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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chapter 61


    依朵忽然就病倒了。一年到头都不生病的人, 猛然一病,好像所有病毒都要来势汹汹一样。


    叶玲凌晨回来,一摸她的额头,吓得赶紧连夜把人送往医院,就怕感染了什么新型病毒。


    次日早晨她还在发着低烧,叶玲白天又有个很重要的广告要拍,天价违约金她可付不起,最重要的是威尔顿精品豆送样竞标,这是个完全耽误不得的事,不得已只能给依慧打了个电话。


    姑娘们大清早地在线上开了个简短的会,决定由依慧过来接替依朵的工作, 而省城第三体验店的开张则由小燕赶去主持。


    自从省城开了体验店后,梦县两家体验店的管理就交到了小燕手上。在外依旧叫她大名叶飞燕, 但几个小伙伴私下里更喜欢叫她小燕。


    依朵中午醒来时,依慧已经到上海了,并留言她已经将精品豆样品送往威尔顿上海总部去过审了,让她放心养病。信息看完,依朵心下一松,再次睡去。


    到了下午,反反复复的低烧才完全退去, 依朵再次醒来,病房已经不一样了, 比之前见到的要宽敞、安静。


    她愣了一下,前后左右到处看,都没看到什么人影。她是知道叶玲和依慧的,她们这群人从小吃苦吃到大,生个病打个针吃个药就好了,不会这么奢侈地开个单独病房。


    可病房里却什么都没留下,她又有些疑惑了,难不成真的是叶玲给她转的。


    全身都没力气,依朵闭上眼躺了会儿,摸到手机,正要打电话,病房门被推开,叶玲端着食盒进来,见她醒了,开心道:“你终于醒了,再不醒我要喊医生了。”


    依朵笑了笑,撑着床靠坐起来,“中午醒过一回了,看到依慧的留言又睡着了过去。”


    叶玲走过来,将病床摇起来一些,打开食盒,是小白菜粥,递给她:“饿了吧,吃上一些。”


    依朵接过,不急着吃,先问:“这病房怎么回事?”


    叶玲去拿苹果削皮,不自然的神色转瞬即逝,笑着说:“这段时间传染病毒不是很多嘛,早上那病房里就有一例,吓得我赶紧给你转了个单独的病房,感染了病毒可不好。”


    相处了那么久的伙伴,那点不自然她看得一清二楚。依朵垂下眼皮,心里的猜测得到证实,一时间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或许这趟上海,她就不该来。


    明明是来跟过去划过句号的,现在却感觉越来越纠缠不清了。


    她拿起瓷勺,机械地吃了几口,“依慧呢?”


    “还在威尔顿亚太区的总公司呢。”叶玲说着一撇嘴,“那闵副总竟然要她在评测期间外驻总部,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依朵微微一想就明白了,“估计是怕我们将供给幸运咖啡的精品豆和供给他们威尔顿的精选品质豆混为一体了。我猜得没错的话,在整个供货期间,依慧都要外驻威尔顿总部了。”


    叶玲生气:“还是不信任我们,那还干嘛和我们合作?”


    “是我们要和他们合作。”依朵笑着安慰:“好啦,没什么的,依慧来上海了,以后你们俩也有个伴不是。”


    叶玲确实蛮开心的,但又担心她们在云南人手不够,“那你们忙得过来嘛?”


    “放心,庄园内早就培养了一批副手,大姐一个人就管得过来,小燕现在也能在外独挡一面,不够还可以再招。”


    “那就好。”叶玲一顿,琢磨了一下她这个话,“怎么感觉你想走啊。”


    依朵点头:“威尔顿这边有依慧交接,我留在上海也没什么事,等感冒好了我就回去了。”


    “那么快。”叶玲有些舍不得,“多待几天嘛。”


    依朵笑:“已经待了好几天了,我也担心小燕一个人忙不过来,回去帮帮她。”


    叶玲嘟了嘟嘴,倒也没再强留。


    吃过晚饭,依朵又有些困了,护士来给她挂上葡萄糖,她躺下眯了会儿,听叶玲说要去接依慧,让她路上小心一些。


    睡得迷迷糊糊间,感觉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她以为是叶玲回来了,却没听到高跟鞋的声音,而是一道更为低沉的脚步声,满室消毒水的味道中混入一丝清浅的苦调香。


    依朵瞬间就知道来人是谁了。她也痛恨神经末梢还残留着跟那人有关的信息素,叫她一下就知道了他的到来。


    我果然不该来上海的。她这样想着,便没睁眼,以不变应万变,看看他要做什么。


    温聿白没做什么,进了病房先看她一眼,而后在床边坐下。夜色安静,只浅淡的气息漂浮着,好似没人来过一样。


    输过针水的手搭在被子外,指尖无端觉得冷,依朵想收进被子里,但她又是在装睡,只能忍耐着,希望他快快走。


    过了片刻,手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托起,依朵神经一跳,很想飞快撤离,但硬生生忍住了。


    他将她的手放进被子里,却没放开,轻轻握着她冰凉的手指。


    依朵头皮发麻,他到底在干什么?


    “还装睡呢。”他忽然开口。


    依朵依旧闭着眼不说话。


    温聿白靠近了一些,犀利的目光依旧一寸寸从她面容上刮过,眸色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温和。


    他轻声问:“宁愿装睡也不要看见我,我是有多讨你厌烦?”


    他也不在意她是否睁眼看一看他,只是轻轻握着她的手,指尖不自觉地穿过她的指缝,“我从前也没做过多么过分的事,只是被你气狠了才说过那么两句过分的话,这都要记到今时今日么?”


    是,我到死也记着你那时的话。


    依朵在心里恨恨地想。


    “可你又何曾给过我机会?直接判了我死刑,一丝余地也不留。若论狠,我们这些人,谁狠得过你?”


    狠?到底谁狠?


    依朵这下没忍住睁开眼,一把扯回手:“没想到倒打一耙的事温先生竟然也这么熟练。”


    她冷笑:“我自认底层草根,又穷又没学历,配不上您这样的天之骄子。”


    温聿白看着她,说:“别这样说,我也没这样觉得过。”


    依朵扯唇,转开眼没看他,自嘲道:“我也曾不知天高地厚地妄想过,也曾问过您,是您亲口说谁也改变不了,现在倒反而说我狠了?”


    她真的要被气笑了。


    温聿白坐直了身体,镜片后的冷眸沉沉地注视着她。还是不醒来更好,安安静静睡着,总比说些插心窝子的话强。


    依朵也不想再看见他,伸手往门口的方向比了比,“夜深了,请您早点回去。”


    他不动,僵持了片刻,依朵一把掀开被子,“也是,我忘记了,这病房都是您转的,确实不该我留在这里……”


    颀长的身影倏而站起。


    温聿白唇角紧抿,无奈低叹:“我走就是了,你好好歇着。”


    依朵这才不动。


    他转身走了两步,背对着她,说:“我不知道当时你被你妈妈和你哥逼着嫁人,你那时应该告诉我的。”


    依朵心中一刺,如同被扯下遮羞布一般,脸面全无。她强撑着摇摇欲坠的面子,“这不关温先生的事。”


    “不关我的事……”温聿白低声重复,倏而惨淡一笑,“你可以跟任何人说,就是不跟我说。在你心里,始终还是将我排在所有人之外,连老徐也不如。”


    从前他一万个想不通,明明是最亲密关系的人,偏偏却最后一个知道事情的起因经过和结果。


    现在却被这个真相刺得鲜血淋漓。他以为他至少,能在她心中占有一席之地的。


    依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鼻腔发涩。


    才不是,她才不是把他排在所有人之外。


    她是把他排在了首位,所以才会有无妄的念想和尊严,不想被他看低。这世间谁都可以看低她,唯独他不行。


    正因为放得太高,摔下来的时候才会那样惨。


    他走了。


    空气中却残留着挥之不去的气息。


    依朵烦到拉起被子捂住头。


    而她不知道的另一边,温聿白出去后就撑着墙壁,低头的瞬间鼻血唰地就流了出来。


    江驰等在外面,见状脸色一白,大步走过来的同时捞出手机快速给主治医生打去电话。


    不多时,一群急救医生脚步匆匆赶了过来。


    依朵听到病房外的声音了,掀开被子看了眼,转头拿起手机看时间,才刚刚十点,叶玲怎么接个人要这么久的时间。


    刚想完,病房门被推开,叶玲和依慧进来,两人都没开灯,是进来见依朵醒了,才打开灯,“感觉怎么样了?”


    依朵说:“今晚就可以出院了。”


    还是没忍住,问:“外面怎么了?”


    依慧将包放下:“应该是谁突发疾病了,流了一地的血,我们来的时候一大群医生推着病人急匆匆走了。”


    叶玲不关心那些,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确实不发烧了,脚呢,好些了没?”


    依朵也不再关心外面,将腿伸出,脚踝肿的位置已经包上药了,“过几天应该就能好了。”


    “那就好。”


    依朵不想继续住院了,当晚就办理了出院手续,回到住处。


    一进屋就听到小黑猫的喵叫声,叶玲一听糟了,急忙跑去给猫加猫粮加水。


    三人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看着小猫吃饭,依慧问:“怎么突然养起猫了?”


    叶玲撇嘴:“有一次拍视频,需要一只黑猫,不知道公司从哪找的,拍完就丢弃了,我当时不忍心,又跑回去捡回来了。”


    依慧有印象,她那期视频叫什么废土星人,很有外太空的质感,再加上黑猫的元素,很是出圈。


    没想到就是这只小猫啊。


    依慧俯身摸了摸,小猫真的很乖,乖乖给摸完了又才继续吃起来。


    依朵却无端想起那条被猫嫌弃的男士领带,昨晚叶玲半夜突然出门她是知道的,后来有跑车的轰鸣远去,什么结果不言而喻。


    “叶玲……”她有些欲言又止。


    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也都不年轻了,尤其她这一行,吃的都是青春饭,网红圈更新换代快,不保证谁没有私心。


    “怎么啦?”叶玲揉了一把小猫转回头,就见依朵手里摊开一条男士领带。


    她顿了一下,打起哈哈:“哈哈哈,这是之前拍摄需要,随便买的,买来才知道是男士的。”


    依朵抿唇:“这些年你在上海单独打拼,我们也帮不了你什么,如果有人能帮你……也算好的。只是你自己,要注意分寸,别忘了依朵咖啡才是你永远的退路。”


    叶玲已经僵住了。


    依朵有些不忍心,但还是说了:“千万别把真心一股脑付出去,会受伤的。”


    叶玲以为依朵是要骂她不知羞耻,却没想到是这样一番掏心窝子的话。


    她感动得要死,一翻身滚过去,抱住依朵:“你放心好了,我就是要他的资源而已,有他给我撑后台,公司的资源都往我这边倾斜着呢。”


    依慧也在旁边抱住她俩:“我们几个姑娘,有两个受感情的伤害就可以了,其他人不可以再受伤害了。”


    “嗯!”叶玲点头,放开依朵,不好意思说:“其实那个人你们都认得的,就是沈大少爷。”


    依慧飞快看了眼依朵,眉头一皱:“怎么偏偏跟他扯上关系了?”


    叶玲也知她的担忧,忙摆手:“不用担心,我跟沈大少全都是私底下往来,温、温先生一概不知的。”


    依朵倒是无所谓:“他爱知不知,你们的事轮不到他来置喙。”


    叶玲看她一眼,想起昨夜某人半夜还在楼下落寞抽烟的样子。


    依朵总说是自己走不出来,看样子走不出来的是别人才对。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一些(滑跪~)


    第62章


    chapter 62


    在家歇息了两天, 依朵脚好得差不多了。


    虽说感冒一好她就回去了,但威尔顿竞标始终是她心头的一大要事。


    刚好她能下地这一天是品质杯测稳定度的评标现场,依朵拿上所有资料就跟着依慧一起去了威尔顿总部大厦。


    威尔顿亚太区的总部大厦就在黄浦区, 二号线可以直达。依慧来驻外的第二天就有了临时卡,可以说是熟门熟路了, 依朵跟在她身后, 进大厅做临时访客登记,过闸门、上电梯,一直到十六楼的品质部检测区。


    依慧单独有一个小的工位,上面立着一块工作牌:依朵咖啡庄园代表工位。她将包放下,带着依朵去最里面的评标实验室。


    门口遇到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跟依慧打了声招呼,转而看向依朵:“这位是……”继而又强调:“我们威尔顿的精选招标并不对外开放,还请无关人士就此止步。”


    依慧解释:“这也是我们庄园的合伙人,叶依朵。”然后扭头跟依朵介绍:“这位就是威尔顿品质部总监Merrill。”


    Merrill愣了一下, 叶依朵?


    依朵咖啡——原来如此。


    能以名字命名,那就不仅是是合伙人那么简单了,说是一把手也不为过。 Merrill呵呵一笑:“原来是叶总,那请进。”


    在更衣室换上白大褂,进风淋口吹过后就进了一尘不染的实验室。


    里面除了国内三家有着CAFE资质并且拿到威尔顿竞标文书的精品咖啡外,还有威尔顿指定的第三方SCS机构的评审团在等待着打分了。


    不多时,杯测咖啡被一一端了出来, 专家评审团开始进行多轮杯测打分。整个实验室安静得针落可闻。


    依慧和依朵属于甲方, 暂不能近前接触, 便都和其他人一起等在旁边的会议室。


    一个接着一个的评审从杯测室出来, Merrill主持统计结果,最终评分最高的依旧是依朵咖啡,彻底拿下威尔顿本年度精选供货的竞标。


    从杯测实验室出来,在品质部遇上等着的闵随,他今天倒是一身板正的西装,人也退去那夜在晚宴上的轻浮,一本正经的。


    见到她,笑着打招呼:“哟,叶老板也来了。”


    依朵朝他点头示意:“闵总。”


    旁边出来的人也都纷纷跟他打招呼, Merrill总监把竞标结果给他看,闵随翻了翻,说通知市场部、采购部、品控部和财务部接下来的会议。


    接下来就是和威尔顿的合作商谈,这些都是依慧这几天对接的工作,依朵也不插手,将手里的CAFE证书和季度品质抽检等各种资料都交给她。


    一行人走后,闵随的助理过来,带着她上了次顶楼,说闵总让她在办公室里等候。


    依朵微微挑眉,倒也安静地在休息区坐下等待。


    闵随的办公室简介宽敞,随意中透着一股简约的风格,是现代商务精英喜好的类型。


    助理出去后又端了杯咖啡和茶点进来,依朵道过谢,端着咖啡站起身,走到落地玻璃窗前,往外眺望白日的上海城。


    闵随办公室这一面背对着黄浦江,是另一个繁华的景象,高楼大厦鳞次栉比,一座挨着一座,看久了就会有喘不过气来的压抑感。


    她抿了口咖啡,想起庄园办公室外那连绵起伏的青山,她还是更喜欢看出去就是山清水秀带来舒畅感。


    视线挪动着,落在正对面那栋威严的大厦上,上方挂着老式的LOGO墙:国投华晟。


    好熟悉的名字。依朵在脑海里过了一圈,想起来茶城有一座贯穿哀牢山山脉的高架桥,好像就是华晟旗下的西南建设公司承建的。这一想,似乎在云南境内的好多路政桥梁的基础建设中都能看见这家公司的影子。


    原来总部在上海,有些亲切。


    依朵正要转回身,办公室门就被推开,闵随拿着一份文件进来,见她站在窗边随口一问:“看什么呢?”


    依朵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说:“这家公司在云南干的工程还蛮多的。”


    “华晟么?”闵随端起他办公桌上的咖啡走过来,“他们从前只做国内的市场,牢牢把控着国内大型路政的资源,但自从他们的少董上位后,局势迅速扩张,现在海内外几乎都有华晟的基盘。”


    “说来他们的少董几年前还被流放到云南边境去搞什么边境边防建设,你也在边境上,应该认识。”


    依朵心下一跳,脑海中立马跳出一道身影来,却又立马否决,但还是没忍住问:“他们少董——贵姓?”


    “姓温,温聿白嘛。官网首页上挂着的,你一查就能看见。”闵随一笑,“人家前身可是外交官,别看是个温温润润的谦谦君子,手段狠起来六亲不认,一年时间不到,直接将他爸连同他爸小三的势力全根拔除,将亲爸扫地出门,亲弟流放非洲。”


    依朵垂首抿了口咖啡,咖啡已经凉了。


    “或许是曾经对他做过什么过分的事吧。”


    她还记得当年那个电话,张口闭口就是去死要死的,哪家的父亲会对孩子用这种恶毒的语气,可见对他是真的好不到哪里去。而且那次见到那位长辈,也不是很好相处的性格。


    “哦?”闵随挑眉,“这么说来你们还真认识?”他笑着倾身,“不会是什么边境艳遇吧?”


    依朵眉眼一冷,瞥了他一眼,后退两步:“他是我的贵人。没有他,可以说就没有今天的依朵咖啡。”


    闵随耸肩:“无趣。”


    依朵不再理他,转回身,闵随也跟着转身,敲了敲办公桌,“供货谈判出来了,赵总说要让你看一下合同。”


    依朵眉头轻皱,一般合同都是谁谈谁签,她们都是合伙人,都有签字的资格的。她翻开合同,原来是第一季度的试供斤数太少了,还没有幸运咖啡的十分之一,依慧拿不定主意。毕竟废了好大力竞标出来的结果,然而供货才堪堪百斤。


    闵随坐下解释:“你们是我们威尔顿首次决定选用国内豆子的供货商,之前一直都是巴拿马和哥伦比亚的精选豆,我们也不确定市场欢不欢迎国产豆,总要给我们一个试探市场的机会。”


    依朵点头,拿起笔唰唰签下名字,“理解。”


    闵随倒是意外,“很爽快嘛。”


    依朵合上笔,“既然合作,都是相互理解的。”


    闵随拿起合同,笑着说:“那倒显得我让你们庄园留一个代表在公司保证品控的事不太人性化了。”


    依朵看他一眼,心想你知道就好,闵随笑着出了办公室,继续去开会。


    中午会议暂停,依朵下楼去找依慧,两人去外面吃了个午饭,顺便说起这次标书的事。依朵让她放轻松,下午就是商务议价了,虽然这次拍卖价格高,但这并不影响威尔顿的市场定价,无论什么价格,签不签合同,全由她一手定夺。


    下午依朵就没去威尔顿总部了。她在外面逛了会儿,进了趟专柜,给几个小伙伴都选了礼品,这是她每次去到一个地方,都习惯了的事。


    逛到最后,不知不觉就到了南京路,看见这条街道,她一时间有些恍惚,工作日,街上的人依旧很多,外国友人依旧络绎不绝。


    十多年前,她什么都听不懂,一脸新奇;而十多年后的今天,她什么都听懂,也不再好奇都市的繁华。


    能有今天的成就,最初的最初,还是要感谢那时的那杯咖啡。


    依朵转身就往那条寂静的小道走去,她走得很慢,黄昏时分,正好走到那座高耸入云的大厦面前。


    楼还是那个楼,路面和植被却已然不是了,要更干净整洁,四周很安静,夕阳从大厦之间穿过,落在干净的地面上。


    那时的记忆犹如昨日之景,依朵记得,她一抬头,就看到了此生难忘的容颜。


    恍惚中,那张俊美的容颜再次出现在眼前,依朵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看去,还真的是他。


    温聿白垂眸看一眼她的脚,穿着平底鞋,应当是没什么大问题了,但他还是问出口:“脚好了吗?”


    依朵动了动脚踝,点头:“好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他说。


    两人干巴巴地站着,气氛略显尴尬。


    依朵只能无话找话:“你怎么突然来这里了?”


    “你又为什么突然想起来这里了?”他反问。


    依朵转开眼,看了会儿,心生感叹:“明天就走了,突然想来最初的地方看看就来了。”


    温聿白心下一怔:“这么快就走了吗?”


    依朵笑着说:“该办的事办好了,可不得走了。”


    他难隐复杂的情绪:“没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吗?”


    依朵摇头:“没有。”


    温聿白忽然就明白了当年她问他有没有谁能改变他这种想法时,他果断说没有时她是什么心情了。


    原来是这么的难受和痛苦。


    所以他被她放弃,是罪有应得。


    他抿了抿唇角:“威尔顿的驻外代表不是你。”


    “当然不是。”依朵诧异他的消息灵通,但也坦荡,“我还有好多事要忙。”


    温聿白看着她,镜片后的眸子里翻滚着浓烈的情绪,低声说:“我在京西南路看见你,就跟着你过来了。”


    那条路是横穿威尔顿大厦和华晟大厦的中央主干道,没想到这都被看到。


    依朵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干巴巴地应了声。


    两人之间一时间没话,落日的余晖从大厦之间穿过,渐渐消失在楼宇之间,谁也没说走。哪怕干站着,也没想先离开。


    因为明白,这一离开,或许又要好多年才能再见。又或许,此生再也不见。


    好多年……温聿白不想看见这三个字,后面那个假设更是听不得。


    两人之间难得心平气和,依朵说再往前走走,温聿白温声应下,两步走到她身边,他今日也是一身白衬衣黑西裤,清清爽爽的。


    自从那天他留在会场等她来跟他搭话,可她只是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了后,他后来便换了穿衣风格。


    他记得她从前很喜欢他穿白衬衣。


    “你那时候的咖啡是哪家的?”她主动问起。


    温聿白想了想,摇头:“我也不记得了。”


    依朵说:“还说请你喝一杯呢。”


    温聿白看她,“你不是已经赔过了么。”


    依朵笑了笑:“还是想请你喝一杯的,转眼就十多年了,有始有终嘛。”


    身侧的脚步忽然停下。


    依朵一愣,扭头看去,却见他忽然从耳朵里拿下两个很小的助听器,她有些诧异,他这是干什么呢?


    却见他忽然看向她,那双漆黑的眼眸像是被什么覆盖,沉得浓郁,一步步走向她,依朵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大手攫住了一般,连后退都忘记了。


    他来到她面前,俯身拉起她的手,依朵一惊,条件反射地就要往回收,却被他紧紧握住,抬起眼眸看向她,惨淡一笑。


    “你要走,就把我也带回去吧。”


    依朵瞪大了眼,“你疯了吧?”


    她飞快往后收手,可他不管不顾,死死拉着她,重复之前的话:“把我也带回去。”


    “这四年,你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他走上前,握住她的胳膊,“独独留我一个人活在回忆里,像具行尸走肉的机器,我不要再过这样的生活。”


    “听说你回来上海,我好开心,一刻也等不及要来见你。”


    依朵愣住,随即连连说不行,说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说你有你的生活,说我也有我的生活,我们天各一方就很好,说了很多很多。


    可他只消眼皮一垂,就什么消息都接收不到,兀自轻笑:“你答应我了。那等我收拾一下……不,不用收拾了,你什么时候走?”


    “我没有!”依朵快被他折磨疯了,上前一步将他下巴抬起,视线对上,她抬起手上还戴着的戒指,一字一顿:“我、结、过、婚、了!”


    他静静地看着她,说:“那又如何呢?”


    “啊??”依朵嘴巴张了张,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温聿白喜欢看她这个表情,弯唇一笑,无所谓地说:“只要你好好的,我能陪在你身边,你结不结婚,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依朵真的是大开眼界了,使劲扯了扯手,他死死抓着不放,越挣扎他靠得越近,她甚至都能听见他呼吸里的粗重气息了。


    有病吧!


    真的是有病吧!


    依朵只能睁眼说瞎话:“你这样,我丈夫会不高兴的。”


    温聿白眼眸倏地沉了下去,又冷又刺,他想装作看不懂的,可是那个属于别人的词是那么的刺眼,扎得他心脏生疼,那种眩晕的难受又浮上脑门了。


    他有些生气:“不要跟我说这个词,依朵。”


    “我会不高兴的。”


    依朵简直快要被气笑了:“你也知道不高兴,可你做的又让谁高兴了?”


    “我管他高兴不高兴。”温聿白握紧她的胳膊,将她拥进怀里,胳膊死死箍住她的腰,他低头抵在她肩膀上,轻声说:“他不高兴,就让他去离啊。”


    痛痛快快把位置让出来。


    依朵:“……”


    疯子!他从前根本不是这样的!


    作者有话说:


    老白,你还知道你这种叫什么嘛?


    第63章


    chapter 63


    依朵被抱得浑身鸡皮疙瘩冒起, 一使力就挣脱了他的控制。


    温聿白没多少力了,手指徒劳地抓了抓,到底比不过她活蹦乱跳,他撑着脑袋后退两步,抬手紧紧捂着鼻子。


    依朵却已经不打算继续纠缠了, “温先生, 你今天说的话我会当做没听过。你以后好好生活,我就先走了。”


    温聿白没说话,依朵也没再看他, 转身就走。


    看着她的背影,温聿白闭了闭眼,拿开手的瞬间,鲜血唰地涌了出来,他后退靠在花坛边上,无力而茫然。


    依朵是走了几步发觉不对劲, 太过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底发慌。她扭头看去,眼入眼帘的便是白衬衣上大片的鲜血,脑袋轰然一懵。


    什么也顾不得了,快步跑回去, “你怎么了?”


    温聿白愣愣地看向她,又看见自己满手的鲜血,急忙负到身后,又转过身避开,不想让她看见这么狼狈的样子。


    “你……不是走了吗?”


    依朵急得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不想他整个人摇摇欲坠要摔倒一样,忙撑着他的腰, “你到底怎么了?”而后急忙从兜里捞出手机,好几下都没能滑开锁屏页面。


    温聿白下坠的世界被她从身后撑起,单薄的身体却有无尽的力量。


    视线有些模糊了,他眨了眨眼,垂首看她,看清了她颤抖的手指,反手紧紧握住她:“那你带我走好吗?”


    他开心于此时此刻,她的心里眼里只有他。


    世界也只有他们二人。


    这样就很好了。


    依朵不理他,手机刚刚滑出紧急拨号页面,旁边忽然涌出几名穿着黑衣的魁梧大汉。


    依朵头皮一紧,以为遇到了什么绑架事件,不想黑衣大汉训练有素,后面还跟着一位穿着浅灰色西服的精英男士,似乎就是那天在会场里跟他说话的那位。


    江驰先朝着依朵点了个头,立马挥手,几名保镖上前扶住温聿白,一辆黑色轿车已经驶到近前,后座车门打开,温聿白被扶上车。


    他已经有些看不清眼前了,但还是固执地往外看,无法聚焦的视线落在依朵身上。


    江驰顿了一下,还是将车门关上,吩咐保镖尽快送往医院。


    轿车远去,江驰转身,自我介绍:“叶总你好,我是温董的总助江驰,也是华晟的执行CEO,今天谢谢你。”


    依朵已经顾不得他为什么会知道自己了,指尖上还有几滴鲜血,连忙问:“他这是怎么了?”


    江驰轻抿唇角:“慢性PTSD,通俗点就是PTSD晚期。已经蔓延到自主神经紊乱叠加躯体性创伤,但这些年先生一直在努力自救,平时看上去和常人无异,只不过是发病的诱因更多了。”


    依朵耳边轰鸣一声,从前就知道他肯定是生病的,多少有猜到一些是情绪上的病,尤其在知道他过往的事件之后,就隐隐约约猜到是创伤性后遗症了。


    “可,可是前几年,好像没这么严重……”


    又有一辆车驶进来停下,江驰拉开后座车门,“叶总,要麻烦您跟我去一趟医院,这应该是老板的心愿。”


    依朵点头,跟他一起上车。


    轿车驶出安静的地界,转向马路,江驰才开口:“前几年在边境,先生的心态和情绪都有在缓慢变好,只是失眠问题较大,但后来好像也有改善,五年前就已经陆陆续续断药了。”


    依朵握紧了手,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好半晌才问出后面那句:“那怎么……又这么严重了呢?”


    江驰抬手揉了揉太阳xue ,说:“四年前六月份吧,首次出现晕倒,还好私人管家发现得及时,紧急送往医院。那之后只要情绪波动过大,神经便开启自我保护,进入昏厥状态。”


    他没讲最严重那次是四年前直接从云南送回北京的那次,在医院躺了整整半年,那之后潜伏的并发症便一项接着一项复发。


    四年前的六月份,私人管家……


    依朵脑袋瞬间针扎了一样,所以当时她听到的那声落地声,是他昏倒的声音吗?


    她那时候怎么没回去看一眼呢?


    依朵想不起来当时的心情了,只是突然间心脏皱成一团,隐隐泛着疼。


    很快到了医院,一群医生聚集在病房内,依朵瞬间胆怯,没敢进去,就站在病房外的走廊上。


    站了不知多久,医生们陆续出来,病房门被关上,依朵才在走廊上的休息椅上坐下。


    天色渐渐暗了,依慧打来电话,问她怎么还不回去,依朵回了信息,说有点事。


    病房门被推开,江驰出来,见她坐在那里,便问要不要去吃个晚饭,又或者他带回来,依朵摇头,说不用管她,又问:“他怎么样了?”


    江驰说:“打了镇静剂,现在在昏睡状态。”


    依朵点点头,说你先去忙你的吧,我再待会儿。


    江驰应了声,摸出名片递给她,“有什么需要给我打电话。”


    “好。”依朵接下名片。


    坐了不知多久,护士来来往往都会看上她一眼,最后是一名实习的小护士拿来免洗酒精和纸巾,指了指她的手,说擦一下吧。


    依朵才看见手背上早已干涸的血迹,道了声谢,将手擦干净,这才站起来,轻手轻脚地推开病房门。


    单独的高级病房,入户门里是个简约的客厅,里面才是护理病房,灯光昏暗,只床头灯亮着,床上的人安静躺着。


    依朵走进去,忽然间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便先看看针水流动的速度,又去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柜,这才轻轻搬起椅子在病床旁边坐下。


    点滴安静坠落,病房内安静得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依朵一垂眼,看见露在被子外的手,想起自己当时输液后会泛冷,便将被子拉起一角,将他的手放了进去,刚要盖上被子,他忽然反手抓住她,


    依朵一惊,急忙抬头,他还闭着眼,嘴唇也是苍白的,只眉头紧紧皱着,像是梦魔了一样,要挣扎着醒来。


    依朵忙用另外一只手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先生,是我。”


    他抓握的力度才渐渐松开,针头已经回血了,依朵顺着他手指安抚,掌心渐渐放松摊开,针水顺利进入静脉。


    依朵看着那熟悉的手掌,指尖一动,鬼使神差地将手放上去,触及温度时突然回神,急忙撤回,将被子盖上。


    病房门被敲了敲,江驰领着两个高级护工进来,见到她还在,有些诧异,打了声招呼。


    依朵心脏还在狂跳,为刚才的鬼使神差,见护工进来便开始熟练忙活,想来这里已经没有她什么事了。


    依朵跟江驰打了声招呼,转身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顿了顿,回头看了眼,而后便快速离开了。


    回到叶玲住处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了,两人这会儿正点了披萨炸鸡和啤酒饮料大吃特吃,见到依朵回来,问她吃了没,分了一半过去。


    在医院时没感觉,闻到食物的香味才察觉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依朵在沙发前坐下,拿起披萨就吃。


    边吃边问依慧:“合同签了吗?”


    依慧转身从托特包里抽出合同:“铛铛铛~”


    依朵擦了擦手,打开合同,价格在预料结果内,便放心把合同合上,转而拿起啤酒,扯开易拉环,“庆祝我们依朵咖啡拿下威尔顿的首批供货合同,来干一个!”


    三罐啤酒干在一起,喝了口后依朵便专心干饭。


    叶玲见她狼吞虎咽,诧异:“你干什么去了?没吃晚饭吗?”


    依朵摇了摇头,吞下口里的食物,又灌了口啤酒,才说:“他……病了。刚好遇见,跟着一起去了趟医院。”


    叶玲正埋头喂猫,没反应过来:“谁?”


    依慧倒是立马反应过来了,拐了她一下,然后问:“那……还好吧?”


    依朵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


    依慧愣了下,一时间没说话,倒是叶玲随口一问:“什么病啊?很严重吗?”


    依朵说:“PTSD。就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一种心理创伤后遗症。”


    心理创伤?叶玲不懂,问:“那个谁,他以前受过很大的伤吗?”


    依朵又沉默片刻,才说:“零八年努比亚撤侨,他母亲是在他眼皮底下牺牲在战场的,他扶棺回国。”


    依慧轻叹:“零八年?那这都是好多年前了,这种战争性创伤后遗症听说很难治得好的。”


    依朵沉默,又点头。


    不然怎么会这么多年了还没好。


    “可是他在云南那几年,我真没发现他生着这种病啊。”依慧又有些不解,“虽然好几次看见他都是更瘦了、脸更白了,但我那时候还以为是不适应我们云南的水土呢。”


    依朵抿了抿唇角,耳边又重复起江驰的话来。


    他说在边境那几年,是他情况好转最明显的几年,甚至连药都断过一年。


    “都怪我。”依朵忽然说。


    “怎么这么说?”依慧反问。


    依朵捂着脸,似哭非哭:“四年前,我就不应该来上海。”


    不应该用这么个极端的办法。老徐说的没错,那么多解决的办法,她偏偏用了最应激的一个。


    叶玲一边听她们说,一边打开手机,飞快搜索起来,关于那个时候的新闻已经不多了,但那篇外交部的讣告还在。


    她快速浏览完,有些吃惊:“他母亲,竟然是零几年的时候的外交部发言人?我天!他这是二代子弟啊!”


    依慧倒是不觉惊讶,一二年初见时,连县委书记来到寨子里就为接他,甚至在他失踪那段时间全市都戒严了,她是亲身经历者,就不难想象背景有多红。


    只是他历来低调,也没什么架子,日常相处也亲和,让人忘记了一些根本性的东西,可往往这些表面的现象最会欺骗人了。


    “卧槽!他还有舅舅是军//区总司令!”叶玲简直惊掉了下巴,这是不查不知道啊,她原本也只是顺着陈家瑜这个名字查了一下,结果直接给她跳出一个军事官网来。


    依朵也是第一次听说,从前也疑惑过,他一个出身在世代从商的豪门,怎么会有那么厉害的背景?后来知道他是前外交官、他母亲是前外交部发言人后,她以为是沾了这方面的关系。


    她接过叶玲的手机,快速浏览了一遍,这已经是能展示出来的,那些不能展示出来的,普通人根本看都看不到。


    手机还给叶玲,依朵突然又笑开,提起啤酒狠狠灌了口,轻声呢喃:“这样啊,原来是这样。”


    认识十二年,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明白他们之间的差距,是她努力、拼命几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


    叶玲越看越提心吊胆,赶紧退出官网,随后又赶紧清空浏览记录。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不良影响,若是被叫去问话,她就说是不小心点的。


    拍了拍胸口,赶忙喝了口啤酒压压惊。


    第二天,依朵还是去了一趟医院。


    以后是没可能了,但也不能得罪了不是。


    万一他记仇,她这么多年可不就白干。


    虽然按认知中的品行来说,他是做不出这种事的,但昨天那种事也是他不会做的,更甚至是不屑一顾。


    可话偏偏就是他说的,事也是他做的,不知道他现在变成了什么样,还是尽职尽责来看一眼吧。


    到的时候病房区安安静静的,敲了敲门也没人应,以为还在休息,依朵便单手提果篮,一手推开病房门,刚踏进一步,就发现里面氛围过于严肃了。


    一群穿着西装的青年、中年精英板正地坐在会客区四周,笔电都放在膝盖或是沙发扶手上,而主位沙发上则坐着一位穿着病号服的男人,神色冷淡,高位者的威严压得气氛低得不能再低。


    听到开门声,所有人不约而同侧目往门口看来,依朵瞬间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他们似乎在开什么大会。


    “对不起,我走错了。”依朵连忙退出,又将门拉好。


    温聿白皱了皱眉,看了江驰一眼,后者点头,看向众多董事会的股东们:“会议先暂时到这里,有什么异议回公司再讨论,先散会。”


    几位中年股东有些欲言又止,但也都站起来,其中一位实在忍不住:“滇西南边防建设项目有罗总在负责,这几年也没出过什么差错,你又何必大老远跑过去……”


    温聿白淡淡抬眸,看向说话那人:“项叔,我过去,不仅仅是视察项目进度,这么多年了,我也想休息休息。”


    他轻点笔电边缘,话音平淡:“集团有江总,这些年共事,您还不放心他的管理能力么?”


    那人一顿,知道这是在敲打他,只能轻叹:“也是,你这身体,确实得好好调养了。”


    这已经不是董事会第一次在医院开会了,大家能做到如今这么面不改色,都是这几年随便拉个空屋子就开集团大会的过往经历锻炼出来的。


    谁家集团开大会这么草率的?


    只能说世界确实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董事会成员挨个离去,江驰将人全部送下楼,又安排司机送回公司,这才回到楼上,刚进病房走廊,就见门口站了一道身影。


    他快速过去:“叶总,请进。”


    依朵朝他点了点头,迈步进病房,江驰并没有跟进去,而是把门关好。


    温聿白还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但已经换了身浅灰色的宽松休闲服。


    见她进来,他唇角翘了翘,“怎么这个时候才来?吃过午饭了没?”


    依朵点头,沉默着将果篮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无话找话:“你好些了没?”


    “小问题而已,是江驰太小题大做了。”温聿白视线粘在她身上,见她坐在最远处的沙发,他拍了拍身边的,“坐那么远干什么,我这几年视力不大好了,有些看不清你,坐过来一些。”


    他现在确实没戴着眼镜,依朵往里坐了坐,中间还隔着几个位置,温聿白便干脆起身坐过去,“昨晚是不是来看我了?”


    依朵坦然点头:“您也说了认识那么多年,没道理看着你生病还不过来看一看的。”


    温聿白点头,唇角扬起,伸手张了张手心,笃定道:“那昨晚牵我的就是你了。”


    依朵瞬间坐直了身体,摆手说:“没有啊。”


    温聿白看着她,说:“你说谎。”


    依朵抿了抿唇,转向他,认真说:“只是将你输液的手放进被子里而已,你不要多想。”


    温聿白扬着的唇角滞住,垂下眼握了握手心,轻声说:“只是这样吗?”


    依朵点头:“只是这样。”而后说:“我今天,是来告别的。先生,你好好养伤,以后我就不来看你了。”


    温聿白愣住,耳边一阵嗡鸣,张了张嘴:“可你不是答应了带我走吗?”


    “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依朵站起来,“过往这些年,我可能无意中伤害到了你,在此跟你说声抱歉,以后你我……”


    “再陪我一天好不好?”他忽然抬头看向她,漆黑的眸子里溢满脆弱。是认识十二年,从未出现在他身上的脆弱。


    那一瞬间,依朵的心再也硬不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


    白的这个病在原基础上虚构的(更夸张了点,从心理影响到躯体)


    五千字大章来也(赶死我了,还是晚了,再次滑跪~)


    第64章


    chapter 64


    见她不说话,温聿白就知道她是答应了,心下一松,抬手捂着眼睛往后倒去。


    依朵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扶住他,“怎么了?”


    温聿白说没事,只是有些头晕,依朵赶忙扶着他进了里面的病房,掀开被子,“你先上床躺会儿。”


    男人乖乖应下,在病床上躺好,依朵将被子也给他拉上, “要不给你叫医生过来看看……”


    “不用。”他拉住她的手,“躺会儿就好了。”


    “哦……”依朵扯了扯手, 他放开,看向旁边的椅子, 示意她坐。


    依朵不想干巴巴坐着,那样很尴尬。她转身出去把提来的果篮拿进来,挑挑拣拣,最终还是拿出苹果削起皮来。


    能感觉到一道沉甸甸的视线落在身上,但依朵没有抬头,安静地将苹果削好,本来要直接递给他的,又想起城里人吃水果的讲究,于是起身出病房。


    “就这样给我吧。”他突然出声。


    依朵转头, “我给你切成块吧。”


    “不用。”温聿白伸手,“给我吧。”


    依朵只能递给他,温聿白接过, 咬了一口,点头:“很甜。”


    依朵没接话,洗了洗手和水果刀,航空公司发来值机提醒,原本她是今天走的。


    将机票改签到明天,依朵收了手机进病房,他已经吃完了苹果,嘴唇润润的,气色看着比昨天要好上不少,但也很虚弱就是了。


    “怎么了?谁给你发消息?”他问。


    依朵心头有些怪异,但还是摇摇头,“没谁,航空公司的。”


    温聿白抿了抿唇角,忽然说:“想喝你做的汤了。”


    不留在病房倒也挺好,省去了尴尬。


    依朵问:“想喝什么汤?”边问边看了眼时间,“现在才三点,还来得及。”


    温聿白说:“只要你做的都想喝。”


    依朵脑海里瞬间有了主意,点头:“好,那你好好休息,我回去做。”


    她转身去提包,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去家里做吧,家里方便,密码没改过,还是从前那个。”


    依朵顿了一下,转身出了病房。


    超市里并没有鸽子肉,依朵导航了附近比较大的市场,直接打车过去,菜市场里果然有可食用的鸽子在卖,出钱请老板杀了一只,又买了些山药、黄芪和当归。


    买好食材,打车去了公馆。


    她是在等待鸽子肉的时候忽然想起,叶玲住的地方没有炖锅,鸽子汤后期要小火慢炖,不然不出味。


    所以最后还是去了他家。


    在小区门口下车,进门先做了访客登记,四年过去,这个小区没有多大变化,只是树更绿了,环境更安静了。


    单元门的密码她还记得,乘电梯上楼,到了门口,输入密码,滴一声门开了,依朵进门,鞋柜里只有一双男士拖鞋,看了看地板,她还是换上了。


    而后提起食材直奔厨房,也不多乱看。


    几年过去,厨房有了些许使用的痕迹,但也仅限于煮煮泡面或煎煎鸡蛋。


    依朵将陶制的炖锅拿出来,开始忙碌起来。


    等食材全部下锅炖起,她感觉有些口渴,转身去吧台拿了一次性的纸杯接水,喝着水时才发现靠墙的一面多了个白色的展示柜。


    她在里面发现了自己庄园的包装袋,依朵愣了一下,走近展示柜,真的是依朵咖啡庄园出厂的咖啡,有简装的、精装的、出口的。


    甚至从一七年开始,之后的每一年获奖的豆子在这里都有样品。


    看着一七年那份送往国外的样品出现在柜子里,依朵一下子便明白了那年国际咖啡交易中心打过来的那笔二十万的巨款是从何而来的了。


    当时刘总给的解释是咖啡在国外也很受欢迎,一位海外富商私下购买了样品,二十万便是成交费用。


    当时大家还以为打开了海外市场,都高兴得不行,虽然后来再无海外订单就是了。


    但是样品,却出现在了这里……


    依朵抿了抿唇,她以为他们之间早已两清,却原来还是在不知不觉中纠缠了这么多。


    她放下水杯,转身进了厨房。两个小时后,安神补气的鸽子汤炖好,依朵提着去了医院。


    病房门是开着的,她走进去,才看见医生正在复诊,依朵便退出病房,转到客厅安静地等待着。


    过了片刻,医生走了,病房里传来他的声音:“依朵?”


    依朵提着鸽子汤进去,温聿白手上还挂着针水,便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依朵避开他的视线,拉出病床上的小桌子出来,将汤倒出来摆好,递了瓷勺过去,“可能有些烫。”


    温聿白闻了闻味道:“是鸡汤吗?”


    依朵说:“是鸽子汤。”


    温聿白一顿,抬眸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弯,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嘴里。


    “原来这就是你几年前说过的鸽子汤。”


    依朵也想起来了,那时候已经是第二年的秋天了,他来的时候气色不是很好,阿妈就说要炖鸽子汤给他补气血。虽然后来因为没买到鸽子而不了了之。


    她刚刚也只是想起鸽子汤有安神的功效,并没有想那么多。话到嘴边,却无从解释,依朵干脆不说话。


    温聿白也不再说话,一口一口喝着汤,吃着鸽子肉和山药,胃里却像是灌了满满一坛子山西老陈醋。


    他得用尽办法,才能喝到她做的一碗汤。


    而有的人,或许时常能吃得到。


    他不认为依朵和徐皓越的婚姻是假的,因为这两人都不会是把婚姻当做儿戏的人,而依朵的品性更是做了,就会认真去对待。


    否则,哪能维持四年那么久。


    婚姻的七年之痒,他们都已经过去一半多了。


    难道这就是她如今一再疏远他的原因吗?


    吞咽变得艰难,他放下瓷勺,看向依朵,她正垂首看手里的手机,手指轻点,似乎在回消息。


    “这些年手艺渐长啊,汤很好喝。”


    依朵一愣,抬起头,见他已经喝了一半了,不管怎么说,食客的捧场,做饭的就高兴。


    她摇头:“没丢就还不错了。这些年忙,基本没怎么下过厨了。”


    一句话堪比一个糖衣炮弹,温聿白没忍住扬了扬唇角,低头大喝了一口。


    “原来他没喝过啊……”


    依朵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他弯唇笑,“很好喝。”


    不多时,护工提着晚餐回到病房,见他已经在吃着了,顿时一愣,嘀咕:“今天的饭不用送得嘞。”提着就要转身,依朵说:“只是汤,没有主食的。”


    护工阿姨哦了声,自然而然地将食盒递给她,“我照顾温先生好几次了,从没见他好好吃过饭,能喝汤说明还是你管用,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哈。”


    依朵还来得及没说什么,护工阿姨就走了,她只能提着食盒进病房,默不作声地将饭菜摆出来,每摆出来一样她就愣一下,寻思:现在的病号在饮食上都不讲究了么?


    还是因为他的伤不在身体上,所以无需忌口?


    因为几乎都是偏酸辣的泰国菜。


    直到最下面的米饭有两份时她才反应过来,这是把她的份也算在里面。


    “我回去和叶玲依慧一起吃就行了。”依朵抬头看他一眼,“你……少吃点酸辣的。”


    温聿白也将她的沉默学了个彻底,将筷子塞进她手里,饭也塞进她手里。他不说话的样子还是挺唬人的,依朵愣愣接住。


    温聿白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说:“吃。”


    依朵扒了一口,之后就没怎么说话了。


    两人相对无言地吃完了这一餐,温聿白全程不怎么吃护工带来的菜,只就着鸽子汤吃了一碗饭,而后把鸽子汤一滴不剩全部喝完。


    依朵默默收起所有食盒,看天色不早了,她起身,还没说话,他却先开口了:“明天,我还想喝你做的汤,可以吗?”


    依朵抿唇,说:“先生,别这样。”


    她太过平静,温聿白就知道她已经识破了他的小伎俩,可他也已经没任何办法了,心下慌得厉害,他一把抓住她的手,额头抵上,“我头还是很疼,明天再陪我一天,最后一天。”


    “明日复明日,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你别这样对我,依朵。”


    依朵轻叹了口气,回身把他的手拉开,直视他,“先生,你只是不甘心而已。”


    温聿白完全懵了:“我不甘心什么?”


    依朵冷静地说:“你不甘心被一个不如你又不被你爱的小相好先放弃;你不甘心这场游戏是由我来结束;不甘心自己是被甩的那一个。”


    “先生,我们都不年轻了,这种不甘心其实轻易就能放下的。你把它当做是人生这趟旅途中一点点小差错就行了,不必这么执着于不放的。”


    温聿白脑袋嗡嗡的,险些快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什么不爱?又什么相好?”


    依朵现在已经能平淡坦然地说出那些曾经被扎得难过不已的往事了:“那年来上海,在你朋友的婚礼上,在你发现我之前,其实我就已经见过你了。”


    “顺便,偶然地听见了一些话。”


    温聿白瞬间便想起来了,当时他和许绍廷在阳台上曾为结不结婚争论了一番,原来那个时候她就在后方么。


    “那你应该也听到后面我说了你是我女朋友,我当时反驳了他的。”


    “是么?”对于现在的依朵来说,已经不在意了,“那可能我当时走得太早了吧。”


    她不在意的态度激得温聿白再次抓紧她的手:“不爱又是什么意思?”


    依朵不想说,说了就像在乞讨一样。


    她拉开他的手,“先生,以后好好生活,我就先走了。”


    她力本来就大,一扯开他根本抓不住,温聿白紧紧盯着她的背影:“你说清楚,不爱是什么意思?”


    依朵脚步一顿,过了片刻,才轻声说:“先生,别装了。我知道那些年,你对我有情,但也仅仅只是情分而已了。”


    闵随说的不错,那或许只能算是一段边境艳遇了。


    因为他从始至终,没对她说过一句真心话。


    作者有话说:


    认错ing,发红包补偿大家~


    第65章


    chapter 65


    “你这是逃离上海啊!你们话都没说清楚呢,你怎么就走了啊?”


    前方浦东机场已经隐隐约约能看得见了,叶玲边开车边生气:“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懦弱了呀?”


    “你跟他硬刚啊,你就说:老娘不稀罕你了!那多痛快啊!”


    依朵没说话, 安静地窝在副驾,依慧去威尔顿了, 今天就叶玲一个人送她来机场。


    “哎呀!你真是气死我啦!”


    依朵这才笑笑:“你这脾气, 我算是放心了。”


    叶玲翻了个大白眼,“我在说你好吧。”


    依朵说:“人的一生那么长,都会有懦弱的时候。我又不是金刚战士,刀枪不入的。”


    叶玲彻底无话,最终轻叹:“好吧, 那你以后真的不来上海了?”


    依朵沉默片刻,才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叶玲没再说话, 轿车驶进机场,依朵没让她再送, 拉起小型行李箱, 挥挥手就头也不回地进了安检口。


    依朵定的还是经济舱,或许是因为从小吃苦长大的,节俭的习惯刻在了骨子里。在她看来只飞三个多小时,一千多的经济舱和九千多的头等舱没什么差别。


    她的座位是双人座的靠窗位, 登机的时候过道旁已经有人了,也是个女生, 依朵说了声, 坐进去。


    降噪耳机塞进耳朵里,依朵闭目等待飞机起飞。比起四年前的那次,这次的离开或许算是逃离,但到底没那么狼狈了。


    等了很久,周围已经开始有怎么还不起飞的议论声了,依朵睁开眼看了眼手机,确实已经到了起飞时间。


    过了片刻,有空乘过来,俯身跟依朵旁边的女生小声说了几句什么,女生眼睛一亮,确认:“真的吗?”


    空乘点头,往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女生飞快解开安全带,收拾好东西就跟着空乘走了。


    依朵全程都是懵的,她刚刚没听错的话,是有个大好人给那个女生升了头等舱。


    自己的钱是要节俭,可这种好事怎么没落到她头上呢?依朵抬头,羡慕地看着女生远去的背影。


    视线触及等在乘务长旁边的颀长身影时,她一愣,而后飞快收回目光。


    后排动静忽然一大,走道旁的人小声惊呼:“卧槽!有个大帅哥在往这边走!”


    依朵后面那人似乎在看电视,毫不在意:“在飞机上还能帅过空少的?”


    “真的比空少帅!你快看呀!卧槽卧槽!他看我了!”


    依朵赶忙塞上降噪耳机,侧身面对着窗户,窗外是忙忙碌碌的机场工作人员。


    广播开始提醒旅客关闭手机或者调整为飞行模式,飞机即将开始起飞……


    身侧的座椅一沉,有人坐了下来,随后便是浅淡的苦调香气息渐渐进入她的嗅觉系统。


    依朵保持着侧身看向窗外的姿势,手机关了,安静地坐着。


    身侧的人也不说话,直到飞机滑行起飞,往上升的那一下,她的胳膊忽然被一道重力压住,她没反应过来,条件反射地就转头去看。


    温聿白冲她无害地笑笑,小声说:“有些不适应,不好意思。”


    依朵嘴唇蠕动了好几下,一时间都不知道要说什么了,“你……干嘛啊?”


    温聿白说:“坐飞机啊。”


    依朵头疼,没忍住按了下太阳xue,“我是说,你……这趟航班是飞云南的。”


    “我知道啊。”


    “那你还上飞机,还是经济舱?”


    温聿白唇角微抿:“你答应了带我走的,今天也没去看我。”


    “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


    “前天下午,在工信大厦面前。”


    依朵:“……”


    头好疼,谁来救救她。


    见她真的很排斥,温聿白垂下眼帘,轻声说:“我去云南其实是有公务在身的,之前的项目还没完成。”


    好吧,姑且算他是去出差的。


    “但你给人升头等舱,你自己坐经济舱很好玩吗?”


    温聿白便问:“那你要坐头等舱吗,我们一起升。”


    “……”依朵无力摆手,“你要升你自己升,我不升。”


    他就是来找她的,怎么可能自己升舱。


    温聿白没说什么,打开小桌板,将电脑放上去,依朵看他一眼,也不再多言。


    飞机安静地飞行着,依朵闭上眼,渐渐有些困了,靠着椅背安静睡去。


    温聿白暂停工作,侧目看她一眼。经济舱座位狭窄,他坐着确实不舒服,一双长腿都不知道往哪放,调整好坐姿,他将肩膀侧过去,伸手扶着她一下一下往下点的脑袋靠在肩上。


    睡着的人自动蹭了个舒服的位置。


    温聿白垂首只能看见她的头顶和下巴,他将下巴搭上去,闻到了她发丝里洗发水的清香,以及她原本的清润气息。


    那一刻,他忽然很想紧紧抱住她。


    他们不该分开那么多年的。


    只是抬起手,又变成轻柔地抚摸,指尖传来她身上的温度,又轻轻地抚了抚,放下去,握住她的掌心。她身上永远都是热乎乎的温度,像新生的太阳。


    这样静谧安宁的时光,让他忽然想起清早那会儿。


    沉亦行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他将公司所有工作都安排了下去,不日就要前往云南的消息,一大早就赶到了医院。


    那时候他已经换好了衣服,行李箱也吩咐管家整理好送了过来。昨晚看着她头也不回的背影他就知道了,她肯定会在今天离开,所以一直让江驰查着航班信息。


    这一副随时准备离开的样子让沉亦行很是不解:“你这是干啥呢?你不会真要去云南?”


    温聿白没看他,却反问:“为什么不可以。”


    沉亦行气笑了:“你去干什么?我就问你去要干什么?”


    “工作啊。”温聿白将电脑收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之前那么多年在那边干什么。”


    “工作?”沉亦行真服了,“你看我信吗?你看大家信吗?”


    “信不信那又关我什么事?”


    “……”沉亦行抹了把脸,“你早不去晚不去,偏偏要在那谁离开的时候跟着去,你这像话吗?”


    温聿白没说话。


    沉亦行就知道,立马大骂:“她都结婚了!结婚了!哪怕他们分居两地,可名义上都是夫妻,那都是受法律保护的!你呢?再是华晟老总、陈老首长的外孙,你去了也只是个见不得光的小三!”


    “你知道小三是什么吗?”沉亦行越说越怒,“你别逼我说难听话!”


    温聿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时间连动作都没有了,周身恍然间十分孤寂。


    沉亦行又心疼好友了,这些年所有人吃过的苦加起来都没他多。


    他也不能理解:“你们就在一起那么几个月,真有那么爱吗?就一定非她不可吗?”


    都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何必强求呢?


    温聿白不说话,脑海却浮起那些过往的岁月。


    第一次见到她,那时她还天真单纯,生命力却是那么的蓬勃鲜活,将他从心生死意的困境下救起,撑起了他活下去的念头。


    而后一次次的帮助,一次次的过去见她,哪怕工作地早已隔了无数的山山水水,可是一想到她,他还是义无反顾地过去了。


    那些在她身边一次次好眠的夜晚,日渐治愈的情绪和恢复的身体,无一例外都是排他性的存在,这世间仅有她可以,其他都不行。


    一次次的离别时,看着她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影子,那种惆怅的、不舍的情绪;


    在所有人都忘记的生日前夜接到她的电话时的安静和松懈;在天灾苦难里见到她的辛苦和乐观时的心疼和亲近;


    在相隔一千多么里外的边境深夜,吃到的那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时的悸动和贪恋;在忙碌不堪中见到她风尘仆仆过来的身影时,突然爆发的思念……


    这些所有的一切的一切,若是都不能称之为爱,那这个世间,大约是真的没有爱了。


    那些经年累月的安宁和贪恋、那些无数次远赴边疆的托举、那些融进骨血里的疼痛,无一例外,都是因为她。


    那不是只有几个月,而是数千个日日夜夜的积累。


    所以他能肯定地告诉相识半生的好友:“是,我就是非她不可。”


    沉亦行大为震撼:“哪怕名不正言不顺?”


    温聿白顿了顿,才轻轻点头。


    无所谓。他告诉自己,怎样都无所谓,他死灰一样的心脏只有在她身边,才会复燃。所以怎样都无所谓。


    时间过去一半,空乘过来发放飞机餐。依朵被吵醒,醒来才发现靠在人家肩膀上,立马撤回一个脑袋。


    温聿白侧首看她:“醒了,昨晚没睡好吗?”


    依朵没回他的话,飞机餐刚好到他们这一排, 温聿白什么都没要,只要了一杯热水,依朵倒是饿了,要了一份。


    眼见空乘推着飞机餐往后走去,依朵看看他光滑的桌面,又看看自己丰盛的飞机餐,没忍住:“你不吃吗?这家航空公司的飞机餐还是不错的。”


    温聿白弯了弯唇角,说:“不是很饿。”他看向她的餐盒,“你吃的什么?”


    依朵打开,怔了一下。


    竟然是煲仔饭。


    温聿白显然也想起来了,那年她风尘仆仆赶赴上海,她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吃飞机餐,高高兴兴地跟他分享,说飞机餐也很好吃,吃的就是煲仔饭。


    他转头,跟乘务也要了份同样的。


    但最终他没能吃完,依朵倒是吃得香。


    到达昆明已经是中午一点了,九月份的云南秋高气爽,天空也湛蓝,气温刚刚好,不冷不热。


    依朵拿了行李箱就往外走,温聿白跟着她。


    到达出站口,一道声音喊住她:“依朵。”


    两人齐刷刷看过去。


    徐皓越一身休闲服,墨镜挂在衬衣领口,手里抱着大捧鲜红的玫瑰,笑着朝她招手,见到她身后的男人时,笑容顿了两秒,点头示意。


    温聿白脚步就那么慢了一步。


    依朵诧异,走上前:“你怎么来了?”


    徐皓越又看了眼温聿白,见他没什么动作,这才看向依朵,他原本不打算那么急着就说事的,但是人都跟着她回来,再不说就晚了。


    “你忘记了,我们之前一起出国的时候我帮你买票留了你的手机号。”他将花递过去,“看短信提醒你今天的飞机,就过来接你了。”


    依朵没接他的花,眉间微皱:“老徐,你知道我们已经拿了证了。”


    徐皓越说:“但事情都有挽回的可能不是吗?我们这几年从没吵过架,也没有什么大的分歧,我唯一的错就是不应该还帮前妻,但是你放心,我和她的事已经处理干净了。”


    温聿白低垂着的眼皮一下抬起,耳朵也竖了起来。


    依朵摇了摇头:“其实帮忙没什么问题的,谁都会有困难。可你在帮她的时候,你难道就没动了其他的心思吗?”


    徐皓越一时语塞,“我……”


    依朵笑了笑:“看吧,不然她就不会把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了。女人都不傻的,她要是没察觉到你的心思,也不会打给我,正因为你给了她机会,她才会拼命抓住。”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难得你们患难与共那么多年,她还为你生了景轩,好好对她吧。”


    徐皓越急忙拉住她:“可我没有想和她继续生活下去的想法,这是真的。我可能心软过、也心疼过她,但绝对没有要再跟她纠缠下去的想法。”


    “依朵,我已经不爱她了,我只想跟你把日子过好,哪怕就像是这四年一样,时常见不到面,但我知道我的老婆是你,我们是夫妻,这样就可以了。”


    依朵拉开他的手,“老徐,你知道我的,一旦做出选择,是再也不会回头了。”


    “那他呢?”徐皓越看向那默默偷听的人,“他是你的例外是不是?”


    依朵看向温聿白,唇角微抿,最后摇头:“不是。”


    她说:“他只是过来工作的,我们刚好在一架飞机上而已。”


    温聿白没说话,转开眼看向远处,但不可否认这一刻,心情确实失落到了极点。


    “是吗?”徐皓越这片刻才惊觉挽回是何其艰难,“依朵,我并没有犯原则性的错误是不是,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依朵还是摇头,“老徐,以后珍惜身边人吧,好好生活。”


    她拉起行李箱就往前走去。


    温聿白也拉上行李箱,路过徐皓越,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又都纷纷避开。


    依朵打算去坐城市大巴,直接去小燕那里,不想一辆轿车驶到跟前停下,几年不见的杨浩推开车门下车,先朝她点头,喊了声叶总,又往后去接温聿白的行李箱。


    温聿白走上前,说:“一起吧。”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推给杨浩。


    “依朵。”身后传来徐皓越的声音,转身,他抱着花走上前,“我开车来了,坐我的车吧。”


    那大捧花多吸引人,已经有好多人的目光看过来了,依朵也不想再跟他纠缠下去,便说不用,让他回去路上注意安全,而后躬身上了轿车。


    温聿白回头看了眼徐皓越,朝他点点头,也跟着上了车。


    杨浩放好两个行李箱,上驾驶位,开车驶离机场。


    依朵回完小燕的消息,一转头就撞进他深如浓墨的眼底,又黑又沉,还有说不出来的深邃和沉痛,像是要把她吞掉一样。


    依朵不由得摸摸脸,“怎么了?”


    温聿白摇头,抬眸看向车窗外,过了片刻,他轻声说:“所以,你已经离婚了啊。”


    作者有话说:


    现在都是现写现更,晚了点,见谅呀~


    第66章


    chapter 66


    依朵也没想到, 他竟然是第一个知道她离婚的人。


    被发现就被发现了,她也坦然:“是离了,那又怎样?”


    温聿白仍旧看着车窗外,声音很轻:“我是希望你离,但不是以你受伤害为代价。”


    依朵一怔,随即说:“倒也没受什么伤害,我们俩都是干脆的人,他也没伤害到我什么。”


    温聿白不说话了。


    轿车驶入大板桥,又驶进官渡区, 第三家体验店也开在这边,依朵上车后就给司机杨浩说了地址。


    店已经开张了有几日了,门口的花篮并未撤走,体验店门面是以公雾山的青绿色为主, LOGO是一支咖啡芽上开着的五朵白色的小咖啡花,代表依朵咖啡的五个姑娘。


    车在路边停下,依朵下车拿了行李,转头看向跟着下车的男人,认真说:“先生,你有事就去忙吧,谢谢你送我过来。”


    温聿白抬眸看向体验店,说:“我还没去你们店里喝过咖啡,要谢我的话就请我喝一杯吧。”


    依朵一顿, 说:“也行。”


    两人往咖啡店走去,操作台里有三个穿着青绿色T恤和黑色围裙的姑娘们在忙碌着,店里有三两个客人,吧台边放着几个外卖单子。


    点单处的姑娘笑着说:“欢迎光临,请问需要喝点什么?”


    依朵扭头看向跟过来的人:“你看想喝点什么呢?”


    听到她的声音,原本在封杯的姑娘倏地抬起头,见到她,一下笑起来:“依朵,你回来了。”


    依朵看向小燕,也笑着点头:“这几天很忙吧,辛苦了。”又看向都抬头看过来的另外两个姑娘,说:“这个月奖金翻倍,这几天辛苦大家了。”


    点单的那个女生瞬间明白了,这才是大老板,立马笑嘻嘻地应下:“谢谢老板!”


    小燕也笑,走过来才看见依朵身侧的男人,顿时一愣,“先、先生?”


    温聿白看着这个跟自己打招呼的姑娘,一头利落的狼尾式短发,额前留着齐刘海,化着淡妆,眼尾上挑,不笑的时候看着就是个冷淡的性子。


    他一下子还真认不出来这是谁,便去看依朵,迟疑:“她是……”


    依朵惊讶:“小燕啊,不认识了?”


    温聿白眨了眨眼,再次看向小燕,印象里那个沉默寡言的、瘦瘦小小的身影变成了现如今极简利落的自信姑娘。


    不可谓是不诧异:“竟然是小燕吗?”


    小燕对自己如今的改变很满意,这证明她已经抛去了过去的影子了。她扬唇一笑,伸手:“那就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叶飞燕,来自梦县。”


    姑娘们的改变是证明他当年的帮举有用,温聿白心中也有了一丝欣慰和开心,伸手握了握,说:“我叫温聿白,来自上海。”


    几年不见,小燕有些开心:“难得先生再来云南,这杯我请了,先生想喝什么?”


    温聿白看向显示屏上的菜单,很多品类,名字也好听,他选来选去,说:“你们推荐一个吧。”


    小燕点头,也不点单了,让依朵带着他去旁边的卡座休息,转身便开始制作。


    依朵将他带去靠窗的位置,而后去员工休息室放行李箱,里面放着一份未拆封的外卖。


    小燕的声音也跟着传来:“我想着你下飞机时间也不早了,干脆先定了一份。你看看还热不热的,旁边有微波炉。”


    依朵摸了一下,还是温热的,便提着出来,这会儿正是上班时间,店里已经没人了。


    她将外卖放到温聿白面前,在他对面坐下,也没说话,但饭分成了两份。


    这顿饭温聿白多少是吃完了,吃完后要了杯温水,将药给吃了。


    依朵看见他那一大把药,唇角抿了抿,让小燕等会儿再上咖啡,她则进了操作台,到收银那边查看这几日的流水和货单。


    下午那阵人不是很多,大家也算清闲,刚刚给依朵点单的那小姑娘挪过来,小声问:“老板,你跟那位帅先生是什么关系呀?他在那坐了一下午了,是等你的吧?”


    依朵抬头,往窗边看去,他本来是背对操作台这个方向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换到对面了。桌面上摆着银白色的笔电,似乎在开会,他没怎么动键盘,偶尔才开口说一两句话,无线鼠标旁是喝了三分之二的咖啡。


    依朵摇头:“一个认识的朋友而已,少八卦了。”


    “嘻嘻……”小女生捂嘴一笑,转去打包外卖的单子。


    依朵再次往窗边看去,他穿的是休闲的黑色夹克,偏日常风格,就这样安静工作的样子更显年轻俊朗。


    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男人从电脑屏幕里抬眼,笔直地对上她,依朵慌忙转开,反应过来又懊恼,拍了拍脑袋,继续之前的事。


    温聿白弯了弯唇角,原本正在报告项目进度的经理为之一松,话语也轻快起来,他垂眸重新进入到工作状态。


    操作台后,小燕看看依朵,再看看对面窗边的男人,轻轻一叹,又想起当初依朵结婚时看见的那一幕。


    她想,人一定要爱到那个程度,才会愿意与之走进婚姻的殿堂的吧。


    可有时命运也会开玩笑,最相爱的,偏偏却连入场的资格都没有。


    傍晚是最忙的,大家吃饭都是一个一个地轮流去吃,依朵两点才吃的午饭,不饿,就一直在操作台后帮忙。


    直到八点之后,人也渐渐少了,天色早已黯淡,夜幕低垂,晚风徐徐。


    小燕问依朵和先生是出去外面吃还是点外卖来吃,温聿白听见声音,合上电脑,站起身转了转脖颈,说:“去外面吃吧,小燕也一起。”


    小燕忙摆手:“我吃过了,我要守店,你们去吧。”


    吃饭的地方是小燕推荐的,就在附近的一家云南菜菜馆,基本罗列了云南各州市的特色菜,有大理的海稍鱼、石屏的臭豆腐、丽江腊排骨、宣威小炒肉还有建水的汽锅鸡,最后再端上一碗清煮瓜尖。


    温聿白快有四年没吃过云南菜了,看着满桌的菜,再看大快朵颐的依朵,有了一丝食欲,拿起筷子吃菜。


    两个人晚饭吃的晚,八点半出来的,吃完都快十点了,中途小燕发来消息,说行李箱已经被她拉回去了,让依朵吃完直接回去她住的地方,随后把定位也发了过来。


    出了饭店,依朵说那她就先回去了,温聿白说送她,依朵说不远,就几步路,让他也早些休息,说完她就走,只是几步后又停下,转身看着还站在夜色里的男人。


    “你的药……按时吃。”


    “好。”温聿白温声应下,又说:“快回去吧。”


    依朵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按着小燕给的信息进了小区,又找到单元,上到三楼,敲了敲门,小燕过来开门。


    三室一厅的房子,是当初依慧租下的,为了方便新店开张和之后的上下班。


    门关上,小燕转身看她,迟疑:“先生怎么会来云南啊?”


    依朵在沙发上坐下,“来工作的,你忘了他之前是干什么的了。”


    小燕抿了抿唇角,到她旁边坐下,“那你跟先生,这是要重新在一起吗?”


    依朵顿了一下,而后摇头:“没想过了。”


    小燕犹豫了几秒,还是说:“要不你跟徐老板离婚吧,反正你们也不在一起,而且我听说徐老板的前妻去保山找他了。”


    依朵好笑:“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你怎么还劝我离婚呢。”


    小燕急忙抓住她的手,“我说真呢,你跟徐老板离了吧。他那前妻回来,他们还有一个小孩,我怕你会受伤……”


    依朵安抚地拍了拍她,“好啦,我们已经离了。他前妻的事我知道,今天老徐还去机场接我,看样子是想复婚——”


    “那你可不能答应!”小燕急急说。


    依朵有些诧异,虽然这几年小燕性格开朗了不少,但话却依然很少,做事也随大众,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从来不多话。


    难得听她这么心急一件事,便逗她,“怎么,难不成你喜欢老徐?”


    小燕无语了,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简直快气笑了。


    可恍惚间,时光好似回到了十多年前,两人一起去山上放牛,自己不爱说话,她偏要逗她的那段混沌年岁。


    小燕靠回沙发,说:“老徐是个好人,但是不一定适合你。我只是觉得,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还是先生跟你最适合。”


    依朵没说话,歪头靠在她肩膀上。


    过了片刻,才轻声说:“小燕,我不想再过四年前那种日子了,流不完的眼泪、安不下来的心……我现在只想过安安稳稳的日子。”


    “你说合适,那是你只看到表面的,我们其实差了十万八千里,他站在高位,轻易就可以得到想要的,也轻易就可以舍弃不要的,他说我心狠,其实他的心才是最狠的。”


    小燕张嘴想反驳,但最终还是闭上了。这是庄园里所有姑娘们的秘密,她不能打破。


    可她心里反驳了一万次:不是的,先生不是那样的。


    次日一早,小燕戴上口罩,出门上班。


    咖啡店九点左右开门,十点正式营业,她正开了点单系统,门口风铃一响,有人进来。


    她抬头看去,愣了一下,打招呼:“先生,早上好。”


    温聿白回了声早,目光便往四周看去,没看到人影,又看向小燕:“依朵呢?”


    小燕抿了抿唇,说:“她已经走了。”


    温聿白顿了一下,但还是朝着她点头,转身就要离开,小燕急忙出声:“先生!”


    温聿白停下,扭头看她,小燕说:“先生,如果您只是一时兴起的话,还请别伤害她。”


    “为什么说我是一时兴起?”温聿白看着她,反问:“你应该知道,我不是的。”


    小燕当然知道,因为当初,就是她一字一句告诉他,结婚的新娘是谁,也是亲眼看着他在她面前倒下去的……


    小燕一时为难,温聿白朝她颔首,转身便大步离开——


    八点从昆明出发,回到庄园也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依朵将车开进大门,在停车场停好。


    今天的庄园有些热闹,晾晒场上站满了人,依朵下车走过去。


    各基地的领班见到她,纷纷上前来打招呼:“依朵回来了噶。”


    “大老板回来咯。”


    “听说我们这次又是第一名噶?”


    “还是世界级呢,含金量多高高呢!”


    依朵笑着点头,往工厂方向看两眼,见到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县卫生院的字样,便问:“大家是在做两癌筛查噶?”


    “是呢。”大领班跟在她身后,“萍总说是你六月份跟县卫生院那边申请呢,专门请医生来庄园为我们女人们做这个癌症筛查,还帮我们出了检查费。”


    领班是旁边寨子里的妇女,肤色黝黑,但笑容灿烂:“扎实[非常]呢感谢老板咯,为我们这些小工着想。”


    依朵笑着摇摇头,说大家健康比什么都好,而后进去跟医生们沟通交涉了一番,开始查看已经检查出来的报告。


    庄园共计干活的女工有三百多号人,其中有六人查出了宫颈癌,三人乳腺癌早期,依朵看着报告,想了想,直接去了办公室。


    叶香萍这会也不在办公室里,依朵打开电脑,向县卫健委申请了庄园工人医疗费用补助。


    依朵咖啡庄园是本县女性工人最多的企业,无论领班还是小工,十个里有九个都是女性,去年一年,累计提高当地女性年平均收入的百分之六十,彻底改变了山里女性在家庭里的地位。


    大家给她干活,依朵便关注员工的身体健康,因此当初她一听说全国推广女性两癌筛查,立马就去县医生申请了这个筛查项目,并全额承担检查的费用。


    弄完医疗申请,大姐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先是问她回来了的事,然后又让她快快去大门口。


    依朵问什么事大姐也不说,依朵只能快步下楼,往大门口走去。


    叶香萍这会正在停车场,指挥着一辆外地车牌的黑色轿车停进车位,等后座车门拉开,她才搓搓手上前:“温先生,好久不见了噶。”


    温聿白下车,看向叶香萍,她也变化很大,扎着高马尾,穿着一套佤族服装,神清气爽的。


    他点头一笑:“是好久不见了。”


    叶香萍挠挠后脑,平常嘴皮子利索的人这会儿竟然词穷了,见依朵从办公楼出来,顿时心下一松,招手将人喊过来。


    其实下楼的时候依朵已经大概猜到了些许,所以即便再见到他出现在庄园,也没那么意外了。


    温聿白看向她,原以为她会很排斥、会皱眉、会反感,可她却很平静,只是点了点头。


    温聿白抿了抿唇,解释:“我在网上定了你们庄园的三日体验,过来看看。”


    依朵便也公事公办,把他带去体验区,先在住宿前台登记了身份证,等前台安排好了民宿,又带着他过去。


    温聿白走在完全大变样的庄园里,一时间有些感慨,只不过短短四年,她们却把产业做大,甚至带动当地民生经济增长,成为了州市重点企业。


    成长得太快了。


    他有一丝遗憾,那些年没有陪着她、见证她的成长。拱手让给了别人……


    他没话找话:“我刚刚看大姐也完全变了个样,有领导风范了。”


    依朵想提醒他,再这样叫已经不合适了,可解释起来又费劲,便干脆当没听到。


    温聿白自顾自地问:“刚刚在工厂那边,怎么聚集了那么多妇女?”


    她这回答了:“两癌筛查的,我们庄园女工多,检查一下也放心。”


    依朵带他到一间民宿前,说是民宿,其实就是佤族风格的木头房子,一栋就是一间民宿。庄园占地面积大,当初转型批地的时候依朵就将民宿规划了下来。


    现如今庄园内独栋民宿共有三十间,青旅式的旅馆有二十间,在最开始进民宿入口处的那栋两层小楼就是青旅,男女分开,上面女生住,下面是男生住。


    “餐厅就在体验区旁边,晚上十一点以后就不提供餐饭了,用餐的话尽早。”


    温聿白点头,提着行李箱走上木梯,刷开房卡进去,入户是玄关柜台,往里走是洗手间,做了干湿分离,再进去就是洁白的大床和液晶电视。整个屋子是方形的空间,大床外还有一个小露台,拉开玻璃门出去还可以在露台上喝喝咖啡。


    依朵只跟到门口,见他没什么事了,便转身先回去了。


    她住的地方也不是以前的宿舍了,现在几个姑娘都有单独的院子了。依朵的院子更靠近后山,小院里种满了盆栽式的咖啡,品种还挺多,这会儿基本都挂果了,一个个绿油油的。


    先去停车场提了行李箱,在人群中看见探头张望的阿妈,依朵也没打招呼,提着行李箱就走。


    叶嫩妹就是在找依朵的,见到她的身影,连忙拉着小孙子跟上,“依朵,你回来了噶。”


    依朵没应声,叶嫩妹也习惯了,扯了扯小孙子的手,小孩脆生生唤道:“小姑姑。”


    依朵脚步顿了顿,但也没说什么。


    婆孙俩跟着依朵回到了她的院子,依朵没赶人,但也从冰箱里拿了酸奶放在客厅的桌面上。


    叶嫩妹笑了笑,拉着孩子在沙发上坐下,闲聊起来:“在外头给好好呢?听说这久[这段时间]上海相当热。”


    依朵在茶吧机旁烧着开水,没回话。


    叶嫩妹也不计较,转而说起:“听说这个两癌筛查要在庄园里查好几天,你大姐倒是让我去查了,但我想着把名额让给你嫂子,给她来查一下,想来问问你意见……”


    岩勐山在一八年的时候进了镇防火队,后面又转去了戍边做界务员,这几年就在边境巡逻和戍边,家里就两个女人操持着。


    而岩勐山两口子也因为之前那事,觉得对不起依朵,因此嫂子只在最初庄园大力招聘女工的时候过来帮忙了一阵,后来就没来了,也一分钱没要。


    整个南洛镇的妇女,除去自家种咖啡的,家里有钱的之外,毫不夸张地说,基本都来庄园里干过,都来这里挣到过钱。


    “随便。”依朵说,垂首给大姐发去消息,让多增加几个名额出来。


    叶嫩妹开心了:“哎!那我回克了就让她来查查。”她拉了拉小孩站起来,“要不达[跟]我们一起回克家头吃饭噶?”


    依朵摇头。


    叶嫩妹有些失落,但也不敢多加强求:“那好,你自己莫忘记吃晚饭噶,我跟小强就先回克了。”


    依朵没说话,但将桌面上的酸奶拿起来,塞进小孩的兜里。小孩是光脑袋,黑黢黢的面孔,眼睛亮亮的,笑出一口小米牙:“谢谢小姑姑。”


    依朵摸了摸他的脑袋。


    叶嫩妹拉着小孩走到门口,想起什么,脚步一顿,转回头:“温先生又来了噶?”


    依朵看她一眼,叶嫩妹说:“你们呢事我早就认得了。只是没想到兜兜转转,你们还是走到了一处。”


    依朵没说话,叶嫩妹转开眼,像是回想起了什么,轻叹:“当初你结婚呢时候,他还来了呢。”


    作者有话说:


    免费的两癌筛查全国推广是在今年,但正文完结的时候估计是在21年到22年左右,于是文里推前了时间线哦。


    明天要去一趟医院,明天的更新可能来不及,大家后天来看哦


    第67章


    chapter 67


    依朵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你说谁来我婚礼了?”


    叶嫩妹说:“你当初跟徐老板结婚,正[婚]礼那天,温先生也来了。”她有些诧异:“你认不得噶?”


    依朵眉头渐渐皱起,原本漫不经心的姿态也变得凝重起来,扭头看向阿妈:“我结婚那天,他来了?来庄园了?”


    “是呢嘛。”叶嫩妹感觉自己说错话了, 急忙反问:“小燕她们没跟你说噶?”


    依朵张了张嘴,思绪瞬间变得很迷茫。脑海里白茫茫一片,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了。


    所以, 原来叶玲说的知道,是他亲眼所见, 而不是通过谁的嘴巴吗?


    想到这一点,她脸色一白, 后退两步,在沙发上跌坐下。


    叶嫩妹有些担心, “你不有得[没]事吧?”


    依朵疲惫地摆了摆手:“你们先回去吧。”


    叶嫩妹抿了抿唇角,担忧地看她一眼,最后还是拉着小孙子走了。


    依朵一直在屋子里坐到日落归山,她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在婚礼那天过来。是来看看她最终嫁给了什么样的男人,还是来复合的?但不管哪一种,对她来说都是不能接受的。


    连阿妈都知道的事,没道理其他几个合作伙伴会不知道,依朵最先想起的是叶玲,捞出手机就给她打了个电话,但那边似乎在忙着,并没有接。


    她又想起小燕昨晚的神情,于是打给了小燕。


    小燕倒是接得很快:“喂, 依朵,你回到了噶?”


    依朵嗯了声,问她忙不忙,小燕说还好,依朵就直接问了:“四年前我跟老徐结婚,温聿白他是不是来到过庄园?”


    小燕一下卡壳,嘴唇抿了抿,捂着电话进了员工休息间,“你……都知道了?”


    依朵说不知道,“但我要知道实情。”


    小燕轻叹,她就猜到,这次先生跟着依朵回到庄园,这件事就可能瞒不住了,毕竟当初又不是没有人看见,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四年前七月,这个时间段山里其实很少会有人家办喜事的,因为天气热,饭菜放不住,但如果很急,倒也不是没有人家办。


    依朵和徐老板就是在七月份办的婚礼,因为依朵哥哥那边很急。


    婚礼办得低调,徐老板过来这边娶亲,办酒席的地方就是庄园,哦不对,那时候还是合作社呢。因此上公雾山的路在前一天就挂上了彩旗。


    婚礼当天还算热闹,现在佤族的婚礼在保留原有的习俗之外还会融进一些汉化元素,比如婚车之类的。


    徐老板的路虎是主婚车,叶玲和依慧是伴娘,小燕自己是因为不爱说话,于是只跟着送亲。


    那天在上公雾山的岔路口,来往的车辆都为这支上山的车队让路,但其中一辆黑色轿车却在最后跟着车队上了山,只不过上了山却又没进合作社,而是停在了大门外。


    小燕是最后进合作社的,当时她只觉得那辆车颇为眼熟,于是走过去,一看车牌,果然是沪A的。


    或许是见到了熟人,后座车门被推开,颀长的身影从车上下来,比起年前在合作社,他瘦了很多也苍白了很多,有股弱不禁风的味道,但声音依旧温和:“小燕姑娘。”


    小燕没应,这是这么多年,她第一次不想看见他。


    她想起依朵前一个月去上海,回来后就跟徐老板领了证的果断。姑娘几个私底下猜测,肯定是先生负了依朵,不然今天的新郎不会是徐老板的。


    她长这么大,只有依朵对她好,欺负她都可以,唯独不能欺负依朵。就算是贵人也不行。


    于是干巴巴地质问:“你来干什么?”


    温聿白还不知道是谁结婚,电话和微信都被拉黑了,他自然就没接到邀请,举目往里看:“今天谁结婚啊?竟然连老徐都来捧场了。”


    小燕脸色一下沉了下去:“谁结婚关你什么事!”


    温聿白也是第一次被人用这么重的语气呛话,顿时愣了一下,但还是保持着好脾气:“好吧,不关我的事,那依朵呢?今天你们都忙,我就不进去了,把她叫出来,我跟她说几句话可以吗?”


    小燕冷笑:“她今天可是新娘,没时间见您的!”


    温聿白温和的唇角滞住,缓缓转头看她,阳光刺得他眼前一片白茫茫的,好像一时间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想起她离开上海时说的那句话,原来竟然是真的吗?


    温聿白张了张嘴,又想,不过是山里见识短浅的男人罢了,也值得她赔上婚姻?


    不就是结婚吗?他也能的。


    男人整了整衣领,又转身从后座拿出西服外套,整齐地穿上,连领带也打好,问跟着下车的秘书:“有没有很精神?”


    一群人被他弄得很懵,罗子衡也郁闷:“先生,你要干什么?”


    温聿白将兜里的白纱拿出来,一圈又一圈地绕成花的形状,虽然有点难看,但远远看着好歹像是捧花的模样了。


    小燕也惊呆了,一个不敢想象的想法掠过脑海,他不会是要……


    温聿白捧着白纱卷成的捧花,提步就要往合作社走去,小燕反应过来,连忙跑上前,张开手拦着,“你不能进去!”


    温聿白说:“小燕,你难道也要看着她嫁给你们寨子里那个只知道外出打工、一无是处的男人吗?那个男人能给她什么?”


    小燕有些崩溃,“谁说她嫁的是寨子里的男人?今天的新郎是徐老板!”


    温聿白愣住,“哪个徐老板?”


    小燕说:“能有几个徐老板啊?再说您也认识的,就保山皓越咖啡庄园的徐老板。”


    温聿白顿时如遭雷击般后退了两步:“你说谁?”


    罗子衡也惊呆了,两步上前扶住温聿白,反复确认:“你说今天是依朵姑娘跟徐皓越徐老板结婚?”


    小燕点头,抬起下巴冷冷看着温聿白:“先生,我们都知道依朵配不上您,但她还是义无反顾地去上海找您,那是她没办法了。您没办法成全她,就不要再来打扰她了!”


    温聿白紧紧攥着手里的白纱,太阳晒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还是强忍着不适问:“她怎么了?”


    听到问话的叶嫩妹偷偷从大门口溜了出去,心底止不住地发虚。


    小燕看见她的背影了,气得咬牙切齿:“她阿妈为了她哥能娶得上媳妇,逼着她在新米节前嫁出去,为此甚至旧病复发了!您说她能怎么办?!”


    “您帮不了她,就请不要再来打扰她,徐老板对依朵就很好,知道了她的困境,二话不说就帮了。”


    温聿白轻声说:“我不知道,她没跟我说……”


    “她没跟您说,您自己难道就没发觉不对劲吗?”小燕冷讽,“归根结底还是您不重视她,也不把她放心上而已。”


    “依朵和徐老板已经领证结婚了,还请您不要再来打扰他们了。”


    温聿白眼前一片天旋地转,身体一软倒了下去,罗子衡和司机赶忙接住他。


    小燕被吓了一跳,脸色都变了:“怎怎么了?”


    没人说话,罗子衡将人弄上后座,立马转去副驾,轿车掉了个头,即将驶离又停下,副驾车窗降下,罗子衡说:“小燕姑娘,今天先生来过的事,还请不要跟依朵姑娘说。”


    小燕已经被吓得眼眶通红了,结结巴巴:“对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么重的话的。”


    罗子衡叹气,摇了摇头,“跟你没关系,是先生和依朵姑娘缘份不够。”


    他挥了挥手,“回去吧,别说我们来过。”


    轿车远去,小燕心脏还是砰砰砰直跳,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跟依朵说,最后在 依朵忙着的时候,她把叶玲和依慧拉过去,悄悄说了事情的经过。


    叶玲当即气得就大骂,随后冷静下来就说那就不给依朵知道。反正知道了也只是徒增烦恼。


    “所以我们就把这个事瞒了下来。”小燕嗫喏:“依朵,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们还能重新走到一起……”


    依朵摇了摇头,说:“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要怪罪的意思,小燕反而更忐忑了,“我当时真的很生气……”


    “没关系,我理解的。”依朵说,“如果他那天真的进来了,其实最为难的反而是我。”


    小燕也不敢想当时要是她没拦住先生,那场面不知道有多抓马,以后说起梦县的依朵咖啡庄园,肯定会先传这一遭抢亲的戏码。


    挂断电话,依朵仰靠在沙发上,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从前她觉得他心狠,是因为当初说分手,他不曾说过一句挽回的话,高高在上地舍下一句我不会再去云南看你,就真的四年不曾来过。


    而她却还是会在听到跟他项目有关的试点消息时,没忍住偷偷跑去看望。


    那时候她是真的感受不到他的一分心意,那些情分如露水,太阳一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现在却告诉她,他从前,也曾想挽回过;


    他好像,也并没有那么心狠。


    依朵闭了闭眼,抓起手机就出了院子。


    夜幕低垂,一路上都有路灯,咖啡树在晚风里摇摇晃晃。


    公雾山的秋日晚间,气温降得厉害,竟然能感觉到一丝凉意了。


    走到那栋民宿外,依朵倏而站住脚,愣愣地看着窗口的那片灯光,最后又踩着夜色回了院子——


    隔天,温聿白发现依朵在躲着他,他早上去她院子,她已经不在了,问了大姐,说可能在办公室,他于是找去了办公室,可办公室里也空荡荡的。


    那么大点地方,竟然还真让他一天都碰不上她一面。连大姐都碰见了好几面,有几个领班都快眼熟了,因此他越发肯定了依朵就是在躲他。


    依朵回来得很晚了,快凌晨了才带着一身疲惫回来,进院子时被站在咖啡树旁的身影吓了一跳,猛地后退两步。


    “是我。”温聿白出声,从咖啡树旁走出,小院屋檐下的太阳能灯照亮彼此的身影。


    依朵顿了一下,才迈步走上前,“这么晚了还不休息吗?”


    温聿白看见她疲惫的脸色,满肚子想问的话都压了下去,只是在她开门的时候问:“很累吗?”


    依朵摇摇头:“还好。”


    温聿白看着她,门开了,灯光也亮了,依朵也扭头看他,“很晚了,回去休息吧。”


    温聿白说:“都等到现在了,不请我进去喝杯水吗?”


    按以往,她肯定是拒绝他的,可今晚竟然什么话也没说,把门推开,让他进屋。


    屋内也是全木头打造的,正门进去就是客厅了,靠窗的位置是书桌,养着葱葱郁郁的绿竹盆栽,再往里就被一道屏风挡住了,猜测应该就是卧室了。


    他在沙发上坐下,依朵走过去茶吧机上烧水,“喝白开水吗?咖啡和茶晚上会睡不着。”


    “好,听你的。”


    话落,屋内便重新归于沉默,只有茶吧机烧水的声音嗡嗡嗡响起。


    片刻后,他忽然出声:“我今天一天都没看到你。”


    依朵手指轻点着茶吧机边缘,“刚回来,是有些忙。”


    “是吗?”身后传来他的脚步声,几秒后他站到了她身边,将手机推过来,“那我们把联系方式加回来吧,找不到你的时候我可以跟你发消息。”


    依朵目光扫过去,他的微信还是从前那个,连头像都没换过,一股窒息紧紧抓住她的心脏,忽然就难过到了极点。


    “算了吧。”她说,“反正你也只住几天。”


    “这跟我住几天没关系啊。”他轻声叹,“你难道没看出来,我在追你,想跟你重新开始吗?”


    依朵倏地垂下头,强忍难受,说:“这些年的痛苦还不够吗?为什么要重新开始?”


    “痛苦?”温聿白怔了片刻,问:“跟我在一起的日子,让你觉得不开心了吗?”


    依朵没说话,沉默片刻却又摇了摇头,起码那些奔向他的日子,回想起来还是会觉得幸福。


    “那为什么要说痛苦呢?”他不解。


    依朵说:“我说的痛苦,是你。”她一直都没看他,“当年的事,我很抱歉。”


    她不止一次为当年的事抱歉,可明明谁都有错。他错在没有及时察觉她的不对劲,错在没有保护好她,错在过于自信自我……


    温聿白没忍住伸手握住她胳膊,将她转过来,“我并不觉得这些年痛苦。”


    他低头看她,“特别难过的时候,想一想你,想一想从前我们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就不觉得痛苦了。”


    依朵没说话,可垂着脑袋,泪水就控制不住,从鼻尖滑落,声音难隐哽咽:“可你的病加重了。江总说,你的病在前几年已经有好转的迹象了,是我害得你病情加重的。”


    “不关你的事。”他伸手抱住她,“这种病就是这样的,总会反反复复。”


    时隔四年,再次靠进熟悉的怀里,依朵背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想抬手,却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我还怕你嫌弃我一身的病。”温聿白垂首,嘴唇轻轻碰着她的耳边,“可哪怕你嫌弃,我也还是想跟你在一起。”


    “我没有嫌弃……”依朵强忍酸涩,还是将他推开了,“你走吧,很晚了。”


    温聿白不动,“那你今天为什么要躲我?”他抬手将她的下巴抬起,“你到现在也没有看我一眼。”


    他稍稍一思索,便猜到了什么:“是觉得对不起我吗?”


    依朵没说话,眼皮低垂了下去,湿漉漉的睫毛在微微闪动,挣开他,走到门口,“很晚了,回去吧。”


    他走近了,却不是出门,而是抬手将门关上,她正诧异,身体被他猛地抱住。


    温聿白把脸压进她脖颈,轻轻地蹭了蹭,“如果觉得对不起我,那就重新跟我在一起,用以后来补偿我。”


    依朵蠕动嘴唇,“你……”


    “嘘。”他轻声说:“一切否定的话,我都不想听到。不然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倒在你面前。”


    依朵一下就开不了口了,安静地给他抱着。抬眸看见木窗外摇摇晃晃的夜灯,一时间恍惚不已,像身处一个,永远也醒不来的好梦中。


    在梦里,他不曾怪罪她,也不曾那么狠心,他给他们重来的机会。


    他抬手,再次摘掉耳朵里的助听器,“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依朵想说话,可他将助听器往桌面上一丢,又再次抱住她,这下她说再大声他也听不见了。


    她只能轻声嘀咕:“无赖。”


    他似乎感受到她说话了,一手抬起,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和头发,“今晚我能不能在这里陪你?”摘了助听器后,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可还是藏不住嗓音里的低哑。


    “不行。”想起他听不见,于是大力摇头。


    他将她的头按住,“没看见。”


    依朵一时无语,她从前怎么不知道,他还会耍无赖呢。


    温聿白似乎也觉得自己无赖了,顿了一下,又说:“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我只是想在你身边,安稳地睡个好觉。”


    话音里的期待藏也藏不住,好像失眠了好久好久了,终于能在今晚,要她陪着、要她抱着,才能稳稳入睡。


    作者有话说:


    离正文完结不远了,最近身体也出了些问题,后面可能要隔日更了,但如果能日更,我还是会尽量日更的!


    谢谢支持的各位小宝哦~


    第68章


    chapter 68


    拒绝无用, 依朵索性沉默。


    抱了好久,他才放开她,旁边茶吧机早已经烧开了水, 温聿白接替她的工作,拿出杯子烫了烫, 倒出两杯开水。


    端到桌面上凉着,他抬眸看着她眼睛说:“很晚了,去洗漱吧。”


    依朵还是想让他回去,但他一看出她的想法, 立即就把视线挪开,看向沙发, 说:“我睡沙发也是可以的。”


    依朵看着他拒绝交流的侧影,轻叹一声,便也不管他了,起身绕过屏风就进了里间的卧室。


    门被关上,温聿白倒也没多失落,刚刚没好好看过她住的地方,这会儿一寸寸打量过,有股随性的散漫在里面,很舒适的氛围。


    他往后靠在沙发上,沙发不是很长,起码他的个子来说睡着是有些挤了。


    过了片刻,卧室门打开,依朵拿了双拖鞋出来, “这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她看他,“你还是回去吧。”


    温聿白没说话,接过拖鞋,进卫生间洗漱一番,穿着原来的衣服睡回了沙发上,摸到柔软的枕头和被子,他翻身抱住,唇角弯起。


    次日依朵起来的时候,沙发上已经没人了,被子和枕头放得整整齐齐的,茶吧机已经烧好了开水。


    依朵过去倒了一杯,喝过水,拿起手机也出了门。


    这次的世界大赛依朵咖啡得了第一名,影响力也随之而来,依朵整天忙得脚不沾地,不仅接待来采访的各大网红博主、咖啡界有名的大佬,还有一些品牌的采购商。


    每次都忙到快夜里才回去,一连几天,温聿白都会等在院子里,有时手里提着餐盒,有时什么也不提,就纯等着。这取决于依朵那天有没有吃晚饭。


    微信不知是什么时候重新加上的,他有时会问一问她吃饭了没,如果没来得及吃,他就会去餐厅打包一份提着过来。


    依朵知道他是铁了心的,而且这段时间他几乎不怎么戴助听器,很多时候也不怎么出门,但雷打不动每天晚上都会过来她这里报道。


    这事也不是没人知道,大姐都撞见了好几回回了,有一天没忍住,拉住要回去的依朵:“温先生这事什么意思啊?他不会是在追你吧?”


    依朵没说话。


    叶香萍着急了:“依朵,就算你跟先生有旧情,但是这事可不道德,你对得起人徐老板嘛!”


    依朵无奈地掐了掐额头:“我跟老徐两个月前就离了。”


    叶香萍眨了眨眼,“这样啊。”随后摊了摊手,“这样就没事了,你快回去吧,别让人等急了。”


    依朵:“……”


    依朵也觉得这样不对,那晚回去后就问他,不是过来工作的吗,怎么天天呆在这里?


    温聿白没应声,但第二天确确实实离开了庄园,去了梦县分公司。


    这一下离开的突然,依朵还有两天没能适应。不过餐厅做饭的嬢嬢像是被叮嘱过,每晚见她路过,都要问上一嘴吃了晚饭没,没吃就开火给她做上一份宵夜。


    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了吃宵夜的习惯的。


    过了天,依朵去市里给两家体验店送咖啡豆。话说新店的店长还是老熟人呢,就是当初差点跟依朵结婚的尼在昌。


    一开始依朵是不怎么想要他的,因为当初他跟他哥打的那通电话,怎么听都是要吃绝户的样子。


    后来依朵跟徐皓越结婚,尼在昌也来帮忙了,手脚勤快麻利,不见任何的怨怼。毕竟当初岩勐山私底下联系他,这事算下来是八九不离十了。


    那年之后他就没出去打工了,而是跟合作社合作,成了合作社下的一名咖农,跟着合作社一起种咖啡。


    梦县开第一家体验店时,店里急需能留店的咖啡师,他因为有过在咖啡店打工经历,依朵不得不把他找过来,但正是有经验,做得咖啡确实有一手。


    现在梦县的那家体验店的店长就是他培养出来的徒弟,依朵路过的时候去看过一眼,小地方流水不高,但也能经营得下去。


    豆子送进仓库,尼在昌走过来,“辛苦了,还要你亲自送,听说这段时间庄园里很忙。”


    “还好。”依朵把货单拿给他核对,“小燕在昆明可能忙不过来,你这边徒弟都培养出来了没?”


    “两个都能上手了。”尼在昌问:“要不去店里看看?”


    依朵点头,跟着他去了新店,这家店开在国际咖啡交易中心的不远处,沾着国贸和三连冠的光,咖啡店里生意还算不错。


    店里的员工都见过依朵,一个个笑着喊老板,依朵让他们忙,中午的时间,店里客人不是很多,单子也少,尼在昌便让两个徒弟做咖啡,让依朵品鉴一下。


    依朵坐到一边去,说那我可要拿出我国际品鉴师的权威来了,顿时吓得两个小徒弟都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尼在昌好笑,在她旁边坐下,“你就别吓她们了,还年轻,不禁吓的。”


    依朵笑了笑,顿时感觉一道目光带着实质性地落在自己身上。她愣了下,抬眸往前看去,绿植后的卡座里坐着一道身影,漆黑的眸子透过绿叶定定地看着她。


    依朵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眨了眨眼,从吧台出去,一步步走过去,还真是他。


    “你怎么会在这里?”


    温聿白端起咖啡喝了口,淡淡问:“怎么?咖啡店开了不让人进来喝吗?”


    依朵皱了皱眉,还没说话,吧台边的尼在昌就喊了一声:“依朵,要开始了。”


    温聿白的目光扫过去一眼,黑皮肤,个子也不高,明显就是佤族人,而且还叫得那么亲密,他抬眸看她,“他是谁?”


    依朵先应了尼在昌一声,又回头看他,“店里的店长……”


    他盯着她的眼睛问:“就是当初你说要回来嫁的那个男人?”


    依朵一下卡壳,几秒后转开话题,说:“我去忙了,你还在吃着药,咖啡少喝点。”


    温聿白不说话,还在盯着她看。


    依朵顿时感觉头皮发麻,转身就回去吧台边了。


    尼在昌让大徒弟过来开始操作,自己则往那边看了眼,凑近了小声问:“怎么了?是不是遇到难缠的顾客了?是要投诉还是威胁?”


    依朵看他一眼,“看来这些年你遇到不少这样的问题啊。”


    尼在昌顿时叹气:“那真的是天天都在跟各路神仙打架来着呢。”


    依朵笑了笑,看向店员的手冲操作,先是冲泡,水流速度匀速,咖啡沫子很少,其次是拉花,手很稳,动作也熟练。


    手冲一杯,意式一杯,依朵挨个品尝,最后点头,“有时间可以去考个咖啡师证,多个技能,以后就业路子也广。”


    小姑娘笑开了花:“好呢,谢谢老板!”


    到第二个店员也做完咖啡,依朵给了肯定的评价后,她再转身,那个位置已经没人了。


    她看了眼,跟尼在昌说了声,去了老街的店,这也是依朵咖啡开来茶城最早的体验店。一八年那会儿茶城旅游业大火,带动了老街的人流量,店就开在了这里,规模很小,但胜在温馨。


    老店的店长也是老熟人了,就是当初在镇上开奶茶店,当着依朵面夸夸其谈的那个老板,这家店当初算是联合投资,店长也是店里合伙人之一。


    见到依朵来,店长脸上同样笑开了花:“老板回来了,这次又拿第一名,我们的咖啡就是争气!”


    依朵笑了笑,说新的豆子已经送过来了,就在仓库,把第二份货单也交给他。


    老店人手不够,这会儿又正是旅游的旺季,依朵干脆扎起头发,进店帮忙。


    这一忙就忙到了打烊的时间,依朵扶着脖颈转动了一下脖子,走出店外,店长正在锁门,急急地说:“老板,我们也好久没聚过了,我喊在昌兄弟出来一起吃个宵夜,你看怎么样?”


    依朵也没事,便点头,两人先去店里,过了会儿,尼在昌骑着小电驴赶了过来。


    三人坐在露天的烧烤摊旁,吃着烧烤说着店里的趣事,再喝上点冰镇小啤酒,一天的劳累好像也消了不少。


    吃完宵夜,差不多也到了十二点,依朵的房子买在城北的老小区,因为价格便宜。


    那时候手里都没什么钱,但又在市里开店,总得有个落脚点不是,租房辗转了三次后,她干脆把最后租的这套买了下来。


    姑娘几个谁来谁住,也算是在市里有了个落脚点。


    小区离新店不远,尼在昌也在那边住,干脆骑小电驴带她回去。


    不是没有车,出来干的第二年他就买了辆十万的代步车,只不过在小城市生活,有时候小电驴就是要比汽车方便,偶尔下班了还能兜兜风,放松放松。


    一路吹着晚风回去,尼在昌来过几次,熟门熟路将人送到单元楼门下,“能走回去不?”


    依朵下车,晕乎乎地摆了摆手,“放心,这点啤酒而已,不在话下。”说完便摇晃进了单元楼。


    尼在昌没走,骑着车仰头望去,楼层里的灯光一层层亮了上去,在四楼停下,他放心了,这才骑着车走人。


    房子是一梯两户的,依朵站在门前,找出钥匙,正要开门,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这么晚才回来。”


    依朵微醺的脑袋瞬间被吓得清醒了,转头看去,温聿白从上一层楼梯上一步步下来。


    “你……你怎么来了?”她后退一步靠在门上,“不是,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温聿白看着她:“我问了大姐。”


    依朵:“……”


    就知道不能跟大姐说离婚的事。


    “一身酒味,还有野男人送你回家。”他走上前一步,镜片后漆黑的眼睛紧紧盯着她,似乎不太高兴,“你不知道我等很久了吗?”


    依朵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这关头,楼下传来脚步声,尼在昌三两步跑上来,见到温聿白,神情瞬间警惕起来:“依朵,你别怕。”


    温聿白抬眸,面无表情地看向他,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依朵头大地闭了闭眼,说:“在昌哥,这是我一个朋友,没事的。”


    温聿白的视线瞬间又转向她,眼里藏着说不清的暗影。


    尼在昌愣了下,再看一眼男人,刚刚只看清是一身黑衣,这会儿细看才发现黑衣也是有讲究的黑衣,面料高级,一尘不染,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清冷的气质在老旧楼层里也格外出众。


    温聿白忽然出声:“开门。”


    依朵看了看他,还是将钥匙插进门锁,拧开了门,温聿白径直走入。


    依朵连忙探身将门口的灯光打开,这才转身看向尼在昌:“是真的朋友,早些年还来过寨子,放心好了。”


    尼在昌神情一顿,小声问:“难不成就是寨子里一直说的那个什么温先生?”


    依朵点头。


    尼在昌有些诧异地挠了挠后脑勺:“原来不老嘛。我听勐山他们说的,还以为是上了年纪那种德高望重的长辈呢。”


    依朵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了,也不知道他是在门口还是进了客厅,但愿别听到。


    尼在昌探头望一眼,虽然还是有些不放心,但又察觉他们之间有外人插不进去的氛围,况且是所有人都说的好好先生,可见人品确实应该差不到哪里去。


    “好嘛么,那我就先回去了。”尼在昌往楼梯走去,“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我就住旁边,过来很快的。”


    依朵点头,目送他下楼,这才转身进了门。屋内并没有开灯,只玄关的壁灯开着,他安静地站在门内,凉凉地看着她,像尊冰雕,一言不发。


    依朵心道坏了,他估计听见刚刚的话了,把钥匙放上去,拿了双黑色的大号拖鞋放在地上,犹豫着正要开口,他忽然俯身,抓住她的下巴抬起来。


    依朵还来不及反应,久违的吻落了下来,嘴唇被堵住,呼吸也是。他吻得很用力,嘴唇碾压着她的唇瓣,舌尖压着唇面厮磨吮吸,依朵身体里的血液被带得翻滚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点啤酒,她好像也醉得厉害,连推拒都忘记了,想要更多,更多的什么又想不起来。


    一时分神,湿热的舌头闯了进来,她已经没有自主意识了,不自觉地缠了上去,他动作一顿,抬手摘掉眼镜,随手丢在鞋柜上,伸手抓紧她的腰,压在门上,吻得越发深入。


    直到呼吸力竭,脸烫得不正常,两片唇瓣才缠缠绵绵地分开,壁灯昏黄地照着他们,温聿白俯首又吻了吻。


    一个激烈的、不被拒绝的吻到底消了不少心中的怒气,他再开口,口吻已经温和了不少:“只是一个朋友吗?”


    她不回答,他便又吻,依朵只能含糊地摇头,至于是什么关系,答不上来。


    他也不强求,转而问:“我很老吗?”


    都这个年岁了,问这个问题,很有自讨苦吃的嫌疑。


    依朵抬眸瞄他一眼,温聿白脸色顿时沉了下去,握着她下巴的手下滑,掌在脖间,气笑了:“老不老的,试过才知道。”


    依朵没反应过来:“这还能试?”


    温聿白瞬间不说话了,沉甸甸地盯着她,依朵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不自在地动了动身体,蹭到异样,贴着门板不动了,转开话:“头好晕,我要去洗个澡。”


    温聿白将她抱起,“那正好,一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chapter 69


    一起是不可能一起的。


    已经四年不见, 相当于是半个陌生人了,依朵没有和陌生人坦诚相待的习惯。


    把他留在客厅,她去洗澡了。


    温聿白去玄关换拖鞋, 不是很想穿别人穿过的,但不穿又没有, 他只能嫌恶地踩上, 走回客厅,在实木沙发椅上坐下,左右看了看, 又上手摸了摸硬度。


    房子是二手的,没装修过,但布置也还算温馨。另外他几个房间关着门,猜测是其他姑娘的房间,他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安静地等待着。


    家里有人, 依朵洗得很快, 洗完出来,没说让他去洗的话,温聿白却已经自然而然地进了洗手间。


    依朵看了片刻,知道已经赶不走他了,便转回卧室。她睡的是主卧,面积还算大,床边地板上铺着一块地毯,她从衣柜里抱出床单被套和枕头,在床边打了个简单的地铺。


    这里没有他穿的衣服,依朵也没给他找,温聿白洗完只能穿回白天的衣服, 衬衣扣了几个扣,西裤也抽走了皮带,就那样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


    出洗手间,见卧室开着灯,他走过去,一眼看到地上铺着的地铺和坐在地铺上的她,温聿白一顿,说:“你睡床吧。”


    依朵把吹干的头发梳顺,仰头看他:“你身体不好,你睡床。”


    温聿白一时间没说话,走到地铺旁,踢开拖鞋,在地铺上躺了下去。她刚刚在这躺过,铺里还有她的气息,他看向她,“我就睡这里了。”


    依朵也没跟他争,转身爬上了床,而后把灯关了。


    深夜,屋外万籁俱寂,两人躺在同一间屋子里,静到只听见呼吸声。


    依朵有些睡不着,轻手轻脚地翻了个身,片刻又翻回躺平。


    “睡不着吗?”床下传来他的声音,依朵没回,闭上眼睛装睡。


    床上的影子不再翻来覆去,温聿白便也没再问了。他洗澡时摘了助听器,听不见她的声音,但他知道她没睡。


    依朵强忍翻身的念头,闭着眼假睡,渐渐地竟然还真有些迷迷糊糊了,正要翻个身,忽然感觉身侧的床垫一沉,有人躺了上来。


    她顿时吓清醒了,“你干什么?”


    身后的人没说话,像是没听见,伸手抱住了她,脑袋埋在她后脖颈,轻轻蹭了蹭,呼吸均匀地睡去。


    依朵没出声了,安静躺了半晌,又渐渐地睡着了过去。


    清晨被压醒,她睁眼看去,一片洁白的衬衣里是若隐若现的胸膛,她被他双手双脚地缠住,难怪在梦里都感觉呼吸不过来。


    依朵将他挣开,温聿白睁开惺忪的睡眼看了她一眼,伸手抓住她,把她抱过来,“还早,再睡会儿。”


    话没说完,他抱着她又睡着了过去,好像很久没睡够一样。


    依朵看了会儿,伸手扒了扒他的头发,他似乎知道是她,脑袋蹭了蹭,继续熟睡。


    依朵手下滑,指尖逐次感受到他皮肤上的温度,两人用的是同一款沐浴露,可在他身上,就是比她好闻。


    早晨的阳光随着窗帘的晃动若隐若现地从窗户外透进来,屋外是早起上班上课的家长和小孩。


    嘈杂的声音和热闹中,屋内静谧一片,好像连时光也变得慢了。


    这是从前依朵经常幻想过的生活。幻想他们婚后的生活。


    有些平淡、有些无聊,但一想起来,就会觉得甜蜜、幸福。


    她安静地躺了片刻。忙碌惯的人,到底是躺不住了,她把枕头塞进他怀里,起床进洗手间。


    洗漱出来,她感觉有些饿了,进厨房,冰箱里空荡荡的,一看时间还早,她拿了手机出门。


    老小区附近有个菜市场,摆摊卖东西的人很多,依朵一路走过去,这个季节还有菌子在卖,她买了些鸡枞、买了些洋芋和莲藕,再买了只鸡,回家炖汤。


    温聿白醒来的时候都快十一点了,他伸手先摸怀里,摸到一手枕头,睁开眼丢开,往屋内看了一圈,没看到人。


    他起身下床,地板上的地铺已经收起来了,穿上拖鞋,开了门出去。


    客厅里漂浮着食物的香气,温聿白心下一安,进了趟洗手间出来,戴上助听器,直接去了厨房。


    厨房是半开放式的,料理台外还是开着的窗户,风凉凉地刮着,女人头发半抓在脑后,正在厨房里忙碌着。


    温聿白怔怔地看了半晌,提步走进去。


    依朵正在切莲藕,忽然一双手穿过她的腰,有人从身后一把抱住她,两具身体亲密无间地贴在一起。


    依朵愣了下,说:“别闹,在切菜呢。”


    他伸手将她手里的菜刀放下,转过她的身体,四目相对的瞬间,他俯身吻了下来。


    依朵怔住,但也没躲开,被他压在料理台旁吻了一通。情感被带动,在他闯进来的一瞬间,她抬起手抱住他的脖颈,仰头回应。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后颈的皮肤,忽然摸到一根细细的绳子,她停下,手指顺着绳子往下滑,最终一块沾着他体温的平安扣落入手中。


    依朵睁开眼看去,他还在亲她,她歪了歪头避开,温聿白跟着睁眼,目光落在她的掌心。


    依朵轻声问:“还戴着呢?”


    “一直没摘过。”他回答。


    依朵没说话,指尖摩挲了平安扣片刻,放了回去,他皮肤白,衬衣领口大开,青绿色的平安扣坠在他脖间,有股隐隐约约的性感。


    他还要亲,依朵让开了,“马上可以吃饭了,去坐着吧。”


    温聿白放开手,“还有什么要帮忙的?”


    依朵说没有,他也没出去,在旁边帮不上忙地跟着转悠着。


    午饭很简单,两菜一汤,汤就是云南特色的野生菌鸡枞汤,味道鲜美,温聿白吃了整整一碗米饭。


    依朵给他添了第二碗,放下去的瞬间,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响了一下,跳出一条微信,两人同时看了过去。


    老徐:【依朵,明天我要过去茶……】后面的字隐藏了。


    依朵坐下,拿起手机打开微信,徐皓越说明天美国咖啡协会联合国际咖啡组织要在茶城开咖啡研讨会,他到时候过来,问她要不要一起。


    这事前一天刘总就给她发过邀请消息了,依朵也正是因为这才会来市里,于是回:【我也要过去的。 】


    老徐:【那正好,咱两一起。 】


    依朵正想拒绝,他拍了张徐景轩的照片:【景轩说好久不见你了,想你了。 】


    后跟跟着一条语音,依朵没听,转换为文字:【依朵姐姐,我想你啦! 】微信还自带星星眼的表情包。


    依朵笑了笑,她跟徐皓越结婚后,小孩依旧保持着原先的叫法,喊他爹老汉,喊她姐姐,辈分乱得每一次都被他奶奶一通臭骂。


    她发了个明天见,放下手机,才发现对面一口饭没动,她抬起眼,对上一双疏离的眼睛,明明没带眼镜,却比戴着眼镜还冷。


    依朵皱了皱眉,懒得理他,情绪时好时坏的。


    “不解释一下吗?”他问。


    “解释什么?”她瞥他一眼。


    温聿白神情更冷了,“你还跟前夫保持着联系的事。”


    依朵莫名其妙,“他又没得罪我,我也没得罪他,抛开那层关系,我们是同行,保持联系怎么了?”


    温聿白抿唇,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我现在仍然是茶城咖啡协会的理事。”


    “??”依朵问:“所以呢?”


    “所以我得罪你了?”他看着她,“要让你拉黑我四年,甚至不惜销号。”


    依朵一下无话,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不再说话。


    这完全不一样,他跟老徐怎么可能相提并论。


    “而且你还跟那个你说要结婚的男人共事,让他做你的店长。”


    “……”依朵放下碗,“那是因为他有在咖啡店工作过的经历,并且人也努力,总不能因为一点点偏见而全盘否定一个人。”


    “可你对我难道不就是这样吗?”


    ……依朵无力地杵额,他这是要开始算旧账了吗?


    要算可以啊,依朵看向他,“那你怎么不先讲讲当初你不跟我说你爷爷去世的事?我还是从外人嘴里知道的,你知道我当初又是什么想法吗?”


    温聿白皱了皱眉:“他的事跟你没关系。”


    依朵顿时气从心来,到现在他还这样认为,正要冷笑,他紧接着说:“因为跟我也没关系。”


    依朵顿住,又拧眉:“什么意思?”


    温聿白说:“你应该知道,他的秘书和我爸搞在一起的事,那是他默认的,所以他早已经不是我爷爷了。”


    虽然隐隐约约猜到可能有这方面的原因,但没想到他真的做到这么绝情,但又想到被伤害的那个人是他的母亲,那个在她面前提起来他就会温柔一笑的母亲,顿时说不出话来。


    温聿白看着她,“所以我不想让他的事脏了你的耳朵,也不想你去看见他丑陋的嘴脸。”


    “我只想你在你的世界里开开心心,努力做你想做的事。”他垂下眼,“你这里,是我最后一片净土。”


    依朵一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眶却先红了。想过无数不爱的理由,甚至不惜用情字来定义,都没想过会是这样一个原因。


    温聿白也不再说了,端起碗吃饭,过了片刻,他才说:“温崇安已经跟着他的小三和亲儿子去了非洲,有生之年应该很难回国了。”


    依朵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那应该是他的父亲。


    “当年的事,对不起。”他说。


    依朵摇摇头,“当年你父亲并没有跟我说什么。”


    温聿白抬眸看她,依朵神情认真:“是真的没对我说什么,只问了问家世背景。”


    “但他的做法也伤害到了你。”


    依朵一下无话,那时候尚未强大的她确实被他父亲那副高高在上的审视刺了一道。不然也不会竖起朋友之名的保护壳。


    空气一下安静了下来,两人再没说话。饭吃完,只有两个碗,依朵顺手洗了,刚放好碗,腰又被搂住了,她顿了一下,倒也没挣开。


    “对不起。”他在她身后闷闷地说。


    依朵没说话,温聿白说:“我只是生气你们都离婚了你还跟他保持着联系,而我们只是分手,你却要拉黑我。”


    “抛开那层关系,我们认识那么多年,是不是也可以做朋友?”是不是时不时也能知道你的消息,哪怕以朋友之名,甚至都算不上。


    只是知道你过得很好,要亲眼所见,而不是道听途说。


    依朵摇头,说:“朋友是不可以接吻上床的。”


    温聿白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将她身体转过来,视线对上,他俯首在她唇上吻了吻,她没避开,他又吻上,而后双手掌住她的身体往自己的怀里摁压。


    吻也逐渐深入,唇舌交缠,在唇腔缠绵翻滚,屋外日头灿烂,微风徐徐。


    他一把抱起她,往卧室走去。


    依朵清醒了一瞬,只是抓住他的胳膊的瞬间,人已经躺在床上了。


    周日在家,她穿得也随意,躺下时衣摆上滑,露出一截紧致平滑的腰线,蜜色腰腹,又美又辣。


    温聿白俯身,一掌握住巴掌大的腰,垂首亲了亲,吻逐渐下滑。


    依朵仰头呼吸,目光逐渐迷离,在他呼吸接触上的前一秒,她伸手抓住了他的头发,又在真正碰上的那一刻缓缓松开。


    日头渐移,微风吹动着窗帘,依朵推开他,套上睡衣去洗澡了,温聿白平躺半晌,衣服还套身上,干脆也跟着进了浴室。


    被淋浴一冲,这下衣服彻底湿透,不得不全部脱了。


    洗完也没出来,就在洗手台前,他抓着她的脖子往后抬起,让她看着镜子里相拥的他们。在镜子里对上视线的瞬间,他低头吻在她后脖颈上,一步步重回旧地。


    四年前那些被封印的感觉全部都回来了,依朵绷直了脚尖,单手捂着胸口,想挪开视线,却被他抓着往后,一抬眼又是镜子里的艳丽光景,感觉被放大,气得她扭头咬他,他才放开手,转移战场。


    过后两人回了卧室床上,正是中午犯困的时间,风吹着也凉快,不知不觉抱在一起睡着了过去。


    再醒来已经是两点多了,依朵扭头看一眼,他睡得正熟,她也没打扰他,起身换了套衣服,先去收拾浴室,将地上湿漉漉的衣服捡进洗衣机,而后又去收拾了一下包,提着出门。


    车还在老街,依朵扫了辆小蓝车,骑着去了老街,周日老街人流量大,她进店帮了会儿,让店长再招个员工。


    看时间差不多了,她开着车去了国际交易中心,刘总已经过来了,见到她,笑着打了声招呼,两人去了办公室。


    之后又来了几家本地咖啡公司的老板,几人坐着喝喝咖啡,聊聊这次获奖的感受,以及展望展望云南咖啡日后的国际地位。


    依朵纯听他们吹牛了,等拿到依朵咖啡庄园代表参会的资格证后,她就不多留,说家里还有病人要照顾,就先回家了。


    路过商场,想着衣服还在洗衣机里,一时半会是干不了了,她又转进去,随便买了套休闲的,路过内裤区,也随手拿上一盒。


    回到家,屋里静悄悄的,她在玄关换了鞋,进卧室看了眼。他还在睡,被子卷成一团塞在怀里,浑身光溜溜的。


    依朵进去,扯出被子一角给他盖住肚脐极其周边,凑近看了看,半点要醒的迹象都没有。


    怎么这么能睡?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发小红包补偿昨天的没能更新~


    第70章


    chapter 70


    晚饭做好,睡了一天的人才晃悠着出来,她买的浅灰色休闲服还是小了一些。


    衣摆往上翘着,一抬手腰都露出大半截,还好裤子是半截裤,看不出多大区别,只是他一转身,依朵就知道区别在哪了。


    屁股过于翘了。


    “有点勒。”温聿白走近,总想去拉里面的内裤。


    依朵当看不见,他又说:“不想穿。”


    这回她转身睨了他一眼:“有就不错了。”


    温聿白走近, 浑身懒洋洋地靠在她身上,“也才四年而已, 你连我的尺码都忘记了。”


    根本没给他买过好吗。


    一回想还真是,温聿白又转进卧室,过了片刻,依朵手里被塞进一张卡, “以后我的衣服你都给我买。”


    依朵推回去:“我有钱。”


    “那不一样。”他把其余的卡都塞进她兜里, “这是上交工资,密码是你生日加我的生日。”


    依朵愣了一下,“不用这样——”


    他搂住了她,什么话也不说,但也不接她递回来的卡,依朵只能暂时收下。


    隔天依朵去国际交易中心,温聿白也跟着去了,穿了一天不合适的衣服,换回他自己的,人都英俊了不少。


    不是错觉,依朵真感觉他比之前要更帅了,但其实外形还是没什么变化,头发还是随意打理的,眼镜依旧是那副古板冰冷的无边框,但就是更好看了,说不上来的感觉。


    “依朵姐姐!”身后传来小孩的欢呼声。


    两人脚步一停,转身看去,徐景轩背着书包跑过来,头发被风吹成两半,笑嘻嘻地跑过来。


    临到两人面前,仰头看了看依朵旁边的男人,愣了下,迟疑地喊了声:“白……白叔叔?”


    温聿白点头,依朵也蹲下身,将他的头发捋下来,“饭吃了没?”


    徐景轩便没管温聿白了,转头看向面前,笑起来:“吃过啦,依朵姐姐你呢?”


    依朵说我们也吃过了,又问起马上国庆长假,今年不回四川了吗?


    徐景轩叽叽喳喳跟依朵说今年国庆假的安排,这当头,徐皓越停好车过来,目光在依朵和温聿白之间转过一圈,先出声打招呼:“老白,好久不见了。”


    温聿白说:“是好久不见。”


    两人默契地没提前段时间在机场的那一面,维持着成年人的体面。


    太阳火辣辣照着,依朵牵着小孩往里走,俩男人也跟在身后。温聿白看着前方一高一矮两个背影,镜片后的眸子不辩情绪,倏而出声:“她好像并不讨厌孩子。”


    徐皓越说:“是很有耐心。前几年我忙不过来的时候她会把景轩带过来照顾一段时间。”


    温聿白不说话了。


    徐皓越也察觉出不妥,走了几步,轻声说:“老白,当初那事,我做得确实不地道,这几年一直没机会跟你说声抱歉。”


    温聿白脚步一停,转头看他:“知道不地道你还做?”


    徐皓越看向依朵给徐景轩接水的背影,“你知道当时她让我娶她时的最打动我的是什么吗?”他扭头看他,两指比了比眼睛,“是她眼里的野心。”


    “我想看看她这棵长在贫瘠荒岭上的苗最终会长成什么样,所以我不介意做她的垫脚石。”


    “她果然也没辜负我的期望,短短几年,成长得比我还要厉害。”


    温聿白看向依朵的背影,“所以你最终也沦陷在她的成长里。”


    “厉害的女人,哪个男人会不喜欢呢。”徐皓越说:“我只是遗憾,没把事情处理妥当,伤害到了她。”


    温聿白又看了他一眼,而后平平地挪开了眼,说:“你以后不会再有伤害到她的机会。”


    徐皓越苦笑:“我希望你也不要有。”


    “哟~这是谁啊?”一声大嗓门在展览厅响起,几人扭头,刘总带着咖啡协会的成员过来,伸手握上温聿白,激动不已:“温总啊!真的是你,几年不见了,都快认不出来了!”


    温聿白笑笑:“刘总,好久不见。”


    刘总笑着握紧他的手,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然后又给大家相互介绍,介绍到徐皓越,刘总笑眯眯道:“这是保山咖啡协会副会长,大家快过来见见。”


    茶城协会的成员又都一一上前握手,寒暄了一通,到依朵这大家就都熟悉了,笑着恭喜她拿了这次世界大赛中国区的冠军。


    寒暄着一群人上了三楼的会场中心,在各自位置上坐下,不多会儿,美国咖啡协会的成员入场,然后是国际咖啡协会组织的代表。


    期间几乎所有人都带上了同传翻译,依朵也要了一个,她怕有时候听不过来,也怕遇到什么生僻词,有个同传也方便对比。


    整个会场就只有温聿白没要同传,一整天的研讨会中英文转换自如,国际咖啡协会的代表们越发乐意和他沟通了。


    中午吃过饭,休息期间,依朵去了趟洗手间,出来路过吸烟区,有道身影站在里面,依朵本不想打招呼的,徐皓越却忽而出声:“他明明就是你的例外,你还说不是。”


    依朵脚下一停,又走到透风口,吹了会儿风才说:“你知道我最初为什么要种咖啡吗?”


    “是因为要赔给他一杯咖啡。”她自顾自说着去:“零八年的夏天,我十八岁,第一次见到他,就把他的咖啡给撞翻了。旁人骂我,但他却没有责怪我,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咖啡。”


    “从此咖啡这两个字就刻进了我的脑海里,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却仍然记得要赔给他一杯咖啡。”


    “后来你问我,是不是因为咖啡跟他结缘,我说是。因为咖啡,我能跟他认识好多年,也因为咖啡,给了我一条全新的、希望的康庄大道。”


    她看向他,“从十八岁到如今的三十岁,人生能有多少个十二年,完完全全跟一个人有关呢。”


    “所以他,确实是我此生唯一的例外。”


    徐皓越说不出话来,沉默地弹了弹烟灰,片刻后深深吸了一口,自嘲地笑笑:“我曾经还妄想用婚姻打败他。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依朵想了想,说:“我跟你结婚期间,从无二心,是认认真真跟你过日子的。”


    不然也不会大老远把景轩接过来照顾。他忙,她何尝不忙。


    “我知道。”徐皓越说。


    她什么样的为人他知道。


    正因为知道,才会格外后悔将她放走。


    “你走吧,我静静地待会儿。”


    依朵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转过走廊拐角,一只手忽然将她拉了过去,依朵吓得正要叫出声,另一手捂了捂她的嘴,身后人擦着她耳后轻声说:“是我。”


    依朵扭头,气得瞪了他一眼,“多大的人了,还玩吓人这一套。”


    温聿白笑了笑,拉着她往前走去,而后就近找了个空的会议室,扯着她进入,将门关上,抱着她便坐在了办公椅上。


    依朵有些不自在,撑着他的腿要起来,被他一把拽下去,越发坐进他怀里去。


    温聿白从后搂住她,嘴唇擦着她的后脖颈,什么话也不说,但却把她抱得紧紧的。


    依朵往后仰头,“你怎么了?”


    难不成听到她跟老徐说的话了?


    温聿白又去亲她下颌骨和耳下皮肤,过了好半晌,才说:“你也是我这一生唯一的例外。”


    依朵顿了下,什么话都没说,耳根先烫了个彻底。跟老徐说没觉得有什么,怎么从他嘴里说出来那么羞人呢。


    到底是过了说甜言蜜语的年纪,突然来这么一遭,还是有点受不住。


    “好了好了,快要到开会时间了。”


    “还有几分钟,再抱抱。”


    难得从他话里听出一股撒娇的味道,依朵忍不住侧过身,伸手抱住他。


    这当头,会议室门突然被推开,刘总风风火火闯进来:“温总啊,那个国际——”话一顿,刘总也是老脸一红,又飞快关了门。


    依朵顿时手忙脚乱地推开他,在外人眼里,她跟老徐还没离婚了,这一转头在人眼皮子底下跟别的男人搂搂抱抱……那画面,简直不敢想。


    头疼地掐了掐鼻梁骨,依朵扭头瞪了眼坐在椅子上一脸无辜的男人,转身走了。


    温聿白在她身后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衣服,说:“不用担心,我会去解决的。”


    他是怎么解决的依朵不知道,只是后面几天,刘总一见到她就都是一副理解的样子,搞得依朵莫名其妙。最后一天,徐景轩的妈妈也来到了会场,说是来照顾小孩的。


    那一天之后,依朵跟老徐离婚了的消息不胫而走,有些关系好的合伙人和代表们私底下还请她吃饭,安慰她一通。


    依朵简直快头皮发麻了,一听到温聿白要前往瑞丽边境,二话不说送他过去。


    她的车已经不是之前那辆七座车了,是一辆白色的3系,那还是跟徐皓越结婚后第二年换的。


    当时她在跟国内某个畅销饮品品牌的经销商谈合作,一开始没谈下来,对方的态度相当高傲,一来就是你们云南咖啡怎么怎么样。


    那时候徐皓越也在茶城,第二天让她开他的车去,还是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人,可那些经销商见她开的是路虎,说话的态度都好了几分。


    后面虽然谈下来了,但价格方面不是很合理,依朵就没合作了。后来徐皓越告诉她,在生意场上,大多都是先敬罗衣后敬人。


    合作商看你开一辆破破烂烂的面包车和看你开一辆上档次的车,对待你的态度都会有所不同,连价格都会要的不一样。


    那次之后,依朵咬咬牙,买了辆3系,一直开到今天。


    到边境时已经是下午了,依朵还是第一次见到边境线上的铁丝网建设现场,来往工人很多,一圈又一圈的铁丝、一道又一道的铁架被工人们抬着上山,没路也走出一条路。


    山上架起十几米高的铁架子,已经安装好的铁丝网沿着中缅边境线蜿蜒成一道银色的保护网。


    边境巡逻警在旁执勤,边境线对面的树林里、河对岸藏着虎视眈眈的缅甸人,如今封控力度全国加大,缅甸资源短缺,已经发生无数起内乱了。


    罗子衡接到消息时依朵已经把车停在了工地下方的土路上了,吓得他几步就跑了下来,白色安全帽都跑歪了:“先生,你们怎么来这边了!很危险,走,我们回公司。”


    温聿白下车,没回他,望着来来往往的工人,大多都是农民工,一个个脸颊黑黢黢的,身上穿着迷彩服,戴着一顶黄色的安全帽,但不管是抗铁丝还是抬铁架,没有偷懒的,都在拼力气。


    温聿白问了问工人的工价,跟着罗子衡上山了一趟,再回来鞋上都是泥巴,裤子上也沾了灰尘。


    依旧是依朵开车,罗子衡一个人坐后排,抱着安全帽跟依朵打招呼:“现在应该叫叶总了吧,嘿嘿,三年前在版纳,我还想跟你打招呼来着,结果一转头你就走了。”


    温聿白转头去看开着车的依朵,“你三年前去版纳了?”


    依朵神色有些不自然,“就路过,看了眼。”


    罗子衡挠挠脑袋:“我还以为是试点成功了,你过来看看呢。”


    依朵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温聿白看了她片刻,唇角弯了弯,扭头看向前面,跟罗子衡聊起中缅线上的建设进度。


    说着说着又谈到了梦县中缅线的建设,依朵不经意间问:“去年老黑山架铁丝网,没看到罗总啊。”


    罗子衡说:“嗐,那边是中X局承建的,我当初还说要是我们公司招下标,我那段时间高低要去你们庄园喝上杯咖啡呢。”


    在云南几年,他不光外表晒得像云南人了,连说话都像了。


    回到中山小乡镇上已经是六点左右了,这里临时设了个办公点,罗子衡把几个项目部的负责人喊出来,一起吃了个晚饭。


    晚上就住在乡上唯一的小宾馆。


    开了一天的车,依朵累得一进门就去洗了个澡,而后出来就躺在床上不动弹了。


    温聿白找出吹风机给她吹干头发,这才进洗手间洗澡,洗完出来,扑上床去抱她。


    依朵懒得动,他将她翻过来摁在怀里,手从下摆滑进去,“去版纳找过我?”


    依朵嘴硬:“没有,说了刚好路过。”


    他低头咬她的嘴,动作粗得没边,就是要她承认当初曾去找过他。


    出了汗,头发全沾在脖子上,依朵觉得难受,往后捋了捋,身后的人拢起她的头发抓住,咬她肩胛骨,咬她肩膀,一遍遍问着有没有。


    膝盖已经支撑不住,整个人瘫在床上,腰被拢起,依朵才难耐地说有有有,这回你高兴了?


    温聿白没说话,将她抓得紧紧的,一阵过后又将她翻过来,抬起下巴吻了下去。


    过后两人躺在床上,小宾馆没有空调风扇,热得汗津津的,谁也没说先去冲一下。


    温聿白趟了会儿,忽然说:“年底一起过年。”


    依朵嗯了声,又诧异:“你不回上海了吗?”


    “暂时还不知道,要回也是你跟我一起回。”


    依朵没说话,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又或者今年去你家里,见见你妈妈和你哥哥。”


    “见他们干什么?”


    温聿白说:“结婚前一步不都是要见家长吗,见见吧,不管怎么说都是你家里人。”


    依朵懵了一瞬,反应过来,说:“不用。”


    温聿白侧头看她,“为什么?”


    依朵也看着他,“我现在不想那么多,那时候跟你说的也不是假话。”


    温聿白嘴唇蠕动了一下,握紧她的手,依朵挣开,他又抓紧,而后把她拖过去抱在怀里,“好,那就不考虑那么多。”


    依朵没说话,安静地躺在他怀里。


    她有些不明白,他不是不婚主义吗,怎么现在会主动提起结婚?他不是不相信婚姻吗?


    夜色渐深,就在她迷迷糊糊有些困意时,他忽然又说:“只是我都快四十了,等不了多久了。”


    依朵耷拉着眼皮嘀咕:“瞎说,三十八的生日都还没过呢。”


    “你会嫌我老吗?”


    “那你嫌我没家世没背景没学历吗?”


    腰被箍紧,他咬着她的耳朵气道:“我要是嫌,我会没名没分跟你回云南?”


    依朵说那不就是了,我要是嫌,我现在跟你光溜溜躺一个被窝?


    温聿白没再多话,心满意足地抱着她沉沉睡去。


    第二天依朵就离开了,温聿白站在路边,看着她的车屁股远去,一时间好像又回到了几年前,那时候在文山也是这样看着她远去。


    又想起更早的时候,他在后视镜里看着她的影子越来越小,那些惆怅的情绪,与现在如出一辙。


    这些年,不是她看着他离开,就是他看着她离开。


    温聿白转头,看向远处的边境线,沉默不语。


    依朵回到庄园没多久,第一批红果就可以采摘了,大家都忙了起来。


    年底时,全国封控力度再一次加大,边境告急,境外大批量非法人员入侵我国边境线,武装巡逻一车接着一车过来支援。


    岩勐山等戍边人回来了一趟,之后村村寨寨的老百姓纷纷拿起锄头镰刀,组成一个又一个边民巡防小组,在边境线上的铁丝网内24小时巡逻站岗。


    有那偷挖铁丝网想过来的,第一时间就发出警告,更有什者想要攀过高高的铁丝网翻跃过来,但全被边境防护小组撵了回去,那之后边境建设公司加大、加高铁丝网的防控力度。


    今年的春节大家都没过好,庄园内的人手组织了一批去老黑山巡防,人力大减,连依朵和叶香萍等各个领班都跟着下地抢收红果。


    忙着忙着,新年就那样过去了,春节后的境外人员一看中国边境防守这么严格,根本没机会偷渡过来,又听说国人心肠柔软,于是纷纷派出老人小孩和妇女在铁丝网外卖惨,说要死了,没药可以吃了,政府也不管她们,她们活不下去了,求求救她们一命。


    那么小的孩子,还在襁褓里就被拉过来,大冷天的掀开襁褓,让边境巡防小组的村民看,说他们已经多少天多少没吃东西了,说小孩都要饿死了。


    家里有小孩的村民只能一边忍不住流泪,一边严防死守,却也有忍不住心软的,偷偷丢了些包子馒头过去。这也导致了消息疯传,无数境外老弱病残全都围到一个地方,差点将铁丝网毁去。


    那之后所有巡防小组再不敢有人心软,无论什么招数,全都当看不见。


    依朵在红果采收得差不多的时候也去了一次边境巡防,一整天高度集中精神,手里的铁锹一刻也不敢离手,随时往边防巡逻小组里报备安全状况。


    经过三四个月的拉锯,这时候铁丝网外已经没有聚集的境外人员了,但那些人全都藏到了树林里、山里、河里虎视眈眈地盯着。


    多少人庆幸在这个特殊的时期,边境线的铁丝网能建起来,为大家省了多少的伤亡和惨剧。


    不敢想象没有铁丝网,大批量境外人员偷渡过来,国内会乱成什么样。


    从老黑山巡防回来后就听说瑞丽边境线又一次告急,依朵一刻不停,开着车又去了瑞丽。


    作者有话说:


    疫情期间边境线防控根据真实案例改编,主要是缅甸非法入侵。 (文中不让写疫情相关事宜,用封控代替,缅甸非法入侵用境外人员代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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