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情是个什么东西,曾经的二小姐是没什么感觉的,可如今,那可是感受得淋漓尽致。
她自认为从不是一个小心眼的人。相反,从小到大,她的朋友很多。不仅仅是富二代圈子里的那些。条件好的、不好的,只要人投缘,她都交。
就像薛璐璐,大学期间一直是靠助学贷款生活的,刚认识那会儿,薛璐璐连食堂打饭都不敢点荤菜,几个人一起出去聚餐,她总说“我不饿”,然后在宿舍里偷偷啃馒头。沈韵洛看破没说破,从此以后每次出去吃饭都“不小心点多了一道菜,退又不能退,璐璐你帮我吃了吧,别浪费”。后来薛璐璐想学画画,舍不得买画材,沈韵洛就在自己生日的时候“借花献佛”,跟家里要了一套专业的画笔和水彩,转头塞给璐璐说“这是我淘汰下来的,放我那儿也是落灰,你拿着用”。薛璐璐后来跟她说,“那些年要不是你,我可能真的撑不下来。”沈韵洛翻了个白眼,“肉麻死了,我只是不想看你啃馒头啃成馒头脸。”
薛璐璐说过她,天生的侠胆热肠,偏偏要摆出一副冷漠阴郁样。
可如今,她真的是侠胆变“狭胆”了。
她是看苏慧怎么都不顺眼。
苏慧的适应能力有多强?到她来综合办第三天的时候,已经把这里每个人的性格、喜好、工作习惯摸得透透的。
每天早上,她总是第一个到办公室。
暖水壶打满,窗户开一道缝透气,再把每个人桌上的笔筒和文件夹摆正。
而反观沈韵洛,这几天整个人都像是丧尸一样活着,没什么心思,别说加班了,平推工作都出现了小错。
苏慧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喜欢自己,每天都对着她讨好的笑,沈韵洛翻个白眼,直接转过身。
徐玲看着直摇头。
到了第四天,沈韵洛更是变本加厉,连早中晚三餐都不去食堂了。早上就买一袋小笼包,午休的时候蹲在花坛边上,她自己吃一个,扔一个喂那只流浪狗。
那狗让她喂得胖了点,毛色都比之前亮了不少,一见她就尾巴摇到起飞,整条狗扭得像一根会动的鸡毛掸子。
星期五,科室例行周会。大家逐一汇报本周工作开展情况,宋瑶说了五分钟,徐玲说了八分钟,连苏慧都拿着笔记本认认真真地汇报了三四条。到了沈韵洛这儿,她干巴巴地挤出几句话,说完就低下头,盯着桌面,不再吱声。
顾婉秋蹙了蹙眉。她当然看得出来沈韵洛状态不对,连续一个星期了,整个人蔫蔫的,话少了,笑也没了,连走路都拖着步子。可到底为什么不好,她琢磨了好几个晚上也没琢磨明白。不过有一点她是看出来了:沈韵洛不喜欢苏慧。苏慧跟她说话她从不接,苏慧递的棒棒糖她从来没接过,苏慧坐在她旁边工位上,她就把椅子往另一个方向偏,恨不得用后脑勺画出一道三八线。
散了会,沈韵洛收拾东西就要走,顾婉秋叫住她:“沈韵洛,来我办公室。”
进了办公室,沈韵洛站在办公桌前面,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也不坐下。
顾婉秋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想起沈韵洛刚来那会儿,也是站在这张办公桌前面,嘴里嚼着口香糖,时不时吹个泡泡,泡泡破了糊在嘴角,她大大咧咧地一抹,嬉皮笑脸地跟她讨价还价要下班。
那时候顾婉秋看着她,总觉得这人下一秒就要飘上天了。可现如今,同一个人站在同一个位置,却死气沉沉的。
“你怎么了?”
沈韵洛不说话。睫毛垂着,嘴唇抿着,连眼神都不肯给她一个。
沉默了好久。
顾婉秋叹了口气,试探着问,“你是觉得苏慧抢了你的位置吗?”
沈韵洛猛地抬起头,直直地盯着她,那眼神湿漉漉的,竟然有一种小鹿被伤害的无辜破碎感。
顾婉秋看沈韵洛这个反应,语气缓和了几分,像是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咱们科室的人员分布你也清楚,除了几个借调的,剩下的都是年龄比较大的老同志。今年徐玲已经拿了战时三等功,剩余两个名额,你和苏慧是够分的。她来,不影响你什么。”
沈韵洛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科长,你觉得我是因为这个生气?”
顾婉秋反问:“不是吗?”
沈韵洛摇了摇头,她盯着顾婉秋想要说点什么,最后却只翕动了唇,摇头走了。
算了。
当天晚上,二小姐又失眠了。只是这一次,比起之前的辗转反侧,她安安静静地躺着,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慢慢沉淀下来。
理智归位了。
她开始一条一条地分析。顾婉秋三十四岁,离异,有一个上幼儿园的女儿,有一个半身不遂的母亲,她是家里的顶梁柱,是科室的主心骨,是所有人眼里打不垮的活阎王。她沈韵洛呢?二十一岁,刚出校门,试用期还没过,被扫地出门,自己都养不活,靠着在薛璐璐那儿蹭吃蹭喝蹭沙发才能活到今天。就算她们真的在一起了,然后呢?顾婉秋需要的是一个能替她分担的人,不是一个还需要她操心的孩子。
她们之间隔着十三年的光阴,隔着一段过往婚姻、一个孩子、一个需要照顾的老人,隔着两个人完全不同的人生阶段和阅历。
这些差距,不是她多熬几个夜多理几本档案就能抹平的。
沈韵洛自认为从小到大可以控制很多东西,她可以控制自己的成绩,想要考好就能考好,想要摆烂就能摆烂;她可以控制自己的形象,想当千金小姐就当千金小姐,想当街头滑板少年就当街头滑板少年。
那心动呢?心动同样可以控制。
趁着现在还没陷得太深,趁着还没有人知道,趁着一切都还来得及,把它掐掉,仅此而已。
……而已。
沈韵洛把被子往上一拉,蒙住了整张脸。
她决定了。不再深陷,停止对顾婉秋的着迷与喜欢。
第二天,沈韵洛踩着点到了办公室。只是这一次,她不再丧着一张脸了,对每个人都带着笑,甚至路过苏慧工位的时候,还冲她点了点头。苏慧受宠若惊,手上的便签差点贴歪,瞪圆了眼睛扭头去看宋瑶,宋瑶冲她比了个“安啦”的手势。
大家都觉得那个活泼的洛洛回来了,甚至当顾婉秋推开办公室门站在门口的时候,沈韵洛会像以前一样,嬉皮笑脸地迎上去,扬着声调喊一句“科长早”,嘴角的弧度和之前一模一样。
所有人都觉得她好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心底最深处,有一场大雨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把那些还没来得及发芽的东西,连根拔起。
星期二,科室决定放松一上午,一起去郊区搞搞团建。消息一出来,办公室难得地热闹了一整天,大家下午下班了还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商量明天买什么零食,宋瑶说要多带几包辣条,刘姐说她熬了一锅酸梅汤,苏慧怯生生地举手说她可以带自己烤的小饼干。沈韵洛也参与其中,跟着起哄说她要带扑克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兴奋,二小姐当天晚上没有再失眠。
第二天早上起来,沈韵洛站在洗手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看看,她说控制就控制吧!
沈韵洛,好样的!
她甚至神经病一样地抬起手,指尖在自己心口的位置虚空一拧,上了一把锁。
早上六点半,大家在单位门口集合,都换上了便服,比平时亮眼了不少。宋瑶穿了一条碎花裙子满场转,刘姐难得穿了件亮色的防晒衣,连苏慧都换了件鹅黄色的t恤,衬得那张娃娃脸更圆润了几分。沈韵洛戴着棒球帽,背着画板,深色牛仔裤包裹着那双又长又直的腿,卫衣的袖口挽到小臂,往那儿一站,靓得把几个路过的年轻同事看得频频回头。
“洛洛今天也太好看了吧!”
“你这是去团建还是去街拍啊?”
“帽子哪儿买的,链接发我——”
沈韵洛被夸得有点飘飘然,正笑嘻嘻地跟她们贫嘴,门口传来两声轻叩。有人笑着喊了一句:
“准备好了吗?”
她闻声抬头。
顾婉秋站在门口,一身素白的长裙,裙摆垂到脚踝,随着她走进来的动作轻轻拂动。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盘起来,散散地披在肩上,发尾有一点自然的微卷,衬着她那张平日里总是冷着的脸,平白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和。晨光从她身后打进来,像是有人把天光揉碎了,一把洒在了顾婉秋身上。
大家都看愣了,包括二小姐。
那道光芒不偏不倚地撞进沈韵洛的眼睛,轰然一声,直接击碎了心口那把锁。
扑通、扑通、扑通……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