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川从不去游乐园。
沈时节问过他原因,他回答:“因为无聊。”
沈时节带着这个沈一川去了游乐园。
但很诡异,他却只玩游乐园最幼稚的项目,摇摇车。
他窝在明黄色眼歪口斜的盗版皮卡丘车里,长腿无处安放,脸上是溢出来的笑。
爸爸的爸爸叫爷爷——
摇摇车唱完一圈,停了下来。
他又去投币。
沈时节坐在另一辆没有开动的盗版黑猫警长车上,问他:“这个有什么好玩的。”
“这是最有意思的项目了,恐怖片必备。摇着摇着忽然拉长了声音,或者没有电了。”他如此说道。
像是在跟他打配合,再次唱起来的摇摇车晃了几下,忽然扭曲了声音,停了。
他抬头观察沈时节的表情,问她:“吓到了吗?”
沈时节:“啊?”
于是,他失笑道:“那句话说的没错,笨蛋不容易被吓到。”
沈时节:“沈一川你是想死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止不住的笑。
他完全放开了,不再压抑情绪地大笑起来,很帅气。
脊背直挺,浑身上下每一寸血肉都透着生命力,明亮极了。
很耀眼。沈时节眯了眯眼,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她忽然想起了初入世界时的那个十五岁的沈一川。
无形的恐惧随着她的血跑遍全身。
“沈一川。”她声音泛起空灵,“你,早恋过吗?”
“我吗?”他指着自己,歪头道,“你猜呢?”
“回答我!”沈时节暴怒,“早恋,暗恋,搭讪,有过吗?!”
“这就查岗了?”他又哈哈笑了起来,对她冒出的醋味饶有兴味。
“回答!”
“报告长官,没有!”沈一川敬了个礼。
“你认真点!”
“我不认真吗?”他收起笑容,“你在怕什么?我那时的人生还没幸福到有空恋爱的程度。”
“就假如……你有个同学,初中高中都跟你是同学,还同过班。”她说,“就叫她某某某吧,她身材很好,虽然我觉得她有些胖。说话声音很女人,而且……”
“很女人是哪种声音?”
“就是,很有女人味儿。”沈时节烦躁道。
“那你说话是什么味儿呢?”沈一川调侃着,“妹妹味儿?”
“你别打岔!反正,就是一个声音好听,学习很好,家世背景也好,前途无量,长得还行,身材很好很吸引男人的,这么个头发亮亮的,顺顺的……算女神吧,她如果对你有好感,你会喜欢她吗?会对她跟别人不一样吗?”
沈一川一扫刚刚的阳光明媚,从那冷白的皮肤跟幽深漆黑的眼睛里,又钻出了可怕的阴郁之色。
他说:“你在特指一个具体的女人,所以,这人是存在的。是她欺负你了吗?还是别的什么,你为什么这么关注这个人?”
沈时节僵住不动了。
“你被她欺负了?”他语气变得可怕。
“……没。”
“还是说,谁借她来踩你了?”他又问,有点刨根问底的意思。
“没人欺负我,也没人捧她踩我。”沈时节乖乖回答了他的审问。
“你因为她不快乐,是她做了什么事无意间伤了你?”他又问。
“……就,没有。可能因为,她经常跟我在乎的人说话吧。”沈时节低头,不敢再去看他的脸。
“你在乎的人?谁?”他问。
“就……”没法回答,总不能再杜撰出个男生吧。
“你上学时有喜欢的人?暗恋他?喜欢他?”换成沈一川来问了。
沈时节闭口不答。
远处的天空好像响起了闷雷。
“有吗?”
“没,我看不上他们。”沈时节生气道。
“真的假的?一个都没喜欢过吗?”沈一川的语气瞬变活泼,他松弛了下来,仿佛刚刚阴沉着脸连环追问的人不是他。
“嗯,真的。”沈时节微微叹了口气,也松了口气,“没一个喜欢的。”
如此交锋过后,她又觉得委屈和不服。
明明不是我哥了,凭什么他问我,我就得回答他,还害怕他?!
混蛋。
可想是一回事,做又是另外的事。
沈时节为了喘口气,仰起头,指着远处,转移话题道:“我要去坐摩天轮。”
“多无聊。”沈一川回得很快,“我不去。”
“我要去!”沈时节脾气上来了,她显然没想到沈一川会否定她的提议。
“但约会是两个人的事,你也要尊重我的意愿,我不去。”沈一川坚持。
沈时节噎了一下,身为哥哥时的沈一川,从不会这么说。
如果她说她要玩什么,哥哥哪怕不感兴趣也会陪同。只要她开心,他也开心。
但介于刚刚的气氛不大妙,沈时节也不好耍脾气任性,于是没骨气的妥协,商量道:“……那过山车呢?过山车刺激,我们去玩过山车吧。”
该死的,沈一川竟然摇了摇头,又给否了。
“我讨厌失控的感觉,哪怕只有一秒,也会想发疯。”
他拒绝的理由,让沈时节十分好奇又好笑:“谁?你吗?你会发疯?”
她哥哥情绪稳定是出了名的。
“是的。我只是会装作无事发生,但如果有事情脱离我的掌控,我会疯。”他无比认真。
“那怎么办,我们是来约会的啊!”沈时节说。
总要玩点什么吧,谁家约会是在游乐园门口坐摇摇车的啊!
“是啊。”沈一川笑眯眯道。
“这样还算约会吗!”沈时节生气。
“约会就是两个人在一起,无论做什么,只要看着她,就会很开心。”沈一川说。
这句话,立马拍走了沈时节的怨气,她静下来后,又陷入了自言自语。
“……可,我想恋爱的啊。”
这是个机会,能让她和不再是她兄长的沈一川,以陌生男女的身份尝试恋爱。
但和这个沈一川相处之后,她发现,这跟她和哥哥的相处方式,没什么不同。
沈一川说:“你想知道什么是恋爱?每天都在一起,看着她做无聊的事,说一些无聊的话,无论多无聊的日子,都会期待明天也一样,后天也一样,长长久久都这样,这就是恋爱。”
“这和做兄妹有什么不一样!”沈时节声音都要嘶破了,她吼出了心里话。
“哦,我知道了你在期待什么。”沈一川若有所思了会儿,笑眯着眼,勾了勾手指头,“过来。”
“……干嘛?”沈时节警惕。
他这个表情,她可太熟悉了,准没憋好事。
“不是想知道区别吗?过来,到我身边来。”他说。
沈时节后退了半步,吐槽他:“跟家长似的。”
这个沈一川没做过她哥哥,也能小爹上身。
“我最讨厌被人命令。”她说。
“那好说,我哄你。”沈一川笑得更深,“宝宝来,到哥哥身边来。”
哥哥两个字,差点让沈时节着了道。也许这两个字就是对她的特攻。
她差点鬼迷心窍了。
但她口是心非道:“这是哄吗?而且……为什么要自称哥哥。”
沈一川并没有解释,他可能觉得有意思,笑够了,一脸正色道:
“世界上最最可爱漂亮的小姑娘,求你回到我身边来。”
他的这句话里没有调侃,只有认真和温柔。
沈时节听出了一种悲伤感。
她终是挪动了脚步。
沈一川的身上很暖和,只是靠近了些就能感触到暖意。
他伸出了手,沈时节将自己的手压了上去。
他的手心总是那么烫。
“那只手也给我。”他说。
沈时节嘿嘿笑着搭了上去。
很好玩,像两个在交换信号的外星人。
沈一川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轻轻握住,又逐渐用力。
“别离开我。”他说。
“啊?”沈时节。
她总感觉自己忘记了什么,一切都奇奇怪怪又被她忽略掉,于是,只能悄悄的让她不舒服。
“我很爱你。”他说。
“会不会有点太草率了?”沈时节歪头。
他的脸却靠近了,目光落在了她的嘴唇上。
沈时节寒毛直立,不自在地想挪开视线,却又觉得这个角度下的沈一川漂亮得不像话,她恋恋不舍。
于是,他又近了。
他的目光仍然锁在她的嘴唇上,靠得更近后,他垂着眼。
于是,和哥哥重合了。
沈时节闭上眼睛。
她在短短的瞬间,反复纠结着,是逃避还是逃避着去接受。
她无疑是期待与兴奋的。
或许她很早就在期待这件事的到来了——从她会本能地移开目光,避免去仔细看他的脸和嘴唇的那年。
也许是在青春期。
也许更早些。
也许更晚些。
总之,她模糊的记忆中,她已经回避沈一川很久了。
长大后的女孩,心思是复杂的。
但她一点也不想回到天真无邪的时候,尽管那时更快乐。
她变得不敢去仔细看哥哥的样子。
靠近了,她的大脑就会帮她模糊掉沈一川的脸。
不能看得太仔细,因为她怕自己……一发不可收拾。
她害怕着,期待着,兴奋着,也发抖着。
她抖得太厉害了。
在触碰到柔软嘴唇的刹那,她忽然一惊。
不,这不是哥哥。
她心里期待的,并不是这个。
她想要的不是这个沈一川。
她怎么能对哥哥以外的人,这个干净无暇的替代做这种事。
她想要……
“不,不行。”
她挣脱开了沈一川的束缚。
“不要,我不能接受。”她说。
她逃了,没去看身后的沈一川,他面容苍白,神情绝望,一种近乎深渊的黑色。
沈时节跑啊跑,道路在她脚下逐渐变得柔软失控。
像在梦里,绵软不受控地摆动双腿,身体倾斜下坠。
她惊慌失措,这才发现周围像是被涂鸦笔用力划掉,凌乱的黑线条涂抹着整个世界的一切。
“小黑,小黑!!”她叫。
“喂!!”黑猫在建筑物上狂奔,躲避着那些黑色线条。
“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怎么突然发疯了!”黑猫跳到她身侧狂奔着躲避坠落的废墟残片。
“啊?”
“我的天啊,到底要明示到什么地步,你才能想起!”
“小黑,你不是说这个世界是我的吗?”沈时节慌张道,“我刚刚许愿让它变正常,它怎么不听了?”
小黑险些被一个坠物砸到。
它来回跳跃着躲避,快速道:“这个世界疯了,在驱赶我。喂,听好了小姑娘,靠你自己了,我应该没办法再进来。之前的那些世界包括你哥哥,都是你自己的意识空间。走马灯,知道吗?你意识换散了,所以它们也都混乱了。但上一个世界时……”
它往下坠,黑色的一小点几乎找不到了,声音也变得越来越朦胧。
“你哥哥在尝试拉你回来,他的这个世界是保护你的最后一道防线……”
“……但他崩溃了,他的意念也在崩塌。”
“你一定要救他,这也是救你自……”
小黑不见了。
脚下的道路忽然变作了大厦的楼顶,沈时节一脚踏空,极速坠落。
就如停止了梦境,进入了无限漆黑的深睡眠。
短暂离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