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柯佻的态度好像更冷淡了。
梁昧仪察觉到这件事。
自然,前面的态度也没多热情,但刚睡醒的时候,多少也感觉到了对方的紧张。
某个话题之后态度开始敷衍,最后在听到手机震动后推开她,带着些浮于表面的歉意道:“我妈问我在哪了,抱歉,我去打个电话。”
对方本来想扯着被子坐起来,用以挡住光|裸的身体,但被子被梁昧仪压住了。
于是尴尬看了梁昧仪一眼,改为拿起枕头遮住胸前。
她低垂着头,发丝的间隙露出泛红的耳廓,证明对方并非完全没有心。
只是站起来的样子确实也毫无留恋,飞快地捡起地上的衣服,逃似的进了卫生间。
梁昧仪故作淡定的表情在对方关上卫生间门后开始难以维持,她砸了一下对方躺过的位置。
那里还留有余温。
她又泄了口气躺下来,靠在尚还温热的床褥上,嗅到对方留下的一股淡淡的香味。
思绪漫无边际地发散。
她想自己或许不该说那个话题。
那个话题自然是“租借女友”的事。
但为什么不开心呢?
梁昧仪想不明白。
对方毫无疑问的缺钱,不然也不至于在大街上就问她借起钱来。
做自己的女友又有什么不好呢,今天早上,她看起来也并不排斥。
她总是在想要怎么留住谢柯佻。
五年前,她以为爱和身体就足够,现在想来,那爱是虚假的并不存在的,所以光靠身体不行。
那钱呢?
过去五年,她已经知道,钱在很多事上都能起到极大的作用。
她起身,从自己的包里翻出几张卡来,挑挑拣拣,留下一张不限额信用卡。
又翻出一张纸来,写下几个字——
【恋爱协议】
这么写完,感觉怪怪的,又在前面加了个字——
【假恋爱协议】
也怪。
干脆都划了,咬着笔杆拧眉细思。
好半天,缓缓落了笔。
……
谢柯佻在卫生间想给他妈打了电话。
她脑子很乱,也不知道怎么说,只好诚实地说自己喝醉了。
柯杜薇表现出了某种恰到好处的关心——
“你最近是累,稍微喝点没事的……今天能回来吧,明天你爸要去医院检查,我一个人实在是不行……”
“会回来的,晚上到家。”
“好好,那就好。”
母亲客套又小心翼翼的态度像是在她脸上浇了一盆冷水。
对方甚至没有问她为什么喝醉,好像要与她保持一定的边界感一样。
有时她也讶异,为什么一家人之间似乎要谨言慎行。
也许是因为当年那件事吧。
无论如何她冷静下来。
刷牙洗脸,又给自己冲了个澡。
烟雾蒸腾,她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些片段,是自己将脸埋在梁昧仪的胸前。
像是要腻死在奶油里。
她忍不住扶额,感到头更痛。
真不该喝酒。
可脑海中又想起她们在一起的时候,唯一一次喝醉。
没记错的话是毕业答辩的那天晚上。
她那时已经喝了点酒,但是不多,晕乎乎的,在校门口看见梁昧仪,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但听见梁昧仪和司机吵架,又一下子清醒过来。
真是梁昧仪。
她忙过去拉住梁昧仪的胳膊:“昧昧,你怎么在这。”
又跟司机道歉:“抱歉抱歉师傅,怎么了,她没付钱么?”
司机见她那么客气,脾气也缓和下来,嘟囔:“我看她哭,这不寻思她是不是被甩了……算了算了,扫码付钱吧。”
谢柯佻连忙扫码,又去看梁昧仪的脸。
见她眼睛肿肿的,睫毛都被泪水沾在一块,果然是在哭。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心头乱成一片,一起吃饭的同学好奇围过来,七嘴八舌问一些问题——
“这是谁啊谢柯佻。”
“你妹妹么?”
谢柯佻胡乱点头,她很想把眼前的梁昧仪紧紧抱住。
但是周围人太多,她只好先收拾残局,只把梁昧仪紧紧牵在手里。
那天晚上的梁昧仪像是只乖巧的猫咪。
谢柯佻听她讲一路上的一切,听到她说飞机延误,她坐了七个小时的火车,心疼得想把她捧在手心藏起来。
可怜又可爱的梁昧仪,她何曾吃过这样的苦,一直以来,她都是住在花园洋房里的小公主。
大概就是这样的情绪将她的大脑填满,谢柯佻终于答应和她喝酒。
她的酒量也实在不怎么样。
可是她记得梁昧仪很开心,第二天早上,在自己的脸上用口红留下好几个唇印。
那个时候,好像做什么都开心。
不会像如今,一觉醒来,满心狼狈不堪,只觉荒唐莫名。
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去面对外面的梁昧仪,在浴室磨蹭良久。
眼看着时间实在太长,也只好换好衣服,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迎面就看见梁昧仪。
对方坐在沙发上,盘着腿拿着一张纸端详。
遮光帘被打开了,阳光透过纱帘,亮堂堂照在她的身上。
浴袍的下摆遮不住修长的腿,阳光落在上面,更是白得晃眼,像是一片洁白的雪地。
于是那雪地上的红紫交错的痕迹更加惹眼,像是掉落的一片片花瓣。
谢柯佻于是又想起来了,自己抓着对方的脚踝,做了一些事情。
虽然梁昧仪的肌肤确实娇嫩,很容易留下痕迹,但自己也绝对是放肆极了。
梁昧仪说的话果然不假,她肯定是把能做的全做了。
她倒吸一口冷气,把眼神移开,对梁昧仪道:“我妈催我回去了,那、那那如果你没空,我自己打车回去就……”
“你看看这个。”
梁昧仪打断了她的话。
她仰着头把手上的纸递过来,谢柯佻看见她的脖子上也一塌糊涂。
自己确实做了一些很糟糕的事的实感变得格外强烈。
谢柯佻又愧疚又茫然,迷迷糊糊把纸接了过来,然后看见了一行她看不懂的文字——
【阶段性生活助理聘用合同】
乍一眼先看到了“性生活”。
吓了一跳。
再细读,哦,阶段性。
她松口气捏了下鼻梁。
随后才想,什么东西?
继续往下看——
【根据合同法规定,双方本着平等、公正、自愿的原则,现甲方聘用乙方为阶段性生活助理。
工作内容为:乙方因满足甲方日常需要伴侣出现的场合……
每月薪资为……】
心里默读完,谢柯佻觉得自己还没睡醒。
虽然她在看见每月薪资的时候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她甚至不受控制发了会儿呆,直到梁昧仪出声道:“怎么样?”
“怎么样……”谢柯佻喃喃重复,终于忍不住问,“比起问怎么样,你先得告诉我这是什么吧?”
梁昧仪一脸理直气壮:“我说了希望你做我的假女友,总得给你保障,我听说那种假恋爱协议什么的其实没有法律效力,那干脆写个劳务合同,怎么样?”
太荒谬。
但抬头看一眼梁昧仪的表情,又觉得对方好像是认真的。
谢柯佻喉咙干涩:“不怎么样。”
她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梁昧仪没有恶意。
对方也许比起五年前成熟了,但本质大概还是那个象牙塔里的小公主。
她现在所感受到的屈辱,应该还是更多源于自己的自卑。
因为她一事无成,所以格外脆弱。
因为脆弱,她才更加难堪。
跟梁昧仪没有关系。
她挤出笑来,将手上的纸叠起来,递给梁昧仪,缓声道:“别开玩笑了,昨天晚上只是意外而已。”
梁昧仪一愣:“……意外?”
“嗯,我们都喝醉了,我……没看清是谁,不好意思,接下来我也有自己要忙的事,没办法……玩这种游戏。”
梁昧仪张口欲言,嗓子却像是被炭火灼烧,又疼又干。
她想问没看清是谁的话,那原本以为是谁。
又想说,她不觉得这是场游戏。
熟悉的痛苦席卷而来,当听到谢柯佻说“游戏”,她开始瑟缩。
她想这是谢柯佻又发现了她的不成熟。
就好像离别之前,对方将自己搂在怀中,叹了口气说:“昧昧,你什么时候会长大呢?”
五年过去了,她还是没有长大么?
她的沉着冷静只是装出来的,如今,终于还是暴露出来了么?
谢柯佻说完这番话,见她没有回应,转身欲走。
梁昧仪终于出声:“我……我送你。”
谢柯佻道:“酒精应该没有代谢掉。”
“我找司机……”
“没事,那和我打车差不多。”
谢柯佻拿上自己的包,打开门出去了。
梁昧仪想,别走,别走。
但她说不出话来。
心如刀绞,以至于喉咙口似乎都泛起一股甜腥。
她又想起那天晚上,她狼狈来到谢柯佻的家里,谢父谢母看着她露出惊讶的表情,将她拉到家里。
“这是怎么啦,梁小姐。”
梁昧仪身体发颤。
一半是冷,一半是兴奋。
她想她跑出来了,接下来天高海阔任鸟飞,她不会再回去了。
她问:“谢老师呢?”
谢母给她一条毛巾:“桃桃下午的飞机,已经去北京了。”
梁昧仪瞪大眼睛:“去那么远的地方,她没有跟我说过。”
谢母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尴尬,看了眼谢父,又说:“梁小姐,桃桃也有自己的事呀。”
是的,谢柯佻有自己的事。
她的人生和自己的人生并非时时纠缠在一起,实际上,大多数时候应该是平行线。
是她自己非要拐个弯,去够上一够。
现在,那冲动又袭上心头。
随即又被谢柯佻狠狠打破。
“咔哒”一声,门被带上。
谢柯佻的身影又消失在眼前。
梁昧仪愣在原地,觉得大脑里似乎又有什么玻璃屏障裂开。
然后雾气笼罩住所有思绪,只剩下汹涌的情绪席卷而来,将脑海中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理智的堡垒推倒摧毁。
玻璃杯从她手上飞出,狠狠砸在门上,随即应声而裂。
就像是她的心脏。

