刚刚的心魔测验,留下的皆是些心性还算好的苗子。


    灵泠睁着眸子四处看看,远处树林林间有一小角楼亭,底下的翠绿树木将小楼亭环绕成圆,赵琦就坐在那楼上面。灵泠目光好奇,正好与垂眸的赵琦无意对望,她匆忙移开。赵琦也看见了她,或者说是注意到灵泠旁边的兰灯寂拂。


    赵琦立马就着木栏杆蹲下抱头,期望兰灯寂拂没有发现自己。


    “怎么了姐姐。”闻慕盏手趴在栏杆上,正仔细观察着广场大殿情况,却见赵琦把自己缩成乌龟。


    两人片刻沉默。


    “我想暂时先走。”赵琦小声说,边蹲着边向楼梯出口处慢慢移动。下面是密林,只要不站在这亭子上,入了林中有树木遮挡,兰灯寂拂大概率就发现不了她。


    闻慕盏皱眉,顺着赵琦刚刚可能望见的视野看去,见到两个显眼的人。一个背着包裹傻傻的女孩和她身侧的红绳男子。那条绑在男子发间的红绳很熟悉,他曾在赵琦手上看见过,但后来红绳又在赵琦的手腕处奇怪消失。


    “你在躲人吗?”闻慕盏的脸凑近正抱头狼狈的赵琦。


    赵琦眨眼,不然呢。


    “这里是仙都,是不周仙山,有我在,有什么好怕的。姐姐你真胆小。”


    赵琦欲哭无泪。要是小孩闻慕盏知道她在躲谁,估计得跟她一起抱头蹲下坐一排。兰灯寂拂都闯到他老家了,可闻慕盏还不知道楼下不远处的大殿外站着的到底谁。


    她目前的想法就是避开兰灯寂拂,活到再见爹和母亲出现时,怎么能被随意生下来呢。


    “我要去你叔父那里。”赵琦直接小幅度起身快跑,顺着木梯下楼。


    大殿外的选拔已经进行至白热化,各个通关者力求展现自己的潜能。可兰灯寂拂站在那里格格不入。


    灵泠再次偷偷小声问:“你来这里,是要找谁吗?”


    兰灯寂拂看向远处林间,郁郁葱葱的树木遮盖不住她的气息。他冷淡抬眸。


    他来找阿琦。他的,宝宝。


    作者有话说:


    仙尊和灵泠是本文副CP


    作为主角出现在预收文:仙尊定然不是我的蛇夫君


    大概是一个,小蛇女主与仙尊一同沦落至合欢宗后的故事


    第26章


    赵琦穿梭于绿意林间, 直到看见前方那道身影,她停下脚步。她与兰灯寂拂对望。


    下一秒,那道黑洞漩涡于虚影中自兰灯寂拂的身体展开。强制破开周围所有绿意, 像陷入浓雾中,婴儿的虚影蜷缩着, 缩成半圆, 小小一团, 如赵琦如想的那样脆弱。


    那孩子安静地蜷缩着, 赵琦被钉在原地,脚步不能动。她无法动, 可婴孩却动了。这是赵琦第一次直观意识到, 那婴孩,居然是个真正的生命。


    它, 睁眼朦胧迷茫地, 看向她。


    于黑暗中映衬出婴孩淡银色透明般的眼眸,带着依恋, 渴望靠近。经历过息山雷劫,它的力量似乎更强,已经可以开始睁眼了。兰灯寂拂,他站在那里,赵琦始终看不透这疯神的实力。


    可赵琦渐渐无法思考, 与婴孩的对视让她瞳孔慢慢失神, 最终完全空洞。


    “来,走向,走向我。”诱惑与祈祷,婴孩眼睛又闭上了。赵琦的眼睛也随之闭上,再睁眼, 她远远望见安静站在不远处树旁的自己。


    那里站着的是,她?


    赵琦的心跳加速,正以旁观者的视角看见自己,而这个旁观者是婴孩。她这刻已经身处在了这黑洞,在这具小小的身体里,眼珠僵硬转动,以婴孩的视角观察着那边闭眼的自己。


    “兰灯,寂拂。”她奋力唤了神明的名字。


    话音落下,站在树旁的她睁眼,她与“她”对视。


    似乎有轰鸣声滑过脑海,赵琦再也无法思考,可再过一瞬,赵琦睁眼,面前远处还是那道黑洞,那个安详闭眼睡着的蜷缩婴儿。心放下来的同时,汗也流出来,她再次对上兰灯寂拂的眼睛。


    头顶的绿荫枝桠透进落日光束,身边的雾气开始流动,慢慢流走,最后一切又恢复正常,黑洞连同里面的那个小小存在一起不见了。


    赵琦没有犹豫,她疾跑过去,抱住兰灯寂拂。兰灯寂拂怔愣。他的宝宝,抱住了他。


    赵琦仰头,她真的怕了:“我还存在于这里。”她说着的同时用脚跺地,脚下有些湿润的泥土出现凹痕,力图在证明着什么。如果,如果让一个没有感情的神明再次有了感情,会不会就不会再执着于生下她,赵琦莫名想。


    兰灯寂拂很高,一双眸子垂眸看赵琦,赵琦想避开,可又强忍住。神明的压迫性很强,他当初把她与其他人一样从息山扔出来,她对他有什么不同呢,现在,唯一的特殊,也许是因为她是他想生下的那个存在的载体。


    林间传来树枝折断的声音,赵琦立刻扭头。停顿了一会儿,树丛中走出来一个背着包袱怯生生的小姑娘,赵琦记起,刚刚在小楼亭上她们见过的,那时这姑娘站在兰灯寂拂不远处。


    “对不起,打我吧,我,我偷听了。”灵泠低头,颤抖着伸出双手在身前。以前她惹饲养人不高兴,饲养人也会用脚踢她,用棍棒敲在她身上。很疼,但已经习惯了,做错事就要受到惩罚,灵泠知道。


    灵泠闭眼发抖,从前一幕幕惩罚闪过记忆,突然唇齿间一点甜,她睁眼往下看,是一双漂亮白皙的手指,捻起一颗浸了蜜的杏子贴在她的唇间。甜,甜的?不痛。灵泠的泪落下。这是第一次有人对她好,原来善意就是蜜,好甜,很甜。


    “我,我吃了。”灵泠张开嘴含住杏子。


    赵琦低头,又掏出个手帕,多给灵泠倒了些,递给她。“好吃吗,我也喜欢。”


    灵泠嘴里抿着,酸甜滋味在嘴里化开,她重重点头。


    赵琦重新关好已经分出去一半的盒子,抬手摸摸小蛇灵泠的脑袋,为什么下意识觉得自己就该挨打呢。


    哗啦一声,灵泠背后的包裹又全部散开的,东西散落一地。她慌忙蹲下,赵琦也蹲下帮她捡。却突然,一把制式熟悉的骨扇闯入赵琦的视野。赵琦沉默,她将它捡起,展开。


    扇面呈半圆,发出一股利风,吹起赵琦额前的发丝。以骨制扇,镂空雕花,页页柔美又锋利,她永远不会忘记黑斗篷手中拿着的扇子模样。


    “你从哪里得到它的?”赵琦更着急地帮灵泠捡起东西,然后一股脑地放好在灵泠摊开在地面的包裹布中。


    灵泠眨眼睛,回忆起:“它是个仿品,很漂亮。街上有一家,我路过,拔了个鳞,不,是刚好有钱,然后,就成功买了它。”


    “在哪里买的?”这回轮到赵琦落泪,她眼中蓄满泪水,欲落不落。只要找到那个阻止她进入堕神之地的黑斗篷,一切都可以解决,她可以马上回家回酆都。


    “离这里应该不算太远的,十二仙府之一英和府属下的,英知镇。”灵泠莫名觉得这个回答应该对眼前的好人很重要,她尽量详细地描述,甚至比着手势描画,初为人,软软糯糯却又不太通顺的声音响起,“有一间木匾写着寄云的客栈,我住过,旁边不远有个摊位,天晴了,我撞见,就买了。”


    “谢谢你!”赵琦起身。路过兰灯寂拂时,她的脚步加快,他与她的发丝相交,又擦肩而过。还好,还好兰灯寂拂没跟着她。


    “姐姐?你怎么走得这样快。”小孩闻慕盏刚冲出来,就撞到赵琦。


    赵琦抹泪笑:“我要去找人。”


    闻慕盏拉住她衣袖:“不找我叔父了吗?”


    赵琦嗯了一声,她从未想过,那个要杀她,且试图杀了她多年的黑斗篷,现在竟如同一束光,成了她在这个旧日神明世界的唯一期盼。


    两人视线交叉,闻慕盏得以看见赵琦身后远处的兰灯寂拂,他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最后惊得抬手。传音整个仙都:“戒严!最高权级戒严!他来了。”


    闻慕盏召唤出仙鹤,面色暗沉将赵琦推上去:“姐姐你先走,这里出现了一个大威胁,如果,如果我能成功活着,那我就来接你回仙都。”


    不等赵琦反应,仙鹤就啼鸣一声,煽翅升空。距离地面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到最后,赵琦只能看见几个虚幻人影的小点。


    挣扎了一下,赵琦咬牙大喊:“兰灯寂拂,我愿意,愿意被你生下来!”声音从高空传回林间。


    喊完这句话,最终,赵琦整个人瘫坐在仙鹤背上。


    摸着手掌心里毛茸茸的羽毛,是那样不切实际。太冲动了,可是没有办法,那是强大到只抬手就屠戮了数百位神的执行神明,让兰灯寂拂留在仙都,让一个孩子闻慕盏收拾烂摊子,她做不到。


    但仔细想想,其实也还行?兰灯寂拂够强够疯,黑斗篷也神秘疯狂,让他们两个对上,或许她能躲过一劫。


    赵琦稍稍往前爬,环住仙鹤的身体,俯趴对它道:“去英知镇,英和府管辖下的英知镇。”她万分期望这只小鹤能听懂,能带她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世界找到想去的位置。


    仙鹤仰脖子,高声啼鸣一声,随后调转方向。他们迎着日光,穿过一道夹壁山崖,向高山落日处飞去。


    到达英和府已经是第二日黄昏了,因为赵琦在边界石门处看见了那几个烫金刻字。英和府。


    夜间为了保持警惕,赵琦始终没睡,现在她极度疲惫,但她知道仙鹤也很累,这孩子已经飞了整夜加整个白日。“可爱小乖乖,辛苦啦。”赵琦叫仙鹤将她放在石门下,蹲下摸摸它的头。


    仙鹤抖动翅膀,激动地原地打转,很是兴奋。


    原来真的能听懂人类语言,赵琦感叹。她弯腰,将仙鹤抱在怀里,“休息一下吧。”随后脚步缓慢,走进了城。


    身后是日落的黑影子,拉在地面长长长,但所幸只有她一人和一调皮仙鹤睡梦中时不时扑动翅膀的虚影。


    赵琦进了英和府,整座城池以黑色为主,她隔着很远仰头,见这座城池如一座高大绵延数千里的牢笼,囚住这一府气运和残阳。


    “英知镇吗?”正准备收摊去夜市重新找地方摆摊的摊主拧眉,悬空收着货架上她在卖的娃娃的手也止住,她转头,“这里就是啊,英知镇是英和府府城。”


    赵琦平白松了一口气,太好了,不用再跑了。“那寄云客栈又怎么走呢?”她接着从怀里掏出钱袋,拿出恰好的钱递给摊主,“娃娃好漂亮,想要一个。”


    摊主被耽误时间的不耐烦顿时消散,道:“刚好要去那附近摆摊,一起吧姑娘。”


    赵琦一只手挂着刺绣娃娃,一只手抱着小鹤,乖乖地跟在摊主后面。摊主推着车,到了地方远远给赵琦指了位置,便就此分别。


    赵琦停住脚步,遥望,寄云客栈门前的灯笼已经亮起,正随风飘摆。但她没进客栈,目光首先在客栈附近搜寻,试图找到那个卖骨扇仿品的小摊。


    但附近只有风卷着残叶扫过地面,分外寂寥,没有小摊。


    赵琦低头看仙鹤,朝客栈走去。店小二见到赵琦怀中的睡着的仙鹤只小声嘀咕了句,还是热情地接待了她。银钱管够的前提下,赵琦如愿得到一间视野能够一览无余看清客栈前方所有可能摆摊处的屋。


    赵琦单独买下被子,用被褥叠了个窝,把小鹤放在角落。窗外的夕阳在褪去,屋里窗户映照的光也在慢慢溜走。半开的木窗,风吹进来。


    他很高,俯视赵琦,从背后环住她,将下巴抵在她头顶。赵琦没有回头,她偏头,露出脖颈。


    她对诸神黄昏的执行神明道:“靠近一些。”


    “要,咬一口吗?”


    洁白光滑的脖颈,那样脆弱无害,空气安静下来。


    他无情无欲,最后剩下的东西也不是对她的爱。可面对作为执念的她的示弱,赵琦想,他会不会动情。


    咬我,跟随本能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黄昏微光风吹过, 手指交叠,轻轻按在窗上。赵琦能清晰感知到他低下头时脖间的温度。


    当你第一次试图诱惑神明,只需要把脖颈露出。然后在静谧的空气中等待。神明会做什么?一种危险的欲望。当神明处于极致的欲望中, 他会做什么,他的表情是怎样, 他会, 强忍克制, 一种克制到极致的欲望。


    蝶吻花, 花落了,但你已经在我的身体。


    赵琦额头浸汗, 咬唇回头。


    他是神明, 世间无存在与之匹敌的神。可他已经没有爱,是怎样走上这条路的呢, 他曾经也会有过爱这个东西吗。


    比黄昏昏光散去更快的是胸口砰砰在跳的心跳。从本质来说, 她无法承受神明之力。


    赵琦脑袋趴在窗户木延上,狂风卷过, 把她于幻影中惊醒。视线里远处空旷建筑的夹缝处,透过一大片染红的云团,它们垂落压在地平线快要消失。她惊慌转头。


    兰灯寂拂……不在。


    小鹤似有所觉,已经从窝里醒来,不停扑闪着翅膀。几根白羽落下, 赵琦的心也跟着沉下去。不确定, 不清楚,刚刚兰灯寂拂是否来过。


    如果他没来,那么仙都不周山和那个善良的小孩闻慕盏,现在又是什么光景。


    赵琦迫切地想要寻找到黑斗篷,目光四处往客栈外搜寻, 濒临崩溃。她展开手中这把紧握的仿品骨扇,光透过骨头镂空处在地面映出落日阴影。


    可渐渐地,她发现自己的手在变得透明,在光中慢慢消失,握不住扇子,骨扇碰的一声落下撞击地面。赵琦惶恐,十指展开,看着自己在一点一点趋于消失。可眨眼之间,指节又凝固成实体,又看得见皮肤。


    仿佛一切只是错觉,梦,还没醒吗?可小鹤叫了,它仰头啼鸣,跳出它的小窝,踩着鹤掌跑来赵琦身边,就这样靠在她腿间亲昵地蹭蹭脑袋。


    手还在抖,心依旧慌,赵琦抬手勉强合起骨扇。如果说婴孩力量的增长,意味着她要消失呢。


    “客官,要吃些什么菜吗?我们有……”门外响起敲门声。


    赵琦走过去打开门:“请问你知道这把扇子哪里有卖吗?”她急忙展开给店小二看扇骨。


    店小二沉吟一声,迟疑:“在哪里卖?……我们店门口啊,我认识摊主的。”


    “那可以带我去吗,拜托你。”赵琦握住店小二的衣袖,企图抓住唯一的希望。


    “现在收摊了已经,但我跟他熟,知道他家住哪里?但是,但是……”店小二低眉欲言又止,顺便暗示性地比了个手势。


    赵琦看懂。


    “现在走不开是吗?”她低头从怀中掏出银子,急得快哭出来,递到店小二手里,“够吗?”


    店小二立刻喜笑颜开:“够的,够的,是要现在就去吗?”他问。


    赵琦回头将状况不明的仙鹤一把捞起,踏出房门:“走吧。”


    下了楼,店小二跟掌柜交代一声,便领着赵琦脚步匆忙穿过条条巷口。路边灯光昏盲,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灯笼悬挂。路不算偏,都是院子中有几许人声欢笑传出的小巷。


    小鹤依恋地往赵琦怀里缩,店小二在前面领路:“再走一点点路就到了。”


    赵琦点头,她也不怕店小二心存什么不轨,毕竟她人都死了,实在不行还能飘起来遁走。


    最终他们停在一间门前长着高大银杏树的院子门口。院门旁边打了一口圆口水井,水源清澈,青带黄的叶子飘落浮在水面,在灯笼的照耀下清晰可见。


    店小二与赵琦对视一眼,走上前屈手握拳敲门,仰着脖子大声对院内喊:“老胡,是我啊,那个做酒楼生意的跑堂。”


    静谧片刻,院中无人应答,可隐隐能看见里面飘出的炊烟。


    “应该是做饭呢?没听到。”店小二嘀咕一声,转头对赵琦说,“我跟老胡关系好到穿一条裤子,直接推门进去也行。”


    赵琦心脏不受控制怦怦跳,她甚至猜过这个老胡会不会跟黑斗篷有什么关系。


    店小二的手刚握到门栓,里面便被人打开,他踉跄一下才堪堪站稳,抬头惊喜道,“老胡?”


    “来来来,我给你带客人来了。”远离赵琦,店小二靠近老胡耳边捂手小声说,“有钱,大方。”


    老胡是个中年男性,人如其名蓄了一嘴长胡子,但给赵琦印象不算鲁莽,更偏教书先生的儒雅。“要买什么?”他盯着赵琦道。


    赵琦放下小鹤,走近拿给老胡看那把骨扇。


    老胡心里咯噔,停顿片刻,道:“世间只此一把,不就在你手上了吗?”


    赵琦迷惑。


    老胡不好言明,这玩意是他从息山外围捡的。当时能知道息山开始混乱的消息的人妖仙皆想去凑热闹,他大伯的姐姐的侄子刚好在仙门有关系,连带着他也得以沾福去碰机遇。那可是传说中神明居住的地方啊,不说得到什么,就是去一次,也可以在周围人羡慕的目光中吹嘘好久了。


    幸运地捡到这一看就不是凡品的好东西,但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急着脱手,就卖给了一个从寄云客栈里出来一看就人傻钱多的小姑娘。他想起来。


    “还有件黑斗篷呢,姑娘你要吗?”老胡记起另一个与骨头一同捡到但还没来得及脱手的好东西,尝试着问赵琦,这个店小二口中同样好宰的肥羊。


    “你在哪里得到这些的?”赵琦声音彻底冷下来。老胡是个凡人,这毋容置疑,因此,他是如何得到骨扇包括那件黑斗篷的呢。


    老胡往后退,腿脚迅速跑进屋里,拿出了那件被他压在柜子最下方的斗篷。只是一块黑布,上面甚至没有任何装饰与花纹,唯一特殊些的可能是它的布料材质摸着不凡,只因跟骨扇躺在一起,老胡便觉得它应该是同骨扇一样宝贵的宝物。


    “姑娘,它在我手中,你想要的话,得出钱。”甭管我是怎么得到的,你想要它,就把钱拿出来。


    赵琦叹气,拿出银子,老胡的手已经伸长了,但她就是没有让银钱落下到他的掌心。


    “我更想知道,你是怎么,得到它们的。”赵琦字字用力,话落指缝落下一粒银钱,银闪闪的。


    老胡面容堆笑地俯低身捧住,抬头:“在息山,它们都是我在息山得到的。”他贪婪地注视着赵琦的手缝不放。


    赵琦默默观察他很久,最终指尖松开,银钱全都落下:“斗篷和扇子我都带走了。”她转身。


    老胡喜笑颜开:“好勒,下次再来?”好多钱,好多好多。


    赵琦身后,店小二和老胡还在争抢着应该给他也分点,毕竟人是他辛辛苦苦从客栈找路带过来的。


    赵琦闭眼,没有再继续待在英知镇的必要了。小鹤的身形在慢慢展开变大,最终又成为一头足以驼人的巨鹤,一团洁白挪动身躯,小心翼翼挤在这个黑漆漆的小巷。她登上鹤背,靠近仙鹤的耳边,说出三个字:“去,息山。”


    小鹤得命,展翼迎着月色飞入长空。月色晕染一片,皎洁月晕下一只洁白仙鹤一下又一下地扇动翅膀,最终和坐在它身上的赵琦,一同成为融入天幕中的虚影黑点。


    它飞远了,飞向息山。


    赵琦握紧拳,极力克制自己心中的不安。她向鹤背下望去,万家灯火点明,可不会有一家是爹和母亲为她而留的长夜灯。


    *


    神明失格,上天不容。上天不容,意欲择一新人顶替。


    这是传达给不周山仙都的天谕。


    兰灯寂拂走了,只剩下闻慕盏跟在仙尊叔父身后。他们一同走入暗室,漂亮小孩仰头问:“叔父?”


    仙尊推开门,嘴角微微笑意:“吾不在乎什么顶替。”


    “是吗。”叔父就是这样的人,他不在乎,随和强大到什么都不在乎。可是,闻慕盏低头垂眸。暗室封闭,只有墙角燃着的蜡烛在摇曳。它落下影子,晃入闻慕盏心中。


    天说,如果放弃赵琦,就可以得到世界。


    闻慕盏想变强,想变得比谁都强,强过叔父,甚至强过神明。


    放弃那个姐姐,就可以得到天下吗。


    穿过那片芭蕉林,走过月色下的神殿,有神明驻足在那里。她手腕处的红线,他发间的红绳,据说人世间夫妻成婚也是这般,所以神明这样做了。


    赵琦放心不下闻慕盏,最终决定让小鹤先飞去仙都确认情况,再飞向息山寻人。她额间的发丝被风吹得散乱,最后赶到闻慕盏处时,已经分外狼狈。


    “没事吗?”赵琦着急跳下鹤背,拉着漂亮如贵公子般的小仙君四处看看。检查完,见闻慕盏好端端的没事,她松下一口气。


    而闻慕盏面对她的热情关心,此刻沉默不语。头顶的暗绿树茵被风吹乱,落影两人面颊。


    旁边有湖,不周仙山的湖自然是好看的,湖泊闪着波光粼粼。闻慕盏拉着赵琦在湖边坐下,“我很好,姐姐,你好吗?”


    沉默了一会儿,赵琦笑:“好呀。”虽然这里没有她的家,但也曾接受过很多善意。


    “如果,如果我很想要一样东西,但需要牺牲另一样东西去获得,两样我都无法割舍,我该怎么选?”闻慕盏抱住赵琦,用力地抱,深深呼吸,像是在极力要去抓住什么。


    赵琦沉思片刻,转头对闻慕盏道:“我的做法是,遵循自己的心,选择你认为最重要的,就好。”


    “是吗?”闻慕盏僵硬着,含着泪,将闪着寒光的利刃刺向赵琦的身体。


    赵琦会疼,她推开闻慕盏,低头看见自胸口处不断涌出的鲜血。她抬眸,不可置信地看向此刻鼻涕含着泪的小仙君闻慕盏。


    “啊,啊”她想张开口,却嘴巴僵住,很疼,疼到说不出话。


    “姐姐,对不起,对不起,我很喜欢你,可我,可我”闻慕盏哭声不止,递刀子的手继续向前送。


    他愧疚,他明明选了自己最想要的,却为何没有预想中的那般开心。


    “你”赵琦吐出一口血,费力张口,她的笑容温柔,叫闻慕盏看不真切,“你,是我,仍旧选择相信的人。”


    可是母亲,阿琦好像,又失败了。


    母亲,你,你问我,阿琦,还能再相信别人吗?


    可是好疼,好疼,好疼!


    泪落下来。


    闻慕盏抱住赵琦,低声安慰:“我知道姐姐是鬼,这是一把杀鬼的刀,不会很疼的,很快,很快,就没事了。”他诱哄着。


    我,恨你,赵琦垂眸。“我会一直恨你,永生永世。”她推开他,踉跄站起身。或许后悔过,为什么没有直接去息山,找能让她回家的黑斗篷,为什么要因为担心闻慕盏,为了先来仙都确认他的安全。


    与仙一样,做鬼后也是天生就携带力量的,赵琦深吸气:“我诅咒,诅咒。”她声声泣血,“诅咒,我自己。”


    剩下的闻慕盏听不清了,风声那样大。


    难道姐姐会恨他永生永世吗?哪怕失去记忆,灵魂也会带着恨他背叛的执念,继续记得恨他,恨他,一辈子,乃至永生……吗。


    赵琦爬上了仙鹤的背,鲜红落在白羽上那样刺眼。小鹤察觉到背上一凉,担心地想转过脑袋,想查看这个它已经甘愿臣服,想一直跟随,当作亲亲主人的状态。


    赵琦蒙住它的眼,黑暗袭来,她温柔说:“别看,我没事的。”


    伤口是那样狰狞,刺破皮肉。


    仙鹤信了,它是兽,它听不懂主人话语中的悲伤,只知道她在温柔地笑着与它说话。


    手掌移开,视野重新清晰,“飞吧,去息山。”她抱住它,脸贴在它绒绒的羽毛上,尾音最后成了一道叹息,“去,息山。”


    小鹤兴奋地起飞,带主人去看世界,是作为一只兽的至高荣誉,兽一定会守护好它背上的主人。


    息山吗,息山有一位神明。为什么只有一位?因为他太强了,其他神打不过他,都被他杀了。


    穿云拨月,赵琦趴在小鹤背上,于空中与兰灯寂拂对望。


    相顾无言。


    穿过那片芭蕉林,走过月色下的神殿,神明身披绮袖,斜眸瞥我一眼。


    她张开手,向兰灯寂拂跌去。裙摆在空中飞扬,月色下如同一只折翼蝴蝶。


    神明最后剩下的执念,你要你的天下,可我要我的阿琦。


    “兰灯寂拂,你要不要张开手接住我?”赵琦笑着问,存了死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兰灯寂拂!”


    月色如纱铺开, 神明张开手,会接住他的神明,无关于情爱, 只关于那道曾有过的爱留下的执念。是谁剥夺了你的情,还能再次拥有吗。


    绯色裙摆落下, 赵琦跌入神明的怀中。


    “所有人一开始都对我很好, 可后来都想杀我。你明明最有能力杀我, 现在, 不杀我吗?”赵琦双膝跪地,手撑在兰灯寂拂身侧。


    两双眼眸对视。


    “为什么, 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赵琦沉默, 随后奔溃大哭,大声吼着。在兰灯寂拂面前, 她反而卸下了所有伪装的坚强。


    “为什么, 为什么”


    “起来吧,帮你报仇。”兰灯寂拂抱起赵琦的腿弯, 攻守瞬间易势。他将一颗发着微光的琉璃珠推入赵琦仍在不断渗血的心口。血不再流了,即刻止住。


    不再疼了。


    “魂珠?”赵琦皱眉缓过气,抬头惊讶地望向兰灯寂拂。


    兰灯寂拂不语,抱着她穿过神殿。


    “那你看见我的骨头了吗?”赵琦垂眸,裙摆垂落, 随着走动轻晃, 视线里只有不断移动的玉石地面,她在被兰灯寂拂当作需要珍惜对待的小孩抱着走。


    “算了,反正也不重要。”赵琦摇头,犹豫道,“你真的要去仙都吗, 他们都说,说,你正在,堕凡。”她当面这样对他说了。


    兰灯寂拂只看了她一眼,继续往前走:“那又如何。”


    他抱着她穿过神殿,他们的亲密接触,使得周围的石像在微微震颤,无数裂缝往上爬,从赵琦能平视的柱子一点一点爬上殿顶。可赵琦下意识往兰灯寂拂怀里靠,她怕,怕宫殿塌下,压垮所有。


    “别怕。”赵琦的眼睛被一双带着寒意的手蒙住,黑暗中,神明低语,那是属于神的语言,悠远神圣,“是它们在怕我。”


    长廊里,前方是无尽黑暗,身后是拖曳的月光,兰灯寂拂脚步平稳走向深渊,月光落在他护在怀中的赵琦发丝上。


    世界在崩塌,他在走向毁灭,但他在走向毁灭的路上,用他自己,为她造了一座永不崩塌的归处。


    赵琦抬眸看兰灯寂拂,神明那样美好,高贵不可攀。但为什么,他们都想杀我,唯独你,想让我活着。


    神明从不言语,风在泣。他们猜测我堕凡,可我唯一堕凡的可能,是你先死在我面前。


    赵琦走后,闻慕盏手中依旧执着那把不断滴落血珠子的利刃。那样不真切,他试图去杀害一个无辜的人,或者说是鬼。


    他麻木地盯着地面上已经快要干涸的血迹,那是赵琦的血。那是他伤害她的证明。


    “姐姐。”闻慕盏呢喃,“会恨我直到永远吗。”他笑着摇头,“我不信。”


    赵琦骑上他送与她的仙鹤逃走那刻,他本可以去追上她,斩草除根的,可闻慕盏手在颤抖,几乎握不住刀柄,他犹豫了,因此也让赵琦成功离开仙都了。


    闻慕盏下意识去感受自己体内的力量,明明在赵琦受伤后已经渐渐增长,可现在又慢慢跌落下去。是姐姐的伤在愈合吗,有什么神秘的力量在阻止那把利刃上毒素的侵蚀,姐姐她,死不了了吗。


    这个念头在闻慕盏心中挣扎,既想她死,又想她活。如他所说,他无法割舍这对他同样珍贵的两样东西。他是仙,从小作为仙都少主长大,拥有令所有人都无比艳羡的身份,可为何,还是有无法抉择的欲望。


    走向那片星空下的暗室,树木落影,几乎压垮整个房顶。闻慕盏知道一样宝物的存在,可以透过它看见未来。但未来会变化,因此仙都只是把宝物作为吉祥物放置供着。


    他想看看他和姐姐的未来。


    “少主。”门前值守的仙侍点头。


    “我来取一样东西。”闻慕盏抬步进去,推开大门。尘封已久的大门吱嘎一响,发出久不做声的抗议。


    “要属下帮您一起寻找吗?”另一名仙侍出声询问。


    闻慕盏停住脚步,他还在犹豫,窥探未来这件事本就不顺天意,若因为他的一次窥探,让未来就此改变呢。


    “我自己来。”回答完,闻慕盏下定决心进入暗室。


    暗室中黑暗一片,唯有各种宝物自身带有荧光微照,告知它们自己所在的位置。闻慕盏蹲下,在靠窗的最下方位置取出了那面水镜。一接触,他的手便立刻覆盖在镜面上,没有立刻查看画面。


    “我想知道,你只需要告诉我,因为我要杀她这件事,未来的我和她,她会不会恨我一辈子。”闻慕盏皱眉默念,手指紧紧攥住镜身。


    说罢他移开覆盖在镜面的手,聚精会神盯着逐渐水波晃荡的镜面。镜面如同石子砸入泛起涟漪,悠悠晃晃,晃出来长大后的少年仙君。


    每一年都去酆都看未婚妻的仙君。


    娇俏的女孩问为什么她会不自觉讨厌他。他说:“因为当年我抢了你一颗杏子,惹你生气了。”


    不是的,我没抢过你的杏子,甚至我还给了你一盒呢。闻慕盏笑,笑着笑着泪落下来,我给了你一盒杏子,可我同样还给了你一刀。


    赵琦无法说话,她瘪嘴写下又举起,“杏子我确实喜欢吃,你这人抢我东西,怪不得我说讨厌你。”


    换了画面。


    他听见水镜中的自己游刃有余叹气:“阿琦,你以前可从来不会找我求助。你,恨死我了。”


    可那个可能是赵琦的小女孩捏着鼻子,为什么达到某种目的不得不求助于他。


    那你讨厌我吗?恨我吗?如果不讨厌我,不恨我的话,为了未婚妻,可以实现她一个心愿,让她能够说话吗?


    原来早已刻入灵魂,她的诅咒将会成真,已经成真。她说她在诅咒她自己,可闻慕盏觉得,她是在诅咒着他。永生永世,会讨厌他永生永世,就算失去记忆什么都不记得,灵魂也会代替她,一直记得这样的恨。


    闻慕盏退后,却不甚碰到旁侧架子,黑暗里,耳中响起的清脆宝物碰撞声将他猛然唤醒。铃铃铛铛,他竟然会想要杀姐姐,要杀赵琦,水镜恍然破碎,连带那把沾着鲜血的刀一起落地。


    刀刃脱了手,闻慕盏的魂也脱了身。刀刃掉了,罪恶是不是也可以一同脱手消失,他却不敢这样想。


    闻慕盏跌跌撞撞走出暗室,值守的仙侍见状,想上前扶,却被小仙君的眼神骇住。不再是他们那个正气骄傲,光风霁月的小仙君,倒像,要堕落入魔。


    闻慕盏衣袖在风中甩,眼神迷茫着,他想去找叔父,告诉他,慕盏做错了,想请教,他该怎么办。


    路过那湖泊,他刚刚和姐姐一起待过的地方。他忙走过去,蹲在湖岸上,勾腰学着赵琦惯常喜欢的样子将手伸进水里。罪恶会被洗掉吗,会的吧,湖水这样干净,慢慢流动着。


    赵琦由兰灯寂拂抱着,她闷闷开口:“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


    神明低头看她,下一秒,他停下脚步,脸庞贴近。呼吸越来越靠近,赵琦懵得几乎忘了呼吸,眼前放大的是兰灯寂拂那张完美到没有一丝缺陷的面容。


    他与她的额头在一瞬间贴近。“呼吸。”兰灯寂拂道。


    赵琦听话,小口小口呼吸。


    额头亲昵地贴在一起,片刻,神明移开:“好运给你了,阿琦。”


    “那坏运呢?去哪儿了。”赵琦拉住兰灯寂拂的袖子,下意识问。


    “现在,是我的了。”神明抬眸,眼中没有半分玩笑意味。


    赵琦呐呐道,越说越小声:“神明不会知道我有多么倒霉,总是被骗,总是差点死掉,现在是真的死掉了。”拥有坏运,这不是件好事的。


    “不怕。”兰灯寂拂点头。


    兰灯寂拂真厉害,赵琦默默想,在带她去报仇前,还敢如此风轻云淡地将霉运转移到他自己身上。但忆起他曾抬手间摧毁一个神明,赵琦便沉默了。那时的兰灯寂拂,反而,更冷。


    仙都静谧在一片月色里,闻慕盏醉酒般,跌跌撞撞来到仙尊殿前。


    “叔父,慕盏有罪,辜负了叔父的教诲。”他低头双膝跪下,与冰凉地面重重碰撞。


    等待很久,殿中没有回响。闻慕盏跪着上前,尝试着推开殿门。殿内空空,只有穿堂风掠过。这样晚的夜,可叔父,消失了。


    他扶着膝勉强站起,腿的麻感传达四肢。


    可仙都的警钟即刻再次敲响,钟声悠悠远远,荡过整座不周山与幽林。


    远处有一仙侍下鹤,神色着急地跑来,顾不得仪态,似乎出了什么大事。仙侍跑到闻慕盏面前后堪堪止住脚步,先是一惊,但立马急问:“少主殿下,仙主在吗?”


    闻慕盏答:“叔父不在,就与我说吧。”


    仙侍平复心绪拧眉张口:“神明,那位息山神明又来了。”


    怎么会又来了。


    “带我去。”闻慕盏先行抬步,仙侍连忙跟随其后。


    “小仙君,我们刚刚,还看见神明怀中抱着一个人。”仙侍欲言又止,“一个女子。”


    没有人敢相信,那个屠戮了众神的息山神明会与一女子有联系。


    闻慕盏心神不宁,还想着赵琦的安危。未把仙侍这句震撼放在心中。待到山门,见到了传说中的息山神明,山色藏绿荒凉,神明淡漠垂眸。


    那便是神明的力量吗,仅仅只是站在那里。可他怀中抱着一人,露出绯色衣角。闻慕盏的步子,忽然就迈不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山门居于最高处, 神明抱着她站于月色台阶上。


    蔓延的藤曼缠绕,顺着长石板一梯一梯蛇形而下,直到缠上闻慕盏的心绪。才落下, 只一瞬间,闻慕盏的瞳孔放大, 山色寒夜, 风掠过耳, 顺着那台阶极速爬上去, 吹动那绯色裙摆。


    赵琦缩在兰灯寂拂臂弯里,山鬼精灵样的女子, 正睁着一双黑黝黝的眼, 望下来。


    闻慕盏只一眨眼,便对上赵琦注视着他的那双眼睛, 赵琦的目光。


    心神被捕, 像被那藤曼攥住,闻慕盏鬼迷心窍似的走上前, 一步踏上那距赵琦不远的长石板台阶,只要仰头,仰头就能望见,望见月光和她。“姐姐?”他喃喃。却被从小跟着他的秦属官一把拉住胳膊。


    闻慕盏转身。


    “属下冒犯。但少主。”属官疑惑,“您怎么了?”


    他示意闻慕盏看他们的身后, 这些仙侍们已经全副武装, 架起弓箭。他们取出长箭拉弓,只等闻慕盏施令便可齐发。仙箭通体莹白透明,可破长空,弑鬼神。


    闻慕盏他犹豫。


    曾忏悔过,但当真的亲眼见到神明的力量, 便渴望拥有,渴望超过。力量与姐姐啊。他想她活,可他也想她死。


    闻慕盏抬手,闭眼间眉宇微皱,身后仙侍们都在等待那只手落下,可手却迟迟不落。他是仙都的少主,小仙君啊。叔父不在,所以,他的手落了。到最后,那只手臂失去所有力气,瘫软在侧。


    月色山阶,赵琦攥住兰灯寂拂的衣袖,她担心霉运转移的后果。眼前,无数把仙箭正蹿上来划破长空,它们注入仙力飞驰而来,可兰灯寂拂还没有任何动作。


    但在下一刻,神明动了。


    他始终表情淡漠,眼神目视前方,只垂眸,月光勾勒出他优越的轮廓。空气中有什么东西破碎,随之是那些仙箭如同失去动能,纷纷坠落,落到半空时破碎为粉末。纷纷扬扬,落在发着光的萤火虫翅膀。


    赵琦在他怀中不自然地动了动,兰灯寂拂落下目光,默默收紧手臂,将她往怀中带,避开了飞溅而来的仙箭碎片。


    “在想什么?”兰灯寂拂问。


    赵琦直直摇头,她只是惊,霉运居然对于兰灯寂拂这位神一点影响都没有。


    “你会杀人吗?”赵琦看向台阶下方的一大片乌泱泱,数不清的脑袋挤在一起。意图将兰灯寂拂与她射下台阶。


    兰灯寂拂说:“太脏了。对宝宝不好。”


    赵琦噎住,突然意识到自己和兰灯寂拂那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别生我好不好。”她语气放软。


    “不生,就什么都没有了。”兰灯寂拂道。


    赵琦怒了,直接挣扎着跳下来,她站稳,对兰灯寂拂拍拍自己的胸膛:“我在啊,你看,就算不生我,我也存在呀。”


    兰灯寂拂盯着赵琦不说话,没有转身,抬手又摧毁一道向他们驶来的利箭。赵琦转头看已经掉落的箭,立马慌忙地乖乖躲在他身后,想着以后再争吧。而且,她抬头望向兰灯寂拂,站得太高,虽然很符合神明的逼格,但是真的不会被当作靶子随便打吗。


    可下一秒,赵琦便明白兰灯寂拂有这个资本。


    他惯常抬手解决敌人,除非他认真起来,就会执剑。死后默默跟在兰灯寂拂身后那么多那么多年,赵琦无比清楚。他们说他在堕凡,可现在的兰灯寂拂,甚至不需要抬手,只一个眼神就可以灭敌无数。


    “神明大人,你喜欢养孩子是吗?”赵琦眼眸突然一亮。


    兰灯寂拂不答,但赵琦莫名读出他在说,你怎么会这么觉得。


    不管了,赵琦伸手指向他们下方站着的正严肃指挥战斗的闻慕盏,箭雨还在空中不断射来,赵琦道:“他就是个孩子啊,我的报复就是,把他抓过来我们一起养。”


    闻慕盏于下方遥望山门,只见到赵琦在那像在与息山神明争执着什么,或者说是她单方面在争执,甚至整个人耍赖蹲下抱住了息山神明的腿。再然后,他们似乎达成了某种一致,一同看向他。


    闻慕盏:……心中有不太好的预感。


    “养一养孩子就知道有多难了。”赵琦补充,“别说把我生下来,一个哭泣的婴儿,会比闻慕盏难养更多的。”


    兰灯寂拂的妥协,就是斜眸将闻慕盏整个人施法悬浮上空。待闻慕盏的脚实实在在落在地面后,他还有些不真切。


    赵琦弯腰笑眯眯地摸摸闻慕盏脑袋,“小朋友,你多少岁啊。”


    “啊?你说什么。”闻慕盏眼中有些许不耐烦。他杀红了眼,既然已经选择了力量,那他就决心可以舍弃眼前的赵琦。而赵琦却还在微笑把他当孩子哄。


    恨不会消失,但会换一种更平和的方式。赵琦直起身。再则,少年与青年时期作为未婚夫的闻慕盏,确实,对她很好啊。恍如隔世。


    兰灯寂拂看着闻慕盏。


    闻慕盏最终低头,允许赵琦摸他:“幼年时期,没有多少岁。”顿了顿,他补充道,“因为仙的寿命很长,我们不谈年岁。”


    “看吧,孩子就是这样,不好管。”赵琦牵起闻慕盏的手,想了想,又尝试着去牵兰灯寂拂的手,还好,他没有甩开她。


    “走吧,一家三口。”她道。


    闻慕盏面如死灰。底下一众仙侍外加秦属官仰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少主被拐跑了。


    回了息山,闻慕盏有些抗拒,但相比兰灯寂拂,他显然对赵琦更熟悉,因此紧跟赵琦身后。赵琦侧身,跟闻慕盏介绍起来:“看到了吗,往那边有座神殿,是我们以后要共同居住的地方。”


    闻慕盏抬手覆在眉间遮光,意图看得更清晰,赵琦口中的神殿应该很辉煌吧,他怎么只看见半截废墟。


    赵琦接着转身,把闻慕盏的身体也给搬过来:“看,再走一些距离,你将会看到原野和湖泊。挺美的。”赵琦沉默。她刚来到这个时代时就在那里睁开眼睛。


    那是得再走一些距离,远处是风吹杂草动,连原野与湖泊的影子都没见到。闻慕盏默默吐槽。


    “姐姐?”他突然叫她。


    恍如隔世,那样美好,他们初见时溪边他天真友好地唤她一声姐姐。


    “怎么了?”赵琦皮笑肉不笑。她没忘,没忘闻慕盏捅她的那一刀。


    闻慕盏垂眸,他也只是在确认,过去的自己好像真的回不去了。叫赵琦的名字时,心中只有隐隐生出的对力量的渴望。


    “我要做一个怎样的孩子。”他表情认真,“如果按照你的要求来,就能让他放我离开吗?”那个他,神明兰灯寂拂。闻慕盏不会感情用事,只会选择最优选项。


    赵琦向神殿走去,闻慕盏沉默跟在她身后。不说话是什么意思?一辈子都不能离开吗,息山神明那样强,他也不能确保长大后能打得过他。


    赵琦还在想,一个孩子应该是怎样的,才会比较惹人厌,让兰灯寂拂放弃那个荒缪的想法。将到神殿废墟门口,赵琦停下:“暂时,怎么坏怎么来吧。”


    “好的,我会努力。”闻慕盏乖乖道,也不多问赵琦为什么对他提这个古怪要求。他的目的单单只是成功逃离,为此牺牲一下也无所谓。


    “我母亲以前会给我讲故事。”赵琦握住闻慕盏的肩膀,“你睡前就与兰灯寂拂说,给孩子讲个故事吧。”


    闻慕盏面上尴尬笑着,内心一团黑线。呵,呵呵……让他去找死是吗?


    “好,我努力会做到。”他还是妥协。没有赵琦护着,息山神明恐怕早就不会留他在世间活多久。


    推开门进入神殿,一股寒风吹来,半截殿没了,深渊下面的风涌上来。闻慕盏扯了扯赵琦袖子,“姐姐,我们就住在这里吗?这是,神明的宫殿?”


    赵琦目光落在殿中还没撤下去的缠花铁笼,那道曾囚禁过幼年神明的囚笼。


    “算了,换个地方,心情不好。”赵琦推着闻慕盏又离开神殿,脑海中浮现那个同时折磨过她和兰灯寂拂的贪欲之神。


    她领着闻慕盏去到有着悬崖的瀑布旁,两人相顾无言。赵琦率先脱下鞋,赤脚走进潭中,潭水带着丝丝凉意,让愤怒与不安尽数冷却:“要下来试试吗。”赵琦问他。


    闻慕盏手摸上脖间的立领,没有忘记自己作为仙都少主的矜持与高傲。赵琦再次问。


    “好吧。”脑海中不自觉浮现箭雨中,神明轻而易举瓦解他攻势的那幕,他也再度妥协。


    闻慕盏弯腰脱鞋,将碍事的宽大仙袍也一并脱下,跟赵琦的东西同放在岩石旁,他试探着伸出腿下水了。


    赵琦抱臂等待,却想起她那未婚夫少年至青年时期闻慕盏的模样。那样的仙君,现在居然也沦落到这样地步。


    哈,她笑着用手浮水,撒在闻慕盏身上。闻慕盏懵了,这样的行为是如此不优雅。但也任她撒,人在屋檐下,必须得低头。


    兰灯寂拂的到来,两人都没发现。他静静伫立在那里。神明不想让人发现,便没有什么存在能发现他。


    赵琦目光闯入兰灯寂拂的身影时,她停住正在弯腰的姿势,立马哭着用手捶背,十分可怜委屈:“这就是养孩子的快乐啊,腰都快断了。”


    “你还想生下我吗?”她顺带问了一句。


    可兰灯寂拂不答。


    赵琦尴尬,移开目光正对闻慕盏,使眼神。闻慕盏还在震惊赵琦刚刚的话,却还是即刻反应过来。他狼狈爬上道,仰头对神明问:“可以,给我讲一个睡前故事吗?孩子会想听。”


    他在兰灯寂拂眼中就如同蜉蝣。


    赵琦也爬上岸,拾起鞋袜,面带真挚:“孩子会想听。”


    兰灯寂拂闭眼,声音罕见地出现清冷轻颤:“我,没有故事。”


    赵琦知道,他仍旧没有感情,他不会有情绪,但他可以为了执念,他在模仿。模仿为一个足够可以养好她,或者说养好那个孩子的合格神明。


    “孩子会哭闹,如果你不能满足她的愿望。”


    闻慕盏很上道,抬手抹泪,小声啜泣,也学着赵琦的模样委屈地望着兰灯寂拂。


    别生下,别生下我。赵琦敛眸,不管是出于她本人的意愿,或是她希望,神明要永远高悬,别为任何事物走下来,就算真的走下来,也不要低入尘埃。


    你做你的神明,我做我的鬼魂。然后……


    赵琦微笑,闭眼仰面感受天空的气息,努力活到爹和母亲出现的时代,一切都会变好的。


    最终,兰灯寂拂,赵琦与闻慕盏平躺一个草地。闻慕盏躺中间,神明与赵琦各一侧。夹在中间很好,养孩子就要给孩子足够关爱,赵琦讲。


    天空夜色朦胧,有星子在闪,兰灯寂拂的声音响起。他用神明的语言,不知道在讲些什么,但悠悠扬扬,绵绵密密,意外的很好听。闻慕盏竟然在声音中睡着,时不时于梦中下意识拍打在他身上叮咬的蚊虫。


    执行神明没有故事,自有意识起,就被诸神领入一个囚笼。诸神讨论过,该如何使这个祸害陨落。心脏是神明最脆弱的地方,他们挖出他的心脏,意外地发现它会重新愈合长回去。杀不死,他们就尝试用水淹,至少能给这个预言中最尊贵的小神明一些痛苦。


    有神明好奇过,为什么呢,被从水里捞起来的兰灯寂拂眼神中没有恨意,只有平淡死寂,他在乎,他不在乎。


    他不是生来无情的,他是神明,是存在着的生命。


    玖音曾有一个好朋友,那位神明与其他神明不同,他会温柔对待兰灯寂拂。给他递来来自人间的食物:“吃吃吧,会让你的脸颊好起来。”他说,会让你的脸颊不再冷漠,会被美味治愈,会微笑。


    那时的小兰灯寂拂接过,他对那位友善神明说了一声:“谢谢。”


    或许,友善的神明还送了他一只小宠,是一只猫。


    可后来,他或许不记得了,这终究也会消散于时间长河。友善的神明打开囚笼,叫他快逃走。再后来,面前朦胧闪现那位神明狰狞大笑的脸,嘴角裂在脸后跟,牙齿那样洁白。


    他爱食物,他会啃食食物,那次意外地想尝试神明的肉是什么滋味。兰灯寂拂没有表情,牙齿啃在他脸上,神明也不会有泪,可鲜血流下,他面目全非。


    那位友善神明因想要吃掉他而受天罚死去了。


    啃食结束后,跟着一起逃跑的猫儿哭叫,兰灯寂拂擦干血迹,先去喂了草丛中瑟缩身体不安的猫儿,还顺手帮那啃食神明处理了伤口。


    兰灯寂拂被找了回去,找到他时,他满身血污跪着,背脊依然挺直。他被重新囚禁,他的脸不久后又长回来,还是那样好看的一个小神明,诸神感叹。


    他有力量,但他固执地不想沦为预言中的神明。


    到最后,到最后怎样了啊。他们杀了他的神明。神明心中也会有自己的神明吗。


    兰灯寂拂再度睁眼,面前赵琦正在变得透明。她举起双手,抬眸间,眼神迷茫无措地望着他。


    兰灯寂拂靠近,拥住赵琦:“说过的,不生,就什么都没有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赵琦低头看指尖, 落影映着草地的绿,白皙指尖它们在消失,在透明。


    “兰灯寂拂。”她推开抱着她的他, 从怀中拿出被一直妥善保存着的黑斗篷与骨扇。“我要找一个人,在找到她前, 我不想消失。”


    她的瞳孔充满恐惧, 祈求着神明。


    “为什么不生就会消失?”她追问。


    兰灯寂拂摇头, 世界在变化, 周围化成虚影。再次出现了那道黑洞,这次, 赵琦已经完全置身于其中, 她变成了那个孩子。


    不要。


    一切太突然,她睁开眼睛, 世界是一片黑暗, 只有隐隐一点模糊光亮,再也无法看清。


    “黑斗篷, 黑斗篷,你在哪里?你说不要进入堕神之地,带我回家,让我回家吧。”她双手撑地,泪不断流, 最惊恐时, 最先想到的是向那个曾想杀掉她的存在求助,却没有发现自己周围景物的变化。


    草长出新芽又老去,湖水干涸又再次丰满澄澈。一切的一切,按照自然发生的方式发展着。


    “诶,酆都公主的婚礼是要延期了吗?”


    周围人声嚷嚷, 车水马龙,穿行闹市。赵琦趴跪在街市一角,眼神空洞。酆都公主,她听见了这四个字,依靠耳朵判断,寻着声音望去,只能看见几团白色雾蒙蒙的光团。


    那些光团在动,话语声继续响起。


    “酆都公主在堕神之地受了惊,少主体谅她,便言,妻可以在家中由母亲多陪伴一些时日。”


    那个堆满木棍杂物的热闹街头角落,赵琦跌跌撞撞站起,手掌伸向前,宽大的衣袖垂落随风动。她眼神空洞没有聚焦,摸索着判断障碍物,无法视物,她想走向声音来源处。


    可突然,一辆马车驰来。马儿喘着粗气。


    “撞到人啦!”


    “快下来看看。”


    周围人声更加沸腾。


    赵琦倒地,左右摇头看,好疼很疼。


    “这人怎么没有脸,怕不是个妖怪。”


    原本围在她上方围成光圈的人群顿时散开,赵琦抬手遮眼,移开,再遮,又移开,再遮,如此反复,却只有光影变化,看不清事物。


    “母亲,母亲!”你在哪里?他们都说我是妖怪,我不是。


    她甚至喊出了兰灯寂拂的名字。


    明明刚刚,兰灯寂拂还在抱住她,说着些什么。可她好像又回家了,因为周围人群讨论着:


    “酆都公主成婚仙都会大赦天下,据说是公主在受惊后与仙都那位少主的商议,我们一定要去闯闯机缘。”


    “是啊,公主心善,吾辈感恩。”


    什么酆都公主与少主的商议,她没说过这些事啊。赵琦躺在地面,撞她的马儿踏着蹄,主人家在车上观察很久,见她不能视物,便悄悄溜走了。


    赵琦下意识想,自己现在是鬼吧,那就可以用法力恢复。可是没有,疼感还在持续,她摸索着摸向露出衣袖外的手臂与脖颈,上面稀稀拉拉地摸到裂痕,已经裂开的皮肤。


    回来了。她不知为何成功回来了。


    赵琦笑,挣扎着笑着爬起来,殊不知在这人满为患的街道,大家皆慌乱远离处于街道中心的她,这个无脸的怪物。看着怪物在笑,他们纷纷退后更远。


    “母亲。我要回家找母亲。母亲还在等我。”赵琦喃喃道,她的精神已经接近崩溃,她知道自己看不见,更恐怖的是从周围声音的推断下,想到可能有另一个酆都公主正代替她存在。可她潜意识在将这些恐怖的想法全部忽略掉。


    “卖灯喽,卖灯喽。”小贩推着装满纸灯的推车路过,“去酆都公主的婚礼前观赏,提一盏灯,让那些贵人们更容易看见你。”


    灯,兰灯寂拂,记忆中他说,如果不生的话,她就会消失。现在是千年后,他是已经生下她了吗。


    “让开。”小贩只目视前方,躲闪不及时踩到赵琦,待看清她的脸庞,低声骂了句晦气,便匆匆推着车寻找更好的摊位。


    赵琦站在人流中,该怎么回家,这里好像是人间,可她看不清,找不到。通传玉牌,她下意识去摸袖子里,可没有,没有通传玉牌的存在。


    “酆都公主成婚那日,我们一起去吧,就在这里集合。”一道突兀的声音响起。


    脸颊上落下湿润,赵琦抬头,空中好像在下雪,大雪纷飞,寒气袭来。这个天下雪,有些奇怪。


    赵琦牢牢在心里记住这道声音。周围众人陆续散去,街道变得空旷。


    长街最后只剩一抹冷色,灰暗无日光。偶有几家屋内点灯火。赵琦抱臂蹲在角落瑟瑟发抖。她没法依靠自己走动,只在心中数着那个日子,等待那道刻在心中的声音再次响起之日。


    大雪持续了数日,赵琦蹲在墙角数日。


    叮当一声脆响,地面发出金属碰撞声,赵琦蹲下伸出手摸索,有人往她面前扔了一枚铜钱。


    “怪可怜的,去买些吃食吧。”


    一枚铜钱能买什么呢,但至少那个人给了善意。


    赵琦慌忙,纵然看不见,竟成功抓住了欲抬腿走人的好心妇女衣角:“我不要钱,可以,可以带我去酆都吗?”她抹泪,所有情绪收紧,只为抓住这一刻机会。


    似乎有小孩在问,说:“母亲,什么是酆都呀?”


    妇女轻柔拍拍小孩的背,哄道:“酆都是鬼神居住的地方,仙都是仙人居住的地方。这两个地方啊,我们凡人都去不了,别听路上那些人胡说,什么去婚礼凑热闹,他们连这些神仙们居住地的外围都没办法靠近。”


    妇女垂眸,又这样与跪在地面抬头的赵琦说。


    赵琦的手落了下去,失去所有力气。


    “我是酆都公主。”很小声。


    “什么?”妇女还是听到了,“脸这样子了,心也这样子了吗,姑娘,我们得认命,别做些只存在于幻想中的美梦。”


    她抱着怀中哭闹撒娇的孩子离开了,离开时,弯腰将那枚铜钱捡起,掰开赵琦的手掌,将铜钱好好握在她掌心里,还是提醒道,“这才是,你能抓住的。”


    赵琦的泪滚落铜钱,母亲还在等她,她要回家,要回家去。


    远处的屋门又关上了,应是那住在附近的妇女注意到她很久,想给年幼的女儿积点福气,因此打开大门给她一枚钱。


    “你 在哪里?赵琦。”


    赵琦跪在地面,面颊向天空抬,想在空白的世界里找到声音来源。那道好久未出现在她世界的声音,又来了。


    可是,她现在看不见了。


    她没有回应。


    只有无助,寒冷中,她抱臂蜷缩在角落,旁边被人随意堆放在这里的长木块勉强可以挡风。是不是睡着了,一切就可以恢复往日。


    她已经很久没有合眼,自回到这个世界后,她害怕错过那道说要去酆都的声音。妇女说,那些人他们连酆都的外围都去不了。可现在,她好想睡一觉,在梦中,可以和爹,母亲团聚吗


    “你是我生的,我杀的,谁敢欺负你。”


    “我会生下你。”


    是兰灯寂拂,神明的声音划过耳畔。赵琦皱眉,梦境中摇摇晃晃,意识像在坐小船,她在哪儿?要去哪儿?


    “阿琦,睡吧,母亲给你讲故事听。”温柔而耐心。


    “阿琦,你在哪里,回应母亲好吗?母亲在找你啊。”酆都王后泣不成声。


    怎么回事,赵琦分不清,是又回来了吗。


    她终于于大雪中睁开眼睛,其实睁不睁开都无所谓的。她看不清,眼前只有模糊的白茫一片。


    对她来说,只一眨眼,就穿越了千年前与千年后。所有都物是人非。赵琦想过,在这一千年里,兰灯寂拂是怎么度过的呢。


    可是,赵琦双手环住腿,脸埋了进去。呼出热气,她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啊,天气可真冷,酆都公主几日后快要正式成亲,我们现在去吧。”熟悉的,已经刻入她心的声音在此刻又突兀响起。


    赵琦猛地抬头,她爬出去,她看不清自己到底有多狼狈,只说:“带上我一起去观礼可以吗?”她试图抓住最后微小的希望。


    对面说话的人似乎被她的面容吓傻了,过了好久,赵琦已经重新缩了回去。“可以,可以啊,我们三个一起吧。”


    赵琦破涕而笑。


    她不知道,面前站着的两个是什么存在。大雪纷飞中,拥有山鬼般的乌发和圆瞳,一只嘴裂开,他们的身体别人看不见,他们的那些话别人听不见,他们,是故意说给她一人听的。


    “好,来,一起走吧。”


    赵琦费力地站了起来,他们一前一后上前,牵起来她的手。


    “你 在哪里?”


    母亲从小告诫,阿琦,一定不要回应他。


    雪地中行走着三道身影,最终却只落下一人的脚印。赵琦由那两个存在牵着,一点一点走向落日沉寂处。


    “哎呀,姑娘你的头发上全是雪呢。”其中一个道。他们都诡异地停下不走了,盯着赵琦看。


    赵琦怔愣,将身上披着的那件黑斗篷向上拉,宽大的帽檐盖在头顶,成功遮挡住了雪落。


    天太冷了,她是一个人类,无法御寒,这些时日,只能将随身携带的黑斗篷的衣服披在自己身上。幸亏有这件斗篷,里面有一层薄皮,却像毛绒一样暖和,助她熬过了雪日的寒冷夺命。


    她手探向深处,怀中还完好放置着骨扇。骨扇扇骨本该冰凉,却因靠近身体晕染丝丝暖意。


    “继续走吧。”赵琦祈求。


    “你 在哪里?”


    回家,母亲,不要回应,他,回家。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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