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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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谷车站。
就在刚才, 以涉谷东急百货东横店为中心,半径四百公尺的范围内,突然降下了第一层“帐”,只围困普通人。
紧接着, 地铁各入口被降下了第二层“帐”。
这一次, 只阻挡咒术师。
雾岛椿站在第二层帐的边缘, 指尖触及那层无形的屏障, 像是被极其绵密而坚固的网轻轻弹开。她收回手, 垂下眼帘。
这些人的目的, 呼之欲出。
是五条悟。
她抬起头, 看向那层将普通人围困其中的帐,又看向脚下这层将她隔绝在外的帐, 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这些长得人模鬼样会说人话的特级咒灵, 似乎比这咒术界大半……哦不,所有的烂橘子, 都要聪明得多。
现代最强咒术师五条悟。
在他人眼里无所不能,能力强大如天神, 心智稳固如盘石,这样的人作为敌人似乎无懈可击。
如果这个现代最强不是五条悟,事实确实如此。
但他是五条悟。
于是最强存在着显而易见的软肋。
雾岛椿几乎能完整地勾勒出那些人的全部计划,用普通人的性命逼迫五条悟出现,用某种方式牵制他, 再趁他无法脱身之时,达成他们真正的目的。或许是与诅咒之王的复活有关, 或许是什么足以颠覆咒术界格局的阴谋。
她轻轻“啧”了一声, 抬手, 随手捏碎了身后一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二级咒灵。
没什么好急的。
因为五条悟一定已经进入了那层围困普通人的帐, 他不会让那些人在恐惧中等待太久的,他总是这样。
而她,需要做的事还很多。
早在漏壶与五条悟交手并逃脱时,他便已经怀疑咒灵与诅咒师勾结,也预料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京都交流会时特级咒灵偷袭之后还能跑掉,两人察觉有内奸,更加确定有大事要发生。
于是……
【领域展开·幻梦交叠】
她也隐瞒了自己学会了领域展开这一重要信息。
敌人在暗,势必已经摸清了她和悟的所有术式,也想好了对策,所以她在学会之后从来没有对咒灵使用过。领域是在悟的帮助下学会的,这件事也只有两人知道。
雾岛椿抬起了手,下一秒,以她为中心,一层无色无形的涟漪无声地扩散开来,如同梦境与现实交界的朦胧边界。
她的领域没有五条悟的“无量空处”那样铺天盖地的压迫感,它更像是一种……入侵。
悄然无声地渗入现实,与现有的空间交叠在一起,也可以说是进行覆盖,并且多了一层属于她的视角。
于是乎,她所处位置的一整层的建筑结构、每一根承重柱、每一条通风管道、每一盏忽明忽暗的照明灯,全部化作无数线条,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精密,完整,犹如一张拥有上帝视角的俯瞰图,而在这张巨网之上,还有无数移动的光点。
绿色代表被围困于此、惊慌失措的普通人们,黑色则代表混迹其中,伺机而动的咒灵。
每一个黑点的大小,对应着咒灵的强度。越是强大的咒灵,在她脑海中的投影便越沉重。
雾岛椿抬了抬手指。
百米之外,一只潜伏在通风管道口的准一级咒灵,毫无征兆地开始消散于空中,黑点熄灭。
她继续向前走。
每走一步,便有黑点熄灭。
她的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说是闲庭信步。
这是她的领域,进了这里的咒灵,不过是一群待宰的家禽。
直到她的意识,触碰到了一个“黑点”。
那个黑点不大,甚至不如刚才她随手捏死的二级咒灵显眼。它安静地停在地铁站台深处,混迹在人群边缘,像一个刻意收敛气息的捕猎者。
但雾岛椿的手指,停在了半空,她居然无法决定它的生死。
不是做不到,是她……不知道该如何定义它,那不是咒灵的气息,却又绝不是普通人类。
就在她凝滞的那一秒,那个黑点动了。
它察觉到了。
刹那间,雾岛椿感觉到一股诡异的咒力,从那个黑点所在的方向,探入了她的领域边界。
然后另一层领域,毫无征兆地撞了上来。
两股无形的力量在她领域的边缘碰撞,像是两柄看不见的刀刃架在了一起。
雾岛椿的领域范围并不大,但只要进入这个范围,万物都是她掌心的沙砾。
此刻,那层与她对撞的领域,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一旦进入领域,只能展开比之更加强大的领域进行抵消或者覆盖,才有可能逃脱。
雾岛椿没有任何犹豫,下一秒,她的身影从原地消失。
她并不会瞬移,这只是简单的移动,在属于她的领域里,她想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
地铁站台,人群边缘。
空间像水面一样泛起极轻的涟漪,雾岛椿的身影从涟漪中央走出。
她站在那个黑点的面前,并看到了那张有些熟悉的脸,那张已经死去十年、尸骨早已入土、不可能再出现在任何活人面前的脸。
夏油杰。
他穿着陌生的袈裟,姿态并不怎么从容,嘴唇紧抿面带不善,似乎不太欢迎这个意料之外的“惊喜”。
直到他转过身,与她真正见面时,他平静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和一丝被识破身份而流露出的紧张。
仅仅片刻,他便调整好表情,眼里多了一丝想要杀人灭口的狠戾,“椿小姐。”
他的声音陌生又熟悉,带着某种温和友好的语调。
“我们又见面了。”
雾岛椿瞳孔微微收缩,直愣愣地站在原地,没有回答。
她的领域依然展开着,那些线条、黑色的墨点、慌乱游走的绿光,依然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的每一寸角落。
但此刻,她什么都没有看到。
她只看到面前这个人,这个不应该存在的人。
在她震惊之余,眼前的“夏油杰”抵消掉了她的领域。
“……你不是夏油杰。”她说。
夏油杰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
“为什么这么说?”
雾岛椿沉默了几秒。
因为她亲眼看到夏油杰被悟处理掉,不再剩下一丝生气。
“这不显而易见的吗?”雾岛椿眼神一凝,由咒力凝聚而成的锁链朝着面前这个人瞬发而去,“既然已经死透了那就在坟墓里给我好好待着啊!”
“也不是所有妖魔鬼怪都有资格出现在悟眼前的!”
雾岛椿不知道面前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东西,她只知道被五条悟看见了,那个重感情的人心里又要不是滋味了。
挚友本已经死去,也该得到安宁,如今却连尸体都被他人利用。
雾岛椿看着眼前这人额头上的缝合线,心里有个大胆的猜测。
这跟鞭尸有什么区别?
夏油杰……应该说是占据了夏油杰身体的人——娟索,轻巧躲过了攻击,嘴角带着某种怀念与遗憾的弧度,虚伪又空虚。
“……是吗。”
他低声说。
“还真是不念旧情啊,椿小姐。”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拂去肩头不知何时落下的灰尘,像是准备结束一场并不算愉快的叙旧。
“看你这样子,记忆不像是被篡改过吧,谁跟你有过旧情?”雾岛椿双手结印,做好与之战斗的准备。
她要把这人的存在彻底抹去,物归原位,既然这件事这么多年都没被发现,那也没有被发现的必要了。
……
而另一边,原本应该充斥着人潮的商场,此刻是一片炼狱般的景象。
拥挤的人群、地上散落着高跟鞋、被踩烂的购物袋、一部屏幕碎裂却还在震动的手提电话都在昭示着这里的不一般。
漏壶踩在人群中央。
“五条悟——!!”
他的声音穿透喧嚣,砸向蜷缩在广场角落的人群。
“老子知道你在听!!这里有这么多普通人类!!你不出来,他们就死!!”
他抬起手,指尖凝聚着灼热的咒力,对准了人群中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
“让五条悟来换你们!他不是最强吗?只要他出现了你们就能活!”
人群中爆发出哭声,有人开始喊。
“五条悟!!”
一个西装革履,领带歪斜的中年男人率先开口,声音嘶哑:“五条悟!你在哪里!”
“出来啊!”
“五条悟是谁?不管是谁都给我出来啊——!!”
声音渐渐变大,从一个人变成几十人、几百人。恐惧将他们拧成一股扭曲的合力,把那个素未谋面的名字抛向天空。
他们不知道五条悟是谁,长什么样子,是否真的存在,他们只知道,那个咒灵说,只要他来,自己就能活。
于是他们拼命呼喊。
漏壶咧开嘴角,静静欣赏着眼前这群人在恐慌中露出的嘴脸。
就在这声浪即将到达顶峰的时刻——
地铁门闻声打开,五条悟从那里迈了出来。
他戴着黑色眼罩,嘴唇轻抿,下颚线紧绷着,尽管他并没有开口说话,那强大的气场也令人胆颤。
人群倏然安静。
他落下的位置,正好是人群与咒灵之间的分界线。深色的制服衣摆随着他下落的惯性轻轻扬起又垂落,他甚至没有摆出任何战斗姿态,只是那样站着,双手插在裤兜里。
沉默。
漏壶的表情凝固了。
它准备了无数种开场,挑衅、咒骂、开战宣言,但此刻,面对这个只是站在那里,甚至没有正眼看它的男人,它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五条悟没有看漏壶,他简单环视了一周,观察着周围的情况,伸手慢条斯理地摘下眼罩,对着面前的漏壶和花御勾了勾手指,冷声道:
“废话少说,一起上。”
这样若无其事的态度嚣张到极致的态度彻底激怒了漏壶,但它还是不敢轻举妄动,五条悟的实力,只有与之交过手的它才能完全明白有多恐怖。
它得拖延时间,坚持到真人带来能彻底制衡五条悟的东西。
但它想得还是太理所当然了,眨眼间,它才刚反应过来,曾经的伙伴花御就已经惨死在眼前。
“花御——!!”
漏壶下意识大喊着,它多么希望眼前发生的事都是假的,但墙上那一大块痕迹,那熟悉的咒力,都在告诉它花御已经死了,这一切都是真的。
来不及过多地悲伤,漏壶只能狼狈地躲着五条悟的攻击,直到下一瞬——
“五条——!!”
另一个声音从地铁通道深处炸开。
是真人。
他从黑暗中缓缓现身,身后是刚停下的地铁。
车厢的门窗早已碎裂,边缘挂着碎肉和衣物残片,而车厢内部挤满了人。
看着像人,却要死不活的,样子极其恐怖,是改造人。
那些曾经是普通人,此刻已沦为扭曲血肉怪物的造物,在车厢里蠕动着,爬行着,空洞的眼眶转向光的方向,发出不成人声的嘶嚎。
“这么多!厉害吧?”他的笑容天真又残忍,像是知道自己拿捏了最强的命脉一样挑衅着,“五条悟,你救得了他们吗?”
没有等待回答,他一挥手,车厢门炸开。
数十只改造人如潮水般涌出,扑向最近的人群,惨叫声瞬间此起彼伏。
面对这样完全超出想象到场面,五条悟根本没有时间跟真人嘴上斗劲,一向运筹帷幄的他第一次露出了不那么平静的表情,说是惊慌失措也不为过。
他的身影在改造人潮中穿梭,每一击都精准、利落、致命。一只改造人的头颅飞起,另一只被他从腰部撕成两截,第三只在接触他指尖的瞬间化为咒力残渣。
但太多了。
太多了。
改造人从地铁通道源源不断地涌出,而人群太密集,太混乱。尖叫、哭喊、踩踏,活着的人在求生本能驱使下相互冲撞,而死去的人,已经倒下的人,躺在血泊里,空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
五条悟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瞬。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已经停止呼吸的身体。
一个年轻女性,身下压着一只被踩掉的红鞋;一个白发老人,佝偻的脊背上有一道撕裂的伤口;一个少年,看起来和虎杖差不多年纪,手指还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是没发出去的信息。
他没能救他们。
抱歉,他无法拯救所有人。
“五条悟!”
漏壶的声音十分响亮,撕裂了他瞬息的分神。
“怎么,最强也有救不了的人吗?”漏壶咧嘴,露出尖锐的齿列,“你不是无所不能吗?来啊!展开你的领域啊!”
它张开双臂,像在迎接什么盛大的献礼,似乎认定了五条悟会被这些人牵制,态度嚣张:
“——只要你敢展开‘无量空处’,这里所有普通人,都得死!!”
人群的哭喊声更尖锐了,也有人听懂了。
“领域……什么东西……”
“不要——不要杀我们——!!”
“五条悟!你不是来救我们的吗!!”
五条悟站在原地。
改造人还在涌出,真人还在笑,漏壶还在挑衅。而人群中那些恐惧的、哀求的、愤怒的目光,密密麻麻地刺在他身上。
他呼吸平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大脑却在疯狂转动着。
显然,漏壶只给出了两个选项,展开领域秒杀他们,也必须牺牲掉这里的所有人,或者不展开领域,在对付他们的这段时间改造人也能一直杀人,但或许还能剩下一部分可以获救。
不管怎么选都会有牺牲。
没有第三种选项。
面前是挤满了改造人的地铁车厢,是还在被屠杀的普通人,是漏壶那张等待看他“必须牺牲谁”的丑陋而期待的脸。
在千钧一发的时候,他抬起手,给出了第三个选择。
【领域展开·无量空处】
这并不是完整的领域,是0.2秒。
极其短暂,短暂到普通人只是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最多昏迷过去。短暂到漏壶脸上的得意甚至没来得及凝固成惊恐。短暂到那些涌向人群的改造人,在快要接触到普通人的瞬间,全部静止了。
0.2秒。
在如此极限的时间内,五条悟必须杀光所有改造人,如果先杀漏壶和真人,或许在触碰的那一瞬间他们就会苏醒,届时,即便是0.2秒领域也无济于事。
眼下只有杀光改造人才能最大减少牺牲,领域铺开的瞬间,五条悟的身体已经动了。
没有思考的时间,没有权衡的余地,没有“如果失败了怎么办”的间隙,他的意识在瞬间便被分裂成两半。
一半操控着那脆如蝉翼的0.2秒边界,他必须精准地维持这片领域的收束,不能多一毫秒,不能让“无量空处”的洪流溢出分毫,不容任何闪失。
另一半则化作纯粹的本能。
杀。
他的身形撕裂空气,在静止的世界里拉出残影,雪白的头发被流速固定成一种形状,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的指尖掠过第一只改造人的咒核,搅碎,抽离。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0.2秒里,身体是不需要呼吸的。
时间被压缩成薄薄的一片,呼吸的节奏根本追不上他的速度。肺叶安静地蜷缩在胸腔里,短暂地停止了运转。
但他的身体还记得。
每一根肌肉纤维都在尖叫,超负荷运转带来了强烈的灼烧感。他的四肢正在这0.2秒内完成着正常情况下需要几分钟甚至更多的运动量,每一次发力、每一次转向、每一次抽离,都转瞬即逝,毫无停留。
细胞在透支。
那些储存的能量被他强行征用,在极限时间内燃烧殆尽。他感觉不到,因为他没有时间感觉。
0.2秒里,只有动作,下一个,再下一个,他这样想着。
……
第八只,第九只,第十只。
……
内脏在无声地抗议,所有维持生命运转的器官,都在0.2秒内承受着超越极限的负荷。它们像被扔进离心机,高速旋转,疯狂运转,只为了支撑这副躯体完成这不可能的使命。
但五条悟没有停。
他掠过一对母子,改造人正要咬向孩子的咽喉,尖齿距离稚嫩的皮肤只有一厘米。五条悟的指尖先一步抵达。咒核碎裂,改造人僵住,倒下。
孩子的脸上还凝固着惊恐,他看不到0.2秒里发生了什么,他只会从床上猛然惊醒,模模糊糊地记得自己做了噩梦,梦里有个怪物突然向他咬来。
五条悟依旧没有停下。
……
第200只,第201只,第202只。
……
他的视网膜开始泛黑,无论是缺氧,还是极限,都是身体在用一切方式向他示警:够了,停下。
你是人类,不是神。
你需要呼吸,你的肺只是两团柔软脆弱的器官,需要氧气,需要在一呼一吸之间维持着你活着的事实。
你是人,不是钢铁铸造的机器,不是不知疲倦的咒灵,亦不是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存在。
你也有极限。
然而五条悟完全无视了身体发出的警告,他的指尖划过一只又一只咒核。有些已经靠近人群,有些正在撕咬已经死去的人,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无差别地掠过它们。
祓除,祓除,祓除。
……
第290只,第291只,第292只。
……
最后一只。
他的指尖抵上那只改造人的咒核,捏碎。改造人像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倒下。
0.2秒结束。
领域解除的那一瞬间,世界重新灌入声音,远处人群昏迷倒地的闷响,他自己的心跳……还有呼吸。
一直没有呼吸的身体,此刻骤然想起自己还需要活着。
五条悟站在车厢中央,周围是堆积如山的改造人尸体,他依旧直着腰,却张开了嘴。
空气涌进来的那一刻,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呼吸也可以这么疼。
他用尽全身力气,贪婪疯狂甚至是有些失态地吞咽着空气。
每一次吸气,肺腔都在痉挛,每一次呼气,喉咙都伴随着阵阵刺痛。那些在0.2秒里被强行压制的一切,疲惫、透支、缺氧、疼痛,此刻像是找到了出口,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他的双手放在身侧,一刻也没有松懈地仅仅抓着手里的人头,一手一个,接着又喘了一口气。
然后是下一口,再下一口。
不够。
还是不够。
冷汗顺着颧骨滑落,在下颌汇聚,滴落。
五条悟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但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狼狈地喘了,他的视线越过满地狼藉,落在通道入口。
雾岛椿站在那里。
她的制服破损了大半,露出的手臂和小腿上布满了细密的伤口,长发凌乱,有几缕被血黏在脸颊。她的呼吸也不稳,但她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望着他手里那两颗改造人的头颅,望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
雾岛椿从未见过他这么累的样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一点也不显狼狈。
周围倒地的人群,尸横遍野的改造人,都在彰显着战况的激烈,她并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却能确信——
五条悟又一次拼出了一个保有“人性”的最优解。
“悟。”她开口叫他。
不只是她,五条悟也是第一次看到她如此狼狈的样子,他眼里闪过一丝心疼,想开口询问她遇到了谁,发生了什么事,但他并没有忘记正事,只能把这些疑惑强压心底。
“抱歉,稍等我片刻。”
话音刚落他便松开了手,两颗改造人的头颅滚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身后,漏壶和真人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更复杂的狰狞,混着愤怒与忌惮。这个女人出现在这里并不意外,胀相本就拖不了多长时间,但满身血污地出现在这里……不仅意味着那边已经失守,更是意味着她与娟索碰了面,并且成功杀了他。
来不及多加思考,现在留给他们的只有一个选择。
“撤!”漏壶低吼。
真人的笑容消失了,迅速向后退。
然而他们刚转身,通道的入口处,两道身影如铁塔般堵住了退路。
五条永安和永济,身后还跟着一群五条家的咒术师。
几十个,数量看着不多,但咒术师本就稀少,这已经是他们能够召集到的所有了,上到一级长老,下到四级守卫,要不是了解家主的脾性,他们甚至想把老弱妇孺一同请来。
接到雾岛椿的讯息时他们只听到“这是专门针对悟的……相当棘手……”,能让这位说出棘手二字的事一定相当紧急,于是他们立刻调动了所有能用的人手。
两位五条家的长者望着眼前的状况,脸上没有面对家主时的恭敬与啰嗦,只有一种冷冽的杀意。
“家主有令。”五条永安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废墟间。
“今夜涉谷,所有涉事咒灵——”
五条永济接过话头,一字一顿:“一个不留。”
漏壶的岩浆沸腾,真人迅速进入战斗形态,两人明白今天已经逃不掉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先过个嘴瘾:
“就凭你们?哼,不入流的垃圾。”漏壶满脸不屑。
而面对这样嚣张的挑衅,五条家的咒术师们面面相觑,脸上挂满了震惊:会说话的咒灵?!
“长、长老,在他们眼里,我们好像确实有点不入流。”有个人壮着胆子说了一句。
“咳,”永安轻咳了两声,面色有些不自然,“我的意思是让你们去解决地铁站内其他几层的咒灵,不是眼前这两个。”
他们的态度太过于松弛,一点也不像是面对两个会说话的特级咒灵时该有的表现,漏壶气得头顶的火山都喷出了岩浆,“不许无视我!!!”
它随手扔了一大团火焰,却在顷刻间被化为乌有。
五条悟姿态随意地收回手,侧过头睨了永安永济一眼,轻声道,“你们是来玩的?”
还没等两人回答,他又转过头,目光紧紧盯着面前的漏壶,说道,“让二级以下的术师带着昏迷的人群撤退,这里的咒灵他们一个也解决不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追着漏壶逃离的路线飞驰而去。
“是,家主。”永安向后招了招手,示意他们立刻执行命令。
在与漏壶的交战中,五条悟的周身没有任何戏谑或轻松,只有一片冰冷的杀意。
他只想速战速决。
另一边的雾岛椿也追着真人杀去。
她身上的血触目惊心,但并非全都属于她,伤口的疼痛感让她越发感到兴奋,即便受了伤也能压敌人一头。
漏壶和真人很强,但在短暂失去普通人牵制的最强面前不值一提。
战斗结束得很快。
漏壶的残骸散落在废墟中央,真人的咒力残渣正在空气中缓慢消散,那些扭曲的造物终于彻底归于虚无。
五条悟站在原地,周身那股冰冷的杀意还未完全褪去。他垂着眼,看着脚下那摊已经辨认不出形状的东西,呼吸已经平稳下来。
然后他过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雾岛椿站在十几米外。
她身上的血触目惊心,制服几乎被染透,深色的布料紧贴着身体,看不出哪些是她的,哪些是敌人的,只能从被划烂的地方依稀看出她受伤了。
她就这么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直到他走近的时候,她才对他微微弯了弯嘴角,像是在说:看,我也搞定了。
五条悟没有说话,他走到她面前,停住,低头看她。
距离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小血珠,近到能感知她呼吸的频率。
还好,虽比平时快一些,但没有紊乱。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向下。
脖颈有几道浅淡的擦伤,肩膀的制服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同样破损的里衣,手臂,小臂外侧有一道较深的伤口,血还在缓慢渗出。
肋骨的位置,腰侧,大腿。深深浅浅,有的已经凝固,有的还在渗血。
五条悟看得很仔细,目光一寸寸掠过她的身体,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当他重新抬起眼,看向她的脸时,那双苍蓝色眼眸深处的某些东西,软了一瞬。
很短暂,短到几乎无法察觉。
但他没有掩饰。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上她的脸颊,用最轻的力道,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血污。那些血迹已经半干,不太好擦,他就多拭了几下,指腹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去。
“抱还是背?”他轻声问,“哪个姿势不会碰到你的伤口?”
雾岛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她想了想,抬手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往他怀里靠了靠。
“抱。”
五条悟没有多问,他俯身,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将她稳稳地打横抱起。
动作很轻,很小心,他甚至调整了一下手臂的角度,确保不会碰到她腰侧和大腿的那些伤口。
等她在怀里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才转身抱着她往外走。
他走的很稳,却一路无言。就在雾岛椿以为他没多想也不会多问的时候,头顶传来一道声音:
“……碰到谁了?”
他的语气就像平时一样放松,乍一听只是随口一问。
但雾岛椿知道这不是随口一问。
已知的敌人里,没有人能伤她到这个程度。她身上的这些伤,那些需要近身缠斗才能留下的痕迹,那些不是咒灵攻击造成的撕裂,更像是诅咒师,但在他们原本的意识中本没有这么厉害的诅咒师,所以……
哪种说法可以不那么侮辱最强的智商呢?
雾岛椿靠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她想了想。
那张不该存在于世的脸浮现在脑海中。结束与“老熟人”的战斗之后,她让永安和永济把尸体秘密带走,交给了伊地知,让他把尸体复位。既然已经物归原位,那个秘密就该永远埋进土里。
没必要多此一举,没有任何意义。
她抬起眼,看着他线条紧绷的下颚,看着他没有完全放松的侧脸,忽然弯了弯嘴角。
“不小心被暗算了。”她说,语气轻飘飘的,故作松弛道,“没什么大事。”
五条悟低头看她。
他的眼睛没有被任何东西挡住时,总会让心虚的人越看越心慌,雾岛椿深知这个道理,所以哪怕她能感觉到头顶传来的目光快要把她戳穿,也依旧没抬头。
只要不对视,她就可以更有底气地装疯卖傻。
五条悟似乎也没有要强迫她说实话的意思,他的脚步没有停,手臂也没有收紧,只是那样看着她,像是在判断什么。
过了几秒。
“下次要小心。”他说。
声音平静,没有任何责备,也没有追问,只是其中带着点怜惜,“受伤可是很疼的。”
雾岛椿怔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这点疼不算什么”,想说“我又不是没受过伤”,想说很多。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把脸往他胸口又蹭了蹭,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轻声应了应,“嗯,知道了。”
见此,五条悟没有再说话。
他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出那片废墟。
……
涉谷事变的后续,处理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干净,地下五层的咒灵一开始便被雾岛椿清理了一大半,所以在学生和七海等人赶来支援时并没有很吃力,再加上五条永安和五条永济带来了不少咒术师,五条家的,还是其他地方的,作为高层的他们为了援助家主几乎叫来了所有战力。
于是一切都清理得很干净顺畅,在地下五层,有点威胁力的咒灵都被雾岛椿解决了,留下的咒灵不足以抵抗,本来不应该出现任何伤亡的。
但却出现了意外,有一个人,日下部笃也。
他被发现的时候,躺在一个本该没有咒灵出现的地方,他并没有下到地下五层,应该是不准备参与这场战斗,但却意料之外地死在了他认为很“安全”的地方。
发现他的人是五条永安。当时他正带人排查所有可能的遗漏点,推开一扇门,就看到那个人以一个正在往前爬的姿势趴卧在地上,大脑上半包括眼睛的那一部分消失不见,似乎是被咒灵吃掉了,他的身体被毁坏严重,死状惨烈。
是被特级咒灵杀害的,从他剩下的部分脑袋上来看,嘴张的很大,不难猜测临死之前在歇斯底里地呼喊着什么。
不甘心?还是求救?或者后悔?
后悔自己只想着偷懒,却没那个能力为偷懒之后产生的后果负责。
至于到底是哪个,没有人知道。
两个月后。
总监部的办公室窗明几净,五条永济坐在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后,正在为一堆琐碎的善后事宜焦头烂额。
没有敲门。
五条永济抬头,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晃晃悠悠地走进来,手里还拎着一袋看起来像是新买的伴手礼。墨镜架在鼻梁上,嘴角挂着那种让他头疼的笑。
“永济~在忙呢?”
五条永济放下笔,下意识就要站起来行礼。
“不用不用,坐着坐着。”五条悟摆摆手,走到办公桌前,很自然地往桌沿一靠,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己家,“我就是来问个事。”
五条永济只好重新坐回去,但腰背挺得笔直:“家主请说。”
“涉谷那些昏迷的人,”五条悟拿起桌上的一支笔,在指间转了一圈,语气随意,“怎么样了?有没有出现什么后遗症?”
五条永济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家主特意跑一趟,问的是这个。
“回禀家主,”他定了定神,如实汇报,“我们已经对所有受影响的人员进行了为期两个月的跟踪观察。大多数人在昏迷之后陆续醒来,截至目前,没有发现任何明显的后遗症,记忆、认知、身体机能,一切正常。”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激动地补充道:“悟少爷果然厉害,控制得如此精准,这些人的脑部和神经系统没有受到不可逆损伤。”
五条悟听完,手里的笔停顿,垂下眼,沉默了两秒。
就在永济以为自己的话语又惹得家主不快时,五条悟轻轻舒了一口气,嘴角的弧度变得柔和了一点,不像刚才那样漫不经心,而是带着真实放松的意味。
“那就太好了。”
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确认什么。
五条永济看着他,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他不明白。
那些普通人,和家主有什么关系?他们甚至不知道五条悟是谁,不知道那天是谁救了他们,不知道0.2秒意味着什么。他们只是昏过去,醒过来,继续过他们的日子,他们不会感激,不会记得,不会为咒术界做任何贡献。
家主为什么要在意他们?
为什么要在两个月后专程来问一句“有没有后遗症”?
为什么听到“一切正常”之后,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五条悟却没有注意到他的欲言又止。他把笔放回桌上,直起身,整个人又恢复了不着调的样子。
他转身往外走,语气轻快得像在哼歌,“毕竟今天可是很重要的日子呢,要是他们有什么不妙,我的良心会痛的啦——”
五条永济:“……”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背影。
这确实让他有点头疼,因为他知道,虽然家主说得轻佻,话里话外都给人一种“良心?这种东西我没有啦”的感觉,但却是用着玩笑语气说着真心话。
所以他很头疼,身份高贵能力强大的五条家主,为什么会是这样的性子,他明明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时常念叨着“六眼”“无下限”“五条家下一任家主”有多么与众不同,但得到的只有家主的不耐烦。
实在是想不明白,不是说好了小孩子最容易被教导成自己最想要的样子吗?怎么感觉他和其他长老从小灌输的话,悟少爷一句也没听进去。
五条永济轻轻叹了口气。
等等——
“重要的日子?”他下意识问出口。
五条悟脚步一顿,回头看他,墨镜后的眼睛眨了眨,嘴角勾起一个让五条永济瞬间后悔提问的弧度。
“永济不知道吗?”他的语气里带着那种炫耀般的愉悦,“今天我要和椿出去约会啊~难得两个人都休息,天气又好,不去约个会简直浪费人生对吧?我连路线都规划好了——”
“够了够了!”五条永济连忙摆手,脸都皱起来了,“家主不用跟我说这么详细!”
他今年五十多了,一把年纪,兢兢业业为五条家操劳大半辈子,现在还要在这里听家主秀恩爱?
什么人间疾苦。
五条悟看着他那一言难尽的表情,笑得更开心了。
“永济这是什么表情嘛~”他故意凑近一点,“永安出差了你不想偷会懒吗?反正也不会有人知道,不如跟着我们一起去?”
“家主!!”
五条永济几乎是喊出来的。
他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又气又急又不敢真发作,只能拼命摆手:“家主请自便!约会愉快!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处理!不送!”
五条悟被他这副反应逗得笑出声,肩膀都在抖。
“好好好,不逗你了。”他直起身,朝门口走去,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语气忽然变得正经了一点,“这段时间辛苦了。那些善后的事,慢慢来就好,不用太拼。”
五条永济愣了一下。
等他回过神来,门已经关上了。
他站在办公桌后,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半晌,叹了口气。
这个悟少爷啊,嘴上没一句正经,心里却什么都记得。
记得那些昏迷的普通人,记得他们的安危,也记得他这把老骨头的辛苦。
所以他才会心甘情愿,为这个家,为这个人,拼到这把年纪还在加班。
五条永济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堆还没处理完的文件,忽然觉得也没那么焦头烂额了。
窗外阳光正好,他拿起笔,继续工作。
而那个刚刚撒完狗粮戏弄完自家长老的男人,正晃晃悠悠地走在去见某个人的路上。
今天的约会,一定很美好。
……
傍晚时分,隅田川沿岸已经人潮涌动。
五条悟站在约定的桥头,安静地眺望着河面。对岸的堤坝上已经铺满了野餐垫,穿着各色浴衣的男男女女穿梭往来,木屐敲击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今天穿着一袭深靛蓝色的浴衣,雪白的头发难得没有乱翘,被夜风轻轻吹起几缕。墨镜换成了更轻便的款式,露出半截高挺的鼻梁。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打扮,往人群中一站,却还是像一幅画。
或者说,像一只过于耀眼的孔雀,误入了凡间的烟火大会。
他没有等太久。
雾岛椿穿着一袭紫藤色的浴衣。
那是很特别的紫,介于深紫和淡紫中间,像傍晚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落入藤花深处。衣摆上隐约有银线绣成的藤蔓花纹,随着她的步伐若隐若现。腰间系着银灰色的袋带,打着一个精致的蝴蝶结。
她的黑发半挽起来,用一支简单的银簪固定,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五条悟站在原地,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雾岛椿走到他面前,微微仰头看他。
“等很久了?”
她的眼里带着笑意,还有一点紧张,这是她第一次穿这样的浴衣和他出来,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好看。
其实特意分开走就是因为她想要保持神秘,心里隐约藏着一些期待,期待他看到与平时不太一样的自己时,会感到惊喜。
五条悟没说话,他就那样看着她,然后弯起嘴角,伸出手。
“没有。”他说,握住她的手,“走吧。”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手指自然地穿过她的指缝,扣紧。
雾岛椿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他。他的侧脸被镀上了一层暖光,嘴角带着笑意,似乎与平时没什么不一样,但她知道,那是他今天最真实的笑容。
他惯常用笑脸示人,有句话叫做经常笑嘻嘻的人其实并不是发自内心地开心,大多为伪装。
但雾岛椿却觉得五条悟就是这其中不可多得的少部分人,他开玩笑会笑得比较轻佻,捉弄人会笑得有些邪恶,看到学生们在享受青春会笑得很欣慰。不管是哪种,都是发自内心的,他热爱着生活,总是能在一点小事中发现乐趣,他很满意自己所做的事情,所以只会觉得开心。
人在开心的时候,是不可能笑得虚伪的。
她看着五条悟眼里浮现的笑意,更加握紧了他的手,两个人就这样十指相扣,沿着河岸慢慢往前走。
……
离开主河道,拐进一条窄窄的巷子,喧嚣像是被什么屏障隔绝了大半。
巷子不宽,勉强容得下两个人并肩。两侧是和式的老房子,木制的门廊上挂着风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有家小店门口摆着卖金鱼的小摊,红白相间的琉金在玻璃缸里慢悠悠地游。旁边是卖苹果糖的,糖浆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勾得路过的小孩走不动道。
五条悟在那家金鱼摊前停了下来。
“椿,你看。”他指着缸里最大的一条,“像不像你?”
雾岛椿看了一眼那条瞪着圆眼睛,嘴巴还在一张一合的琉金,面无表情地转过头。
“……不像。”
“哪里不像?眼睛圆圆的,看着我的时候也这样——”
他学着金鱼的样子,把眼睛瞪大,嘴巴微微张开,做出一个“呆”的表情。
雾岛椿没绷住,笑了。
她抬手轻轻拍了他一下:“别闹,除了眼睛大了点,我其他地方与这条呆鱼没有一处相同的吧。”
旁边卖金鱼的老太太看着这一幕,笑眯眯地别过脸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五条悟摆了摆手,嘴里十分敷衍地赞同她所说的话,两人继续往前走。
巷子深处有家烤团子的店,炭火的香气混着酱油的咸甜味飘出来。五条悟脚步一顿,鼻尖动了动,像只闻到鱼干的猫。
“呜哇好香!想吃。”
雾岛椿已经习惯了。
她拉着他在小店门口的矮凳上坐下,买了两串团子。五条悟咬下第一口的时候,眼睛满足地眯起来,那种表情和刚才学金鱼的样子如出一辙。
明明他才更像那条金鱼吧,雾岛椿心想。
“好吃吗?”她问。
五条悟把那串团子递到她嘴边,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雾岛椿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
团子烤得刚刚好,外皮微焦,内里软糯,酱汁的甜咸比例完美。
“好吧,确实很好吃。”她承认,顺带夸赞着,“悟的鼻子一向很灵。”
“那是当然的,没有任何美食能逃得过我!”
五条悟满意地收回手,继续吃自己那串,嘴角那抹笑比刚才更深了一点。
吃完团子,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巷子里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晕在石板路上铺开。穿着浴衣的情侣们三三两两走过,女孩的手里拿着苹果糖,男孩提着装金鱼的塑料袋,偶尔低头说些什么,换来女孩娇嗔的一拍。
五条悟和雾岛椿走在其中,和那些年轻的情侣没什么两样。
只是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回到河岸的时候,人们已经陆陆续续在堤坝上提前占位置了。
五条悟拉着她往前寻找着合适的位置,还好回来得不算晚,前排还有位置。
“站这里。”
他把她推到最前排,自己站在她身后,正好把她圈在怀里和护栏之间。
这个位置绝佳,没有遮挡,整片夜空都在眼前。唯一的缺点是太挤了,身后的人潮一波接一波涌来,把五条悟往她身上推。
她能感觉到他的胸膛贴着自己的后背,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发顶。
还有那截裸露的后颈。
之前看网上说,穿着和服的女人,最性感的地方就是后颈。因为平时工作很不方便,她已经很久没穿过和服了,于是这次她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很久,确认那里的弧度好看,确认没有碎发挡住,确认露出的分寸恰到好处。
现在她忽然有点后悔了,因为那道视线太烫了。
她知道他在看哪里。
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勾着那种欠揍的弧度,像一只盯上猎物的猫。
“悟。”她压低声音,“别看了。”
“嗯?”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笑意,“看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不知道啊。”他故意凑近了一点,呼吸几乎要贴上她的后颈,“椿告诉我?”
雾岛椿的耳根瞬间红了。
就在这时,第一发烟火升空。
“砰——”
金色的光芒在夜空中炸开,人群发出欢呼。紧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红色、绿色、蓝色,层层叠叠地绽放在夜空中,绚丽极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目光纷纷望向天空。
包括雾岛椿。
她仰着头,看着那些绚烂的光影,眼睛被映得亮晶晶的。紫色浴衣的衣领随着她仰头的动作又向后敞开了一点,露出更多那截白皙的后颈。
身后的人潮涌动了一下。
她被往前推了推,背脊更紧地贴住他的胸膛。
然后一个温热柔软的触感,落在她的后颈上。
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像花瓣拂过,滚烫得像烙铁。
雾岛椿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她猛地想要回头,想要说什么——
“椿!快看!”
五条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响亮得近乎夸张,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愉悦。
他一只手指着天空,另一只手从身后环过来,轻轻握住她的肩膀,阻止她回头。
“那一发!超大的!快看快看!”
雾岛椿被迫仰头看向天空。
一朵巨大的菊花状烟火正在夜空中铺开,金色和红色交织,几乎占据了整片视野。人群的欢呼声达到了顶峰,周围全是此起彼伏的“哇”和“好漂亮”。
真的好漂亮,但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后颈那一小块皮肤,还在发烫。
“好看吧?”他的声音又凑近了一点,这次直接贴着她的耳朵,“但我觉得还有比烟花更漂亮的,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椿觉得呢?”
语气无辜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却又一次轻而易举地掀起雾岛椿心底的波澜。
她深吸一口气,“……悟。”
“嗯?”
“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他的语气更无辜了,“我在认真看烟火啊,椿在想什么?”
雾岛椿咬了咬嘴唇,明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却依旧不满足,她不想要这种暗示,她想要清晰明确,没有任何歧义的坚定。
又一发烟火炸开。
夜空中铺满金色的流苏,她侧着脸,看着身旁这个在烟花那金闪闪的光亮下衬得更加肤白貌美的人,嘴角没绷住,弯了一下。
他好像更漂亮。
“没什么。”她小声说。
五条悟轻轻笑了一声,环着她肩膀的手收紧了一点,把她更稳地搂在自己怀里。
但也不止漂亮。
雾岛椿没有再看烟花,此刻有更吸引她的东西。
有些人真的太好了,好到她此时此刻只想静静地看着他,烟花的炸裂声,人群的哄闹声,仿佛顷刻间消失在耳旁。
好到她只想看到他盈满笑意和喜悦的眼睛,只想看他笑起来好像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能解决的样子。
好到看到他的时候所有烦恼都烟消云散了,生活也变得更可爱了。
好到听不得别人说他一句坏话,所有不知道感恩的人,都不配得到他的帮助。
就像日下部最后呼唤着让五条悟救他却没有任何等来回应一样。
明明前一秒还在说着“要是我有六眼我也能轻轻松松秒杀一切,别以为冲在前面就是大善人了,不过是出生时就受到了恩赐,现在还回去而已。”
不久前刚说过“五条五条的,世界上又不是只有五条悟一个人。”
这种无赖却在冰凉的地板上,无所不用其极地向前爬,嘴里大喊着“五条悟,五条悟救我,你不是最强吗?!!”
只可惜最后只剩下一张半张开的嘴,和满地爬过的痕迹。
雾岛椿知道,所有开口求救的人五条悟都会尽全力去帮助,所以她让他变成了死人。
死人开不了口。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椿一直追求的东西,得到了吗?”
雾岛椿愣了愣,不明白他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但更让人奇怪的是,她为什么一瞬间就读懂了他话中的含义并就有了答案。
“得到了哦。”她眉眼弯弯,语气却轻柔却坚定。
早在与他相遇后不久就已经得到了。
自由。
不只是行为上不受限制,更是心灵上不再受禁锢,从他给自己买的第一套衣服开始,那道禁锢就已经解开了。
从那以后,她爱上了各种不同款式的衣裙,流行的,老式的,她想要就会买,家里一整个房子都空出来给她放衣服了,一大半都是五条悟买的。
她依旧爱穿和服,但也得到了一直追求的东西。
在她这里,有的选,敢去选,才是她一直想要的东西。
早就得到了,也不会再失去了。
“是吗。”五条悟侧目,与她相视一笑,“那接下来的目标就是努力不再失去,这点小事对现在的椿来说轻而易举吧。”
“嗯,完全就是易如反掌呢!”
烟火还在继续绽放。
他们站在最前排,身后是拥挤的人潮,头顶是绚烂的夜空。
今晚的烟火,很好看。
以后也会年年看。
——全文完——
第102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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