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押走 “战将军,跟我们走一趟吧。”……
七月流火, 热辣辣的日头终于开始发蔫,上午,暖而不燥的风吹着河岸垂柳, 长亭里, 一人垂首坐着, 手里握着一个鼓胀的荷包, 反复摩挲。
长亭外,一辆马车从绿柳掩映后驶来。
扶风勒住缰绳, 才喊完“吁”声,车帘被人掀开,乔簌簌迫不及待地从车里跳下。
战长林推开车窗,向长亭里望,乔簌簌已箭也一样地冲了进去,硬是吓得里面的猛汉站起来想躲开。
扶风忍俊不禁,一声笑完后, 又倏而沉默,望着亭里情景, 眼神里流露出哀戚。
风声萧萧, 乔簌簌站定在乔瀛面前, 眼睛看过他左脸上的两条刀疤,再看过他空荡荡的右侧袖管,眼圈一红,蓄满泪水。
“我就说,我看到过你, 他们还不信。”
风有些大,乔瀛那条空着的袖管飘着,他没有接这一句话, 只是凝视着眼前的人,沉默不语。
十六岁的乔簌簌跟四年前相比起来,肯定还是变了,而且变化还很大,尽管她仍然梳着双鬟髻,发髻上仍然别着石榴花。
他知道这朵花是特意为他别的。她怕自己长大太快,让他认不出来。
“你长大了。”
半晌,乔瀛才憋出这样一句。
乔簌簌抹眼泪,道:“我早就长大了。”
乔瀛低下头,想要用残存的右手拥抱她,抬起来时又犹豫地放下,乔簌簌才不管三七二十一,闷头扑进他怀里,大声道:“我早就长大了!”
乔瀛一震,拥住她后背,想到她为寻他一次次不顾一切离家远行,热泪夺眶。
※
云层蔽日,垂柳在风里飘曳,乔瀛用锄头在树角挖开一个坑,然后放下锄头,把先前一直摩挲着的那个荷包从怀里掏出来,交到乔簌簌手里。
乔簌簌打开荷包,朝掌心一倒,一大把花种出现在眼前。
她一笑:“是什么花?”
乔瀛道:“石榴花。”
乔簌簌点头,明白道:“你托长林大哥来家里送东西时,带来的那颗种子就是石榴花。”
三年前,乔瀛没能把雪莲花种子带回给她,委托战长林送去一颗石榴花种,同时,还有他的死讯,以及遗物。
乔瀛喉间梗着,敛目道:“开花了吗?”
“不告诉你。”
乔簌簌倾掌把一小撮花种放入土坑里,再用另一只手把泥土一抔一抔放进去,道:“自己回家看。”
乔瀛沉默,然后道:“好。”
长亭里,战长林安静地望着这一幕。
河风阵阵,岸上垂柳唰然招展,高大的断臂男人跟在娇小的少女身后,沿着河岸种花。
熟悉的画面令他走神,带他回到一个遥远的地方。
那是个跟北狄鏖战的严冬,大雪融化后,战争仍然没有结果。肃王下令全军戍守边陲,等把敌人彻底驱逐出大齐国境才能回京,众将士疲惫,又兼思乡心切,逐日浮躁。
肃王等到一个风和日丽的晌午,叫居松关率领众人前往城外河边植树,种花。
那一天,抱怨声最大的是嗓门最大的战平谷,他不敢抱怨肃王的命令,便抱怨河边的风沙太大,岸上的泥土太硬,又或是自己分到的树苗太小,花种则太多。
战石溪可怜他一个正儿八经的糙汉,上前“帮”他,扔给他一大把的花种,拿走他面前所有的树苗。
战平谷不肯干,追着战石溪骂骂咧咧:“全军上下就你这一朵花,你还不肯种花……”
众人在河边起哄,战石溪不听,拽着树苗大步昂首地朝前走。
战平谷还要追,居松关走过来,拦在他面前,用手指点他胸膛:“回去种花。”
夜幕低垂时,一排排的树苗密匝匝地挺立在河流左岸,沿着逶迤的流水延伸到落日尽头,像边境的长城,盘踞于绵亘的山脊上。
众人累倒在河岸上,望着眼前的风景,疲惫又茫然。
肃王来了,来回应所有人的困惑,他不提为何要植树、种花,也不提这些花何时开,何时能长大,他只指着他们开垦过的土地,说:“花开的时候,我们回家。”
三个月后,孟关役大捷,四十万北狄骑兵锐减过半,仓皇退至大齐边境百里以外。
花开的那一天,苍龙军班师回朝。
扶风走进长亭里,战长林目光一敛,收回遐思。
乔家兄妹二人还在岸上挖坑,撒种,一个沉默,一个聒噪,叽叽喳喳,像一群放养在河边的鸭子。
扶风微笑着,开口时,问的却是另一人:“乔将军以前在军中时,也种花吗?”
战长林道:“种。”
那次肃王下令种花,他麾下大半将士的花种全由乔瀛承包,他自己那些也全靠乔瀛帮忙栽种,他只亲自栽了一棵树苗。
乔瀛说,那是棵白杨树,既喜光,又耐寒,长大以后高大挺拔,最适宜守卫边疆。他点头,种完以后,拍拍那棵树苗说:“你们的种我后面,我在前头,给你们守岗。”
众人笑,并不客气,一个个往后挪,叮嘱他一定要守好。
他也大喇喇笑,反问自己哪次没给他们守好过,众人哄笑,立刻开夸,夸他是战神再世,夸他是常胜狼王,夸有他相护,他们不愁打不着胜仗,回不了家乡。
可是到最后,到那最关键、最重要的一班岗时,他确实没能再守好,护好。
眼前的一切忽然间变得有些刺眼,云层散开,日光漫射下来,眼里更刺痛。战长林道:“天黑前把人送回去,机灵点,别被赵霁的人发现。”
扶风一怔,侧目时,战长林已走了。
荷包里的花种被倒空,乔簌簌望着长亭外只身离开的背影,把掌心里的花种交给乔瀛,走回亭前。
“长林大哥怎么先走了?”
扶风收回目送战长林的目光,搪塞道:“临时有些事,要回城处理一下。”
乔簌簌“哦”一声,并不深究,只是想到一件事情,悄声道:“他跟郡主是不是已经和好了呀?”
扶风哑然。
乔簌簌因他没有否认,便知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秘密地道:“其实郡主嫁给大奸臣,只是权宜之计,目的是跟长林大哥联手给苍龙军报仇,对不对?”
乔瀛在河岸埋花种,专注平静,没有朝这边张望,扶风欲言又止,郑重道:“知道太多对姑娘没有好处,以后跟苍龙军相关的事,姑娘还是不要过问了。”
乔簌簌理解他这番话的含义,道:“我知道你们是想保护我,可是,我不想再做一个只能被保护的人了。”
扶风默然。
乔簌簌道:“生是苍龙军,死是苍龙魂。今日我能跟大哥再次相见,是因为有郡主和长林大哥,可是我也知道,有很多人的大哥再也见不到他们的亲人,再也回不到他们的家乡,我的大哥现在还活着,是因为不能让他们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蒙难。扶风侍卫,你回去以后,帮我跟郡主说一声吧,大哥可以做的事,我同样也可以做,只要他们需要,上刀山下火海,我们兄妹二人都在所不辞。”
扶风心中挣扎,皱眉道:“你大哥不会同意的。”
乔簌簌向河岸望一眼,道:“那他要是同意呢?”
扶风不语。
乔簌簌朝他笑道:“要是他同意,扶风哥哥一定要帮我转告郡主噢。”
扶风一愣,还没从这声“扶风哥哥”里回过神来,乔簌簌已掉头跑回乔瀛身边,提走树角的木桶,跑到河边打水去了。
※
晌午时,战长林徒步走回洛阳城,来到齐福斋喝酒。
最近洛阳城里还算太平,齐福斋也没有再被赵霁派人搜查,午后,大堂里座无虚席,生意正是兴隆。
战长林仍旧捡着最角落的地方坐,点了一坛酒,耳畔闹哄哄的,是一桌客人在讨论朝廷暂缓北伐一事。
“幽州、易州、魏州、洺州,再加上相州,整个河朔地区全在叛军的控制下,武安侯这回入主长安,又沿途招降,如今麾下共有五十万雄兵,面对这样的兵力,朝廷怎样随便出征?”
“说是这样说,可照我看,朝廷压根就没想着要出征过,先前定下什么北伐大计,不过是个安抚人心的幌子,不然,这长安城至于说弃便弃,讨伐的事至于说延便延?”
“唉,其实说到底,还是因为朝廷现在没人没兵,如果昔日的苍龙军还在,大齐江山何至于碎成这般模样?别说是一个武安侯,就是十个、百个,也休想撼动有他们守卫的大齐,只可惜天妒英杰,二十万人,竟然全部战死雪岭,想起来,可真是令人切齿拊心啊!”
“嘘,有官差,快别说了。”
碗里的酒已见底,战长林有些木然地放下碗,正拿起酒坛再倒酒,一人出现在他桌边。
紧跟着,大堂里鸦雀无声,一块属于内廷的令牌被来人放在桌上。
“战将军,跟我们走一趟吧。”
※
今日是千秋节,宫里有大型宴会,皇亲及三品以上的朝臣必须携家眷出席。申时二刻,赵霁派人来秋水苑催居云岫出发。
“郡主这件衣裳太素,不如还是换一件?”
居云岫的妆容已定,因是出席宫宴,妆容自然比平日要精致,面绘花钿外,还画了斜红,配着垂珠眉、蝴蝶唇,乃是原长安城里最时兴的长庆妆。
既然妆容浓艳,服饰自然也不能太寡淡,璨月吩咐流霞、翠晴从衣橱里取来一套二色绫压金绣联珠礼服,给居云岫换上后,感叹道:“好久没见郡主这般打扮了。”
自从肃王府出事后,居云岫再没有出席过宫宴,自然也就不会穿着如此盛装。
流霞、翠晴二人侍立旁边,已然看呆。居云岫望着镜中久违的自己,良久后,淡淡收回视线。
“走吧。”
赵霁等在府外的马车里,正准备再喊延平派人催一次时,车外传来延平的汇报声:“大人,郡主来了。”
赵霁关上手里的奏折,眼往车窗外展,目光一凝。
正是日影西斜时,府门里阳光明丽,居云岫从日光里走来,高髻锦裳,首翘鬓朵,足踏珍珠高头履,仪态从容又高贵,仿佛从阆苑里漫步而来的神女。
赵霁眼神更深,一半似惊艳,一半也似憎恶,不及跟居云岫目光相触,皱着眉收回视线。
少顷,璨月伺候居云岫登车,赵霁坐在一侧,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马车驶离赵府,居云岫正坐另一侧,及至皇宫大门遥遥在望时,才打破沉默:“相爷最近可还顺利?”
赵霁漫声:“不顺利,郡主会帮忙吗?”
居云岫道:“自然会。”
赵霁道:“那就请离开赵府,离开洛阳吧。”
居云岫瞄向他,看到一张冷沉沉的脸,知道他悔恨又郁闷,想到大局,懒得计较了。
申时三刻,马车在戒备森严的宫门前停下,赵霁率先下车,居云岫掀帘,看到一只伸来扶自己的手。
是赵霁伸来的。
宫门外陆续有其他朝官携着家眷乘车抵达,居云岫眼眸微动后,伸手放上去。
赵霁从容地握住,牵她下车。
“真是赶早不如赶巧,赵大人,这位便是尊夫人吧?”
一位身着绛紫色官服的朝臣上来寒暄,赵霁颔首致意,手虚揽着居云岫后腰,唇角挑着,一副恩爱模样。
朝臣身边的妇人笑道:“久闻郡主美名,今日一见,果然姿容倾城,跟相爷站在一起,真是佳偶天成,璧人一双。”
居云岫微笑道:“夫人谬赞。”
寒暄间,等在宫门前的内侍前来行礼,道:“二位大人、夫人,这边请吧。”
朝臣只是三品官员,闻言便向赵霁做先行的手势,赵霁颔首,大手在居云岫后腰一揽,仍是以这恩爱的姿势往前行去。
居云岫眉尖微颦,目光转动间,看到一行侍卫领着一个头戴斗笠、身着僧袍的人驻足在宫门前,等他们先行通过。
居云岫对上那斗笠底下的双眼。
胸口轰然震动,居云岫敛回目光,眼底一瞬间凝霜。
82. 请缨 “痴人说梦——”
洛阳的宫城是先帝年轻时命人修建的一处行宫, 虽然不算陈旧,但规模、气象跟长安城里的九重宫阙相比还是逊色许多。
走入承天门后,一条笔直的甬道向前延开, 两侧城墙高耸, 御林军巡逻于上。内侍在前领路, 那对朝官夫妇跟在最后方, 众人的鞋踩在坚硬的石砖上,近乎无声。
居云岫忽然驻足, 伸手捂住心口。
众人一怔。
赵霁看到居云岫紧蹙的眉心,心念一闪,极快会意,想到刚才在宫门外所见的一幕,眉间不由蹙起来。
那对朝官夫妇上来询问情况,赵霁摆手,向内侍道:“内人身体不适, 麻烦公公叫人派一辆辇车过来。”
内侍应是,请赵霁陪着居云岫在此稍候, 因传令顺路, 便先领那对朝官夫妇继续前行。
辞别后, 居云岫放下捂在心口的手。
赵霁漠然道:“我早说过,王琰会查到他身上的。”
居云岫望着虚空,沉眉。
刚才押送战长林的那批侍卫不是寻常的宫廷禁军,而是御前的玄影卫,换而言之, 只有皇帝亲自下令,他们才有可能押战长林入宫。
所以,王琰非但是查到了战长林身上, 还向晋王告发了。
居云岫神色冷肃,压低声质问道:“既然明知王琰会查,为何不阻止?”
赵霁道:“朝堂上政务一大堆,又还要设法让鹬蚌相争,你当我是神,可以无所不能?”
居云岫知道这明显是托辞,他就是不想替战长林遮掩,或者说,凡是跟战长林沾边的事情他都不想沾手。
“王琰告发他,无外乎是想替自己开罪,以相爷的手段,现在阻止,也还来得及。”
居云岫给赵霁台阶下,然而后者并不愿意领情:“王琰本就没有罪。”
居云岫一默。
王琰的确无罪,三殿下居胤之死,从头到尾跟他全无关联,可谁让他是赵霁的政敌,是太子居桁的岳父,是晋王栽培的下一个权臣。
在权利的旋涡里,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
“无罪而死在相爷手里的人,多如牛毛,不差这一个。”
居云岫语气平淡,令赵霁难以想象,能说出这样冷血的话的人,会是他曾经倾慕的女郎。
前方,车声辘辘,是内侍驾着辇车来了,赵霁低声道:“死在他战长林手里的人也不比牛毛少,战功彪炳的小狼王,总不至于倒在一个王琰脚下。”
如果是旁人听到这句话,或许会认为赵霁在赏识战长林,可是居云岫知道不是,他是在发泄新仇旧恨,讽刺战长林四肢发达,有勇无谋。
战长林是否有谋,居云岫已不想再跟他争论,事实上,就算此刻被押走的是聪明绝顶的居松关,她也一样会为之奔走。
“既然相爷执意袖手旁观,那就只能我自己去了。”
居云岫说罢,走向辇车,赵霁反应过来后,抓住她手臂。
世人皆知她现在是他赵霁的正室夫人,也尽知战长林跟她是何关系、有何渊源,被迫蒙受这样的羞辱,他已濒临极限,如何还能再容忍她当众替战长林辩解、开罪?
想到那样将会招致的言论,赵霁简直窒息。
驾车内侍看到这一幕,既惊且疑,以为相爷要跟夫人动手,赵霁强压怒火,顺势将居云岫横抱而起,登上辇车。
“走。”
辇车极快掉头,驶向内廷,华盖下,居云岫抽回被赵霁拢着的手,别开脸,赵霁也立刻抽回衣袖。
※
所谓千秋节,即大齐皇帝的诞辰,今日在宫里举办的便是皇帝四十三岁的寿宴。
申时三刻,距离寿宴开席还有一个多时辰,王琰站在永寿殿御前,向龙椅上的寿星复述居胤一案的诸多疑点。
“因心月一事,微臣先前一直以为是赵大人在背后算计三殿下,后来查到战长林,才知竟是有人假大人之名,行大逆之事!据微臣查证,那日三殿下在城外失踪前,曾到过城郊的客栈小憩,而战长林也正巧在这间客栈里喝酒,并听到了三殿下一行对长乐郡主和小郎君的辱骂。事后,战长林趁人不备,到马厩给殿下一行的马匹下了蒙汗药,致使殿下回城时被困半途,又因回宫心切,派侍卫抢来一匹马后便匆匆疾行,落入了战长林的圈套。劫走殿下后,战长林对殿下大肆羞辱,并利用心月之事,误导殿下认定他是赵大人派去的人,对赵大人恨意更深,回宫次日,便打定了要在赵大人婚宴上报仇的主意。
“陛下想必应该记得,赵大人大婚当日,战长林是在走马街上拦过亲、闹过事的,他虽然明面上羞辱长乐郡主,实则是怨恨郡主改嫁,嫉妒赵大人得偿所愿,妄想通过破坏这门亲事发泄自己心里的怨愤。拦亲以后,他回到下榻的齐福斋,睡了一下午后,人就失踪了,直至月前才再次返回洛阳城,如果卑职没有猜错的话,他正是在谋害三殿下后,连夜潜逃了。
“陛下想想,一旦赵大人诛杀皇子的罪名成立,别说是赵氏,就是刚刚过门的长乐郡主一样不能幸免,战长林这一招借刀杀人,可谓滴水不漏,一举多得,细想来,着实令人毛骨悚然!”
王琰一气呵成,把近日所查倾尽,便想偷偷瞄一眼皇帝的反应,倏听一道似笑非笑的声音从大殿外传来:
“好精彩的推理,多亏有王大人,不然,我都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聪明啊。”
大殿里气氛骤变,皇帝掀眼,眸光从眼皮底下掠出,然而大殿门口并无可疑人影,那声音竟像是凭空而来。
大殿外,禁军林立,战长林站在丹陛下,冲一脸怒容的玄影卫道:“对不住,耳力太好,全听到了。”
对方鼻孔冒气,偏没法发作,正在这时,一名内侍从殿里疾走而来,传召战长林觐见。
战长林目不斜视,也不再等玄影卫发令,越过禁军,径直走上石阶。
大殿里焚着龙涎香,翠烟浮空,光线里透着凛冽的香气,战长林克制自己尽量先不往那场刺骨的大雪联想,沉着眼眸踏入殿中,一步步走向御前。
“草民不戒,参见陛下。”
战长林双手交叠,向着御前一揖,王琰讽刺道:“既然自称草民,面见陛下,便该行跪拜之礼,你还以为自己是云麾将军呢?”
战长林眼神沉厉,朝他一笑:“有道理,多谢大人提醒。”
说罢,面朝御前跪下,大声道:“草民不戒,拜见陛下!”
王琰因为难不到他,微微蹙眉,皇帝坐在龙椅上,神色看似冷漠,实则暗流涌动。
“不戒?”
良久,皇帝质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战长林抬头,微微一笑:“是,小僧法号不戒。”
皇帝眼神审度,盯着他明亮无尘的眼睛,低嗤一声。
王琰道:“陛下,既然玄影卫已把人带到,不如尽快押入狱中审讯吧。”
战长林忍不住道:“王大人,我是挖你家祖坟了吗?你自己干的亏心事,不敢当,想要拉人出来替罪,可以理解,问题是你拉我来做这只替罪羊,前后不搭,漏洞百出,这不是成心拿咱们皇帝陛下当三岁小孩吗?”
王琰早知他会在御前百般辩解,哼道:“陛下,您也看到了,此人尖牙利嘴,不动些刑罚,是审不出结果的。”
战长林冷笑道:“原来审人是这么个审法,王大人何不早说,照这样审,替罪羊我能给你拉来一百只。”
王琰不屑与他争辩,仍是拱手向皇帝请命,希望皇帝尽快将其下狱定罪,以彻底洗清自己的冤屈。
其实,三殿下居胤之死已注定是一桩悬案,王琰虽然怀疑战长林,可也确实拿不出可以指证他就是凶手的确凿证据,只是朝廷舆论太盛,一方人想保他,一方人想毁他,他迫于压力,才必须要尽快确定一个真凶。
战长林既有作案嫌疑,又是如今跟肃王府相关的一大余孽,他在这种时候把他推出来,就算证据不够充分,皇帝也多半会顺水推舟,趁着这一时机铲除掉他。
毕竟,要保他的那一方人之首,不是旁人,正是他面前的皇帝陛下。
“战长林,你可还有话讲?”
果然,王琰请旨后,皇帝眼神变冷,语气里开始有不耐之意。
战长林道:“赵霁跟长乐郡主大婚,我的确心怀怨愤,可是怨归怨,我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伤害郡主一根毫发,怎可能为报复去杀三殿下,再嫁祸给赵霁,只为叫郡主给他陪葬?”
王琰道:“一派胡言,你既然不想伤害郡主,又怎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羞辱她?你分明就是对此二人恨之入骨,想借三殿下之死毁他们的姻缘,取他们的性命!”
战长林笑道:“那照王大人这断案的方式,我那三岁多大的儿子也不能幸免了吧?”
王琰皱眉。
战长林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这人虽然不着调,可也还没到六亲不认的地步,何况那还是我的独苗苗?”
王琰便想反驳他本就是个六亲不认的畜生,战长林向御前一笑,道:“不瞒陛下,这做和尚啊,还是没有以前做将军快活,这两年,我是越想越后悔,老早就想回家看看,可惜又拉不下脸,这回是看到前妻要另寻新欢,嫁的还是我的昔日情敌,实在没办法,才厚着脸皮赶来洛阳的。”
皇帝眼睛微微一眯:“你后悔了?”
战长林点头道:“是啊,以前做将军,再苦再累,好歹有酒有肉,回到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热炕头。这做和尚规矩又多,伙食又差,一天到晚叽叽歪歪,还没一个寺庙肯收容我,我这两年啊,就跟个乞丐一样,风里飘来雨里去,别提有多憋屈了。”
皇帝再次用审度的目光盯着他。
战长林忽然耸眉,道:“听说最近朝廷的北伐计划因为找不着主帅推迟了,陛下,要不这样吧,今日难得有机会面圣,我呢,就请缨做一回这主帅,要是能给朝廷打一场胜仗,陛下就让我做回云麾将军,再把长乐郡主赏回给我吧?”
王琰大惊,实在想不到战长林竟敢说出这般大不要脸之言,便欲呵斥,已有人比他更忍无可忍,在殿外大声斥道:“痴人说梦——”
殿里人一震,转头望去,一人从大殿外走来,神容冷肃,怒气冲冲。
83. 狭路 “拦住她!”
大殿肃静, 赵霁板着一张铁青的脸走进来,想到刚才听到的话,简直气得呕心。
一个大逆不道的反贼, 被押至御前时, 不低头认罪也就罢了, 竟然敢当着圣人的面请缨做朝廷的主帅, 还妄图在事成以后官复原职,夺走一个丞相名义上的正室妻子。
真是人不要脸, 天下无敌!
赵霁义愤填膺,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更是想捶胸顿足。皇帝因他不请人通传就直接闯入,本是有些恼的,可看到他眼下这气急攻心的模样,反倒气消。
他知道赵霁一向泰然从容,这些年游刃朝堂, 极少有失态的时候,这厢气成这样, 必然是被战长林那一番狂言狠狠刺中了。
想到那番狂言的具体内容, 皇帝唇边浮起冷笑。
赵霁行至御前, 行礼后,冷然道:“启禀陛下,此人狼心狗肺,绝不可担北伐主帅之任。”
王琰因战长林那一番不要脸的言论,也正在气头上, 闻言赶紧附和:“正是,当年肃王府蒙难,此人说走便走, 妻儿都能弃之不顾,如何能率领将士抗击叛军?更不用说他还是谋害三殿下的罪魁祸首!”
王琰力挽狂澜,争取把局势重新扭回居胤一案,尽快让皇帝下旨定罪,赶在赵霁出招前解决这个麻烦。
战长林淡淡道:“王大人真是执着,我都说了杀害三殿下的人不是我,那日离开走马街后,我人就躺在齐福斋里睡觉,一睡睡到次日天亮,实在没机会给大人做替罪羊。”
王琰冷哂道:“少在这里狡辩,当日晌午后,你人就从齐福斋里消失了,本官已派人查得清清楚楚,你休想赖账!”
战长林一声低笑,道:“那大人恐怕是被底下人骗了,我有人证可以证明,当日我始终待在齐福斋里,从未离开过。”
王琰嗤道:“你有什么人证?”
战长林沉默一瞬,道:“你身边的赵大人,便是我的人证。”
众人愕然,被点名的赵霁眼珠险些瞪出眼眶,战长林面不改色,坦然道:“那日在走马街拦亲以后,有一拨人暗中跟着我到了齐福斋,从天亮到天黑,又从天黑到天亮,寸步不离守在我门外,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那拨人,应该是赵大人的扈从吧?”
赵霁盯着战长林那双明亮的眼睛,心如火焚。大婚当日,他根本没有派人到齐福斋盯过他,他敢这样有恃无恐地撒谎,不过是猜中了他的来意。
“赵霁?”
沉吟档口,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赵霁绷着一张脸,硬是半晌,才咬着牙回道:“是。那一日,臣的确派人盯过他。”
王琰最先按捺不住,反诘道:“不可能!”
赵霁正愁没地方撒气,闻言厉声:“王大人是在质疑本官欺君吗?!”
王琰一震,赵霁道:“三殿下究竟因何蒙难,不会再有人比你更清楚,你想要找人替罪,我没有意见,但你要胆敢再在我身上做文章,休怪我……”
“赵霁,够了!”皇帝喝止赵霁,眼神里终于涌出怒意,威严地道,“胤儿的死跟王琰无关。”
王琰跪下,叩谢圣恩,赵霁因皇帝对王琰维护至此,脸色愈发凝重,收紧唇角,隐忍不语。
战长林跪在一边,道:“既然赵大人已替我证明清白,请问陛下,我可以回去了吗?”
大殿里的氛围再次一变,王琰满腹不甘,又碍于赵霁,难以再把罪名推到战长林身上,这时,皇帝道:“你不是还要请缨做朕的主帅,替朕拿下武安侯吗?”
众人一怔,战长林掀眼。
皇帝目光冷峻,声音讥讽:“狂妄自大,恬不知耻,不愧是他养出来的畜生。”
战长林脖颈青筋一迸,睫羽下覆,压住凛凛锋芒。
皇帝道:“你当朕的永寿殿是那肃王府,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肃王有眼无珠,以至被你这孽障所骗,但朕可不是他。”
战长林沉默。
皇帝上身微微往后一倾,道:“赵霁,朕看你对此人也是恨之入骨,不如就让他到阴曹地府去给胤儿谢罪,于你二人而言,也是各全其美了。”
※
今夜的寿宴摆在长春殿,开席前,德妃领着后宫妃嫔及朝臣女眷在御花园里赏景。
因三殿下居胤暴毙,贵妃大恸,连哭数日后彻底病倒,如今这后宫事宜全权由四殿下的生母德妃代理。众人知晓居胤一事对贵妃打击之大,要是其康复不成,这后宫的下一位主人十有八九便是眼前的德妃,因而散心时恭维声不断,一会儿夸着德妃保养极佳,半点岁月的痕迹也没有,一会儿又夸四殿下允文允武,能跟着丞相一块到汴州办差。
欢笑声在夕阳里此起彼伏,蓊蓊花园里,有一人忽然道:“咦,不是说相爷已经进宫了,怎么到现在还没看到长乐郡主?”
德妃闻言一怔,有人意味深长一笑,回道:“人家是相爷的夫人,自然要先顾着相爷,眼下啊,早就到昭阳宫里给贵妃娘娘赔罪去了。”
三殿下居胤是死在赵府里的,贵妃当夜还执意要赵霁抵命,后来虽然赵霁洗清了嫌疑,可贵妃对赵府的怨恨并没有消失。
毕竟,如果不是赵霁跟居云岫的那一场大婚,三殿下多半也就不会丧命了。
众人了然,相觑而不做声,德妃叹道:“姐姐向来心高气傲,这回三殿下出事,她连陛下都怨着,又怎会轻易原谅赵霁?长乐这一趟,只怕是要自取其辱了。”
众人点头,跟着感慨长乐郡主境遇多舛,先前遭灭门之灾、被休之难也就罢了,这回好不容易求来新姻缘,竟又摊上这样的祸事,也不知相爷会不会有所怨言。
假山前方有座御景亭,平地而起,一次最多容纳二十人,簇拥着德妃的那一批先跟着登上去赏景,一人留在下面的花圃前,折下一枝木芙蓉,扯着花瓣道:“挨谁谁倒霉,嫁谁谁遭殃,这大概就是天煞孤星吧。”
“太子妃,慎言啊。”侍立旁边的侍女急道。
那人勾唇:“有什么可慎言的,这人哪,生来是什么命,早就由老天爷定好了的,祸害就是祸害,改嫁也改不了,咱们就等着看看这颗丧门星是怎样把赵府变成第二个肃王府的吧。”
※
酉时,昭阳宫。
被御花园中众人称为“自取其辱”、“天煞孤星”的长乐郡主已成功说动贵妃,迫使对方从寝床上挣扎而起,抓着床褥对外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
残阳筛过窗柩,铺陈在寝幔前茵褥上,居云岫跪在那里,从容回道:“陛下为保王琰,想把杀害三殿下的罪名扣在战长林身上,此刻,玄影卫已把人带入永寿殿了。”
帐里昏暗,贵妃露出来的脸被残阳一照,苍白更甚,闻言以后,愈发白如浆水。
“这是何意?杀我胤儿的人……是他?!”
居云岫淡声:“战长林是何人,娘娘知道,扪心自问,他有杀害三殿下的动机吗?”
贵妃颦眉,自知没有。
居云岫垂睫:“三殿下一案扑朔迷离,诸多线索指向王琰,可又没有确凿证据能够定他的罪,朝臣对此早有不满。陛下今日抓战长林,便是想让战长林来为王琰开罪,如此,结案以后,娘娘心病可除,王大人的困境也迎刃而解了。”
贵妃愤然道:“人既然不是他杀的,定他的罪,于本宫心病何益?!”
居云岫道:“可如果不是妾身多嘴,娘娘并不知晓战长林只是一只替罪羊,不是吗?”
贵妃一震,想通以后,又是愤怒,又是怀疑:“战长林当年弃你不顾,你对他,应该恨之入骨才对,今日为何要替他奔走?”
居云岫坦然道:“娘娘误会了,妾身并不是替他奔走,而是替妾身的孩子奔走。他是生是死,是好是歹,妾身并不关心,但如果他真的成了这只替罪羊,那妾身的孩子,就要终生背负着弑杀皇子的污名了。”
贵妃闻言一凛。
居云岫道:“娘娘试想,生父弑杀皇子,儿子,能够顺遂地在皇城里长大吗?”
贵妃一生倨傲,唯独对爱子百依百顺,溺爱不明,她自然懂得居云岫的护子之心:“你的意思,是想要本宫去替你阻止陛下定罪?”
居云岫道:“三殿下枉死赵府,相爷与妾身都深感愧疚,如果就因保护一位朝臣而胡乱定罪,让杀害殿下的真凶逍遥法外,那殿下九泉之下,岂不是再难瞑目了吗?”
贵妃想到九泉下的爱子,悲痛而震怒。
居云岫最后道:“逝者已矣,生者且行。娘娘如今想要的,不过是替殿下报仇雪恨,如果战长林做成替罪羊,那杀害三殿下的真凶,就永远不会浮出水面了。”
“他们做梦!”
贵妃目眦尽裂,终于再忍耐不住,忿然冲下寝床。
大殿里登时响起侍女、内侍们慌乱的声音,有的来扶人,有的传令更衣。
日影倾斜,一缕残阳已打在居云岫侧脸上,似血一般的颜色凝结眸心深处,冷如坚冰。
※
“郡主,奴婢的汗都出来了。”
离开昭阳宫后,时辰已快到开席的时间,主仆二人走在前往万春殿的路上,璨月偷偷给居云岫看自己濡湿的掌心。
别人不知道杀害三殿下的真凶究竟是谁,可是璨月知道,那个一直没有浮出水面的幕后真凶,正是说服贵妃前去阻止皇帝的居云岫。
想到刚才那些对白,饶是璨月向来干练,也仍然心有余悸。
那是一种由心虚而衍生的惶恐。
有内侍在前面引路,居云岫收拢璨月的手,不置一词,璨月恍然,忙收回手,退回后方。
万春殿不在后宫,而在上朝的太和殿左侧,乃是皇家跟朝臣宴饮的重要场所,而永寿殿则在昭阳宫、万春殿之间的轴线上。
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后,一座巍峨大殿耸立于身侧宫墙后,禁军林立,肃穆无声,居云岫知道这就是永寿殿,心里挣扎许久后,敛回目光,没有停留。
如果赵霁跟贵妃都还不能转圜局面的话,那她留在这里,也不过是自露马脚,徒增笑柄罢了。
如此又往前步行一盏茶的时间后,一辆辇车从身侧宫墙驶来,双方汇合在开阔的甬道上。
内侍立刻颔首行礼,居云岫跟着驻足。
已是夕阳西下,残阳从赭红色宫墙那头漫射而来,辇车华盖下,太子妃傲然坐着,出声道:“哎哟,这不是丧门星长乐郡主吗?”
璨月一愣,脸立刻气红,居云岫视如无睹,径直向前行去。
太子妃的笑容僵在唇角,恼道:“拦住她!”
辇车后的扈从闻声而动,把居云岫一行拦在辇车一侧。
璨月呵斥道:“你们想做什么?!”
太子妃道:“区区贱婢,这里还轮不上你讲话。”
璨月怒目,居云岫伸手拦住她,目光一转,掠向车上之人。
太子妃先是一凛,而后更恼,恼于面前女人的高贵气度,更恼于一桩尘封多年的心事。
“居云岫,别以为你改嫁赵霁,就能重新从山鸡做成凤凰,像你这样的丧门星,到哪里都是招人嫌惹人厌,战长林会抛弃你,赵霁到最后,也一样会抛弃你。”
璨月义愤填膺,太子妃冷笑,说完以后,便欲吩咐内侍驱车离开,目光转回来时,整个人僵住。
前方,一辆辇车停在夕阳里,车上坐着两个男人,一个身着官袍,气质萧肃,另一个一袭僧袍,头戴斗笠。
斗笠底下,一双眼睛盛着足以杀人的戾气。
84. 寿宴 “不在这儿闹。”
战长林在贵妃闯入永寿殿时, 就知道居云岫多半在附近了。
皇帝要杀他给王琰开罪,赵霁态度模棱两可,既不太想反对, 又明显不愿让王琰就此脱身, 贵妃的到来可谓是一场及时雨, 迅速浇灭王琰腾盛的气焰, 以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悲情式手段彻底转圜了局面。
离开永寿殿后,战长林蹭上赵霁的辇车, 厚着一张脸皮赖在他身边,想试试能不能追上居云岫。
结果是追上了,可是追上后的结果,不属于他考虑到的任何一种。
甬道开阔,两侧砖墙被夕阳晒成金红色,两辆华贵的辇车对峙于道路中央,战长林盯着对面的女人, 压着胸腔里滔天的怒火,下车。
赵霁紧跟着走下来。
前者侧目, 后者脚步不停, 趁势擦过战长林肩头, 走到居云岫身边。
战长林眼神更冷。
太子妃端坐在车上,看到战长林下车时,心迅速一悬,看到赵霁走来,精神跟着绷紧, 心里既有恐惧,更有厌恶。
父亲王琰跟赵霁不和一事早已不是秘密,三殿下一案后, 二人关系更势同水火,太子妃知道,日后的朝堂有父亲就不会有赵霁,而有赵霁,也就必然不会再有父亲。
她自认是大齐未来母仪天下的皇后,立誓要带领王氏走向繁华,怎能容忍赵霁这样的政敌在前方拦路?
更何况,他还娶了自己这辈子最憎恶的女人,就凭这,她也势必不能让赵家再呼风唤雨。
沉吟间,赵霁已来到居云岫身边,向她伸出手。太子妃知道这个手势的意味,他是想用当众牵居云岫的动作来回击自己刚才的羞辱,她脸一冷,心里更对这个男人充满了鄙薄与憎恨。
而令她憎恨的是,居云岫没有接受赵霁的这只手。
夕阳斑驳,居云岫转身走向那辆空着的辇车,背影从容而尊贵,太子妃一口恶气郁结在胸口里。
车上、车下二人俱被打脸,太子妃胸脯起伏,讽刺道:“想不到堂堂赵相,也有热脸贴别人冷屁股的时候啊。”
赵霁的脸从始至终都是沉着的,闻言收回手负于腰后,目光在前,声音则向着车上去:“堂堂太子妃,言行举止形同泼妇,如此刻薄,也是令人意想不到的。”
太子妃勃然大怒。
赵霁转身欲跟上居云岫,看到眼前的一幕,脸又拉下来。
太子妃跟着望过去,眉头也一拧。
对面那辆辇车下,战长林单膝跪着,拍拍自己大腿,示意居云岫踩着它登车。居云岫不动,他便抓起她的脚,居云岫一惊之下险些摔倒,他干脆把人横抱而起,亲自送到车上。
赵霁一张脸阴沉如铁。
太子妃的脸色比他还难看,又青又白又红,像一片被人扇打后的破菜叶。
“别闹事。”
华盖底下,居云岫低声交代战长林,战长林眼底戾气不散,保证一句“不在这儿闹”后,跳下辇车。
驾车的内侍战战兢兢,知道这回是断然不能再乘载战长林了,立刻驱车赶上前接赵霁。
赵霁没有再发作,登上车,下令出发。
辇车扬长而去,战长林目送,送完后,看回另一俩辇车上。
太子妃心神一震。
簇拥车外的众扈从精神紧张,眼看战长林一步步靠近过来,忙要戒备。
战长林脚步不停,硬是把一种扈从逼退半步,这才停下。
“太子妃平日都外出吗?”
他没抬头,坐于车上的太子妃便不能看到他的眼睛,只是听到这似熟悉、又似陌生的声音,跟多年前一样,带着些玩世不恭的少年气息。
太子妃深吸一气,冷声道:“做什么?”
战长林道:“问问。”
车下有侍女偷偷提醒太子妃此人是外男,还是不理为妙,太子妃抿紧嘴唇,偏回道:“七夕那日,本太子妃要到灵山寺祈福。”
战长林点头,唇角似有又无勾一下,走了。
太子妃疑惑,目光追上去,对方没有回头。
※
戌时,天际晚霞散尽,夜幕低垂,灯火通明的万春殿里一片莺歌燕舞,觥筹交错中,交谈声此起彼伏。
御座上,皇帝头戴冕冠,身着龙袍,威严地坐着,虽然也在观看歌舞,可是兴致明显不高。
有人在底下低低议论,说是贵妃今日又跑到御前为三殿下一事大闹去了,还险些要跟陛下决裂。陛下顾念旧情,又想着贵妃的父兄这些年在朝廷也颇有功劳,这才没有撕破脸皮,只是叫人把贵妃拉回昭阳宫休养。
三殿下一案至今悬而未决,后宫自然流言纷纷,有人同情贵妃的遭遇,也有人责备贵妃太偏激,可是今日这一闹,矛头却并不在于三殿下,而在于另一个消失多年的风云人物——战长林。
“什么?今日被带到永寿殿里的人,竟是战长林?”
席间的流言借着繁急的乐声散开,众人的关注点开始由贵妃转移至当年抛妻弃子的战长林,进而很快又转移至御座下首的一张筵席后。
那里坐着一对华冠丽服的年轻夫妇,众人偷偷注目的对象,正是那位国色天香的夫人。
居云岫睫羽低垂,提壶斟满一杯酒,趁着台上歌舞喧盛,向身边人问:“宫里还会派人去找他吗?”
这个“他”,指的是战长林。
赵霁今夜的状态跟御座后的皇帝差不多,眉眼从头到尾就没舒展过,听到居云岫开口就问那一人,“不痛快”三个字直接摆上脸。
“不知道。”
居云岫眼眸微动,知道这回是真的触及他底线了,放缓语气:“相爷这是生的哪门子气?”
赵霁盯着台上的表演:“你说我生哪门子气?”
居云岫提起酒壶,上身微倾,给他倒酒。
清冽的香气靠过来,疏离里带一丝缱绻,赵霁眉梢微动,看到居云岫靠近的侧脸,想避开,可是身体没动。
烛光明亮,眼前美人冰肌玉骨,眼波低垂,描着浓妆的脸美到给人虚幻的感受,赵霁一刹间想到昔日,悲酸蔓延胸口。
如果不是被欺骗,被算计,如果她仅仅只是他娶来的妻,那这一幕该有多甜蜜,多美好,然而……
“相爷既已属意心月,又何必再在意我关心谁,我于相爷而言,不过是个盟友,如果连这些事情都要拈酸吃醋,那相爷跟心月岂不够我喝上一缸?”
酒已倒满,居云岫坐直,赵霁鼻端馨香散开,盘桓脑海的那点虚幻感也跟着弥散。
“你心里关心谁,我可以不管,但在人前……”
“在人前,我自然会顾全相爷颜面。”
居云岫拿起自己的那杯酒,来跟赵霁碰杯,唇角翘着,笑意嫣然。
从外人的角度来看,这一定是一副极其恩爱的画面。
赵霁五味杂陈,抿紧唇,拿起酒杯。
“砰。”
碰杯声清越,居云岫抬袖,一饮而尽。
琵琶似雨,台上霓裳蹁跹,筵席对面,太子妃盯着这一幕,眼底凝着愠怒。
耳后的议论声不断,话题逐渐变为感慨赵霁对居云岫的深情,太子妃板着脸孔,低头给自己倒酒,忽然注意到身边的太子。
居桁右手举着半盏酒,左手随着乐曲的节奏叩击在案上,含笑望着台上衣着裸*露的舞女,眼神放着精光。
太子妃脸色铁青,扭回头,拿起酒杯一口闷下。
千秋节最重要的是寿宴,而寿宴上最令人瞩目的则是贺寿环节,大概半个时辰后,众人开始向皇帝祝寿。
太子居桁照例打头阵,领着太子妃起身给皇帝敬过酒后,巴掌一拍,命人送来寿礼。
当下,台上的伶人向两侧退开,大殿门口,四个内侍抬着一方盖着红绸的宝物行来,小心翼翼地放于御座下方。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那物比人还高,宽两臂有余,看模样,像是雕塑,只是不知雕的是何物。
居桁笑着上前,先是打量一圈众人的反应,等确认大伙已经期盼到急不可待后,这才伸手拆下红绸。
大殿里顿时响起一记呼声。
烛灯如昼,一座高九尺、宽两臂的战神矗立在金碧堂皇的大殿里,身着金光凛凛的甲胄,手握玉石锻造的长戟,兜鍪底下的双眼则由黑曜石镶嵌,射出来的光芒宛如两道紫电。
居桁在众人的惊叹声中勾起唇角,向御前道:“儿臣今年给父皇送上的贺礼,便是这尊金塑玉雕战神像,如今叛军祸国,我大齐唯一缺的便是一员大将,今日,儿臣便把此将送给父皇,恭祝父皇早日取得北伐大捷,斩杀叛贼,还京长安!”
居桁掷地有声,说完这番慷慨激昂的贺词后,底下跟着附和,整齐地喊着“斩杀叛贼,还京长安”,大殿里一时山呼不断。
居桁踌躇满志,看到皇帝眼睛里闪现笑意后,更得意洋洋。
却在这时,一人在底下道:“这战神怎么瞧着有些眼熟啊……”
居桁循声望去,眉头一皱。
四殿下居昊屈膝坐在席间,把玩着一杯酒,盯着台上的那尊战神像道:“想起来了,这身形,这气度,这模样,不就是昔日率领苍龙军南征北战,被世人称为大齐战神的肃王嘛。”
众人一震,皇帝眼睛里的笑容荡然无存。
居昊悠然道:“大哥,你这是要把肃王搬到父皇面前,请父皇供奉啊?”
居桁大惊失色,喝道:“你胡言乱语什么?!”
“可这战神就是很像肃王啊,不信,你叫长乐郡主看一看?”居昊目光瞄向对面,俨然一副成心闹事的模样,“长乐姐姐,你说,这战神跟令尊像不像?”
居云岫神色漠然,少顷,才回道:“家父只是大齐一员武将,恐不能跟陛下这尊战神相匹。”
居昊道:“也是,令尊勇冠三军,战功都是实打实拼杀来的,哪像这一个,上阵还要披金戴银,连把兵器也是脆的,敌人一敲就碎了。”
居桁怒火中烧,忍无可忍:“居昊,我奉劝你适可而止!”
居昊也不想再忍耐自己对他的怨气、怒气:“我又没有说错,为何要适可而止?如今天下大乱,叛军猖獗,多少百姓沦于烽火,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你身为储君,不励精图治,反倒肆意挥霍,送来这些金玉其表的玩意儿,你要真有本事,就给父皇送个真能上阵杀敌的战神,让他武安侯滚出父皇的太极宫,让我大齐的百姓莫再忍受战争之苦!”
“你!”
“住口。”
“当然了,也许你能做的,也就只是这些徒有其表的事情。”
“你是什么东西,孤就算有错,也自有父皇训斥,岂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朕叫你们住口!”
一声巨响震响大殿,御案被掀翻,珍馐琼酿砸翻在地,德妃吓到跪倒,惊恐呼喊“陛下”,不住替居昊求情。
皇帝怒发冲冠,勃然喝道:“滚!都给朕滚出去!”
德妃哭诉:“陛下!昊儿无意冒犯太子,臣妾恳请陛下恕罪啊!”
又朝居昊大喊:“你还不快跪下磕头,给你太子哥哥认错!”
居昊坐于席间,瞪着居桁,尽管父皇发火、母妃相求,也仍然不肯认错。
德妃痛哭:“陛下,昊儿也是忧心国事,希望早日战胜叛军,这才口不择言,臣妾恳请陛下莫要往心里去……”
居桁勃然大怒:“德妃娘娘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居昊忧心国事,难道孤就不是一心为国?!”
“都给朕住口——”
皇帝再次发飙,掀开德妃,居昊眼睁睁看到母妃摔倒在地,这才有所动容,跟着居桁跪下。
大殿哗然,众人跟着跪倒,龙威之下,噤如寒蝉,一座歌舞升平的大殿顷刻间鸦雀无声。
皇帝胸膛起伏,压抑着沸腾的怒焰,盯一盯居桁,又盯一盯居昊,恨声道:“你们是什么?是仇人吗?”
大殿静默,良久,居桁咬牙道:“不是。”
皇帝暴怒:“那为何整日争吵?!一见就吵!不分场合,哓哓不休!”
居桁含恨辩解:“是他先对儿臣……”
“你是大哥!你作为大哥他都不敬重你,难道你没有问题吗?!”
皇帝火冒三丈,看回那座金光闪烁的战神像,抓起一只金酒壶砸去,“砰”一声,那一杆玉制的长戟顷刻碎成数截,散落满地。
众人齐齐倒抽口气。
居桁瞪着虚空,目眦尽裂,太子妃伏在案前,全身瑟瑟发抖。
“宫外任何一对手足,都比你兄弟二人恭睦百倍!”
大殿静默,再无一人吱声,皇帝走下筵席,在一片诡异的沉默里离开大殿。
85. 夜会 “回个屁。”
原定于亥时结束的寿宴不到半个时辰就罢席了, 洋溢宫城的喜庆氛围也很快烟消云散,夜幕里,一辆辆马车从宫门底下驶出。
离开御道后, 各家马车向着不同的方向行去, 一辆挂着赵氏家徽的马车独行在建元大道上, 车厢里, 烛灯昏黄,人影静默。
居云岫以手支颐, 撑着车窗一侧假寐。
赵霁打破沉默:“那座战神是你安排的?”
居云岫阖着的眼皮微微一动,没有睁开,赵霁的反应总是比她预想的快些,哪怕这一次,她自认已经做到万无一失。
“居桁贵为东宫之主,岂是我想安排就能安排的。”
“那至少有你的手笔在。”
赵霁漠声,居云岫没有再反驳。
晋王在千秋节这日举办寿宴, 居云岫不可能不抓住这个机会做文章,选择在居桁的寿礼上下功夫也是机缘巧合, 确实谈不上安排, 只是在背后顺水推舟罢了。
“居昊今日不顾他父亲颜面, 坚持让居桁当众难堪,这也是相爷的功劳。”
居云岫提醒赵霁,今夜这场闹剧,他也是幕后主使之一。如果不是他最近派人散布居桁为保王琰不顾居胤的言论,蓄意挑拨居昊跟居桁的关系, 居昊今夜也不可能放肆至此。
说到底,他们一丘之貉,没一个人干净。
赵霁抿唇, 心知情况正一步步向着自己不愿意面对的方向发展,可他偏偏进退维谷,不能抽身。
皇帝今日的态度已然很明确,他就是要保王琰,稳朝局,为此不惜暂时放弃给居胤报仇雪恨的机会。他仍是当年那个被他相中的君王,眼里永远权力大于亲情,为达目的,可以牺牲一切。
以前是手足,而今是骨肉,日后,又会是什么呢?
赵霁突然想到居云岫劝说他倒戈的那个夜晚,胸口不可遏制地蔓延开一股寒意,他明白这股寒意的来源。
“居松关究竟有多少人在洛阳?”
居云岫眼睫一动,眸光从睫羽底下透出来:“问这些做什么?”
赵霁道:“事情是人办的,有多少人,办多少事,单凭你我之力,功成那日只怕遥遥无期。”
居云岫心念转动,猜他多半是借缺人之词刺探自己虚实,回避道:“相爷若有棘手的事,交给我便是了。”
赵霁不语。
马车行驶在夜幕中,车窗上映着幢幢人影,跟宫城不一样,坊间还沉浸在节日的喜庆氛围里,火树银花,人声喧哗。
居云岫推窗,望着外面街景,道:“前面路口停一下。”
赵霁蹙眉,目光向窗外掠。
人潮退散,鳞次栉比的摊铺沿着大街延伸,前方岔路口,花灯阑珊,光痕斑驳,向左是永乐街,向右则是齐福斋所在的走马街。
赵霁想到什么,眉眼一沉。
车停稳后,居云岫道:“有些事情还需善后,今夜我晚些再回府,相爷如果有其他忙不过来的事,可交由我一并处理。”
赵霁喉间梗着一口气,根本不想再开口。
居云岫道:“没有的话,那便告辞了。”
赵霁厌恶地别开脸,回神时,车身已动。
※
齐福斋今夜不开张,居云岫在璨月的掩护下从侧门进入,走上二楼后,来到走廊尽头的一间上房门前。
房里燃着灯,但是灯光并不亮,居云岫抬手叩门,手还没落下,门一开,一只大手伸来。
房门紧跟着一关。
灯光幽微,鼻端被酒气覆压,居云岫抵在门上,承受着面前人有些粗暴的亲吻。
屋里不大,光暗下来后,更显逼仄,战长林揽着居云岫后腰,低头亲着,用力把她带向自己。
居云岫撞上他,伸手推他胸膛,推不动,反而换来后腰更用力的桎梏。
今日进宫时的一些情形闪过脑海,居云岫一个激灵,后知后觉他在撒气,气今日赵霁当众揽自己的腰。
房里暧昧的声音起伏,居云岫也掐战长林的腰反击,可是他腰上全是块垒分明的肌肉,掐也是折磨自己,居云岫便改成抓。
战长林身体明显一震。
居云岫趁势躲开他的唇。
喘声像决堤的水流漫延屋室,暗影里,彼此胸膛都在起伏,居云岫瞪着咫尺间的人,战长林低头咬一下她,眼睛亮着,有恃无恐。
“我的腰招惹你了?”居云岫觑他,眼神含怨。
战长林的大手没放开:“我就喜欢亲你的时候掐着这儿,你不知道?”
他不肯说实话,居云岫要走,被他拉回来。
目光相对,他眼眸在暗处亮而深,藏着欲*望和妒忌,居云岫看着,不做声。
战长林终于熬不住:“他在府里对你动过手脚没有?”
居云岫反问:“你今日不是跟他同乘一辇,怎不问他?”
“……”战长林眼神更黯,腿往前,一副要“报复”的样子。
居云岫提前用手指压住他嘴唇。
战长林拿开她手腕,低头:“你当我不敢问?”
居云岫躲开他压迫下来的气息,眼睫扇着,知道不能再激他,不然赵霁没好果子吃,自己今夜肯定也要“遭罪”。
“我在人前是他的夫人,揽腰,牵手,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居云岫试图用联姻的关系浇灭他心里的妒火,可是战长林的眼睛里的火苗仍然亮着:“只是揽腰,牵手?”
居云岫一愣。
今日跟赵霁相关的所有亲密情形再次掠过脑海,居云岫挑眸。
在甬道等辇车的时候,赵霁为避免内侍误会他们吵架,用非常恩爱的姿势把她抱上了辇车。
这一幕,被战长林看到了。
屋里一时静默,焰火在烛台上跃动,居云岫环上战长林脖颈,垫脚吻上他唇。
战长林的唇偏薄,唇形很正,亲着软而有形,是极其温柔的触感,令人联想到春日里刚被泉水洗过的樱桃。
居云岫咬了咬,战长林一下被点燃。
墙上人影晃动,战长林抱着居云岫转了个身,一边走,一边解自己衣襟。
居云岫抽手替他拉上,低声:“我还要回去。”
“回个屁。”战长林吻回去,径自脱下外袍。
窗外是车水马龙的喧嚣声,有商贩在兜售,有行人在攀谈,隔壁那间妓馆最是热闹,莺莺燕燕的说笑声、揽客声浪潮一样,走一波,又来一波,黏黏腻腻,此起彼伏。
屋里平静下来的时候,已是一个时辰后,烛盏上的火苗微弱,云收雨歇的床榻被一半烛光、一半月光映照着。
战长林撩开一边床帐,夜风从外面吹进来,粘稠的热气慢慢散开。
居云岫枕在他另一只胳膊上,凝视他。
战长林回头,静默片刻后,躺下,乖乖把脸凑到她面前,给她看个够。
居云岫笑,笑完,伸手描摹他英俊的五官。
“你可还记得王鸢?”
战长林由着她摸自己的脸,答:“王琰之女,太子妃。”
居云岫似没想到他能回答得这样快,且这样准,指尖停住,眼神意味深长。
战长林不多嘴,等她接着问。
居云岫凝眸,指尖再次划到他嘴唇上:“你今日跟她说话了?”
战长林:“嗯。”
居云岫:“说了什么?”
战长林:“问她七夕有没有空,能否跟我共度佳节。”
居云岫掀眼。
战长林大喇喇笑。
窗外已岑寂,战长林的笑声虽然低,可是又坏又放肆,居云岫知道他是故意的,眼睛微眯,处于生气的边缘。
战长林点到即止,解释:“我问她平日爱不爱出门,是她跟我说,她七夕那日要去灵山寺。”
居云岫不做声,战长林道:“不接着问了?”
居云岫自然不问了,她原本以为他是不知道的,可是现在看来,他分明什么都知道。
王鸢为何这样恨她,恨到一重逢就要对她百般折辱,答案自然不止王、赵两家利益冲突那样简单。
年少时,长乐郡主居云岫是长安名声最大、爱慕者最多的女郎,而战长林这个为肃王府立下赫赫战功的小狼王背后,也从来不缺乏过爱慕者。
王鸢,便是其中一个。
那时候王琰还算不上朝堂重臣,洛阳王氏在长安也只是名气平平,王鸢想要嫁给战长林,严格意义上来说还属于有些高攀。
为达成目的,王鸢先是想方设法结交到周家的四姑娘,再通过周四姑娘走进肃王府,来到了居云岫的香雪苑。
居云岫每次在肃王府里举办一些赏花宴、品茶宴时,周四姑娘到场,王鸢便也一定到场,跟众人一起赏花,品茗,热闹起来时,则聊一聊京中最有风华的郎君。
居云岫是很敏锐的人,她能感受王鸢笑容背后的攀附之意,虽然不喜,但想着是周四姑娘带来的人,便也一直礼遇着。
转折,是关于战长林。
当居云岫慢慢发现王鸢的目光总是追逐着前来香雪苑逗留的战长林,话题也总是围绕着“小狼王”打转以后,她便不再愿意给周四姑娘面子,让这位属于战长林的爱慕者踏足肃王府了。
月光漫漫,往事浮动心头,居云岫最终还是忍不住,求证道:“你是何时知道的?”
战长林明知故问:“知道什么?”
居云岫盯着他。
战长林笑:“我又不傻,我每次去找你,她就瞪着俩眼睛瞅我,都快把我脸上瞅出窟窿了。”
居云岫目光里的锐意不减,半信半疑:“没有了?”
战长林笑容收敛,坦白:“她给我送过荷包。”
“收了?”
“当然没有。”
居云岫点着他的唇,不做声,战长林握住她手腕:“其实,偷偷喜欢过我的女郎很多的,你要都审一遍吗?”
他这样说,便是希望她审,她审,他讲,她便知道他有多抢手,多有魅力。
居云岫直言:“不要脸。”
战长林笑,虎牙露着,神态更不要脸了。
“七夕那日,你要去找她?”居云岫敛回目光,开始摸他的喉结玩。
战长林感觉痒,想阻止,手抬起来又放下:“今日这事,在宫里确实不好解决,在宫外的话,至少不会连累你。”
回想王鸢今日羞辱居云岫的那段话,战长林心里还是刺痛、愤怒,没办法就此揭过。
居云岫道:“算了,那天陪我吧,带上恪儿。”
战长林一怔,看向她。
居云岫没有注视他的眼睛:“你的生辰,我的生辰,七夕那日一并过,过完以后,带着恪儿回长安吧。”
战长林蹙眉,握住她的手。
居云岫抬头,把他的话堵在了唇中。
86. 备礼 “送心月回洛阳。”
居云岫还是坚持回了赵府。
时辰已到后半夜, 府里夜阑人静,居云岫回到秋水苑主屋,先吩咐人备水沐浴, 出来时, 璨月也把煎好的药送来了。
七夕就在三日后, 剩下的时间不多, 明日还有许多事务要忙,喝完药后, 居云岫上榻休息,一夜酣然无梦。
次日午间,扶风到主屋来汇报近日的事务。
“乔瀛那边的进展一切顺利,目前,阁里的人已有一半秘密汇集洛阳,太子、四殿下,包括王琰身边都已安插有我们的眼线。另外, 赵大人还是在派人秘密侦查洛阳分舵,乔瀛想请示郡主是否需要先舍弃齐福斋, 以保住其他据点?”
赵霁派人查太岁阁底细, 居云岫并不意外, 他本就是个城府深沉的人,就算答应合作,也不可能撤下戒心,遑论他还是被逼着走上他们这条贼船的。
“弃了吧,让剩下的人藏好, 该准备的东西也准备好。”
昨夜离开皇宫时,赵霁主动问起居松关到底在洛阳安排了多少人手,以居云岫的判断, 这大概不是简单的刺探,他应该是想伺机在背后筹划些什么。
扶风点头,道:“还有白马寺那边的别院,乔瀛的建议是,尽快让郎君离开为宜。”
居云岫道:“七夕以后,战长林会带着恪儿回长安。”
扶风了然,居云岫又道:“珍珍那边情况如何?”
上个月,太岁阁通过赌坊竞拍的方式成功把一名细作安插到了四殿下居昊身边,这名细作名叫珍珍,乃是太岁阁里资历颇深的一名副舵主,青楼出身,五官楚楚,身形娇小,看似十五六岁,实则真实年龄已有二十六,有武艺,更擅媚术。
扶风道:“四殿下这人虽然骄横,可对她倒还挺上心的,先前在汴州就常带着她四处散心,回京后直接便把人带进了宫里,因为是头一个,德妃娘娘也没阻止,还给了名分。”
居昊跟他大哥居桁不一样,在女色方面,一向兴致寥寥,珍珍既然能成为留在他身边的第一个女人,多半是已俘获到他的心。
至于对付居桁这样的好色之徒,那就更简单了。
居云岫道:“叫她准备,可以行动了。”
“是。”
扶风颔首,临走前,又收住脚步,明显还有话未尽的模样。
居云岫望向他:“还有事?”
扶风蹙眉道:“乔姑娘想加入太岁阁,跟着乔瀛一起做事。”
居云岫放下手里书卷。
扶风解释道:“上次在河岸认亲时,乔姑娘提出想跟她大哥一起为苍龙军效力的想法,卑职不敢表态,请她回去征求兄长的意见,昨日下午,乔瀛来信,他同意了。”
居云岫望着虚空里的阳光,不置可否,上次战长林跟她提让乔簌簌住进赵府里来的事,她没同意,原因并不是介怀那一声“长林哥哥”,而是不想让乔簌簌卷入这个旋涡。
在战长林看来,她身边是最安全的、足够让乔瀛放心的地方,可事实上并不是。
屋里陷入沉默,良久后,居云岫道:“那就让她跟着乔瀛吧。”
扶风称是,声音较平时哑了些,居云岫留意到他情绪的变化,想到有一回战长林调侃他跟乔簌簌有事,不由道:“你不愿意?”
扶风一愣,忙道没有。
居云岫望着他,扶风招架不住这样锐亮的眼神,垂下目光。
居云岫便更知自己猜对,同时也感慨战长林在这件事情上的敏锐力,想了想后,道:“后日七夕,你要是喜欢她,就去陪她吧。”
扶风心知已经瞒不住,耳根涨红,道:“守护郡主的安全才是卑职心里最重要的事,七夕那日,卑职不会离开郡主。”
居云岫道:“不用,我有人陪的。”
扶风:“……”
璨月站在一边,偷偷捂嘴,扶风赧然低头,这下两鬓都红了。
居云岫知道他脸皮薄,不跟着璨月一块打趣,岔开话题:“除漱玉坊外,洛阳还有哪些有名气的银楼?”
扶风忙回复。
居云岫道:“叫人备车,我去逛一逛。”
※
战长林跟居云岫的生辰都在七月,一个是七月十一,一个是七月二十六,相差只有十五日。
以前在肃王府时,战长林常年跟着肃王在外征战,如果回京时已错过自己的生辰,便会硬赖着跟居云岫一块补过,并以此为借口向居云岫讨要生辰礼物。居云岫不肯就范,坚称生辰是哪一天便是哪一天,不能修改,他便嚷嚷,说反正自己是捡来的狼孩,所谓的生辰不过是被肃王捡到的那一日,换一换也无可厚非。
居云岫拗不过他,被他赖上同日过了一次生辰,后来又有了第二次,第三次……这次应该是第四次了,且又区别于以往,因为是一个七夕日、两个生辰日同过的第一次。
午后,马车行驶于闹市里,居云岫支颐遐想,想着到底是准备两份礼物,还是干脆送一样,思来想去,没有结果,只能决定先到目的地逛一逛再说。
扶风一共推荐了三家银楼,都是洛阳城里有头有脸的百年老店,可惜前两家的饰品都太平平,贵则贵矣,匠气太重,灵气全无,倒是最后一家的饰品挺别出心裁,然而最合居云岫心意的那一款又提前被其他客人预定了。
掌柜察言观色,猜出居云岫的心思,忙叫伙计又从楼下拿一批新品到雅间里来。
“夫人且看,这一对手钏也是敝店给七夕量身打造的新品,虽然是常见的金镶玉,可这金钏上的图纹乃是别家店面都没有的双层镂空连理枝,您再看这羊脂玉,玉背面特意留白,乃是等着雕刻买主及其心爱之人的名字,如此一来,金连枝,玉锁心,这呀,便是天下独一份的金玉良缘了。”
掌柜口灿莲花,要是碰上其他客人,多半是要动摇的,可是居云岫的心思还是停留在先前相中的那一对饰品上。
跟手钏一样,那对饰品也是金镶玉的材质,也是这家银楼专门给七夕打造的新品,不一样的是,那是所有新品里唯一的一对指环。
不知道为什么,居云岫特别想让战长林戴上这一枚金镶玉指环,想让他伸手抚摸它,把玩它,想他哪怕是打仗的时候,杀人的时候,也永远可以戴着它。
——捻指环相思,见环重相忆。愿君永持玩,循环无终极。
这是居云岫以前在《太平广记》里读到过的句子,她跟战长林没有用指环定情过,这一次,她想拥有,想弥补。
“指环是何人预定下的?”
掌柜是有眼力见的生意人,一听这话,便知道居云岫的意思了,赧然笑道:“夫人,不瞒您说,原本定下这对指环的乃是户部尚书李大人,后来的那一位,是在原价以上加了这个数,让奴家说服李大人转手的。有道是金有价,玉无价,这对指环本就是敝店的镇店之宝,价位在洛阳银楼里都是数一数二,此人开价后,更是水涨船高,如今只怕是洛阳城里最名贵的一样饰品了。”
居云岫看到掌柜的手势,神色不动,只道:“他开价多少?”
掌柜抿唇,因居云岫还是不肯罢休,只能回答道:“一万两。”
居云岫眉间一颦,终于作罢。
这哪里是在开价买指环?这分明是在向整个洛阳城的人显摆炫耀。
掌柜适时赔笑,一面解释,一面又把刚才送上的那套手钏夸了又夸,居云岫拿起锦盒里的一只,翻到玉背面,沉吟良久,才道:“这对手钏成品有多少?”
掌柜道:“夫人放心,仅此一份,绝对不会跟人撞上的。”
居云岫退而求其次,道:“那就它吧。”
掌柜又做成一桩生意,喜笑颜开,因知居云岫是相中玉背面能雕字,便道:“夫人想要雕刻何字?可是夫人跟相爷的小字?”
居云岫道:“一只雕‘林’,一只雕‘岫’。”
掌柜的笑容一怔:“……?!”
※
因为买到的七夕礼物不算很称心如意,离开银楼后,居云岫还是给战长林挑了一份独一无二的生辰礼。
回到赵府时,已是夕阳西下,秋水苑里霞光笼罩,丫鬟嬷嬷们侍立廊下,模样都比平日精神,居云岫走到耳房门前,发现赵霁在里面探望孩子。
居云岫示意璨月把礼物收到寝屋,走进去。
婴儿床摆在槛窗前,夕阳倾斜,打在赵霁后背上。他今日穿的是常服,仍是暗色系,墨绿的纹路被光一照,明辉潋潋,从居云岫的角度看不到他的脸,可是能够感受到他此刻的温柔。
这应该是他目前为数不多的不冰冷、不阴鸷的时刻。
居云岫走上前。
赵霁听到脚步声,放下手里的拨浪鼓,转头后,屏退屋里的仆从。
居云岫知道这是有话要说,驻足在他一步开外,婴儿床里的孩子仍在笑,赵霁望了一眼,才又看回居云岫。
这次眼神明显少了一些锐利。
“你原本打算用多久拿下晋王?”
居云岫注意到他称呼的变化,眉梢微动:“半年。”
从四月大婚算起,已过去三个月,按照居云岫的原定计划,她要在剩下的三个月内拿掉晋王,助居松关攻入洛阳,登基称帝。
赵霁不由嗤笑,这计划,未免有些太不把晋王、不把他放在眼里。
居云岫不喜欢这个笑声,别开脸。
赵霁道:“洛阳城有禁军五万,守军十万,旁边的蒲州屯着北伐大军三十万,你没有一兵一卒,单凭这三寸之舌,是不可能在三个月内完成任务的。”
居云岫不语。
赵霁盯着她,道:“送心月回洛阳,我答应你,入冬前,杀晋王,助居松关登基。”
87. 七夕 “愿郎君平安顺遂,人寿年丰。”……
窗外暮光刺目, 一句“杀晋王”斩截而锋利,居云岫看回赵霁深邃的眼眸,沉吟少顷后, 哑然失笑。
“相爷不答应我, 我也可以在入冬前杀晋王, 助家兄登基。”
赵霁能猜到她不会这样快答应, 再次申明:“我说过,没有兵权, 你不可能在洛阳拿下晋王。”
居云岫便问:“那相爷愿以兵权来换吗?”
赵霁一凛。
居云岫目光朗朗,映着夕阳:“既然相爷担心我麾下没有一兵一卒,难成大业,那可愿以禁军兵权来换心月返回洛阳?”
赵霁下颔明显收紧,隐忍着开口:“你不要得寸进尺。”
居云岫微微一笑:“我总不能空口白牙说服长安放人,相爷也知道,家兄心思缜密, 天下没人能糊弄到他。”
这话背后有两层含义,一是赵霁要想带回心月, 必须拿出一点诚意, 比如禁军兵权;二是长安有居松关坐镇, 洛阳的一切逃不开他的法眼,任何人都休想在背后算计居云岫。
赵霁咽下那点不忿,自知目前受制于人,还不到能转圜局面的时候,沉思片刻后, 只能先低头:“让我先见她一面,见到以后,再谈兵权。”
居云岫道:“何必如此麻烦, 相爷见到人后,把虎符交给我,再带着心月回府,岂不更省心省力?”
赵霁不置可否,脸上明显写着不愿意。
居云岫了然一笑:“还是说在相爷眼里,心月的分量并不足以跟兵权相提并论?那也正常,相爷毕竟是相爷,是赵氏的当家人,区区一名侍妾,应当还没有重要到能让相爷割舍权力的地步。”
居云岫说罢,转身离开。平心而论,她并不太想做这一笔交易,可是她不能明确拒绝。赵霁是敏锐的人,拒绝让心月回洛阳,只会加重他的疑心。
“站住。”
赵霁挣扎再三,让步道:“既然空口无凭,你又如何保证事成以后,居松关不会卸磨杀驴?”
这便是同意用兵权交换的意思了。
居云岫背对着他,道:“我在相爷身边,不就是最好的保证吗?”
赵霁眉峰微动。
“倒是相爷,”居云岫回头,“为何突然间改变主意了?”
赵霁对上她清亮的目光,不动声色:“良禽择木而栖。这话是你说的。”
居云岫想到昨日晋王想用战长林保王琰一事,默然,少顷道:“相爷准备拿出多少兵权?”
赵霁道:“三万。”
洛阳城总共只有十万禁军守卫,赵霁一开口就能以三万禁军来交换自己的爱妾,难怪晋王要想方设法掣肘他。
居云岫确认道:“神策军?”
赵霁坦然:“对。”
大齐禁军沿袭前朝制度,由南衙、北衙两大部分组成,其中神策军属北衙禁军的主力,乃是负责保卫京师、戍守宫廷的重要力量,兵权一般由皇帝身边最信赖的人掌管。
居云岫感慨道:“是我低估心月在相爷心里的分量了。”
这句慨叹有些讽刺,赵霁道:“这个分量原本是留给你的,是你不愿要。”
居云岫哑然。
屋里余晖脉脉,莫名使气氛悲凉,居云岫自嘲一笑,道:“惭愧,我的确不曾感受到自己在相爷心里的分量。”
这不是居云岫想要探讨的话题,她收回目光,举步往外,身后传来赵霁的声音:“他走的那三年——”
赵霁欲言又止,一些压抑多时的话梗在喉间,最终还是并着愤懑、酸楚、自嘲吞咽回了腹里。
“罢了。”
※
七夕当日,天没亮,战长林便醒了。
今日醒来的头一件大事不是教恪儿练武,而是在镜台前整饬自己的“妆容”。
战长林上次从长安来时除僧人的行头以外,还特意带了一套胡服,耳饰也没落下,仍是那一对褐红色的玛瑙耳珰。
恪儿因在院里寻不到人,便特意走到他房里来,进门一看,目定口呆。
昔日一袭僧袍的男人穿着翻领窄袖的胡服,挺拔劲瘦的身形一览无遗,尤其那一双修长有力的腿,笔直得叫人挪不开目光。
恪儿迈开自己的小短腿,走上前一比,自己竟然才到这长腿的大腿中段。
战长林顺手把他捞起来,抱到镜台前坐下,父子二人在镜子里大眼瞪小眼。
战长林捋了下头发,问:“如何?”
恪儿诚恳回答:“有点长了。”
战长林的头发的确长得快,额头前的垂下来,都有些遮眼了。
可以又还没长到可以扎起来的程度。
战长林胡乱捋了几把,瞄向恪儿扎得乖乖的、圆圆的两个发髻,伸手摸上去。
发质跟他的一样,又黑又顺,摸着叫人爱不释手。
难怪居云岫爱摸他的头。
“日后不要随便剃发,明白吗?”
恪儿不明白:“我为何要剃发?”
“……”
战长林张口结舌,想到自己剃发的缘由,瞳孔黯下来。
恪儿看到镜台上摆着一个精美的锦盒,伸手拿起来:“这是给阿娘的生辰礼吗?”
“不是,”战长林暂时还不想让恪儿看,收回锦盒,他想把最大的惊喜留给居云岫,“是七夕礼。”
“七夕礼?”恪儿这次是真的不懂,“什么叫七夕礼?”
“以前有一个叫织女的仙女下凡,爱上一个叫牛郎的凡人,违背天规嫁给他,跟他做了夫妻。后来他们的婚事被天帝知晓,织女被捉回天庭,离开了牛郎。”
恪儿被战长林所讲的故事吸引:“后来呢?”
战长林道:“后来,天帝允许他们一年见一次面,到见面那天时,牛郎便背着他们的孩子到天庭上寻找织女。可是织女在天的那一边,牛郎在天的这一边,两人中间隔着又宽又长的银河,只能相望,而不能相会。”
恪儿揪心:“那怎么办?”
战长林耸眉:“织女不肯走,牛郎也不肯走,两人的感情打动了天上的喜鹊,于是一群一群的喜鹊飞过来,在银河上搭成一座桥,牛郎织女便在鹊桥上相会了。”
恪儿眼睛里迸出光芒。
战长林道:“那一天便是七夕,是有情人相会的日子,七夕礼,就是送给心爱人的定情礼。”
他摸摸恪儿脑袋:“明白了吗?”
恪儿望着镜里的战长林,良久后,抿唇一笑:“明白了。”
窗外传来马蹄声,是乔瀛驾着马车赶到了,战长林拍拍恪儿后背:“带上给你阿娘的礼物,走了。”
今日是一家三口的团聚日,琦夜、姆妈都没有跟着出行,车里就只父子二人并排而坐。战长林伸着手,由着恪儿玩他的手指头,向驾车的乔瀛问:“灵山寺那边都安排好了?”
王鸢今日要到灵山寺祈福,不过她不是今日这场戏的主角,而是看戏的人。今日在灵山寺“唱戏”的主角是她的夫君居桁。
乔瀛道:“公子放心,一切顺利。”
战长林相信他的办事能力,不再多问。
※
南湖上,一艘画舫静谧地停泊在垂柳下,居云岫坐在船舱里,隔窗遥望对岸的青山。
岸上有辚辚车声传来,不多时,船身微微一动,有人掀帘走入船舱。
“阿娘!”
恪儿欣喜若狂,简直是从战长林怀里飞扑到居云岫怀里去的。
居云岫啼笑皆非,抱住他,摸他头,眼神里流露出难见的宠溺。
船舱不算大,但也不逼仄,床、榻、案、屏风等一应俱全,除这一家三口外,再无其他人。
恪儿埋在居云岫怀里,嗅着熟悉的、只属于母亲的味道,硬是拱了又拱,这才把脑袋抬起来,打量四周。
没有扶风,没有璨月,甚至也没有……
恪儿疑惑:“小白呢?”
居云岫理着他蹭乱的头发:“那是赵叔叔的女儿,要留在家陪赵叔叔。”
恪儿不由失望,看回居云岫:“为什么你没有一个女儿?”
“咳——”
船舱那头传来一声低咳,居云岫的注意力这才转移过去,看到一个帅气的青年坐在窗前,屈着膝,胳膊搭在膝盖上,脸朝窗外偏着,一头短发柔顺蓬松,鼻梁英挺,耳垂上的玛瑙石熠熠发光。
居云岫唇角微动,忍住,故意不理。
“为什么阿娘没有一个女儿……”居云岫低头,回答恪儿的问题,“因为孩子不是一个人就可以生出来的,有阿娘,还要有阿爹,阿爹不在,阿娘没有办法生的。”
恪儿点头:“我知道,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就可以生的。”
说着,凑到居云岫耳边去,悄声道:“你跟战长林也可以生的。”
船舱那头再次传来一声咳嗽,居云岫瞄过去,目光明显严肃了。
“你教的?”
居云岫声音淡淡。
“教什么?”
战长林把脸转回来,眼神无辜。
居云岫看到他英俊的正脸,没脾气发了。
肃王府里意气风发的小狼王明明没爹没娘,没家族,没地位,可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多爱慕者,自然是因为那张俊美无俦的脸。
这张脸在僧袍的映衬下是散漫的痞气,在胡服的收束下散发的则是勃勃英气。
是居云岫以前最迷恋的少年气。
居云岫收回目光。
战长林已捕捉到她眼睛里一闪而逝的惊艳,唇角勾着,起身走到案几这边来。恪儿仍抱着居云岫,脸靠在她胸前,那个位置,也是战长林以前最喜欢靠的。
“来这边坐。”战长林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恪儿。
恪儿这次没肯动。
战长林:“不是要给你娘送生辰礼?”
恪儿小嘴微噘,犹豫着。
战长林:“快来。”
恪儿恋恋不舍,终于松开居云岫,来到战长林身边。
战长林做表率,先把自己给居云岫的生辰礼拿到案上,是一个巴掌大的木匣。
恪儿有样学样,也拿出礼物,则是一个跟他的巴掌一样大的木匣。
两个木匣一看就知道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居云岫眼神幽深,忍着笑。
战长林道:“我的呢?”
恪儿很乖,指指自己的小木匣,意思是他跟居云岫的生辰礼都在里面。
战长林示意居云岫。
居云岫把事先放在案底下的锦盒拿上来,跟那俩呆呆的木匣一比,这锦盒简直身价倍增。
战长林按捺住激动之情,端坐着,双手把自己的木匣向前一推,道:“恭贺长乐郡主生辰再至,愿郡主康乐宜年,百岁无忧。”
恪儿再次有样学样:“恭贺阿娘生辰再至,祝愿阿娘福慧绵绵。”
居云岫垂眸微笑着,缓缓把自己的礼物推到战长林面前:“愿郎君平安顺遂,人寿年丰。”
战长林迫不及待,拿过来拆开,恪儿也激动,探头探脑:“是什么?”
然后“哇”一声,盯着战长林耳垂:“比你现在的好看!”
战长林盯着锦盒里一对价值不菲的琉璃耳珰,掀眼,眼底光芒灼人。
居云岫有意避开,伸手打开战长林推来的木匣,匣里装着的是一块木雕,雕的是一只大尾巴狼,狼怀里抱着一只长耳朵兔,兔怀里又抱着一只小狗。
居云岫知道它的寓意,但还是忍不住问:“为何送这个?”
战长林看她的眼神里还有感动在,可也没撒谎:“不用花钱。”
“……”
88. 承诺 “答应我,不要再骗我。”……
这一日的确是只属于一家三口的节日。
交换礼物的环节结束后, 战长林领着恪儿到舱外钓鱼,居云岫坐在案前,抚摸那只“不用花钱”的木雕。
从小时候起, 战长林就会时不时雕一些小玩意哄她开心, 有时是天上的飞鸟, 有时是水里的游鱼, 有时也是只能在大漠才能一睹风采的雪豹、岩羊、金雕,又或是女儿家闺中专用的面簪、耳环、梳篦……
居云岫不知道战长林这手艺是从哪里学来的, 总之她喜欢什么,他就能雕什么,她想看到什么,他就能送什么,每一样都栩栩如生,摸在手里,温暖又诚恳。
这次的这“一家三口”也是一样。
长耳兔是居云岫, 小狗是恪儿,至于那条大尾巴狼, 不用想也知道是战长林。他把他们一家三口融合在这木雕里, 是她喜欢的, 是她想看到的,是她嘴上不肯承认,可是内心憧憬过、期盼过的。
他仍然是懂她的。
日头升高,湖上画舫渐多,热闹的人声、乐声飘在云天下, 舱外传来恪儿的欢呼声,一定是战长林钓上大鱼来了。
居云岫戴上帷帽,走出船舱, 看到他父子二人并肩坐在船头,齐心协力把挣扎在钩下的大鱼捉进鱼篓。
居云岫没上前打扰,倚门而立。
※
七夕最热闹的是入夜后的花灯,可是今年花灯他们没法看了。
戌时,最后一片云霞从山外消失,夜幕笼罩下来,银河耿耿,画舫煌煌,湖面泛动着斑斓波光。
恪儿今日在船上撒欢一整天,已疲惫地进入梦乡,船舱外,战长林搂着居云岫坐在船头,凝望着湖水上的人间烟火。
对面那艘画舫里不知是哪家的郎君在求娶自己的心上人,亲朋好友的起哄声一波又一波,女郎被闺友们从船舱里簇拥出来,又娇羞地躲回去,亲朋好友便把郎君也推进了船舱里。
熟悉的情景令人回忆起昔日,战长林问身边人:“那时候你怎么不躲?”
居云岫靠在他肩上,反问:“我为何要躲?”
那天的七夕人声鼎沸,围着河水而建的楼宇上站着一排排身着甲胄、放声呐喊的苍龙军,画舫四周的大船上全是雷雷战鼓声,战长林在面前说什么,她根本没听见,他便硬是贴到她耳朵边来说:
“嫁给我。”
到那地步,她还能怎么躲?
战长林也想到了这个情景,挑唇笑着,笑到最后,眼睛里的暖意慢慢消失。
那时候,他们身边有那样多的人,那样宏伟的声音,那样盛大的风景,可是现在,这天地间就他二人相伴,人寥寥,声凄凄。
“居昊跟他大哥反目的时候快到了,你那边是怎样安排的?”
湖上的哄笑声蓦然间有些刺耳,战长林只能以复仇的正事来纾解心里的愧疚和悲痛。
居云岫理解他:“赵霁愿意用三万神策军兵权交换心月,如果后续进展顺利,入冬以前,我会遵照哥哥的指示安排宫变。”
后面的计划战长林大概知晓:“送恪儿到长安后,我会尽快回来,神策军是禁军的重中之重,赵霁多半不会那样痛快。”
居云岫道:“无妨,他的孩子还在长安。”
就算心月回来,他们也仍然有威胁赵霁的最后一个人质,当然,前提是心月要愿意配合。
战长林明白,可是返回洛阳的主意并不改变:“我知道,但宫变的时候,我必须在你身边。”
历朝历代,宫变都必然伴随着流血牺牲,就算有三万神策军襄助,也不可能保证事变的万无一失。
“这不是不信任。”战长林强调,“我们说过,这一次,要同生死,共进退的。”
一艘艘画舫漂泊水上,灯火幢幢里,人头攒动,“同生死,共进退”的誓言落入耳中,跟当年的七夕一样坚定、郑重。
居云岫目光凝着夜里斑驳的光影,微微一笑:“放心,哥哥不会允许你再抛下我,回去以后,你听他指令便是了。”
战长林搂着她,不知为何,这一刻,弥漫在胸口里的是无端的惶恐。
对面那艘画舫还在闹,是众人起哄着叫郎君给女郎送定情礼了,战长林收回遐思,掐住那些莫名的忧虑,附和道:“嗯,该送定情礼了。”
他说着,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这回不再是木匣,而是个掌心大小,丝绒缎面的锦盒,漆金锁扣上雕刻着一家银楼字号。
居云岫认出这家银楼,一怔。
“捻指环相思,见环重相忆。愿君永持玩,循环无终极。”
锦盒开启,一对金镶玉指环映入眼底,工艺精湛,光泽清莹,乃是数一数二的极品。
也正是那日居云岫相中的、被人抢先以一万两天价定走的新品。
居云岫心神震动。
他没有办法再光明正大给她最令人瞩目的七夕盛会,便以这种方式,送她这城池里最名贵、最闪耀的定情礼。
他还是要告诉她,他会送给她这世上最珍贵、最浪漫的一切。
哪怕没有人围观,没有人喝彩,哪怕这只是他们的秘密。
居云岫眼圈一红,睫羽终于被泪水洇湿。
战长林目光专注,拿起居云岫的手,将一枚指环戴入她指间。
“一万两。”居云岫提醒他。
这次轮到战长林意外,接着唇一挑,拿起另一只指环交到她手上。
“一人一半,分到你那儿,是五千两。”他伸手给居云岫,让她给自己戴指环,“我自己还有五千两。”
居云岫望着他节骨分明的长指,想到早上问他为何送木雕做生辰礼物时他的回答,啼笑皆非,悬于眼眶的泪水跌落。
他为这一万两,只怕是差点把自己都卖掉了。
战长林催她:“快给我戴。”
居云岫忍住泪意,如他所愿,将指环戴入他指间。
战长林顺势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两枚指环抵在一起,莹白的羊脂玉在夜里泛着润泽流光,战长林沉默一会儿后,忽然严肃地道:“答应我,不要再骗我。”
胸口是窒息一般的绵密刺痛,居云岫眼睫垂着,上面还洇着泪:“要是还骗呢?”
战长林没有犹豫:“那我就不追你了。”
船外人声潮涌,居云岫听到战长林清楚地说:“这镜子,我就不铸了。”
※
灯会里,人潮熙攘,猜谜声此起彼伏,乔簌簌伸手摘下一盏玉兔花灯,又垫脚摘下一盏花篮灯,再仰着下巴央求扶风把自己够不着的两盏纱灯取下来,取完后,掉头便朝兑奖的地方挤。
扶风忙替她拨开人潮,护送她挤到目的地。
“掌柜的,猜灯谜!”
乔簌簌先把左手里的玉兔灯放上柜台,再放右手里的花篮灯,放完,转身把扶风手里的那两盏纱灯取来,一股脑堆在柜面上。
掌柜眼花缭乱,捡着最前面那盏玉兔灯先捧起来,念出灯罩上的谜语:“青枝绿叶一树红,小姐看见喜心中。双手摘下上绣楼,细线捆绑到天明。请姑娘给谜底。”
“凤仙花!”
乔簌簌朗声,胸有成竹,掌柜面露一笑,开始念下一盏灯的谜语:“树恰人来短,花将雪样年。孤姿妍外净,幽馥暑中寒。”
“栀子花!”
“青瑶丛里出花枝,雪貌冰心显清丽……”
“水仙花!”
“木石盟任教海枯石烂,白头约直到地老天荒……”
“梅花!”
“恭喜姑娘,四盏花灯的灯谜全部猜中!”掌柜笑着朝店里的伙计招呼,“阿福,快把七夕厚礼给这位姑娘送来!”
乔簌簌道:“不用厚礼,掌柜可以把这四盏灯送给我吗?”
掌柜一怔,道:“姑娘,这四盏灯可没有敝店精心准备的七夕礼值钱呀。”
乔簌簌笑说无妨,因掌柜同意,便拿上花灯满足地走了。
离开拥挤人潮,二人走火烛银花的长街上,身上流溢着斑驳光影,扶风道:“为何不要七夕礼?”
乔簌簌欣赏着手里的灯:“我又没有有情郎,要七夕礼做什么?”
扶风眼眸微垂:“那,要这么多花灯做什么?”
“送人呀,”乔簌簌不假思索,指着扶风手里的两盏纱灯,“这两盏正巧是一对,梅花送给郡主,水仙花送给长林大哥。”
再一举自己左手拿着的玉兔灯:“这是凤仙花,送给我大哥。”
最后举起右手拿着的花篮灯:“这是栀子花,留给……”
乔簌簌本想说“留给我”,话到嘴边,突然意识到居然忘了面前的扶风,一时又是惭愧,又是尴尬。
扶风望着她。
乔簌簌把灯向他一送:“留给你。”
扶风眼神温和:“那你呢?”
乔簌簌愣在原地,脸颊爆红。
扶风把两盏纱灯先让她拿着,叮嘱道:“等我。”
乔簌簌一怔,望着扶风挤回刚才的人潮,极快被汹涌的人影吞没。
长街喧嚣,四周车水马龙,潮水一样的人流从身边漫过,乔簌簌提着四盏灯,着急又乖巧地等在原地,没多久,一人提着玲珑剔透的宫灯从人潮里走来。
乔簌簌一震。
人影凌乱,扶风身形颀长,眼神明朗,一步步走到她面前,送出灯。
“石榴花,给你的。”
乔簌簌的脸颊蓦然发热,胸口如鹿撞似的,便要伸手去接,一声“闪开”迅雷一般炸开在耳畔。
身后,一队身着玄甲、腰佩金刀的禁军策马而来,扶风反应迅速,抱着乔簌簌往外一躲。
奔驰的禁军沿着大街消失在夜幕尽头,扶风盯着那个方向,眉头一敛。
那是出城的方向。
“我就说城外出事了吧,你还不信!就在灵山寺,看看,连宫中的玄影卫都惊动了!”
“不会吧,玄影卫可是陛下才能调动的禁军,灵山寺能有多大的动静,需要这些贵人出城?”
“嘘,听说呀,是太子跟四殿下闹起来了,就是傍晚的事……”
“两位殿下闹事?还惊动了玄影卫?老天,可那就不是小事了!”
“……”
周围议论声越来越大,乔簌簌愣在扶风怀里,前一刻的羞赧一下被警戒替代,便要赶去找乔瀛汇报,突然被扶风拉回。
二人身体再次一撞,彼此心跳都跟着一跃。
乔簌簌瞪大眼睛。
扶风一张俊脸赤红,松开手。
五盏花灯碰撞着分开,窸窸窣窣。
扶风平复悸动,哑声道:“不用担心。”
乔簌簌怔然道:“哦。”
89. 反目 “战青峦这个叛徒,是你这双慧眼……
湖波浩渺, 远岸水天相接,漂泊四周的画舫渐行渐远。
战长林晃一晃腕间的金镶玉手钏,又竖起小臂, 定睛再把玉背面雕刻的“岫”字看了一会儿, 满意地挑起唇角。
“帮我把耳珰也戴上吧。”
今日送的礼物实在多, 且样样都是贴身佩戴的饰品, 居云岫揶揄他:“环佩叮当的,不怕被人取笑?”
战长林才不管, 掏出早上收到的生辰礼,打开。
居云岫拗不过他,只能顺着他的意,摘下他原有的玛瑙石耳珰,换成锦盒里的琉璃耳珰。
夜色沉沉,一双琉璃点缀耳垂,华光熠熠, 似银汉流星。
“好看吗?”
“好看。”
“下次换我送你。”
战长林转回头来,目光诚挚。
居云岫打趣:“木雕的, 还是草编的?”
战长林眼皮一耷:“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抠门的人?”
居云岫唇角微挑:“难道不是?”
“一万两。”战长林指着她指间反驳。
居云岫也反驳:“一人一半, 这里只有五千。”
战长林眯眼。
耳畔有水声传来, 是一艘渔船正在向湖心靠近,二人侧目。战长林认出船头那人,道:“乔瀛到了。”
渔船很快驶近画舫,坐在船头划船的人一身渔夫装扮,独臂摇桨, 果然是乔装后的乔瀛。
先前在对面求娶意中人的那艘画舫已远,但后方还有其他船只在漂行,两艘船不敢会合太明显。乔瀛假意没留意到战长林一行, 撞上画舫,趁着致歉的档口道:“珍珍已得手,宫里派出了玄影卫。”
战长林便知计划已成,抓着栏杆,道:“珍珍人如何?”
乔瀛道:“已照公子吩咐投湖遁走,现在人在分舵,等风波过后便回长安。”
战长林道:“那两人呢?”
乔瀛知道问的是太子居桁及四殿下居昊,回答:“如公子所料。”
战长林眼底闪过寒芒,点头道:“继续盯着。”
“是。”乔瀛手上用力,船桨一划,渔船顺着水流哗然漂走。
画舫晃动少顷,恢复平稳,继续漂泊于浟湙湖波上,居云岫道:“你让珍珍今日动手了?”
珍珍是居昊身边的第一位爱妾,她的最终任务是利用居桁的贪色,勾引他对自己不轨,以加深居昊对居桁的恨意。
这计划居云岫是知晓的,只是没想到会被战长林提前到今日。
“难得今日太子妃要到灵山寺祈福,夫君霸占他人侍妾,这样精彩的戏,不当着她的面演多可惜。”
居云岫知道这是对王鸢那日羞辱自己的报复,淡淡一哂:“所以,戏是怎么演的?”
战长林显然很乐意向居云岫分享自己的战果。
“先把唱戏的人都汇集到灵山寺,再叫珍珍安排一场偶遇,钓居桁上钩。七夕的灵山寺人来人往,能供贵人歇息的也就那两间厢房,王鸢在前殿礼完佛后,一定会回来撞破奸情,大发雷霆。”
“居桁虽然贪色,但又非傻子,何至于光天化日之下在灵山寺厢房胡作非为?”
战长林挨着居云岫耳朵:“总有一些方法是能叫男人忘乎所以的,何况还是对居桁这样的色鬼。”
居云岫想到一些青楼里惯用的手段,不置可否。
战长林道:“珍珍勾引居桁的时候,不会透露自己的身份,到王鸢前来捉奸时,才会言明自己是居昊的侍妾。居桁才在宫里的寿宴上跟居昊大闹一场,知道珍珍身份后,肯定没法再像以前那样,用收房的方式草草收场,而王鸢碍于居昊颜面,也不敢当场对珍珍如何。这时候,就可以叫珍珍的丫鬟前去报信,请居昊来一趟了。”
居云岫摩挲着手上的指环,战长林道:“至于后面的剧情,以长乐郡主的聪明才智,想必是能猜到的吧?”
居云岫满足他的恭维,开始推理:“居昊一向护短,又跟居桁仇隙已深,获悉消息后,一定会带人杀到灵山寺找居桁算账。居桁毕竟理亏在前,为避免不必要的冲突和麻烦,必会咬定珍珍蓄意勾引,而王鸢为顾全大局,也会竭力给居桁作证,把一切罪责推到珍珍身上。珍珍一个孤女,百口难辩,情急之下,为证清白投湖明志,居昊大为悲恸,坚信珍珍受害,新仇旧恨一并,终于忍无可忍,向居桁发难,双方激烈争执,以至大打出手。”
居云岫照着战长林给的提示梳理,挑眸:“灵山寺里有湖?”
“全寺靠湖而建,厢房为取景开阔,高三层,窗户外面就是湖水。”战长林伸手指向夜里的一个方向,居云岫顺着望过去,神思一凛。
寥廓的湖面尽头,一些朦胧轮廓起伏于夜幕里,看形状,像是屋宇。
看来,灵山寺旁边的湖不是其他湖,正是他们目前所在的、洛阳城外最大的南湖。
战长林洋洋笑着,道:“你说,恪儿以后长大,会像你多一些还是像我多一些?”
居云岫不知他为何而突然问起这个。
战长林眼眸明亮:“像我的话,就又聪明又英勇,像你的话……”
居云岫瞄向他。
战长林嘴硬:“就比我再聪明一点点。”
居云岫重复:“一点点?”
战长林厚着脸皮点头。
居云岫哑然失笑,懒得拆穿他,转开脸,战长林目光凝着她没放,头慢慢低下,先亲耳朵,再亲鬓角,最后亲到唇角,唇瓣……
居云岫伸手抚着他颈侧,回应他。
画舫漂着,水波潺湲,耳畔是旖旎的水声,吻声。战长林身体发热,声音哑下来:“今晚还方便吗?”
他算过,今日差不多到居云岫来癸水的日子了。
“不方便。”居云岫被他亲着脖颈,脸仰起来,双眼闭着,声音微颤。战长林埋首下去,深嗅馨香,平复后道:“看来程大夫配的药还是管用。”
居云岫望着漫天繁星,笑:“也许吃也是白吃。”
战长林脸再抬起来,双眼黑黢黢、乌沉沉,居云岫笑意更深,被战长林蹭上来咬了下唇。
平息下去的旖旎心思又燃起来,唇越压越用力,舌尖追逐,嬉弄。二人拥吻着,难以自禁,居云岫伸手向后,撑在船板上,战长林的大手跟着撑下来。
船头倏然一静。
战长林转头,恪儿扶着门站在舱外,揉着一双惺忪睡眼。
居云岫喘着,气息仍萦在战长林颈上,战长林喉结一滚,那声音,简直像石头砸入湖底。
※
夤夜,雷霆一般的叱骂声震动大殿,王琰等人候在殿外,敛声屏气,脸色惨白。
距离圣人审讯两位殿下已过去整整两个时辰,大殿里由最初的激辨到后来的死寂,再到现在的狂风暴雨,闻讯赶来的妃嫔、朝臣焦灼地等候在大殿外,已快急成被油煎干的蚂蚁。
寿宴上的那一场闹剧还历历在目,众人深知圣人火气未消,眼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局面可想而知会多糟糕。
王琰听着里面那一句句“如何配为储君”的诘问,脸如白浆,心脏顶着嗓子眼狂跳。
居桁、居昊被召入大殿时,脸上都是青一块紫一块,据传信的人说,在玄影卫赶到前,这俩人就已在灵山寺里打得不可开交,就连劝架的太子妃也没能幸免,被撂倒时磕破了脑袋。
一位是当朝储君,一位是大齐皇子,就为着区区一个侍妾,先是罔顾礼法在灵山寺这样肃穆庄严的地方白日宣淫,后是不念亲情公然向自己的皇兄大打出手,放肆至此,荒唐至此,着实是令大齐皇室蒙羞。
王琰想到最恶劣的那种可能,手足一阵僵冷。
大殿里的骂声还在继续,又从居桁骂到了居昊,德妃一个激灵,开始垂下泪来:“早知是这样一个祸害,本宫就不该同意昊儿留下她……”
身边侍女忙来劝慰,说着殿下无罪,一切全系那叫珍珍的侍妾作孽,陛下一定会明察秋毫,还殿下清白。
“可是昊儿把太子打成那样……”德妃满心惶恐,泣不成声。
王琰思绪一飘,沿着那叫珍珍的侍妾一想,目光跟着瞄向身边的人。
赵霁默立于台阶下,从头到尾泰然自若,一言不发。
王琰深知今日这事不会那样简单,联想近日朝堂上发生的事,心里很快有了答案。
“相爷的手段可真是越来越高明了。”
赵霁敛着双目,闻言讽刺:“卑劣粗俗,漏洞百出,算什么高明的手段。”
王琰冷哂,对其猜忌更深:“你那些见不得光的伎俩,不一直都是这样卑劣的?”
赵霁不语。
王琰低声道:“别以为靠一个不知廉耻的贱婢便能扳倒太子,自古立嫡不立庶,立长不立幼,别说太子今日是受奸人所害,就是真的私行有亏,这储君之位,也轮不到他人染指。”
话声甫毕,殿门突然被推开,德妃惊叫道:“昊儿!”
王琰、赵霁抬头望去,只见一人眉眼阴沉,从殿里走出来,正是被训完的居昊,在他后面紧跟着鼻青脸肿、狼狈不堪的居桁。
“太子!”王琰赶紧去迎。
殿外一乱,有内侍悄悄来到赵霁身边,低声道:“陛下传赵大人觐见。”
赵霁敛神:“有劳公公了。”
※
煌煌灯火映照大殿,偌大一座殿堂,冷冷清清。
破碎的玉器、断裂的御笔、狼藉的奏折满地都是,赵霁没有绕道,皂靴底下踩着瓷片,沿着中央的路走至御前。
皇帝靠在龙椅上,头仰着,疲惫地闭着眼睛,铁青的脸庞上仍然残存着怒意。
赵霁在底下行礼。
皇帝不动,良久,才阴声道:“你有没有发现哪里不对劲。”
赵霁眸光一闪。
皇帝道:“从胤儿开始,你,王琰,昊儿,珩儿……越斗越狠,越斗越乱,这朝堂,还是朕的朝堂吗?”
大殿里是冗长的沉默,赵霁交叠双手,恭谨回道:“陛下是大齐天子,大齐的朝堂,自然只能是陛下的朝堂。”
皇帝睁开眼睛,眸底似缭绕着寒气的深渊。
“你明白朕的意思。”
从居胤暴毙开始,一桩又一桩闹剧相继在他眼皮底下上演,每一次都是尔虞我诈,每一次都有峰回路转,每一次都是所有人在他面前叫冤喊屈,查不到罪证,找不到凶手,以至于所有的闹剧一次次无疾而终,朝臣愈发不合,皇子愈发不亲,到今日,他仅剩的两个儿子彻底反目成仇,而原因,简直荒唐得令他难以启齿。
皇帝心里盘桓着巨大的悲愤和困惑。
赵霁道:“太子与四殿下的矛盾由来已久,三殿下一案至今悬而未决,四殿下受流言所惑,误以为太子包庇王琰,是以对太子怨恨加深,再加今日夺妾一事,新仇旧恨一并,难免怒发冲冠,还请陛下息怒。”
“流言?哪里来的流言?”皇帝眼底寒意不减,“朕早已查过,说过,胤儿之死跟王琰无关,跟太子无关,他凭什么信流言而不信朕,不信他大哥?”
赵霁抿唇:“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四殿下毕竟年幼,会被流言所惑,也是在所难免。”
皇帝目光冷然:“朕问的是,哪里来的流言。”
赵霁蹙眉,心知眼前的帝王已起疑心,双手放下,道:“朝堂之上,波云诡谲,尔虞我诈,不是历来如此的吗?”
皇帝眼神一鸷。
赵霁道:“陛下,天下没有清白的朝局,自古以来,流言便是朝堂的一部分,今日之事,症结只在太子与四殿下二人的私怨上,如果能使二位殿下同心同德,流言自然不攻而破。”
“同心同德?”皇帝怒极反笑,盯着底下的权相,一些尘封多年的画面掠过眼前,“皇家到底有没有同心同德的兄弟,天底下,没人比你更清楚。”
赵霁眉峰一敛。
“先皇没有,不代表陛下没有。”
“不会的。”
当年那一场场的厮杀似蔓草横生,再次疯长于心间,一幕幕血腥的、残酷的情景复苏于目前。
“当年的苍龙军自诩情比金坚,最终还不是毁在至亲手上,别忘了,战青峦这个叛徒,是你这双慧眼相中的,这大齐到底有没有同心同德的兄弟,你最清楚不过。”
90. 共谋 “相爷要共饮吗?”
灵山寺一案惊动朝堂, 可到最后,圣人并没有下旨惩处居桁、居昊。
居桁仍旧是东宫太子,掌吏部、工部政权, 稳坐大齐储君之位。倒是居昊回宫以后, 被德妃逼着在殿里面壁思过了三日, 抄了一百遍《孝经》, 抄完以后,又被德妃押到圣人跟前, 诚诚恳恳地忏悔了一遍。
当日,圣人留宿德妃宫里,次日早朝时,便宣布了对居昊的新任命。
这次授予给他的不再是挂职虚衔,而是掌实权的亲勋翊卫羽林郎将。
散朝后,大殿外议论纷纷,有人压低声道:“这亲勋翊卫羽林郎将可是太子亲卫队的二把手, 陛下此举,不是硬压着四殿下去保卫太子吗?”
有人道:“四殿下是太子的亲弟弟, 保卫皇兄, 本就是分内之职, 难不成还要像上回那样?”
“正是,陛下这也是希望二位殿下能化干戈为玉帛。”
那人叹道:“我知道这是陛下的一番苦心,可就四殿下那脾气,只怕到时候意气用事,弄巧成拙!”
“……”
丹墀上阴风瑟瑟, 一人叫住赵霁。
赵霁回头,一名十九岁的少年站在廊柱前,金冠束发, 锦袍玉带,明明生着一双顾盼多情的桃花眼,可眉目间硬是蓄着一股戾气。
赵霁行礼:“四殿下。”
四周已没有其他人,居昊开门见山:“今日戌时,醉仙居雅间,还请赵大人赏脸。”
赵霁心念微动,颔首:“是。”
※
跟有名无实的文散官相比,亲勋翊卫羽林郎将一职到底是升大官,入夜后,醉仙居雅间里觥筹交错,一帮人变着花样拍着居昊的马屁,硬是把太子亲卫队二把手一职夸得跟一方守将般,居昊只是笑笑,并不多言。
酒酣耳热后,有人开始放声歌唱,有人不胜酒力,握着酒盏醉倒在筵席间。居昊趁乱离席,走入屏风隔离、垂幔飘曳的里间。
一人躺在方榻上,身着墨绿锦袍,头束玉簪,虽然是阖目而眠,然而脸上并没有醉意。
居昊知道人是醒着的。
“赵大人宿醉不归,长乐姐姐不会怪罪吧?”
居昊手里还提着一壶酒,一只酒盏,走到榻前席地而坐,挑唇笑。
赵霁眉头明显一蹙,睁开眼后,坐起来:“说不准,如果殿下没有其他的事,臣便先回去了。”
居昊伸腿拦住他的路。
赵霁没再动,二人僵持片刻,居昊道:“赵大人就不想知道本殿下的答复?”
外面的欢声一波又一波,琵琶声急如骤雨,赵霁眉目不动,回道:“所以,殿下有答复了?”
居昊审视着他,缄默不语,弑杀太子乃是砍头抄家的重罪,一旦失败,不止他要遭殃,他的母妃一样不能幸免,如果后果恶劣,母妃的家族恐怕也难逃一劫。
可是一旦成功,他不仅能一雪前耻,报居胤、珍珍之仇,还能取而代之坐上大齐储君之位,他日荣登大宝,这天下,便再也没有人能够阻拦他,逼迫他,再也不会有人敢向他身边的人下手,夺走他的所爱了。
居昊目光里透出欲*望和杀意,道:“有是有,但在给之前,我有一事想请赵大人解惑。”
赵霁爽快道:“何事?”
居昊道:“赵大人为何要娶肃王府里的长乐郡主呢?”
赵霁一怔,显然没想到他要解的惑竟是这个。
灯火里,眼前少年目光明亮,似仅仅只好奇一桩艳事,赵霁道:“说来惭愧,赵某对郡主一直念念不忘。”
居昊笑,笑意不明。
乐声起伏,伶人在筵席间唱着缠绵悱恻的歌,居昊道:“当年我父皇能登上皇位,全靠赵大人精心布局,永王、宁王之死,可以说是大人的杰作,那肃王……”
赵霁眼神一锐。
居昊仍笑着:“肃王府,又是怎样被拿下来的呢?”
耳畔聒噪,赵霁一脸漠然,直视着面前这双促狭、阴森的眼睛,道:“建武二十九年冬,北狄犯境,肃王奉旨率二十万苍龙军远赴雪岭杀敌,不幸全军覆没。没有人要拿下肃王府,肃王府是不攻而破。”
居昊盯着他:“不会吧?”
赵霁不语。
居昊晃一晃手里酒壶,开始倒酒,一边倒,一边说:“如果不是提前料到苍龙军会出事,那大人的计谋岂不是太冒险?毕竟当初四王当中,声望最高、实力最强的乃是肃王,万一大人辅佐我父皇登基以后,肃王领军杀回长安,再次血洗宫门,那大人岂不就功亏一篑了?”
赵霁掀眼,居昊迎着他的目光笑:“大人应该是知道那二十万人会葬身雪岭,有去无回吧?”
外面又是一阵笑声,琵琶声似砸在暴雨里的碎珠,赵霁道:“这跟殿下的答复有关吗?”
居昊一哂:“当然有,如果赵大人连肃王这样的雄狮都能拿下,那本殿下自然愿意跟大人共谋大业了。”
赵霁眼里阴翳不散:“我说过,肃王府的事跟我无关。”
居昊忍俊不禁,朗声大笑。
外面的笑声跟里面的笑声混在一起,此起彼伏,放肆至极。
居昊笑完,一杯酒已泼洒大半,他犹自不觉,举起酒盏道:“大人放心,这个秘密,本殿下会替你守着,绝对不会叫长乐姐姐知道的。”
赵霁一言不发。
居昊盯着他,举杯一饮而尽。
※
一场秋雨一场寒,第三场潇潇秋雨下完后,洛阳城明显有了萧瑟冷意。
许是变天之故,也或许是离别之故,居云岫最近的睡眠又开始旧疾复发,要么是夜里迟迟难以入眠,要么是入眠以后梦魇缠身,夜半惊醒。
璨月只能又从库房里取来尘封的瓮头春。
天色还没有发黑,秋水苑墙垣下的花圃里蒙着淡淡余晖,一簇簇金菊淌着流光,在暮风里簌动。
居云岫坐在这片即将消逝的流光里,举杯独酌。
扶风从庭院外走来,呈上一封信,信是从长安写来的。
战长林已带着恪儿顺利抵达长安,为安全起见,入住皇宫承庆殿。
入宫当日,战长林带着恪儿到万春殿探望居松关,恪儿进去了,战长林再次吃了闭门羹。
满满六页纸里,有三页都是他对此事的“抱怨”。
居云岫目光流转,看完信后,一页页折起,让璨月放回那个上锁的木匣里,扶风在旁边接着禀告近日阁里的事务,并谈及朝堂上的一些变化。
“四殿下自从担任亲勋翊卫羽林郎将一职后,跟太子关系有所缓和,昨日还邀约太子一块出城打猎,收获颇丰。圣人听闻后大为欣慰,今日早朝时,赏赐二人金百两,汗血宝马各一匹,并在赵大人的提议下,决定召集皇亲贵胄,前往邙山秋猎。”
居云岫晃着瓷杯里的琼酿:“时间定了吗?”
扶风摇头:“还没有,只说是在下个月底。”
居云岫点头,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扶风望着石桌上的酒,心知今日于居云岫而言又是一个难眠之日,想到后面还有诸多要事亟待劳神,担忧道:“郡主还是让程大夫来看看吧。”
长安有神医云老,因而战长林走时并没有带走程大夫,且还特意交代扶风,如果居云岫睡眠方面的老毛病又发作,一定要叫程大夫来诊脉治疗。
居云岫道:“不用,他的药医不了我。”
扶风对上璨月忧虑的眼神,坚持道:“长林公子走前特意交代过卑职要留心郡主的身体,而且,秋猎时还要许多事情要劳烦郡主操心,还是叫程大夫来诊一次脉,开些助眠的方子吧。”
居云岫支颐,望着黯淡天光里的菊花,没有同意,但也没有再反驳。
扶风松一口气,向璨月略一颔首后,这才走了。
夜幕压下来时,程大夫在庭院里给居云岫诊完脉,叹息着,再次劝居云岫戒酒,老实服用他开的药。
这正是居云岫不想被他医治的重要原因,不是所有的疾病都可以靠药来医治的,至少心病不能,心病只能人医,或者酒医。
“明日再说吧。”
居云岫兀自倒酒,挥手屏退程大夫,程大夫垂头丧气,哀求地望向璨月。
璨月又有什么办法,前来送他,走到庭院门口,才敢低声道:“明日我一定劝郡主戒酒。”
程大夫摆脑袋:“等你劝,还不如等郡主把府里剩下的瓮头春喝干。唉,早知道让公子来这里住两日,把那些酒喝光再走。”
璨月颦眉:“这里是赵府,你叫他过来住两日,是想让这府里翻天吗?”
程大夫欲言又止,想到战长林那醋缸一样的脾气,唉声叹气地走了。
赵霁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最近朝堂上政务繁多,外加帮助居昊谋划一事,他回到府里时,多半已是深夜。今日倒是格外早,至少他走进秋水苑时,天光仍在,只是缭绕庭院里酒气有些重,便显得日色暗沉沉的。
赵霁走到石桌前,想到刚才离开的程大夫,道:“怎么又喝酒?”
居云岫对于他的到来并不意外,心月已在返回洛阳的途中,他这些时日有空便会到秋水苑里来看孩子。
顺便,也观察一下她的状况。
“相爷要共饮吗?”
居云岫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倒邀请他共饮,赵霁望向石桌上的那壶酒,他几乎是本能地断定,这不是居云岫今日喝的第一壶了。
也不知是出于怎样的心理,他同意了。
桌上正巧有空余的酒杯,赵霁拿起酒壶,给自己倒满一杯,居云岫在这个时候道:“我昨晚梦到我父亲了。”
赵霁倒酒的动作一顿。
居云岫望着墙垣那头一点点黯下来的天:“梦到他在雪岭,被二十万敌军围攻,胸膛被长*枪*刺穿,后背全是羽箭,马已死,戟已折,尸首被埋在厚雪下,战长林挖了整整一日才把他从雪地里挖出来。”
赵霁放下酒壶,负手站着,没有再拿那杯酒。
居云岫扭头,望向他:“战青峦为何要背叛苍龙军,相爷知道吗?”
赵霁分明没有看她,可是眼前却浮现出一双清冷、幽怨的眼睛,他试图摒开这双眼睛的审视,淡然回答:“晋王提过。”
“哦?”居云岫唇角微微挑起一点弧度,“如何提的?”
赵霁也望着墙外的天:“肃王弱冠之年组建苍龙军,一生南征北战,内平匪徒,外攘戎狄,立下彪炳战功,苍龙军也因其战神之命威震四海,成为大齐最英勇、最团结的一支军队。这样的军队,是没有办法用刀剑从外部捅开的,要想击毁它,只有内部瓦解一个办法,而能从内部瓦解苍龙军的人,只能是战青峦。”
“为什么?”居云岫不再笑,眼里一片冷寂。
赵霁收回远眺的目光:“你们真以为,肃王府对战青峦恩重如山?”
居云岫蹙眉。
赵霁淡淡一哂:“或者换句话说,你们真以为在战青峦心里,肃王府对他是恩重如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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