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守山 “来人,给郡主取战甲来!”……
夜半, 震天厮杀声回荡旷野,邙山里,烽火蔽天。
猎场东营区外围的一处山坡上, 邓敬率领洛阳军主力驻扎着, 树影掩映营垒, 山坡底下, 是正在交火的洛阳军、神策军。
一名斥候从前线奔来,汇报道:“将军, 对方战术太诡谲,我们的人根本冲不进去!”
“一拨冲不进去,就再冲一拨。”
“可是将军,三拨先锋全都冲完了,他们手段太阴险,一会儿诈降,一会儿突袭, 现如今,底下快撑不住了!”
“什么叫撑不住?你们是攻城的人!”
来人不及回答, 又有一名斥候来报:“报!何校尉在山坳遇袭, 请求援军!”
“山坳遇袭?!”
“正是!将军指的那一处山坳里早已埋伏有敌军, 何校尉一行刚到,就遭到了伏击!”
“报!”
话声甫毕,又一人策马奔来:“武校尉一行在坡后山林遇袭!请求援军!”
驻守山坡的一众主力军瞠目结舌,邓敬一拳砸在树上:“可恶,这里分明是洛阳, 为何他如此熟悉地形?!”
他是土生土长的洛阳人,在洛阳城里戍守十年,自认对邙山地形烂熟于心, 可今夜他规划的数条偷袭路线全被战长林提前预知,就连山坡下的正面攻击也屡屡告败。
有人劝道:“将军,那毕竟是苍龙军里的小狼王,北狄、西戎都不是他的对手,咱们这些兵力又不比里面多多少,再这样折腾下去,只怕是……”
“这时候还有什么退路?退完以后,等反贼称帝灭你全族吗?!”
邓敬一声喝罢,心里打着退堂鼓的众人身躯一震,不敢再吱声。
山坡下,敌方杀声更盛,邓敬转头:“既然猎场四周都埋伏有兵力,说明底下把守关卡的人并不多,给我攻!”
※
坡下烽火熊熊,岗楼四周倒着溃败的洛阳军,最后一拨先锋握着手里的刀剑,踩着血泊,不敢再前进半步。
更有甚者,剑在手里发抖,脚在不动声色地往后挪。
煌煌火光里,一群人身形似魅,当首之人一袭甲胄,骑在战马上,声音有些漫不经意:“叫你们主将出来。”
最后的二十多名洛阳军先锋喉结一滚,无一人敢吱声。
有人在人群里讽刺:“呵,见过守城当缩头乌龟的,这攻城的也当缩头乌龟,还真是叫人大开眼界。”
“哥几个,硬气些,怂成这样,当我们欺负人呢?”
笑声充斥四周,洛阳军先锋里,一人壮着胆喝道:“李茂!你身为朝廷禁军,不帮着赵大人保卫大齐江山,反倒助这反贼杀我朝廷弟兄,你于心何安?!”
“反贼?”李茂一声冷哼,“姓赵的既无圣诏又无虎符,便调动洛阳守军围攻邙山,你我到底谁是反贼?”
“就是,圣人还躺在里面养伤呢,你们就敢在此发动军变,怎么着?就这么急不可待,想拥护那姓赵的做皇帝?”
“赶紧的,叫邓敬这条走狗出来!”
“邓走狗,出来!”
“……”
挑衅的呼和声传遍旷野,不多时,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眨眼迫至李茂眉睫。
李茂瞠目,不及闪避,身侧袭来一道剑风,眉睫前的利箭凌空而断,“噗噗”两声砸落在地。
众人一凛。
战长林收剑,目光往前,锁定西南角的一处半山腰,对岗楼上的乔瀛发令:“乔瀛。”
“在。”
乔瀛已顺着战长林的目光锁定目标,乔簌簌帮忙掌弓,乔瀛左臂拉弦,右眼一闭,一支羽箭“唰”一声穿破夜幕,瞬息间,对面半山腰里一人倒下。
底下众人惊呼,然而不及夸赞,震天蹄声突然从山径那头奔来。
哨兵在岗楼上放哨:“将军,援军来了!”
这一次,蹄声似要撼动山岳一般,轰隆隆奔腾而来,众人定睛看时,前线已被乌泱泱的骑兵占领。
李茂思忖:“战将军,这次来人不少,咱们要不要退回去?”
战长林今夜没把主力放在这座关卡里,虽然先前那三拨先锋被他们杀得落花流水,可事实上,他们统共不过八百人罢了。
“杀一波再退。”
战长林语气淡然,目光始终在前,李茂再回头,敌军已杀至三十丈以内。
手里佩刀正热,李茂竟有一股豪情涌起:“行,那就跟着将军再杀一波!”
身侧一声马嘶冲天,战长林似电闪入敌军里。
“杀!”
李茂下令,策马跟上。
夜风卷涌,遍地沙石飞溅,奔驰在前方的一批洛阳军紧急勒马,不及刹停,已有数人被掀翻马下,领军都尉大喝“防御”,忽又厉声下令“围攻”,便要再喊“变阵”,人头已被人攫走。
一杆杆战旗被刈,阵型大溃,伴随岗楼上雷动一般的喝彩声,战长林率领众人驰回,伸手向后一抛,一颗热滚滚的人头滚在敌军马下。
“回。”
战长林一声喝令,李茂等人驰回岗楼里。
邓敬骑马藏在人群当中,回神后,看着前方溃败的一批先锋,勃然大怒:“给我杀!”
杀声撼天,三千多洛阳军主力朝着岗楼冲杀而去,冲车撞击楼门,云梯搭上楼墙,箭雨似一张张大网从下往上抛来。
很快,驻守岗楼的神策军仓皇撤退,“轰”一声巨响后,岗楼大破,一众洛阳军蜂拥而入。
邓敬大喜,原地喊道:“赵大人有令,斩李茂人头者,赏金百两;斩反贼战长林人头者,赏金一万!”
众人士气大振,愈发冲得起劲,不想入内以后,前头突然传来一大片惨叫声。
月光如泄,烽火照亮四周,岗楼里面的平地上,全是火坑暗箭,机关陷阱。
※
“轰——”
“轰——”
厮杀声、马蹄声、惨叫声、楼门的撞击声顺着夜风传来,一下下撼动着毡帐。
东营区里的一大块平地上,众朝臣、贵胄集合着,目目相觑,战战兢兢。
“这到底是什么声音?不是说战长林接管了邙山,一切太平了吗?怎么又打起来了?”
“难道是反贼武安侯入京了?!”
“不可能,长安到洛阳有大半个月的路程,何况蒲州还屯着三十万大军,武安侯怎可能眨眼间杀到这儿来?”
“那还能是谁?”
“或许,是外面有人发现异常,前来营救我们了?”
这一句猜测声音压得低低的,然而还是引起不小轰动。
“会不会是赵大人?”
“可赵大人不是已经被他们俩关押起来了吗?”
“……”
众人议论纷纷,有的越说越恐惧,有的越说越丧气,便在人声鼎沸时,一人身形窈窕,在一名青年侍卫的护卫下从夜幕里走来。
“长乐郡主?”
众人议论声一停,有人鄙夷地偏开脸,有人上前一步,行礼后,皱着眉头道:“长乐郡主,外面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居云岫袖着手,驻足后,安抚道:“反贼围攻邙山,想要夺取圣人玉玺,回宫称帝,前云麾将军战长林已率军应战,势必会保住大齐社稷,各位大人不用忧心。”
众人听及此,更是惶惑。
“反贼?哪个反贼?”
“难道说是赵霁?”
人群里,有赵霁以前的党羽,也有赵霁的不少政敌。
居云岫道:“不错,正是赵霁。”
“赵大人?”有人愕然,压着赵霁被扣反贼之名的不忿,质问道,“他不是被你们关押起来了吗?怎可能又派人来围攻邙山?”
“前日夜里,驻守安定门的怀化中郎将邓敬潜入猎场,劫走了赵霁,此刻,正奉赵霁之命在外攻山,这位大人要是不信,可以前去看看。”
那人一震,哪里敢跑到前线去,闻言只是板着张脸。
有人厉声斥道:“这个奸佞,杀了太子不够,居然还调兵来弑杀陛下,夺取玉玺,可真是罪不容诛!”
“早当初我就说他狼子野心,多次劝陛下提防,谁知道还是晚了一步,唉!”
“乱臣贼子,蠹国害民,大齐有此奸佞,社稷危矣!”
“……”
众人你一言、我一句,全是在鞭挞赵霁行为之可耻可恨,终于有一人隐忍不住,发作道:“长乐郡主,你口口声声说赵大人谋反,可有什么证据?赵大人乃是辅佐陛下称帝的一大功臣,历来忠心耿耿,怎可能会弑君谋反?该不会是你跟战长林从中作梗,想要栽赃陷害吧?!”
众人一震。
“对,赵大人向来忠心,不可能造反,一定是你跟战长林设局陷害,妄想谋权篡位!”
众人更惊,齐刷刷望向居云岫,却见火光之中,其人神色不动,眉目一派凛然。
“赵霁联合四殿下谋杀太子,被太子提前知晓,于翠云峰下射杀四殿下。圣人因忌惮赵霁权势,授意玄影卫在猎场里伺机伏杀他,双方阴差阳错会于翠云峰,展开搏杀。四殿下是太子杀的,太子是赵霁杀的,圣人如今重伤昏迷,则是拜赵霁所赐。敢问,谁在谋权篡位?”
“你胡说!”
“圣人杀赵霁,有玄影卫作证;赵霁杀太子,有御林军作证;最后双方会于翠云峰下,殊死搏斗,有神策军与我作证。大人质疑我胡说,又可有证据替赵霁开罪呢?”
居云岫语气平淡,然而话里锋芒尖锐,那人张口结舌,一张脸憋成猪肝色。
“那……那你为何要困住我等,不许我等探视陛下?!”另一人壮着胆质问。
“圣人交代,猎场里仍有赵霁内应,为防万一,只能采取非常手段。”居云岫说罢,目光瞄向此人,“大人贵姓?”
“我……我乃右散骑常侍史劭安。”
居云岫目光审度,那人恍然以后,厉声道:“我乃陛下亲信,怎可能助赵霁谋反?!”
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认同了赵霁谋反的罪名,一时又惊又悔。
居云岫仍是那副淡然神色:“谋反乃是大罪,既然史大人自恃清白,日后还请慎言。”
那人一凛,对上居云岫那双雪似的眼眸,后话竟不敢再言。
场上顿时安静,再无一人敢质疑赵霁谋反的罪名,不少本就看不惯赵霁的朝臣开始低声祈祷,盼望着战长林在前线大捷。
不久后,一匹快马从岗楼那头奔来,斥候扬声禀道:“战将军在岗楼斩下敌将邓敬人头,敌军大败!”
众人闻声大振,那一批祷告着的朝臣欢欣鼓舞,神色竟是相当激动。
居云岫望向前线方向,微微一笑。
※
天幕隐隐泛开一条鱼肚白,猎场四周战火收歇,三万洛阳军因主将邓敬被斩,或逃或降,猎场里充斥着神策军胜利的呼喊。
卯时,战长林返回营帐。
居云岫等在案前,一抬头,便看到毡帐前一个血淋淋的人,饶是早有心理准备,也还是被唬了一下。
战长林忙后撤。
“回来。”
居云岫喝止他,少顷后,战长林再次钻出毡帐,头盔底下,一双眼眸黑黢黢、亮晶晶。
“屏风后备了热水,去洗。”
居云岫一边说,一边细看他身上血迹,在分辨有没有他自己的血。
战长林朝屏风后瞄一眼后,婉拒:“一会儿还要巡防。”
居云岫眉心微颦:“叫扶风去也一样。”
自从赵霁潜逃后,战长林便一直忙着部署,邙山里的每一处陷阱都是他亲力亲为安排的,今日又浴血奋战一夜,居云岫不信他不疲惫。
战长林低低一笑:“想栽培下属,还是心疼我?”
居云岫乜他一眼,看他似不肯就范,便要起身,这回轮到战长林喝止:“别过来,腥气重,我去洗便是了。”
说是喝止,可语气格外温柔。
居云岫坐回案前,看着他走入屏风后。
头盔、甲胄、戎装、皮靴上全是血,战长林一样样脱下来,赤身坐入浴桶里。
水温正热,在严冬里抚慰着战后的疲惫和寒冷,又想到这水是居云岫准备的,战长林满足地喟叹一声。
伸手摸到垢着血的额发,战长林没犹豫,扎进水底。
再出来时,居云岫俯身望着自己,战长林差点呛一鼻子水。
居云岫眼眸低垂,目光在他身上审视,战长林抹了脸上水渍,顺手把头发往后一捋,撑着浴桶。
二人对视,一时间,谁都没吱声。
最后,还是战长林认输:“到底想看什么?”
居云岫不给他胡乱发挥的余地,正色:“受伤没有?”
战长林薄唇微微一挑,偏不回答了。
居云岫目光只有又往下垂,热水有一些泛红,然而并不影响视线,一眼后,居云岫移开眼,耳鬓微赧。
战长林笑出声。
居云岫便知道他是故意的,瞄他一眼,那眼神猫爪一样,挠着人心尖。
水里有血,不然,战长林真要把她拉进来。
居云岫似看穿他眼底的心思,转身走了。
“诶。”
战长林伸手,一缕素纱帔子从手上擦过,没抓着。
心尖更痒了。
※
帐外,一群人聚在梧桐树下,正热火朝天地聊着昨夜一战。
乔簌簌的声音最抓人耳朵:“你们是不知道,长林大哥那一冲,好家伙,对面跟见鬼一样,那领兵的都尉统共就两句话,一句‘戒备’,一句‘围杀’,第三句还没出来,脑袋就给长林大哥摘下来了!”
围观众人“唔”一声。
乔簌簌又开始激情讲述邓敬一行冲入岗楼后的那场埋伏战,敌军如何猝不及防,如何惨声狂叫,最后又如何溃不成军……讲完以后,眉飞色舞:“这一仗打下来,一帮神策军全在那儿嚷嚷‘跟着战将军打仗可真他娘的过瘾啊!’”
扶风咳一声。
“郡主!”
众人起立,乔簌簌一个激灵从树底下跳起来,脸红道:“郡主!”
居云岫眉睫微垂,语调微微上扬:“真有那样厉害?”
乔簌簌便知自己吹捧战长林全给居云岫听到了,又紧张,又羞臊,抿唇道:“郡主,长林大哥干别的我不知道,但打仗厉害是真的,不然,大家也不会给他起个‘小狼王’的外号呀,您说是不是?”
居云岫不留情面:“那是他自己起的。”
乔簌簌:“……”
还……还能这样?
扶风解围:“不管怎样,‘小狼王’一名名不虚传,今日一战后,赵霁应该穷途末路了。”
“皇城里还有两万禁军,除安定门外,洛阳城可调动的守军仍有七万,赵霁的路还不算完。”居云岫分析完,交代道,“稍后你去巡防一次,顺便传信奚昱,叫他立刻率领三万先锋赶赴洛阳。”
“是。”
扶风拱手应声,居云岫又看回乔簌簌。
乔簌簌莫名紧张。
居云岫不由笑:“不累?”
乔簌簌摇头,脑袋拨浪鼓似的。
居云岫心念一转,提议:“那便跟着扶风一起巡防吧。”
“啊?”
乔簌簌怔然,不及回神,居云岫已走回营帐了。
扶风站在一边,耳根微红。
乔簌簌想到上回扶风提及他心上人一事,嘴唇一瘪:“我刚才骗郡主的,我累了,我要回去睡觉了。”
扶风一愣后,发现乔簌簌果然掉头便走,急道:“簌簌!”
※
居云岫回到营帐里,屏风后的浴桶已被清理干净,战长林换上一身干净里衣躺在床上,竟似睡了。
居云岫半信半疑,走到床边,便欲探头看,手腕被一抓。
回神时,人已床上人搂在怀里,被褥里热气腾腾,一半是他捂出来的,一半是他胸膛里散发出来的。
“刚才跑什么?”战长林秋后算账,大抵是真有些困倦,声音略哑了。
居云岫不承认:“谁跑了?”
战长林缓缓睁眼,眸底仍然掖着一抹欲求不满。
居云岫伸手关上他眼皮。
“睡你的。”
“别跑。”
战长林仍握着居云岫手腕,不沾床不知道,一沾床,困意根本挡不住,要不是留心等她,早入梦了。
居云岫理了理他散落在鼻梁上的碎发,朝他怀里蹭了蹭。
二人相拥入眠。
※
夜里,邓敬麾下的一支残余部众又在西营外围发动了一次偷袭,然而还是以失败告终。
次日,战长林率领神策军对猎场外围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清扫,俘虏二千余人,至此,洛阳军围攻邙山一战彻底溃败。
据派往邙山外的斥候来报,这两日,洛阳城其他城门的守军又陆续收到赵霁的调令,然因获悉邓敬惨败,那一些驻守洛阳城的将领无一人敢应下赵霁的调令,全以没有圣诏、虎符为由,拒绝了赵霁的派遣。
如此,皇城、邙山两地形成对峙,这一战的结果,就看谁先拿下援军了。
三日后,居云岫收到奚昱传来的密信,三万先锋军已越过蒲州,最多两日便可抵达洛阳京郊。
战长林意外:“何时派的先锋?”
他原本以为还要再等一段时日。
“邓敬攻山那日,我派的。”居云岫在案前铺纸,准备给奚昱回信。
战长林眉一挑,坐下来,探头挡住居云岫视线:“夫人还是一如既往会给我惊喜啊。”
居云岫推开他脑袋:“谁是你夫人?”
战长林不以为意,纠正:“前夫人?”
居云岫斜他一眼。
战长林笑,屈膝坐正,唤:“准夫人。”
居云岫懒得再理他,伸手研墨,想着近日困扰的一桩事,商量道:“哥哥的事,你认为何时向大家坦白妥当?”
奚昱这次率领来的三万先锋里包括了绝大多数的苍龙军旧部,居松关的事,居云岫不想再瞒他们。
战长林眼里笑意收敛,想了想后,道:“大战前夕,军心不能动,叫他先让那人……”
战长林至今还不知道假扮居松关的那一人究竟是谁,抿住唇。
居云岫解释:“他叫武小英,是哥哥身边的侍卫。”
战长林了然,建议:“叫武小英殿后,率领大军入京,奚昱先领着先锋军过来,拿下赵霁以后,再跟大伙提当年的事,如何?”
居云岫研着墨,低低“嗯”一声。
半晌后,战长林伸手在居云岫眼前打了个响指。
居云岫眼睛一眨,收回空洞目光。
战长林点破她心事:“怕他们怨你?”
居云岫放下墨锭,没做声。
居松关是苍龙军的主心骨,是他们心里最后的苍龙魂,这两年多来,是因为借他之皮,她才可以调动旧部完成这一桩复仇大业,如果最后被他们知晓居松关早已溘然离世,自己被她这个郡主欺骗两年之多,他们心里该作何感想?
谎言就是谎言,这件事,居云岫是于心有愧的。
帐里沉默,居云岫没否认,战长林便知自己猜对,道:“当年在雪岭,兄弟一走就是十几万人,后来这些年,也不是没有兄弟中途牺牲,他们不是承受不住生离死别的人。何况,居松关的死又不是你造成的,他们怎会怨你?”
居云岫垂眸。
战长林又道:“他们会因为失去少帅而悲痛,但不会因为你隐瞒这个消息就心生怨恨,他们会明白,是谁让他们重见天日的。”
居云岫抬起头。
战长林笑,伸手给她。
居云岫一默后,抬手握住。
战长林凝视着她的眼睛,手上用力:“你要相信苍龙军。”
※
两日后,一声号角声直遏云霄,隆隆战鼓撼动邙山,阴云之下,一万五千名神策军集结完毕,亟待发兵皇城。
战长林一身战甲,威风凛凛地骑在战马上。
一人策马从猎场外围奔来,传信道:“将军,奚将军已率领三万先锋在城郊树林等候会合!”
战长林颔首,示意来人退下,转头时,对上居云岫坚定的目光。
“有人说你打仗时特别厉害,我想见识一下。”
居云岫站在严风里,衣袂飘飞,话出口后,众人皆怔。
然而她眼底的坚定半分不动。
战长林注视着她。
这一条路,是让苍龙军回家的最后一条路。
这一条路,他们想要一起走。
“好啊,”战长林低声一笑,下令,“来人,给郡主取战甲来!”
102. 夺城 “城里或许有诈。”
皇城, 永寿殿。
厚积的阴云压着天光,大殿里灰蒙蒙的,不时有疾风卷入, 曳着地砖的层层垂幔上下飘飞。
长案后, 赵霁支颐坐着, 多日的疲惫令他本就微凹的双腮更显瘦削, 昔日白皙干净的下颔多了一圈淡青色的胡茬,覆压的睫毛底下, 则是一双阴冷的眼。
案上放着凤印,以及一摞始终无人应承的懿旨,洛阳城十二名守将,他派人一一召遍,整整十日,无一人应召。
唯一愿意追随他的那一人,已把人头丢在了邙山, 同样一去不回的,还有其麾下的三万人。
现如今, 他赵霁仅剩孤城一座, 以及那两万人心惶惶的禁军了。
莫非, 这便是天意么?
可是天意凭什么让他赵霁走上穷途,而不是让战长林、居云岫二人自掘坟墓?
疾风卷涌,翻飞着的垂幔遮蔽天光,一人从纱幔后行来,裙琚曳地。
赵霁掀眼, 看到一张美丽而憔悴的脸,那双酷似居云岫的眉眼里,全是哀戚和愁怨。
“大人, 战长林已率军逼近朱雀门,您还要跟他斗下去么?”
“为何不斗?”
赵霁反问,声音很轻,似疲惫,又似不屑、不甘。
心月苦笑,眼里泪水盈动,这十日,她劝了赵霁不知多少回,这一回,应该是最后一回了。
“大人,您斗不过了。”
心月一针见血,语气讽刺而斩截,大殿里因这一句谶言更静。
心月屏息,等待着赵霁的暴风雨,然而赵霁并没有发怒,只是冲着底下打了个响指。
很快,两名侍女捧着漆盘从侧间出来,一人手里摆放的是华裳,一人手里的是头饰。
心月一眼便感觉眼熟,可又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把这身衣裳换上。”
赵霁在案后吩咐,心月疑惑,定睛再看侍女捧来的衣物,脑海里“轰”一声,全身竟开始发麻。
“这是……郡主的衣服?”心月望回赵霁,愕然。
赵霁不否认。
一个悲凉而恐怖的猜测涌上心头,心月眼眶发红:“为何要我换郡主的衣服?”
赵霁漠声:“我说,换上。”
两名侍女在底下劝:“夫人,请吧。”
心月悲极而笑,眼眶坠下一颗泪,漠然转身。
严风不息,纱幔飘舞着,不久后,大殿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一人行色仓皇,颤声道:“赵大人,战长林已率军抵达朱雀门外,并且绑了令尊做人质,眼下正在城门底下叫嚣着要您投降!”
赵霁并不意外,眼底不起波澜:“多少人?”
来人回道:“五万人!”
赵霁略一沉默,重复一声“五万”后,低哂:“来得这么快么?”
邙山里,最多还剩一万五千神策军,剩余那三万多人,必定是武安侯——哦不,居松关派来的先锋了。
赵霁眼底寒芒更冷,良久后,起身。
“那就会会吧。”
※
旌旗猎猎,朱雀门城楼上,负责站岗的禁军将领一脸郁容。
李茂等人已在城楼底下骂了快半个时辰,每一句的骂法都不重样,并且不止骂赵霁,还骂他们这一批留守的禁军,那腌臜又尖锐的词听着实在令人切齿。
便在快忍耐不住时,一抹熟悉身影出现在城楼上,将领精神一振,行礼道:“赵大人!”
底下的骂声跟着收停,进而传来一句嗤笑:“哟呵,千年大王八终于肯现身了?”
哄笑声传开,禁军将领板着一张铁青的脸,抬头时,都没敢看赵霁神色。
赵霁转头,天幕阴云低压,乌泱泱的一大支军队聚集在城楼底下,当首的是头戴兜鍪、身着战甲的战长林,旁侧是神策军副将李茂,再往侧,则是一位被麻绳捆绑、长剑押脖的华服老者。
老者身上的衣服已沾染血迹,本来清矍的一张脸变得消瘦而枯槁,黯淡无神的眼睛里布着血丝。
“霁儿?!”
赵老爷子仰头看到城墙上的儿子,悲痛又惊喜,混浊的双眼里迸射出光芒。
“霁儿,快救救为父,救救为父!”
赵老爷子震声呼唤着赵霁,恳求他尽快援救自己,赵霁的脸绷着,声音亦像一根绷直的弦:“父亲放心,肃王府的人一向仁厚,不会伤害你。”
赵老爷子震惊,难以置信地望着上方的儿子。李茂大开眼界,斥道:“姓赵的,你可真他娘的不要脸!”
底下众人叱骂,或有人怒斥“禽兽”“畜生”,或有人讽刺“丧尽天良”“人面蛇心”,赵霁脸色无波,默然站立在城墙上,任由底下的骂声鞭笞着自己。
战长林目光冷峻,少顷后,抬手。
身后骂声收停,随后,一名手握长鞭的将士从人群里策马而出,及至城下,朝着伏跪在地的赵老爷子抽去一鞭。
一声激响,赵老爷子痛声惨叫,那件本就破烂的华服上又多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
赵霁赫然瞠目。
一鞭抽完,将士收手,战长林撩眸,漫声:“再夸一句?”
城楼上,赵霁脸色僵冷,目眦发红。
痛苦而虚弱的□□声挣扎于城楼下,李茂一声冷笑,扬声道:“赵霁,整座皇城已被我等包围,外面的洛阳军也都投诚于肃王府麾下,我劝你速速投降,莫再做无谓的抵抗!”
赵霁不以为然,一双眼直勾勾盯着战长林:“既然洛阳军已投诚肃王府,那想必诸位兵强马壮,想入宫,直接攻城便是了,何必还要我投降?”
李茂愤然:“替你守城的这些将士乃是我大齐的禁军,不是你赵霁的看家护卫,你自己想死,便也要拉着他们陪葬么?!”
城楼上的一众禁军闻言一震,眼神微微变化;城楼下,被鞭打在地的赵老爷子悲声恳求着,喊赵霁回头是岸。
赵霁恨声:“父亲莫再劝了,成王败寇,孩儿若降,不止你我,整个赵家都会完蛋!”
赵老爷子悲切的声音一滞,战长林骑在马上,手握马鞭:“一人做事一人当。开城门,交凤印,我放过赵家。”
于是,赵老爷子一滞以后,又开始悲声呼号。
赵霁眉峰紧压,禁军将领在旁侧低声道:“赵大人,战长林一行大势所趋,恐怕……”
“是啊,大人,我看令尊受伤不轻,恐怕撑不住多久,不如您就先……”
赵霁不语,可周身散开的戾气锐似刀刃,众人不敢再多言,而然心里已开始动摇。
战长林底下久久不闻回应,手又一抬,很快,又是一记鞭笞声、惨叫声冲上城墙。
“战长林——”赵霁目眦尽裂。
“给我答复。”战长林似失去耐心,声音冷冷的,赵霁面色铁青,胸膛不住起伏。
原本偃旗息鼓的几人又开始蠢蠢欲动:“赵大人,令尊年迈,万万经不起这般折腾啊……”
“不如大人就先假意投诚,等令尊脱险以后,再设法转圜吧?”
“……”
城楼底下,手握长鞭那名将士再次扬鞭,便在鞭条落下之际,赵霁闭眼厉声:“开城门——”
※
“轰——”
一声冗长的巨响震动于城楼下,马车里,居云岫望着窗外,看到一行人从皇城门内走来,当首的正是赵霁。
居云岫唤来随车而行的将士。
“提醒将军,城里或许有诈。”
“是。”
战长林坐在战马上,获悉后面传来的提醒后,向居云岫所在的马车望了一眼。
二人目光交汇于虚空里,只是短短一瞬,没多停留。
战长林收敛目里笑意,看回城门下。
护送赵霁而来的四名禁军将领已卸下佩刀,五人徒步而行,及至战长林马前,四名将领行礼,赵霁负手而立。
“放了我父亲。”
战长林示意放人,赵霁身后的两名将领立刻上前解救赵父,并派人把奄奄一息的赵父送往宫里找御医治疗。
“凤印呢?”
“永寿殿。”
战长林眼神微动,道:“那就劳驾赵大人带路了。”
话声甫毕,两名神策军上前一步,拔剑押住赵霁,另外两名禁军将领跟着被扣押。
赵霁敛目,转身向城门里行去,战长林率领大军依次入城。
朱雀门是皇城外围南面的第一道城门,而永寿殿在内城中轴线上,二者中间还隔着一座承天门。
最有可能伏兵的地方,是每一座城门后的甬道。
云低天阴,凛冽严风吹卷在甬道里,两侧城墙高耸,似长戟指天,战长林策马而行,目光不离被押解在前方的赵霁,余光则瞄着两侧城墙上的动静。
半个时辰后,众人穿过承天门。
永寿殿是圣人用来处理政务的大殿,殿前虽然有极其开阔的广场,然而并不足以容纳战长林率来的所有人马。
及至丹墀下,战长林下令止步,吩咐大军分散列队。
“李茂留下,乔瀛跟我走。”
交代完后,战长林下马,便欲登上丹墀,李茂忽然道:“还是让我跟着将军吧。”
战长林回头看他一眼,李茂赧然微笑,在乔瀛肩上一拍后,叫来一支神策军。
战长林睫微垂,默许后,转身登上丹墀。
身后,旌旗招展,一辆马车被众将士护卫于队列中间,车窗里,是一双深情而坚定的眼睛。
※
大殿里似灌着整整一个冬日的风,冷飕飕的,纱幔飘舞,光线影影绰绰。赵霁被押在前头,行至大殿正中央后,脚步并不停,继续朝里走。
永寿殿共有开间九间,左右各三间,中间纵深三间,最前面一间圣人是跟朝臣议事的正殿,往后是相对隐秘的会议厅,再往后是藏书室。
因为大殿占地极广,每一座隔间都十分开阔,风灌在里面,像没有尽头似的。
“赵大人这凤印藏的可有点太深了。”
战长林按剑而行,出声道。
赵霁缓缓驻足,并不回身,面朝里面道:“将军若是嫌路远,不妨在此处等我取来。”
战长林脚步不停,越过他:“长安到洛阳,千里之行我都走了,不缺这几步路。”
赵霁眼神微冷,举步跟上。
及至最后一间,赵霁终于在靠墙的长案前停下,案两侧是林立的书橱,后方墙面则摆着一面壁柜,柜上陈列着各类古玩珍宝。
赵霁背对壁柜,打开案上一方木匣,木匣里,装着金镶玉、缀流苏的凤印。
赵霁取出凤印,双手捧起。
战长林狐疑地盯他一眼,伸手拿过。
便在这一刻,赵霁突然后退,背脊撞上壁柜里的一座麒麟青铜鼎,只听得“嚓”一声,一支支暗箭从两侧橱柜射出,众人猝不及防,慌忙挥剑格挡,间或闪身躲避,待得回神,殿里竟无赵霁人影。
战长林一脚跨过长案,伸手推动壁柜,发现后面藏有暗门,然而这回无论如何拨动那座麒麟青铜鼎,整面墙都再无动静。
便在此时,轰轰脚步声从四面八方袭来,众人侧目,整座大殿已被埋伏暗处的禁军围住。
李茂倒在橱柜下,拔掉左臂上的箭,切齿道:“他娘的,果然有诈!”
随行战长林入殿的不过十二人,而围困住他们的禁军足有数百之多,有人心头一凛,眼里闪过惧色,战长林阔步往前。
“跟在我后头。”
话声甫毕,战长林一剑杀出,围在四周的禁军为其迅雷般的杀势一震,将领大喝一声“杀”,这才反应过来,挥刀杀去。
战长林率人溃围,势如猛虎,来一层,杀一层,不多时,突围至中间的会议厅,围杀而来的禁军随之更多。
“去你大爷的!”
李茂等人负伤杀敌,一脚踢开面前的败将,战长林奋勇突围,便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厉喝:“战长林!”
战长林循声侧目,惊见一人用刀挟持着一位内着深紫色齐胸襦裙、外罩赭红薄纱半臂的凤目女郎,刀尖已抵入女郎脖颈。
“长乐郡主?!”
李茂等人大惊失色,战长林目光定格在“居云岫”脸上,暗处,一支毒箭朝着他后脑勺迸射而来。
……
“赵霁派人把心月抓回去了。”
烛光摇曳,居云岫铺平案上宣纸,开始给奚昱回信。
战长林坐在案前挑眉:“竟是个痴情种?”
居云岫语气难辨:“生父都可以置之不顾,岂还有种痴情?”
战长林微挑的眉又往上一扬,靠过来:“你的意思是,心月身上还有可以利用的价值?”
居云岫没反驳,那便是猜对了。
战长林不由困惑:“可心月一个弱女子,在这种时候,能有什么可以利用的地方?”
“你说呢?”
战长林蹙眉,盯着居云岫映在烛光里的侧脸,良久后。
“跟你长得很像。”
“多像?”
“晃一眼的话,难辨真假。”
这是实话,在长安城酒肆找到心月时,战长林第一眼真以为自己看到了居云岫。
后来,也硬是盯着看了大半晌,才分辨出二人细微的区别。
居云岫提笔蘸墨:“如果你在大战当中,忽然瞄到这样的一张脸,会如何?”
战长林几乎是本能地道:“保护你。”
“那你自己呢?”
“先顾你再说。”
居云岫看过来:“可那人不是我。”
战长林一凛,终于顿悟,眉峰不由一压:“这是什么损招。”
居云岫垂目:“猜测而已,对方未必稀罕用。”
……
兵刃交接声震动耳畔,垂幔后,心月被一名禁军捂住嘴,用刀抵着脖颈,鲜血流入胸口。
混乱战局里,一支毒箭朝着战长林后脑勺射去,另外又有一人纵身而起,手里佩刀直砍战长林后颈。
心月望着那一双黢黑的眼睛,眸底流露痛色。
“长乐郡主?!”
李茂喊声惊动众人,战长林头一歪,毒箭擦着耳边飞过,反身时,手里长剑贯穿来人胸口,向后一冲,数人紧跟着被推翻。
战长林拔剑,鲜血喷溅满殿。
挟持心月的禁军怛然失色,扭头请示梁柱后的人:“大人?!”
赵霁藏在梁柱后,瞪着前方杀敌更猛的战长林,咬牙道:“撤。”
※
永寿殿外,疾风飒飒地吹卷着地砖上的落叶,旌旗在半空里猎猎招展,居云岫望着车窗外。
距离战长林入殿,已有快一炷香的时间了。
奚昱等人率领大军等候在丹墀下,开始察觉到不太对劲。
便在这时,身后马车一动,居云岫身着甲胄下车,毫不犹豫下令:“杀进去!”
※
偏殿里,杀声渐渐被隔至耳后,那名禁军护卫着赵霁、心月二人躲至最右侧最里间的寝殿里。
心月跌坐在屏风下,雪白的脖颈上淌着鲜血,刺目的血一径没入胸乳里。
那名禁军惭愧地闪开目光,转身退至门外。
门关上后,寝殿里更寂静,赵霁疲惫地席地而坐,目光悲而恨。
二人的呼吸声充斥屋里。
少顷后,赵霁向心月抛去一把匕首,正是刚才禁军用来挟持她的那一把。
“拿着,一会儿防身用。”
赵霁声音沙哑,不再有早上的决绝,心月望着那把沾着血的匕首,没动。
赵霁侧目。
心月颓然地跌坐在屏风下,眉眼哀戚,目光凝结,一动不动,似已痴了。
赵霁望着她玉颈上的血,眉头一皱,起身后,走到她面前坐下。
颈上伤口并不算深,止住血应该就没大碍,赵霁本来想扯心月的半臂,考虑到天气冷,便撕下了自己的一角衣袂,低下头,耐心地给她揩拭血迹,包扎伤口。
用衣袂缠到最后一圈时,胸口突然一痛。
赵霁瞳孔震动,手里布条松落。
心月攥着手里的匕首,狠狠往里推,赵霁抓住心月的手,不住发抖。
鲜血在二人的推搡下越涌越剧烈,浸得二人满手都是,黏糊糊、温热热的。
心月抬头。
二人目光交汇于咫尺间,赵霁满眼错愕、震惊、愤怒。
心月眼里泪水淌落。
“你……”赵霁开口,一口血溢出嘴角,便欲推开心月,插在胸口的匕首突然被拔出。
赵霁身体一震,瞪直着眼倒在地上,心月手里匕首砸落在裙琚上,沾满鲜血的双手簌簌发颤。
鲜血溅污满地,赵霁躺在血泊里,伸手抓住屏风底座。
心月淌着泪,望着他:“对不住……我说过,这条路,我不想跟你一起走。”
赵霁神情痛楚,右手按在胸口上,可是根本按不住汩汩往外冒的血。
心月悲声:“还有,有新家的意思是,我已经成亲了。”
赵霁抓在屏风底座的手更紧,一刹那间,心月仿佛从他眼里看到了千万种情绪,有震怒,有讽刺,有悲凉,有嘲讽。
不知为何,心月心里明明不痛,可是泪落如雨。
赵霁瞪着她,良久后,唇角微挑,似一抹讽刺至极的笑,又似一抹悲凉至极的笑。
※
四周杀声震耳,埋伏在大殿里的禁军彻底溃败,奚昱率领苍龙军以压倒性的胜利拿下永寿殿。
偏殿处,战长林、居云岫二人并肩疾行,及至殿门外,那名保护赵霁、心月的禁军拔刀杀来,被战长林一剑解决。
“嘭”一声,战长林破门而入,居云岫跟着入内,刹住脚步。
屏风前,血流一地,心月木然地僵坐在地上,身边,躺着一身血迹、一动不动的赵霁。
尾随而来的众人瞠目结舌。
片刻后,战长林上前,目光略过心月裙琚上的匕首,再看向赵霁胸口的窟窿。
“来人,送秦夫人回去休息。”
众人一怔后,应是,前来搀扶着心月离开。
战长林盯着赵霁没有阖上的双眼,恼道:“便宜他了。”
屋里弥漫着血腥气,居云岫走到赵霁尸体前,顺着他伸直的右臂看到那只紧紧抓在屏风底座上的手。
屏风已移位,可是并没有倒。
居云岫眉梢微动,转头望向门外的那名禁军,目光一动。
“人头割下来,悬挂朱雀门,示众。”
“是。”
战长林吩咐后,伸手在居云岫肩上一揽:“走。”
※
奚昱率军镇压永寿殿里的伏兵后,各大城门禁军投降,皇城彻底被肃王府掌控。
午时,乔瀛把赵霁的人头送往朱雀门,返回汇报时,战长林道:“召集旧部,永寿殿前集中。”
居云岫闻言一怔。
战长林望向她,淡声:“是时候了。”
居云岫眼睫微动,想到那个隐藏了两年多的秘密,没反驳。
午后,覆压半日的阴云终于有点散开的迹象,天光漏下来,照着以奚昱为首的一千八百多名苍龙军旧部。
每人手里都拿着一坛酒,脸上洋溢着笑容。
晋王已薨,赵霁已死,大齐江山不日便可回归肃王府手里。
为这一日,他们已蛰伏快四年了。
从今日起,他们将可以重见天日,衣锦还乡,光明正大地行走于大齐的任何一个角落。
从今日起,他们将可以仰不愧天,俯不怍人,坦然地面对所有亡故的战友。
今日之酒,是胜利之酒,回归之酒,告慰之酒。
丹墀上,战长林、居云岫并肩而立,面前一条长案,案上放着一坛酒、两个酒碗。
战长林倒完酒,放下酒坛,扬声道:“晋王一家已灭,奸贼赵霁已除,自今日起,苍龙军十九万八千人大仇得报,这第一碗酒,先敬诸位衔尾相随,生死不负!”
战长林、居云岫举起酒碗,底下众人捧高酒坛,齐声山呼:“恭贺公子、郡主报仇雪恨,大业告成!”
一碗酒下肚以后,战长林、居云岫二人放碗,战长林再次倒酒,倒完后,拿起酒碗。
“第二碗酒,敬肃王。”
战长林没有多言,噙泪把酒碗举起,居云岫目视前方,二人将酒浇酹于地。
底下众人目光哀恸,倾倒酒坛,以酒祭奠。
“第三碗酒,敬平谷、石溪,以及所有留在雪岭的兄弟。”
战长林声音隐忍,字字千钧,有人的眼泪已夺眶而下,耸肩抹掉,用仅剩的那一只手臂倾坛倒酒。
烈酒浇酹后土。
三巡后,战长林最后倒满一碗酒。
天幕云层渐渐散开,严冬里的微光似破云的剑,一束束射向广袤的大地。
战长林与居云岫对视一眼,深吸一气后,拿起酒碗,抬头:“最后这一碗,敬少帅居松关。”
良久,底下是凝冻一般的沉默。
奚昱站在队伍前方,作为底下唯一的知情者,眼神悲恸而愧疚。以乔瀛为首的不知情者,眼里则充满着困惑,茫然,意外。间或也有人闭上眼睛,嘴唇紧抿,似乎恍然。
居云岫眼里含泪,跟战长林一起举起最后的一碗酒。
严风呼啸,二人望着眼前的旧部,战长林打破沉默:“两年前的春天,少帅重伤不治,临终前留下遗命,由郡主代其完成大业。那时时局不定,前路渺茫,为大局着想,郡主和我没有向诸位坦白,还望诸位海涵。”
众人悲痛哀切,坚毅的眼神里泪光闪烁,居云岫因那一句“郡主和我没有向诸位坦白”看向战长林。
战长林目光在前,声音坚定依旧:“这两年来,少帅由侍卫武小英所扮,幕后统筹大局者,则是郡主。是因为有郡主在暗中筹谋,你我才能拿下武安侯,起兵范阳,入主长安。也是因为有郡主深入虎穴,三番几次跟晋王、赵霁斗智斗勇,不惜抱以必死之心布下邙山猎场一局,你我今日才能站在这永寿殿前举酒犒慰,同庆大业!郡主智勇无双,没有辜负少帅所托,少帅九泉之下,可以瞑目!”
慷慨说罢,战长林以酒浇酹,底下众人泪意涌动,大喝一声“郡主英勇,少帅安息”后,倾酒酹地。
居云岫忍泪祭奠。
酒碗放下,战长林毅然道:“苍龙军有今日,是少帅呕心沥血,也是郡主舍生忘死,殚精竭虑!所以,我战长林在此提议,既然少帅遗命是由郡主完成,那从今日起,苍龙军大权便正式交回郡主手里,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众人心潮澎湃,居云岫意外地盯着战长林,却听得耳畔道:“公子大义,郡主智勇兼资,碧血丹心,我等自当肝脑涂地,誓死追随!”
“我等愿继续追随郡主,生死不负!”
“……”
战长林朗声唤道:“奚昱!”
“在!”
“交虎符!”
居云岫回头,人群里,奚昱阔步而出,登上丹墀后,撩袍在面前屈膝跪下,手捧居松关留下的青铜虎符,昂声道:“末将愿追随郡主左右,誓死效忠肃王府!”
话声甫毕,天幕底下,一千八百多名苍龙军整齐跪下,震声道:“末将愿追随郡主左右,誓死效忠肃王府——”
103. 上位 “……恳请郡主登基!”……
是夜, 月明似水,婆娑树影映在槛窗上沙沙而动。
战长林沐浴完,擦着头发从屏风后出来, 烛灯烨烨, 居云岫披散着一头半干的墨发, 正坐在案前抚摸苍龙军的虎符。
虎符是青铜材质, 苍龙图腾,沟壑里残留有沉积多年的血污, 居云岫试着揩拭,没能擦掉。
战长林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手里拿着另一块虎符,凑上前一拼。
二人手里的虎符合并为一,完整的一条苍龙如跃海而出。
居云岫伸指抚过中间契合的地方,低声:“为何要把它交给我?”
战长林不答反问:“不交给你, 交给谁?”
居云岫没做声,少顷后, 侧目看过来。
战长林知道这个眼神的含义, 大手一拢, 把虎符和居云岫的手都拢起来,道:“今日你也看到了,大家对你乃是心悦诚服。如今王爷不在了,居松关也不在了,你便是苍龙军的魂, 是肃王府的顶梁柱。我知道照你先前的筹谋,皇位是留给恪儿的,但这天下向来能者居之, 恪儿年幼,你便是推他上去,他也未必能坐稳皇位。”
居云岫收拢手指,望着战长林包裹自己的大手,他的手指粗糙,掌肉上粗粝的厚茧摩挲着她的手背。
她知道他的顾虑,可是,如果她做了皇帝,他又算什么呢?
“我说过,你我可以辅政,大权在你我手上,恪儿的皇位不会不稳。”
战长林闻言微笑,头低下来,抵着居云岫:“那你可有想过,你我后半生会以何种关系度过?”
居云岫眉尖一颦。
战长林笑着,声音似揶揄,又似较真:“你做太后,我做摄政王,你我的孩子却是皇帝,这算是什么关系?我心眼小,没多大的抱负,就想再求娶你一次,与你做回生同衾、死同穴的夫妻。可如果你是太后,我为摄政王,我该要如何求娶你?摄政王求娶太后,那是我做太上皇,还是你做摄政王妃?我这么年轻就做了太上皇,又是恪儿亲生父亲,那别人会不会怕我篡恪儿的位?你又下嫁给我一次,别人会不会再在背后非议你?”
战长林絮絮叨叨,把一种种可能会发生的情形都设想出来,看似在表达自己的不满,实则全都是在为她母子二人考虑。
居云岫眼眶微湿,想到今日向苍龙军坦白真相时,他也是尽可能地把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揽,鼻头更是一酸。
“我做皇帝,那你又是什么?”
居云岫哑声质问,战长林笑声更爽朗:“女人是做皇后,那男人,便做皇夫呗。”
居云岫蹙紧眉。
战长林认真:“当然了,大将军的差事还是要干,最好是封个正一品的镇国大将军,再来些侯爵之类的名号,多点头衔,多点俸禄。”
“……”
居云岫本来眼眶发热,闻言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瞪着他:“哪儿有你这样的?”
战长林耸眉。
居云岫隐痛,想责备他这样放低自己,日后叫世人如何看,那些难听的话又梗在喉间。
战长林从她眼神里读懂她的顾虑,不再嬉皮笑脸,伸手抚上她耳鬓:“岫岫,我只想光明正大跟你们在一起,别的,我都不在乎。我不介意世人如何看我,但我介意世人如何评判你,对待你。这天下我是给肃王府打的,如今王爷的血脉只剩你一人,那这天下,我就是打给你的。”
战长林一字一顿:“日后,我也会给你守着。”
热泪夺眶滚落,居云岫别开脸,再也绷不住。
战长林伸手按她到胸前。
灯火昏黄,居云岫埋在他怀里,他胸膛温暖又宽阔,伴着呼吸微微起伏着,心跳斩截有力。
胸前渐湿,战长林笑:“怎么,那晚是我,今晚换你么?”
居云岫环在他颈上的手臂收拢,因为扭着腰不方便,干脆蹭到他身上来。
战长林暗暗吸一口气,把人接住,又按住那腰:“别乱动。”
居云岫便不再动,可是软玉温香在怀,又哪里还是不动就能解决问题的?
半晌后,战长林忍不住唤:“岫岫?”
“嗯?”
居云岫的声音从怀里冒出来,有点瓮,可还是很清醒的。
战长林欲言又止。
居云岫主动:“做什么?”
战长林眼眸微动:“没什么,就问你哭完没有。”
“没哭。”
“我看看?”
居云岫闭着眼睛,深吸一气后,抬头。
战长林吻上,唇瓣相接,本就蠢蠢欲动的心思一触即燃。
灯火摇曳,投映在纱幔上的人影重合又分开,分开又重合,案上一派狼藉。
上床时,居云岫攀在战长林耳边低语。
战长林很爽快:“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
次日,天光大亮后,一大批朝臣、贵胄在神策军的“护送”下离开邙山,返回皇城。
“听说战长林已把赵霁的人头砍下来挂在了朱雀城的城门上,而奉旨入京的武安侯不是旁人,正是长乐郡主?”
“什么?武安侯怎会是长乐郡主?!”
“……”
“那陛下呢?不是说陛下还在邙山里养伤吗?为何今日回城不见玄影卫,不见圣驾啊?”
“来人!陛下何在?陛下何在?!”
“……”
途中的吵闹声一刻没停过,负责护送的神策军将领并不喝止,但也没有回答,忧心忡忡的一众朝臣、贵胄心里更加不安,你争来,我辩去,或是在怀疑所闻消息的真假,或是在质疑究竟是谁在造反。
及至皇城朱雀门下,一支车队终于安分下来。
城楼上,一颗长发飘飘的人头悬在半空,瞪直的一双眼盯着底下,众人认出其人,惊恐地闪开目光,收住喉咙,一个个跟受惊的鹌鹑似的,不敢再发出一点声响。
护送的将领亮出令牌,城门“轰”一声大开,车队穿过朱雀门,沿着甬道向承天门而行,不久后,抵达永寿殿。
大殿前,乌泱泱的将士整齐划一地站立着,似利剑一样,招展于风里的旌旗上赫然画着苍龙的图腾。
有人认出这些战旗,悚然一惊。
“这……这些是苍龙军?!”
“苍龙军?苍龙军早已在雪岭全军覆没,他们怎可能是……”反驳的人看到风里展开的战旗,哑然结舌,一脸难以置信。
“大人们,请。”
神策军将领引完路后,示意众人前行,众人抬头,丹墀上,正并肩站着一对璧人,正是战长林、居云岫。
战长林仍是一身战甲,单手抱着兜鍪,修眉俊眼,肤色白皙,一头散发扎成马尾,英气里便多了些许令人生畏的邪气。
居云岫盛装华服,头戴海棠滴翠头面,身着湖蓝色折枝花齐胸襦裙,肩披霞影纱帔子,气度雍容高贵,眼神清亮,不怒而威。
众人心头“咚”一声,似乎明白了什么,敛声屏息,向前而行。
及至丹墀下,众人止步,一位年纪稍长的朝臣打破沉默。
“长乐郡主,敢问圣人何在?”
居云岫望着众人,缓缓道:“圣人重伤难治,已不幸驾崩,圣体停灵于兴庆殿,诸位稍后可前往吊唁。”
众人闻言大震,再次发出嘈杂声,或有人说“果然如此”,或有人悲声抽泣。
前头那名朝臣目中噙泪,深吸一气:“那……敢问周围这些将士,又是何人?”
居云岫坦然回复:“如大人所见,此乃我肃王府苍龙军。”
“苍龙军早已在四年前亡于雪岭,郡主何来的苍龙军?”
“武安侯麾下五十万大军,都是我的苍龙军。”
话声甫毕,群臣震愕,前面那名朝臣痛声道:“所以,武安侯,便是郡主?”
居云岫目光在前,声音斩截:“对。”
底下大惊,那名朝臣含恨道:“武安侯在范阳起兵造反,杀我朝廷将士,攻我大齐城池,那五十万人,乃是令我等切齿拊心的叛军!郡主自称武安侯,便是说明,郡主乃是我大齐最大的反贼了?!”
这一句诘罢,众人愕然。
居云岫淡漠道:“我以为比起我是不是反贼,大人会先问我,赤胆忠心的苍龙军为何会成为叛军。”
那人哑口,在他身后,一群朝臣、贵胄瞪着眼睛。
居云岫垂目:“扶风,把圣人的罪己诏给诸位大人念一念吧。”
丹墀下,扶风昂然应是,拿出提前准备的诏书,那一群人一看果然是黄绫圣旨,慌忙跪下。
扶风宣旨,声音穿透悲风。
四年前,赵霁向晋王献计,设计战青峦卖国,成功让二十万苍龙军葬身雪岭。
再然后,赵霁又设下圈套,在先帝驾崩后诱导永王、宁王杀至宣武门前,因一则错误的情报拔刀相向,自相残杀。
最后,赵霁拥护着晋王如期赶到城门之下,以谋逆之罪斩杀二王,成功登上皇位。
一幕又一幕的内情在呜咽的风声里逐一被公之于众,撕开那些尘封多年的、溃烂的伤口。
伏跪在地的一群人额头上淌下涔涔冷汗,全身如堕入冰层覆压的湖水之下,手足僵硬,目光呆滞,久久不能回神。
“怎……怎会如此?!”
“所以,当年的苍龙军并非受敌军埋伏,而是被赵霁算计,所以才死在了雪岭?”
“还有永王、宁王,他们并没有在宣武门前造反,而是中了赵霁的奸计?”
“这些竟是陛下授意赵霁做的?不,我不相信!”
“……”
扶风宣完旨,把诏书交到那名年长的朝臣面前,正色道:“刘大人侍奉圣人多年,应该识得圣人笔迹,这罪己诏是真是假,还请检验。”
刘大人接住诏书,打开来过目以后,神情更绝望:“……这的确是陛下亲手所写的诏书。”
众人如被雷霆劈中,原本就惨白的脸色更无人色了。
扶风收走罪己诏,刘大人双手一抖,竟似被抽走魂魄一般。
良久以后,严风终于收歇,刘大人颓然抬头,望向居云岫:“所以你假冒武安侯造反,是要向陛……”他突然意识到什么,临时改口,“向赵霁复仇?”
居云岫淡声:“是。”
“那武安侯呢?”
“我杀了。”
众人悚然。
刘大人悬着心,无数的疑惑压在喉间,不敢再问。
现如今,一切形势已再明朗不过,圣人驾崩,皇位空缺;赵霁被杀,悬头示众;居云岫、战长林手握重兵,离龙椅不过是一步之遥,就算他们这群人知晓这背后或许还有一些大逆不道的疑点,又能如何呢?
难道,还能问么?
刘大人悬心吊胆,认命道:“所以……郡主的意思是?”
“圣人临终前愿意与我和解,写下罪己诏,让位于肃王府,从此以后,大齐江山由我肃王府守护。”
众人倒吸一口气,刘大人道:“可是肃王跟世子都已牺牲,肃王府已经没有皇家后人,难道,郡主要让您跟战将军的儿子来继位么?”
底下议论纷纷。
“那怎行?那不是正统的皇室血脉啊!”
“他生父尚且在世,这要是叫他继位,那日后宫里岂不是还要再多一个太上皇?”
“可他又不是皇家人,怎能做太上皇呢?”
“乱套了,这要乱套呀!”
“……”
众人既担忧,又惶恐,生怕居云岫一意孤行,用最硬的手段扶居闻雁上位,就连刘大人也开始满额大汗,抬头欲劝时,却见居云岫一脸淡然站在丹墀上,缓缓道:“那照大人您看,我们肃王府何人继位比较合适呢?”
众人一怔,刘大人脑海里电光一闪,刹那间,胸口雷响。
肃王已薨,世子已殁,唯一的郎君又并非皇家血脉,那肃王府里,还有何人能名正言顺地继承皇位?
答案,根本就不消多想了。
刘大人面色灰败,望着面前泰然伫立、耀如春华的女郎,他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今日这事发展到最后,竟是这样!
全场再次陷入冰封一样的缄默,战长林上前一步,提醒:“刘大人,问您话呢。这皇位该由谁来坐?”
刘大人身躯一震,心知再无退路,痛苦垂头:“我、我等……”
最终眼一闭:“……我等恳请郡主登基,早正大位,以主黔黎!”
刘大人说完,屈膝跪拜,众人或拱手附和,或还在面面相觑。战长林手一抬,苍龙军齐声高呼,气贯长虹,声撼天地。
“请郡主登基继位,以固大统,匡复社稷!”
“请郡主登基继位,以固大统,匡复社稷!”
“……”
一声一声,振奋人心。
※
当天夜里,人心惶惶了半个月的皇宫再次被一大片哭声笼罩着。
皇权更迭,天下易主,这座被晋王府鸠占近四年的皇城在一夜间从天堂沦为炼狱。
战长林巡视完,派人叫东宫那边的哭嚎声收敛一些,然后掉头西行,一炷香后,抵达永和宫。
已是深夜,漫天星辉似水,永和宫里静悄悄的,战长林怕居云岫已经睡下,没让通传,进来后,却见她一人站在空旷的庭院里,仰首望着夜空。
战长林不由仰头,漫天繁星闪烁,竟是前所未有的灿烂,明朗。
是在看他们啊。
战长林心里想着,阔步走到庭院里,用眼神屏退璨月,解下大氅,披到居云岫肩上。
居云岫回头,看到他,温柔一笑。
“忙完了?”
“嗯。”
“那我陪我看会儿星星吧。”
“就在这儿?”战长林质疑。
居云岫眼神疑惑:那不然?
战长林给她把大氅系紧,手在她后背跟膝盖窝一搭,把她横抱而起。
“嗖”一声,疾风拂面,居云岫环着战长林脖颈,只听得“沓沓”几声快而轻的动静,待得回神,人已被战长林抱到大殿屋脊上坐下来。
皇城里的宫殿台基极高,坐在屋脊上,如临高楼,夜风凛凛,视野开阔。
居云岫笑,靠在战长林怀里,解开大氅,把战长林也罩进来。
风吹在大氅外,大氅里面,两人紧紧挨着。
战长林挑唇:“这位陛下很体贴嘛。”
居云岫脸不红心不跳:“这位爱卿很浪漫嘛。”
战长林一怔后,笑出声。
月光如泄,漫天繁星闪烁在眼前,吹来的风似乎都温柔了些,二人挨在一起,望着星空。
“你说他们会看到吗?”
“会。”
“那看到以后,会不会高兴?”
“当然会高兴。”
居云岫目光渺远,不做声。
战长林开始提正事:“赵府已被封,府里人全部收押入狱,等候发落。宫里那些女眷则集中安置在东宫、昭阳宫两处,目前就是哭,声音有点吵,除此以外,没什么威胁。”
“朝臣们是不是还在商议晋王父子三人的丧事?”
“是,不过我要求以你登基大典为重。”战长林目光坚定,看向居云岫,“礼部那边定了吉日,就在后天,先在洛阳办登基大典,朝事稳定下来以后,再迁都长安。”
居云岫垂眸,找到他的手:“辛苦了。”
“这点事情不算辛苦,倒是你……”战长林回握她,“日后可能会很累了。”
最初决定推她上位,没想那样多,就想着至高无上的权利、荣耀,可今日一忙,才后知后觉权利、荣耀都是有代价的。
居云岫并不意外,靠在他怀里:“本来也没打算享福。”
战长林默然。
居云岫道:“刘大人今日所言不假,你我的五十万大军,是杀了朝廷将士,攻了大齐城池的叛军。这一仗,大齐一共阵亡十二万人,损失良田万顷,被烽火驱赶的百姓更不计其数。是我为全一己私心,才让原本繁华的大齐变成这个模样,我于天下有愧,没有理由袖手旁观。”
战长林胸口一涩,既心酸又动容,握紧她:“晋王残暴,有今日,完全是咎由自取,你我不过顺应天道。要真有你讲的那样严重,那我手上沾着那么多人命,还活不活了?”
居云岫摸着他的戒指,笑:“所以,战大将军日后更要尽心尽力,替百姓们保家卫国呀。”
战长林无声一叹,知道拗不过她。
“是,”战长林大喇喇应,“以你的智慧,再加上我这个大将军的辅佐,保准不出三年,这大齐一定民康物阜,海晏河清。”
居云岫莞尔:“那三年后呢?”
“三年后……”战长林琢磨着,“看你心情呗,你要是觉得做皇帝舒坦,还想建功立业,那我们就夫妻齐心,再创盛世;要是觉得累了,想歇一歇,玩一玩,就把担子扔给恪儿,跟我游历天下去。”
“那时候恪儿也才七岁不到吧?你不心疼了?”
“七岁也不小,该知道给爹娘分忧了。”
居云岫想到他上次提及恪儿做皇帝时,一副偏袒恪儿,生怕他遭罪受累的模样,啼笑皆非。
“对了,”战长林突然醒神,“说起来,恪儿还没认我做爹呢。”
居云岫也一怔,月光里,二人四目相对。
战长林要求:“下次见面叫他认我。”
居云岫笑:“怎么认?”
战长林想到自己上次跟恪儿解释爹娘一说时下的定义,道:“就说,他是咱俩睡一觉后冒出来的娃娃呗。”
居云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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