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是这样吗?
似乎还少了什么,似乎她刻意忽略回避了某个答案。
她的哥哥,是她的兄长,父亲,母亲。
她的哥哥是爸爸是妈妈是哥哥。
——对啊,继续啊,继续想下去,就这样顺着想下去。
然后,然后还是……
还是她的。
沈时节猛然站起。
她捂住耳朵,尖叫起来。这样的尖叫声很干燥,是硬生生扯出来的,并非发自肺腑的,因而声音折磨自己也折磨他人。
但她需要一个尖叫,来遮盖住自己刚刚想出的词句。
大逆不道,简直是大逆不道。
她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她不敢再去看身边的那个沈一川,也不敢直面这个世界,哪怕是虚假的。
因为,
——你内心的渴望是真实的。
胡说,她渴望什么?
——你爱他。
他是我哥,是我唯一的家人,我当然爱他。
——你……
“不许再想了!!!”沈时节崩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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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苍白的灰烬世界,黑猫从突然裂开的一道空间口外跳了进来。
它的神色看起来很轻松。
黑猫抬头看了眼天空,如猫所料,这里原本应该化为灰烬的天空与世界,停止了崩溃。
“我果然猜想的没错,外面的这个世界是哥哥的。”它说。
“太好了,起码他暂时稳定了。”黑猫很开心。
有人捡回来了一条命。
于是,另一个人就没那么崩溃了。
黑猫走入这个世界里唯一还剩点色彩的房子,轻车熟路跳上窗台,由窗户钻进房间,看到了锁在角落啜泣的沈时节。
她的身体轮廓忽明忽暗,但她自己并未察觉。
黑猫走过去,用脑袋拱开她环抱着的手臂,钻进她怀里,抬头看她的脸。
沈时节的脸上挂满了眼泪。
黑猫又环视房间,原本浮在天花板上的那些世界碎片也终于消失了。
好极了。
她的状态终于稳定了,至少不会迷失到未知的世界深处了。
接下来,只需让她想起身处何地,她就能……
“小黑,我是不是在梦里。”沈时节呜咽着说。
黑猫想,这要它如何回答呢,规则就是,你不能提醒这些迷失的人这里是什么地方,但实话是,它已经提醒了许多次了,可惜这个妹妹是个不动脑筋的。
“你太依赖你哥哥了。”黑猫说。
它到这家有两年了,哥哥是个占有欲极强的,恨不得把全世界都大包大揽的“家长”。而妹妹就是个理所当然享受着打理好的一切,久而久之就连脑子也不转动的笨蛋。
也不能说是笨蛋……她偶尔对付哥哥时,狡黠劲甚至能震惊它这只猫。
“你也自己好好想想啊。”黑猫叹息道。
如若它不是一只黑猫,它没有被这家兄妹拯救想要报答他们,现在的境况只会更糟糕。
坐在这里的女孩,还没有意识到她是什么,她在哪。
没有意识,就只能迷失。
迷失,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黑猫很是忧愁,之前燃起的希望冷却了几分。
“我不敢想。”沈时节说。
“沈一川是我哥哥。”她莫名其妙的跳跃到了这句话。
黑猫:“是啊。”
“……”沈时节却沉默了。
“你想说什么,说吧。”黑猫蹲在地上,尾巴绕着身体圈起自己,很优雅的坐姿。
反正现在她的情况稳定了,不会坠落到意识深处掉来掉去了。
“我……我不对劲。”她艰难地启口。
黑猫眼睛一亮。
她这是察觉到不对劲了吗!!
黑猫鼓励道:“继续,你不对劲,然后呢?”
“我……”沈时节想要说出的话,堵在舌根后,送出来前又泄了气,改口检讨起自己来,“我是个自私的人,我好自私。明明是希望哥哥轻松快乐,希望他实现自己的梦想,希望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有爸爸有妈妈。”
黑猫表情无奈。
哦,是说这个啊。
它还以为,这位妹妹醒悟了,聪明了,开始分析自己的处境了。
“你不是也见到了吗?”黑猫说,“那些碎片。其实,都是你的意识碎片。每一个呈现出来的可能,都被你自己否定了。换句话说,你的潜意识里,认为你自己拥有的沈一川,比所有其他可能的他,都要好。”
沈时节抬起脸仔细思考了黑猫的这番话。
她把下巴搁在交叠的胳膊上,慢吞吞道:“小黑,你眼里,我和哥哥,是怎样的人?”
“你是个天真烂漫的笨蛋。你哥哥是个了不起的年轻人。”黑猫毫不留情道。
女孩并不在意对自己的评价,她目光闪烁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她撇开目光,躲避着直视,像是要藏起什么秘密,好半晌才闪烁其词道:“我们是什么样的兄妹?”
黑猫道:“是兄妹。”
女孩皱了皱眉,既听不太明白,又不是很满意。
“或许,你想听的是这个。”黑猫眯起眼嘴努子向两边咧开提起,看起来像在笑,“比起兄妹,你们更像……”
女孩把脸藏在胳膊后面,露出的两只眼睛紧张兮兮盯着黑猫,屏息听它的答案。
“……年轻的虚假的父亲和装作不懂事的女儿。”
沈时节闭了闭眼,很失望。
“哦,这个回答不是你想听到的?”黑猫逗弄她。
“没。”沈时节语气低落,又把脸藏了起来,像是要把自己包裹起来,回避整个世界。
黑猫跳到她肩膀上,绕到她的耳边,说道:“彼此熟悉的兄妹,青涩扮演的父女,还有……未捅破窗户纸的,小夫妻。”
沈时节猛地抬头。
只是那一刹那,她的目光里,有迷茫有恐惧有羞涩与尴尬,还有一闪而过的兴奋与欣喜。
人类,多么复杂啊。
将这一切变幻尽收眼底的黑猫由衷感慨。
“小黑。”她的脸转过来,嘴角的弧度已经抑制不住,她在快乐地笑,可是她自己仍然不知道。
“你觉得,他喜欢我吗?”她问。
“他指的是谁?”黑猫反问。
“我哥哥啊。”沈时节再次迷茫。
除了她哥哥,她还能问谁。
黑猫说:“只是哥哥的话,他讨厌你。”
沈时节脸色变了。
“我哥怎么会讨厌我!!”她无法接受。
黑猫说:“但他爱你。”
仿佛按了静止键,世界安静下来。
沈时节忘了呼吸,她的眼睛蓦然睁大,又黑又圆,但蒙上了些许的灰色。
她靠近了,要求黑猫再说一遍。
黑猫却说:“哥哥与沈一川,答案是不同的。”
“你哥哥爱你,但他会在厌恶自己的时候,也讨厌成为他生命一部分的你。”黑猫淡定地说。
沈时节怔愣着,形如风化的石头,不敢动,怕心脏会像猴子一样蹦出来,搅个天翻地覆,覆水难收。
“那沈一川呢。”她嘴唇僵硬着,声音飘出来,仿佛是心声。
“他喜欢你。”黑猫说,“显而易见。”
石头被笑意融化,活过来的沈时节脸色红润,但很快,她又再次苍白。
她打了个冷颤,止不住发抖。
她说:“可是……可是,不行啊。”
她像溺水的人在求救,也像劝围观的不要救。
她苍白着脸,舌头从根部开始颤抖,支支吾吾断断续续说:“可是,不行啊。”
大逆不道。
“哥哥……”
“哥哥就是哥哥。”她说。
可很快,又像是被内心的渴望和灵魂夺了舍,在她拼命摇头说不行的时候,嘴里偏偏又不自主地飘出一句:“但他喜欢我。”
她的笑容是控制不住的。
她的开心也是。
但哥哥两个字,又像是束缚,将她捆缚住,她无法挣脱。
她也一边厌恶,一边开心。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哥哥会讨厌自己。
她也一样。她爱她的哥哥,是的,爱很自然,就如同她爱爸爸妈妈,她爱她的家人,家人里就包括她的哥哥。
她喜欢沈一川。
可沈一川并不是独立出的另一个人,沈一川的身体里,永远还混着哥哥这个身份。她的喜欢,触碰到哥哥时,就会缩回来,然后对自己,对哥哥,都产生厌恶。
——大逆不道。
“他喜欢我。”沈时节又说了一遍。
“你绕不开的。”黑猫看穿了一切,似乎在嘲笑她的回避,黑猫直言不讳道,“如果你真的无法接受对朝夕相处的哥哥产生爱意,那你可以设想你与他只是沈时节与沈一川。”
沈时节复读机般:“只是沈时节与沈一川。”
黑猫:“然后试着去喜欢他,单纯的喜欢他。”
“谈场恋爱。”
“那怎么能!”沈时节反驳。
“不是你哥哥,而是从未见过你,听过你名字的沈一川,你把他当陌生的男人看待。”黑猫说,“你们有同样的遭遇,同样独自长大。在可以恋爱的年纪,无拘无束,没有任何负担的去恋爱,很理想,不是吗?”
沈时节沉默了。
她的身体里,皮与血肉包裹着的,身体的深处,跃跃欲试。
如果,剥离兄妹身份。
实现她自己无法直面的欲望。
是否就能抚平她的焦躁,她的不安?
“这样,你就能知道自己真正的欲望。”黑猫抬起头,笑道,“反正,他的世界,永远愿意为你改变。”
——去掉大逆不道的身份,只是沈一川。
——你可以接受的,一场恋爱。
【世界正在重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